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姻缘一线牵!”月老祠的红线纷飞而出。
前来求姻缘的人们欢呼跪拜着,一束束红丝自动找到匹配的良人,连接有缘人后迅速隐去。
结果,有一丝浅浅的粉红色光芒也绕上了经过的钟离权和吕洞宾。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钟离权看着周身若隐若现的微光,抬手想要拂开。
“不知道。”吕洞宾也有些慌乱地挥着手。
“喂,月老,你的红线出岔子了!”钟离权的喊声在众人的感谢声中被淹没。
“嗯……?”月老祠里打工小神仙听到了,探过头来应声,“红线不可能出错,吆喝什么呢……”
钟离权抓住对方摇晃道:“快去帮我们叫叫月老,给我们解开,这叫什么事儿啊!”
“哎呀哎呀,怎么了,别叫啦!”
“你看,你们这的红线,怎么把我和师弟捆上了?”钟离权趁着红线还没消失赶紧展示。
“嗯?哪错了?没发现啊……”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是不是俩男的!”钟离权手舞足蹈地比划。
“那又怎么了?”小神仙见怪不怪地说,“蓬莱月老有求必应,同为男子结红线的又不是没有。”
“不是,不是,那也不对啊,我和师弟清清白白,你这红线就是有问题!我不跟你说了,快把月老大人叫来!”
“哦,”小神仙嘟嘟囔囔地边走边说道,“真麻烦,就算错了也别让我加班……”
等着祈愿的凡人散去,月老悠悠然走出来,钟离权连忙扒上老人家的袖子:“月老大人啊,您这红线不知怎地错把我和师弟给连上了,劳烦您给我们解一下可好?”
月老眯着眼睛说:“胡闹,红线哪有那么好解,你倒是说说哪错了?”
“这……我和师弟,我们……”钟离权一时语塞,让两个没有私情的人自证没有私情,一时还真拿不出什么证据,但是不对,聪明人不自证,他反过来问道:“那您倒是说说我俩绑一起有什么道理啊?”
月老仔细看了看二人说:“你们身上可是有同一道咒哟,这缘分还不深?”
“哈?”钟离权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吕洞宾跟他一样被施了一世为贼的诅咒,“不是,我们那是诅咒又不是情咒,哪有用这个当缘分的?”
“哟哟,那可不好说哦。现在没有情,马上就有啦!”
“哎哎,等等等等,这是乱点鸳鸯谱,我要举报!”
月老一听,赶紧摆摆手:“好嘛好嘛,解是能解,但现在不能解,得等月末一并清算捋顺红线的时候一起解。”
“月末清算?合着你们这红线还时常出错啊?”
“嘘!什么叫时常出错,是人间世事无常,情难比金坚,若成了怨偶该解就解了。”
“那今儿个才初一,我们得等一个月啊?”
“一个月而已,年轻人有点耐心嘛!”
“我去,那就这样吧……”他回头看着吕洞宾。
“嗯。”
二人被迫接受了这个设定。
“师弟啊……你说这红线什么时候发力?”钟离权扇子掩嘴,带着有些猥琐的笑容说:“你会不会突然……爱上我?”
吕洞宾面色如常地说:“放心吧,不会的。”
2.
日子照常过着,他们被封了八仙的名号,但没什么法力,还是继续干着“扒仙”的活,送着红土鸭子。
钟离权前几天还有些在意跟师弟连上的红线,但二人看似没有任何异常,他渐渐地就淡忘了这件事。
夜晚,吕洞宾独自坐在房顶,对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钟离权拿着酒爬上去,“师弟?在看什么?”
吕洞宾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一起喝点?”
吕洞宾没有拒绝。
钟离权欲言又止地连喝三杯,终于酒壮怂人胆:“师弟,我好像还没有专门跟你道歉过。”
“什么?”
