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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佣兵酒馆大门紧闭，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三道影子在墙面上摇曳。一道裹着黑袍的身影倚着吧台，右手轻晃酒杯，大半面容隐在宽阔的兜帽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前方的一双身影。
紫发青年跪伏于地，脸色发青，血沫争先恐后地从捂住口鼻的指缝间溢出，浸透洁白的手套与衣袍。一旁有着亚麻色猫耳，纤细娇俏的少年正在为他全力施为治愈魔法。
只差一点就成功了，是对「青」下的暗示还不够吗？
骑士饮下友人递上的毒酒之时，菜月昴正要好好抚慰夸奖那个紧紧依偎着他、揪着他袖子颤抖的猫耳少年一番，不曾想紫发骑士那双盛满了对友人的担忧而全无怨恨的眼瞳，令猫耳少年跌跌撞撞地又扑了回去。
真可惜……
干脆重来吧？
“昴大人……对不起……我还是，我还是做不到，对不起，帮不上昴大人的忙……”面色惨淡如纸的猫耳少年望着他，“昴大人与殿下所期望的未来，一定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达成的，不用非得杀死尤里乌斯不可……对吗？”
菜月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紫发骑士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抬手将菲利克斯在身后。菜月昴忍不住拍手鼓起掌来，他大笑着：“真不愧是最优骑士，就算昔日好友试图毒杀自己，差点死于友情与信赖，也还是想保护他，啊，如此高洁的骑士精神！这可真是……”
黑红色的眼瞳深深凝视着那双愠怒的金色双眸，疼痛、死亡与背叛都无法令这双眼黯淡一丝一毫。
“这可真是，可恨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尤里乌斯握紧腰间的细剑，哑声质问。
“身份的话，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不久之后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大罪司教笑吟吟地立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扬起黑袍，浮夸地行礼：“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记好了？纵使比不上光明磊落、高风亮节的骑士大人，我姑且也是有好好在泥沼努力挣扎着的。”
尤里乌斯饮下的鸩酒以毒性强烈、毒发迅速著称，片刻间侵入五脏六腑，纵使是菲利克斯，一时也无法彻底治愈，只是勉强留住他的性命。
容姿昳丽的骑士拄着细剑，额际的发丝被冷汗濡湿，鲜血衬得唇色愈发苍白，但他依然尽力对友人展露温柔的笑容，低声安抚着：“不用担心我，菲利斯……我一定会保护你，不成器的我失去了主君，已然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若是连友人都无法守护，那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更不配骑士之名。”
菲利克斯咬紧牙关，强忍住快溢出嘴边的呜咽声。他忽地站起来，拦在菜月昴身前，哀求着：“昴大人，安娜塔西亚大人已退出王选，您已经没有杀死尤里乌斯的必要了……留下他，他一定能帮助到昴大人和殿下……”
空气沉寂了许久，少年纤细的身影颤抖着，姣好的面容渐渐染上绝望之时，那只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缓缓伸向菲利克斯的头顶，轻抚着。
“好啊，「青」，就如你所愿。”略带笑意地声音从兜帽中传出。尤里乌斯是否愿意为己方阵营效力暂且不提，为了更好地控制「青」，暂时留下他也未尝不可。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看着尤里乌斯抗拒却无力反抗的样子，真是为他带来出乎意料的愉悦，就这样死了是有些可惜。
自王选名单公开，国王之位的争夺宣告正式开始时，针对几位候选人的明里暗里的袭击与威胁明显增多了起来，显然不再是候选人间小打小闹一般的试探与斗争，有更危险的势力悄悄渗透进王都了。
——魔女教。
渐渐地，有意无意地，在偏见与猜忌的推波助澜下，“魔女教是不详的半魔艾米莉雅招致而来”、“魔女教是艾米莉雅背后的势力”等莫须有的传言在王都悄悄传开。
但不久之后，艾米莉雅讨伐了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的功绩立刻让谣言烟消云散了。
只是绝大多数人不知的是，在谣言四起的期间，王都内忽然有几起无法查明真相的人员死亡事件，说是他杀，没有证据，说是自杀，也有些勉强，受害者间看起来也似乎毫无关联。
无头悬案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有高度敏锐的极少数人，隐隐约约嗅出一些危险的气息。
安娜塔西亚就是其一。商人天生拥有精准察觉风险与危机的第六感，尤其在普莉希拉阵营也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时，她下定了决心。
合辛商会于王都的临时据点处，无数作佣兵和商人打扮的人类与兽人们匆忙又有条不紊地将无数行李与物什陆续搬至数十驾龙车之上。身长玉立的白衣骑士与娇小的白裙少女并肩立于一旁，低声交谈着。
“……咱们商人的信条确实是高风险高回报，可倘若王选这趟浑水背后的代价是里卡多和蜜蜜他们，还有尤里乌斯你的话，咱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呀。”轻轻摆弄着颈边的白色围脖，紫发少女抬起秀美的脸蛋望着自己难掩失落的骑士，“思来想去，咱还是决定退出王选。”
“……所以，尤里乌斯，你也决定不跟咱一起回卡拉拉基是吗？”
尤里乌斯伸手扶了一下路过的佣兵怀中歪斜的行李，对着自己的主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尊重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决定。只是，我确实有无法离开王都的理由，我不能抛下尤克历乌斯家族一走了之。以及，我也十分担心失踪的菲利克斯，一日找不到他，我一日无法安心。”
安娜塔西亚了然地微笑，吁了口气。自家骑士这种过分强烈的责任感，她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她不再多劝，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尤里乌斯的肩，故意说道：“未来的尤克里乌斯家主大人，以后可要多多照拂咱合辛商会呀~”