“那时在藏宝阁,对不起。”
钟离权在终南山知道了一切之后,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吕洞宾。再次相遇时,他纠结了半天决定仿佛无事发生地与吕洞宾相处。但心中的情感颇为复杂,他终究欠他一句“对不起”和“谢谢”。
钟离权忘不了自己因杨戬一句话对他的迁怒,他结结实实落在吕洞宾脸上的拳头,让他一想到就万分后悔。重新回到道观时,吕洞宾身上已经见不到伤痕了,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总萦绕在心头,让他对吕洞宾愧疚不已。
钟离权更忘不了当师傅告诉他吕洞宾不是护宝神仙而是他救过的孩子时心中的震撼。他没想到会有人将他的一时善举铭记于心,赌上自己的前途相追随。他心疼那个年少的孩子,可是看着他成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大人,又觉得没有什么资格去心疼。吕洞宾才是真正自洽地接受了命运、并掌控了命运,比一度颓废的自己更加有顽强而有生命力。
借着手中的酒,趁着看不清彼此的朦胧月色,钟离权终于下定决心与吕洞宾坦诚相待。
吕洞宾明白了,钟离权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他平复一下心情说道:“我没有怪你,那时,是我自己没有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也没想到你有那么痛苦,师兄,你没有错。”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钟离权第一次为吕洞宾所触动,就是在那个夜晚,他对他说:“你当年做的,就是对的事。”
所以,当他以为吕洞宾就是背叛自己的人时,才会那般愤怒,因为他已经将他看作最信任的人。
现在,吕洞宾又一次对他说:你没有错。
即使已经解开了心结,但吕洞宾的声音依然让他感到熨帖。
“你不怪我,但我会怪自己。师弟,我理当向你道歉,”钟离权的眼神很认真地重复:“对不起。”
吕洞宾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也郑重地应道:“师兄,没关系。”
从前他只叫他钟离权,而此时,既然他已经知晓了过去,那么,这“师兄”也该叫出口了。
即使知道吕洞宾一定不会真心怪罪自己,但得到明确的回应,钟离权心中的告解终于有了落点。虽然不可能真的对自己释怀,但他总算稍微轻松了一些。
道歉之后,还要道谢:“还有,师弟,谢谢你。”
吕洞宾抿了一口酒,斟酌着答道:“我只做对的事。”
钟离权轻轻敲了他的额头一下:“你做的是傻事。放着成仙的路不走,跟我一样一世为贼。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不问得失,只认对错。师兄,是你让我真正懂得这句话。即使为贼为盗,也可以做对的事。”
“对对,师弟的觉悟就是高~”再次见证吕洞宾的心性,钟离权有些欣慰地开起玩笑:“怎么今天开始叫师兄了?”
“不好吗?那还叫钟离权?”
“不不不,好得很,好听得很!就这么叫,我爱听~”
吕洞宾轻轻地笑了笑。
钟离权看着他的笑颜,突然就有一瞬恍惚,酒意醉人,月色缠绵,面前的青年有着一张清丽的面孔,时常冷冷的,一笑起来,宛如春水破冰,让他看入了迷。
3.
天气晴好,八仙围坐在一起吃火锅,连何仙姑都加入进来。
钟离权自然地给吕洞宾夹了一块牛肉,说道:“师弟,多吃点,看你瘦的。”
“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韩湘子疑惑地出声。
“我什么时候不体贴了?”说着钟离权一把搂过吕洞宾说:“这可是我的宝贝师弟,对他好是应该的!”
吕洞宾冷不丁被他搂了个趔趄,接着开始伸手推拒,奈何钟离权一点没有撒手的意思,他不得不出声:“师兄,放开我……”
“哦哟~怎么还开始叫师兄了?我错过了什么?”曹国舅捻了个兰花指捂着嘴说。
“是哟,宝贝师弟?不是你抓着人家打的时候了?”铁拐李补刀。
钟离权被戳到痛处:“误会!都是误会!师弟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今后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哦?”何仙姑看了看张牙舞爪的钟离权,又看了看被箍在怀里的吕洞宾,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钟离权挥着筷子说:“快吃快吃,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
晚上,吕洞宾带上斗笠,一副要出去大干一场的样子,钟离权拦住他:“师弟,这是无心昌要开张了?”
“嗯。”
“这次我跟你一起。”
“我单干的。”
“不要这么固执嘛,万一有危险,有我接应,不是更稳妥?”
“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普通的行动。”
“哎呀,凡事都有万一,我不放心。”
吕洞宾笑了:“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不肯跟我相认,否则怎么会让你一个人!”
吕洞宾一愣,钟离权继续说:“傻孩子,都跟我一样受了诅咒,怎么不知道找我,白叫我大师兄了。如果当初跟我一起,一定不会让你吃那么多苦……也不一定。”
他突然收了声,因为想到了自己曾经落魄的过往,那时候,他真的能照顾吕洞宾吗?继而想到,他受过的苦,吕洞宾一样也不少地经历了,心中又是一痛。
斗笠下的面容沉静,吕洞宾听懂了他未竟的话语,然后说:“师兄,其实这些年我是在你身边的。”
“什么?”
“我没有找到你,是因为我无能为力。看到你消沉颓废,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我便下定决心,终有一天要让曾经的大师兄回来。“
钟离权再次震惊,他没想到那么小的少年,想的不是寻求庇护,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这般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从不曾有过,他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
吕洞宾轻轻歪头,把脸贴紧他的手掌。
钟离权感受着眼前人顺从的动作,手掌下是微凉的肌肤触感,他突然觉得他触到了珍宝。眷恋地停留在他脸颊上,片刻没有离开。
吕洞宾先打破了这个氛围,他压了压帽檐说:“放心,我很好,无心昌不会有事。”
没等钟离权反应过来,敏捷的身影便消失在夜空中。
钟离权慢慢将手抚摸过吕洞宾的手举到面前,心中仿佛有一把小刷子,轻轻挠过。
他好像更在乎他了。
4.
钟离权怀疑自己身上的红线开始起效了,他越来越关注吕洞宾,每天见到他就仿佛有种满足的感觉。
“这不合理!不行不行,不能被影响,我得冷静!”钟离权自言自语地踱步。
韩湘子看到他这样子,奇怪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钟离权看了看他,说:“箱子,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对一个人念念不忘,这算怎么回事?”
“啊?”韩湘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说:“我要有师娘了?”
钟离权一巴掌打在他帽子上:“瞎说什么呢!问你也是白问……”
“可是念念不忘不就是喜欢人家嘛……我这个年纪都懂。”
“去去去……玩去吧!”
正说着,吕洞宾来了。
钟离权凑上去说:“师弟,你还记得咱俩身上的红线吧?”
“记得,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什么感觉?”