“请不要打趣我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尤里乌斯有些窘迫，握拳于嘴边轻咳一声。
安娜塔西亚扶着里卡多的手，踏上龙车，回头与自己的骑士道别：“那么，尤里乌斯，再见了。请别忘记，你也是咱的家人，随时欢迎你来卡拉拉基投奔我们哦。保重呀。”
自己曾立誓要辅佐其登上王座的主君忽然放弃离开，使得尤里乌斯颇有些沉郁低落起来，果然是他的能力有限，不足以给安娜塔西亚大人足够的安全感和信任吗？
尤里乌斯陷入自我怀疑的低谷时刻，忽然主动出现在这样的他的面前的，正是他寻觅已久的友人菲利克斯·阿盖尔。见到友人安全无恙的欣喜，以及对友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令尤里乌斯完全忽略了各种微妙之处，直到饮下那杯毒酒，
——直到，见到那个人。
菜月昴推开房门，迎接他的是扑面而来的杀意与一道冰冷的银光。
他挑了挑眉，慢吞吞地瞥了眼自己颈边的细剑，有些无辜地笑道：“对'救命恩人'刀剑相向，这就是你的骑士道吗？”
“利用菲利克斯，让他背负毒害朋友的罪，把我挟来此处，然后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哎呀，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黑发少年摊了摊手，夸张地叹气，“先把剑收起来如何？听我说完，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
“……我与魔女教徒无话可说。”紫发青年收回了剑。
菜月昴反手关上门，随性地迈开步子，似是一点也不介意面前这位美青年片刻前差点杀了他的事实。
他大步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明亮的日光如潮水涌入房间，他煞有其事地念叨着年轻人要多晒晒太阳之类的话，随后又忽然窜到紫发骑士身前，微微踮起脚，贴近他的脸。敌人如此大胆的接近，令尤里乌斯微微睁大了双眸，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菜月昴浅浅的呼吸。
隐隐泛红的黑色瞳孔倒映着青年略显苍白的病容，菜月昴手指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严肃评价道：“不愧是最优骑士，连样貌都如此出众，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真讨厌啊。嗯，看来死之商人给的解药还算管用，尤里乌斯大人成功康复，可喜可贺？”
“于是我呢，是来和你洽谈合作的，我希望你可以协助我。”
“绝无可能。”
黑发少年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我想也是。毕竟是光风霁月的骑士大人嘛。”
紫发青年忍不住皱起眉头，正要启唇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刹那间满脸冷汗，身体晃动着跌了下去。
菜月昴后撤半步，倚着窗台，冷眼看着一脸痛苦的骑士，勾起唇角：“啊，差点忘记医嘱了，这个解药并不是完全体，没有喝一次就能彻底解毒这么好的事。骑士大人可要当心些。”
尤里乌斯半跪着，手捂住刀绞一般疼痛的心脏，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
“……你完全可以对我下咒，直接控制我的身体，不是吗？下毒毫无意义，我宁死也不会与魔女教同流合污，就身负剧毒，我也随时都可以找到机会杀了你。”
菜月昴缓缓蹲下身，长长的黑袍逶迤在身后，他左手托腮，像观摩艺术品一般审视对方，笑容的幅度更大了：“无脑听话的人偶很无趣啊，太没品了，我还是更喜欢会咬人的狐狸。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没有要你与魔女教合作，我要你协助「我」歼灭魔女教。”
尤里乌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歼灭魔女教，是指……魔女教中的所有人，包括……你吗？”
“包括我。”
“我要将艾米莉雅送上王座，露格尼卡的国王只能是艾米莉雅。因此，她必须拥有让他人无法置喙的功绩——魔女教是完美的踏脚石。为此，我会拼尽所有，无论要我用尽什么手段，无论手上沾满多少人的鲜血，他也要为她扫尽所有成王之路上的阻碍。”
菜月昴逆着光，再耀眼夺目的光芒都无法照亮他，只是加深了他身前的黑暗，灼灼的目光中满是执念与疯狂，尤里乌斯怔怔地注视着他，他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面前这位魔女教大罪司教的所作所为显然是与骑士道背离的邪魔歪道，但在那如此疯狂的大放厥词中所展露的，是强烈的为了主君甘愿奉献所有的觉悟和信念。
忽然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致，黑发少年懒散地直起身，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右手握拳在左手心敲了下，说道：“还有关于「青」，也就是菲利斯的事，我知道你想救他走，可是他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是他离不开我。当然，我要重申一下，他的异样并不是我造成的哦，正相反，是我捡到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为了不让他自杀，我也是费了很大劲的。所以，就当是为了菲利斯留下，怎么样？”
沉默良久后，尤里乌斯终于开口道：“……我明白了。剿灭魔女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会留下来。不仅是为了菲利斯，更是为了……注视你。”
“为了注视我？”黑发少年讶异地挑了挑眉。
尤里乌斯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身为王选候补人的骑士……曾经的，我理解了你对艾米莉雅大人称王的决心。当然，我不会允许你用残忍的邪道戕害无辜之人。一旦你偏离了你的道路，我会将你斩杀。”
失去了主君而正有些迷茫的尤里乌斯，在听过菜月昴的妄言之后，忽然油然而生一阵强烈的冲动。
年少时的尤里乌斯每每读到英雄传记中，尚未崭露头角的英雄们在天地间发愿立誓要完成自己的使命或与残忍的命运抗争时，小小的少年总会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地深呼吸一会儿，而后庄重地翻开下一页书，期待着英雄们是如何走向传奇之路，青史留名。
此刻的尤里乌斯，正是这样的心情。他知道菜月昴绝非正义的英雄，但他仍想亲眼见证菜月昴能做到什么地步。
骑士坚定的双眼熠熠生辉，菜月昴忽然觉得很是刺眼，不禁移开了视线。
“那样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