“就是……嗯……”
吕洞宾看他犹犹豫豫,突然就明白了:“师兄莫非是怕我爱上你?”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吧,不会的。”
“哎呀师弟,我说了不是这个意思,”钟离权又贴在吕洞宾身旁试图狡辩,“我就是不知道红线生效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天了好像又没什么反应,想问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吕洞宾推开他,自顾自地去看许愿册了。
钟离权拍着自己脑袋,很无奈地想:师弟冷冷淡淡的,难道这红线只在自己这边有效?然后又想到师弟笃定地说着“放心吧,不会的”,他莫名有些不服气:怎么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帅哥,被喜欢多么正常,怎么就不可能了。
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钟离权赖皮地跟过去。
“师弟啊,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你看我们要不要去极乐坊放松放松?”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走吧师弟。”
“哎……”没等吕洞宾反应过来,钟离权已经把他推出去了。
必须要去极乐坊,多看看美丽的舞女,把吕洞宾的身影从脑海中赶出去。
他是这样想的,但是看到吕洞宾仿佛很认真地欣赏,又不舒服了:“师弟,看上哪个姑娘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看你看得很是入迷……”
“我是在想,舞蹈的动作能不能融入剑法之中,是否能起到以柔克刚的奇效。”
“师弟,不愧是你!”钟离权不由得赞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们甩着水袖,跳着轻盈的舞步,他突然酒想起吕洞宾挥剑的姿态,干净利落,游刃有余,腰肢仿佛与眼前女子一般纤细,却又蓄满力量,那是另一番赏心悦目的景色。
使劲摇了摇头,钟离权觉得这红线的力度越来越强了,怎么看个舞蹈又想起吕洞宾,于是赶紧转移注意力,举着酒杯说:“师弟来尝尝这个极乐坊特有的果酒,入口甘甜,回味无穷。”
吕洞宾尝了尝,确实不错。
钟离权又补充道:“但是不能喝太多,后劲很大。”
可是说着这话的钟离权却因为脑子里各种念头打架,一杯接一杯地停不下来。
最后,反而是吕洞宾扶着他回道观。
将半醉的人扔到床上,吕洞宾倒了杯茶水递到钟离权嘴边,他倒是还自觉地拿过来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将吕洞宾拽到他身旁坐下。
“师弟啊,这红线真的有点东西……”
“什么?”
“我现在觉得,若是师弟你能爱上我,好像也不错。”
“你喝醉了。”
“没有没有,真的,咱们到了月底可得赶紧去解了,不然我怕我要对师弟你心生歹意了。”
吕洞宾看着他似清醒又似迷茫的眼神,只觉得心中微微酸涩。
就算没有红线,他吕洞宾对钟离权也不清白。
他说“放心吧,不会的”,是因为已经隐藏了很久很久,久到早已习惯将这份感情压抑住,掩饰得信手拈来,所以,绝不会出错的。
5.
吕洞宾晨起静静地坐在榻上,调理着内息,努力让身心更平和。
被红线缠上的一瞬间是慌乱的,他害怕是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但是马上又放心下来,姻缘深种才会被红线连接,他和钟离权之间的只能是一个错误。
知道需要等一个月才能解开红线时,他说不清心中到底是如何期望的。
时而觉得,如果这红线真的有用,让他跟钟离权真有一个月的时间胡闹,仿佛也算圆了自己僭越的梦;时而害怕,这红线若是真有用、若钟离权真的回应他的感情,那会不会食髓知味,一个月后要如何放手?时而又担心,这个红线真的会有用吗?一个月会不会无事发生,那他连一个月的梦都做不成。
现在来看,是有用的,不过起效有点慢,已经半月有余;然后他果然还是无法放任自己沉沦。他害怕若钟离权真的因为红线的作用与他生出情愫,待解开红线时,会不会后悔,甚至厌弃他,那是吕洞宾不想面对的。
他不愿钟离权做出任何违背本心的事。
所以,只要保持已成习惯的隐藏,撑过一个月,荒唐的错误就会被纠正。
钟离权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觉,他能有什么感觉?对钟离权长久以来的情感早已无法磨灭,纵然红线真的有用,对他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钟离权是他年少时的光,是他多年来努力的动力,他要强大起来,他要让那个恣意的大师兄重新耀眼,他舍不得他的光辉。从什么时候起,仰慕变成更深刻的情感呢?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无疑,当他以护宝神仙的身份与他重逢之时,他确定自己沉淀多年的感情彻底翻涌成了无可辩驳的喜欢。
在道观共处的十几日是他离开终南山后最快乐的时光,他与他的信仰并肩作战,他即将可以让真正的钟离权回来。
在藏宝阁中,被误认时的拳头打得他很疼,身心都痛,心中痛的是:原来师兄这些年有这么痛苦,如果自己能早点救他该多好。
……
吕洞宾收回思绪,天光已经大亮。
过了很久都没听到钟离权的声音,吕洞宾有些疑惑地敲了敲他的房门。
“师兄?”
“师弟……”里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应答。
吕洞宾推门而入,只见钟离权裹着被子,吸着鼻涕,半躺在榻上。
“师兄,你怎么了?”
“昨晚熬夜,染了风寒吧。师弟……难受……”钟离权有些恃病撒娇的意味,哼哼唧唧地说。
吕洞宾连忙说:“我去给你煎药。”
“不用,箱子已经去了,师弟你别走。”
“好,不走。好端端的为什么熬夜?”
“在想一些事。”
吕洞宾心头疑惑:“什么事啊?”
钟离权难得支支吾吾起来:“嗯……一些想不明白的烦心事。”
“师父,吃药了!”韩湘子边走进来边喊道。
“药呢?”
“炉子上啊~”
“你不能给我拿进来吗?”
“烫手。师父你别懒了,风寒而已,自己下床去喝。”
“我可是个病人喂……”
“我去拿。”吕洞宾阻止了二人没营养的斗嘴。
韩湘子吐了吐舌头,蹦蹦跶跶地跑走了。
吕洞宾端着药进来,把药递过去,钟离权却没接,而是张开嘴:“啊——”
吕洞宾被这人的无赖样子气到,又顾及他的病情,终是妥协地坐在一旁,舀起汤药放到他嘴边。
钟离权静静地看着吕洞宾,他带着浅浅的担忧,低头认真吹药,而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这样细致的照顾,是钟离权久违了的体验。多少年没有被如此体贴地关心过,他突然觉得这病来的也不是太坏。纵使药很苦,但是看着吕洞宾专注于自己的眼神,他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喝完了一碗中药,吕洞宾要把碗拿出去,钟离权伸出手拉住他又一次说:“师弟,别走。”
想不到钟离权生病之后会开始粘人,吕洞宾无奈地重新坐下。
钟离权状若无骨地倒在吕洞宾肩上,双手环抱住他,而后在他耳边喃喃地说道:“师弟,怎么办?红线的作用太强了。”
“什么?”
“师弟,至少在这一刻,我喜欢你。”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钟离权嗫嚅着低语。
面对突来的告白,吕洞宾一时呆住。
“师弟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那该死的红线吧。”
钟离权仗着生病,恶向胆边生,从吕洞宾身上直起身,双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在对方惊诧的表情中亲上了吕洞宾的唇。
双唇的触感温润柔软,任由他动作而没有抵抗。
一吻结束,吕洞宾似乎才反应过来,脸上倏地飞上一抹红晕:“你……”
“啊啊啊,就说了那个红线太强了,师弟对不起,我没忍住……“钟离权也像是突然清醒了,慌乱地辩解,最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师弟你讨厌吗?”
“师弟不要讨厌我哇,那个红线不能只对我起作用吧!师弟你快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我……”吕洞宾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坚持“不可能”,还是顺着钟离权说的借口接受这一吻。
看着他一副紧张的要命,生怕被嫌弃的样子,吕洞宾蓦地心软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两个字:“喜欢。”
说完轻轻一笑,钟离权瞬间觉得被救赎了,眼前的人轻易赦免了自己的荒唐。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后悔,甚至已经开始回味起来,那个吻,很美好,像吕洞宾本人一样美好。
6.
吕洞宾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放钟离权的吻,一切都失控了,他本不是这样计划的。
这就是红线的威力吗?
那等这个月结束呢?他们已经不剩几天了,之后他要用多长时间来忘却呢?……好吧,在所有理智之外,他只想说太好了!管他将来怎么样呢?至少最后这几天,纵情挥霍吧,哪怕以后钟离权会后悔,那他也该先怪他自己。
这么想着,吕洞宾握了握拳悄悄给自己打气,再次在心中重复:没错,是他先动手的,要怪就怪钟离权。
……
“师弟,头疼~”钟离权懒洋洋地哼道。
吕洞宾有些心疼地让钟离权将头枕在他膝上,替他按摩穴位。
钟离权这个风寒竟然拖了好几天,他一边难受着,一边享受于吕洞宾的照顾,说不清是在遭罪还是享福。
按了一会儿,钟离权伸手握住了头顶的双手,拉到胸前,贴着心脏,二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钟离权才开口:“今天是廿六了。”
“嗯。”
“还有三天就可以去解开红线了。”
“嗯”,吕洞宾目光晦暗不明地问:“着急了吗?”
“不急。我甚至觉得这红线不解也罢……”刚说出口就急忙补充道,“但是师弟你放心,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要你跟我一起胡闹。”
“嗯……”吕洞宾有一刹那想顺着他说:那就不解了吧。
可是钟离权不该因他的一己私欲而被迫与他绑在一起。连错的红线哪怕不解开,说不定哪天也会断,那时,他要如何面对钟离权?
最后这几日就让他做个梦吧,或许这场梦可以让他怀念很多很多年。
他们像所有初入爱河的男女那般,一起走过大街小巷,路过山野湖泊,吕洞宾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段虚幻的快乐中。并肩而行的时光,他时常悄悄瞥着钟离权,眼底全是温柔,他想要把他的光存在心底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钟离权何尝不在铭记这些时光?
钟离权从将一切归咎于红线,到偷偷想要珍藏这段心动。
“这红线不解也罢”是藏在玩笑中的一丝真心,只是他不敢真正宣之于口。
钟离权看着吕洞宾在他面前掩藏不住的依赖,心中是陌生的满足。原来被依靠也是这么美好,而他同样可以依靠对方。他的爱人,他这三日限定的爱人,很优秀,很强大。钟离权很想说,若吕洞宾愿意,他们就系着这红线做一对道侣吧。
他们终究没有等到对方开口挽留,三日很快结束。
三十当日,二人各怀心事地走向月老祠。
月老看到他们前来,没再推脱,便要运气抽出红线,结果运气了半晌,哪有什么红线?
“你们两个是来耍老人家吗,你们二人身上哪有什么红线?”
钟离权和吕洞宾都愣住了。
“确实是月老祠飞出来的红丝啊……我们骗您干嘛!”
月老摸了摸胡子,“莫不是我徒儿练习功法的丝线?你们看清了是红色的吗?”
二人对视一眼,钟离权不确定的说:“似乎是粉红色……”
“那就对咯,年轻人怎么看不准颜色啊?那是我徒儿练习结缘的丝线,没有多少功法在上面,虽然有些类似红线的作用,但是三天就消散了。”
“可我们,我们之间……”钟离权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莫非真生了情愫喔?”月老一副经验丰富的了然表情:“喜欢就是喜欢咯,别赖红线。我们月老的红线是不会出错的!不如今日送你们个礼物,月老祠香火最近也不是很景气,给个好评就行!”
“什么礼物?”
“姻缘一线牵!”说着,月老手中升起一道鲜艳的红光,飞向钟离权又绕过吕洞宾,红线两端牢牢系住了二人双手。
“这?”钟离权和吕洞宾惊讶地看着二人之间的红光迅速没入身体内,再不见踪影。
“你看看,你们这明明就有情嘛,刚刚的红线只牵姻缘两端,绝不会错。”
月老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挥着开始赶人:“走吧走吧,别忘了给好评!”
7.
钟离权和吕洞宾面面相觑。
“师弟,”钟离权举起刚刚红线缠过的手说,“现在我们真的有红线了……”
“嗯……”
“月老说,之前的线,三天就失效了。”
“嗯。”
“所以,师弟,你是真的喜欢我?”
“那你呢?”吕洞宾的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轻颤。
钟离权仿佛听出了其中的忐忑,故而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说:“师弟,我喜欢你。”
吕洞宾没有想过自己憧憬了多年的人会发自内心、没有什么红线的控制,这么坦然地表白,一时有些怔住。
钟离权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前所未有的笃定:“所以师弟,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一切隐忍和压抑都不再必要,吕洞宾终于扬起淡淡的微笑:“愿意。”
……
又是一个火锅局。
铁拐李说:“你们觉不觉得权儿和洞宾之间怪怪的?”
“钟离权最近对着吕洞宾笑的好恶心哦~”曹国舅有些嫌弃地说。
“师父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韩湘子举手说。
“噫~我好像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曹国舅作势扇了扇手。
钟离权一手端菜一手拉着吕洞宾走过来,“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说我是不是真有师娘了!”韩湘子兴奋地答道,一边看看钟离权一边看看吕洞宾。
“咳咳咳……”
吕洞宾一手撑住额头,不忍直视这个场面。
“那个,正好,那我就宣布一下……”
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吕洞宾想要捂住他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跟师弟现在已经结为道侣,箱子,你确实是有师娘了~”
吕洞宾狠狠地掐了钟离权一把:“胡说什么呢!”
“啊!”
“哦……”
“哟~”
“哇!”
众人没想到被该死的小情侣秀了一脸,这么直给地一公开,大家没了乐子可看,纷纷坐回去开吃。
扒仙变成八仙,如今变成了六加二仙。
道观依旧热闹。
8.
钟离权撑着胳膊看着吕洞宾看书,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吕洞宾抬起头来,“你呢?”
“我?就是以为是红线的原因,所以……也不对,是因为红线让我开始意识到对你的感情,”接着又没正形地补充:“师弟你这么好,爱上你简直理所当然。”
说着伸手捋了一下他的刘海,然后继续道:“该你了。”
吕洞宾思考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很久以前,从我知道什么是‘喜欢’开始。”
钟离权觉得心又被撞了一下,轻轻的一点疼,酸酸的一点涩,他已经知道师弟对自己是多么在乎,却一次又一次被他表露出来的爱意所震慑。
他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深情。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呢?”
“可能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
钟离权轻声问:“那,会委屈吗?”
“不会。师兄只要做自己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被你喜欢,很好很好。”
没有足够的语言来表达心中澎湃的情感,钟离权终是探过身,亲吻了面前的人,而后与他额头相抵,无声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
入夜,下雨了。
听到雨声,钟离权推开窗,自由地呼吸着雨水冲刷的泥土气息。
吕洞宾敲了敲房门走进来:“师兄,下雨了。”
“嗯。”
“还会不舒服吗?”吕洞宾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
“不会了,”钟离权说着从背后拥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
“痒……”吕洞宾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却更深地陷在钟离权的怀里。
抱着他,看着雨,听着淅淅沥沥的声音,钟离权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生命的静谧安详。
房间内尚未掌灯,仅余一线天光,钟离权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心中升起无限的缱绻之思。他没有克制自己,他本来也不是会害羞的人,既与师弟两情相悦,又有什么好压抑的,于是他顺着自己的本心,轻吻吕洞宾的耳廓,到脖子,到后颈……
吕洞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钟离权身下,只是迎合着从柔和到激烈的亲吻。
衣衫被逐渐褪去,他没有经历过,却也不想抗拒。
他对师兄的一切全盘接纳。
吕洞宾纵容着钟离权的手在他周身流连,柔和地将自己展露在他面前,带着一点陌生的颤栗,但没有退缩,反而双手搂住了钟离权的脖子,他已经在他心中住了那么久,怎么舍得放手。
情潮如温柔的海水,将他们一层层包裹,生涩的动作回应着热情的引导,直至融为一体。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吕洞宾在不曾体验过的情欲中迷失了方向,唯一的光亮就是钟离权注视的目光,他稳稳地托住他,让他在沉浮中感受自己,直到填满他的心房。
雨声滴滴答答,伴随着轻声的喘息和惊叫,暮色彻底笼罩,任由有情人在夜色中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