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彼得想，他一定是在做梦。
作为一个梦这里太嘈杂了，所有人都在尖叫，在毫无秩序地跑来跑去，他猛地缩脚，避免被一个跌跌撞撞的大块头踩断脚踝的命运。
“what the……”
最后一个词自动消音，当彼得意识到，那个大块头并未沉重地倒下，他壮硕的身体在踉跄中消散，变成一捧轻若无质的沙。
彼得愣在原地，那些尖叫和哭泣声在他耳中被无限拉长了，后颈上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以至于耳廓一阵刺痛——
无数人同一时间在他面前消失，空气中飘满刚才还温热的灰烬，“都会综合医院”的牌子从墙上掉下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彼得在纪录片里见过这个，也听无数人说过这个。
尽管对于他来说，那仿佛只是眨眼之间的转瞬，但对世界上的另一半人，是如同噩梦般漫长的五年。
他好像……回到了烁灭事件刚刚发生的那天。
2.
没有一个真的梦会这么长。
彼得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最后的记忆是在灾害管理局顶层，帮琴挡住那记致命的子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回溯了时间。
但“时间”的威严性毋庸置疑，而在轻率地搞砸许多事情之后，彼得已经学会对未知之物敬畏不已。
这个时空的“彼得·帕克”依然存在，有活着的人记得他，有完备的资料和照片留在各种电子档案里，因此彼得绝不能和过去的自己扯上关系，不能让任何熟人得知他的存在。
好在这种事他十分有经验。
如果是16岁的彼得·帕克，除了掏出手机拍个vlog恐怕没有另外的招数。
但如果是21岁的蜘蛛侠，活下来就变得容易许多。
彼得没有亲身经历过2018-2023年，那段被称为“烁灭”的时间，世界上突然少了一半的人，政府失去运转能力，社会一片混乱，就连超级英雄们都支离破碎、分崩离析——他在当晚的新闻上看到，钢铁侠还在外太空“生死不明”。
对。彼得才意识到，好像从没人跟他说过，斯塔克先生是怎么从泰坦星回来的。
他的思维在这里断了一下，两秒之后，又平滑地转移到眼下亟待解决的情况上去。
这是一个极为混乱的时间点，但混乱不能说没有好处，会让时空的外来者更容易混入其中。
在顺手解决了7场抢劫,3次纵火,1次相当不隐蔽的谋杀之后,彼得谨慎地给自己弄到一个临时身份，以及足够隐蔽的容身之处。
但蜘蛛侠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了，因为相当糟糕的身体状况,同他一起穿越了过来。
3.
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后背要命的伤口几乎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巨大的淤青，边缘有些红肿，但看不出曾经几乎被打穿的痕迹。
不太幸运的一件事：激战中暂时得到控制的二次进化，如今又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了。
彼得只是刚关上那扇吱嘎作响的门，就腿一软跪在地上，他头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脊椎深处钻出来，那让他想要干呕，想有人拧断自己的脖子，或别的什么。
那些蛛丝在皮肤下疯狂涌动，像一条条流窜的蛇，彼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上一秒他还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下一秒就发现自己鼻尖正对着布满灰尘的地板，无数的信息：街上刺耳的警报、人们的奔跑和呼喊，甚至是沙尘被吹散的声音。
【控制住……】
彼得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用缓慢的蠕动把自己拖拽到角落，用背顶住那两面坚硬的墙，努力缩成一团。
不幸中的幸运：这也不是太陌生的状况，在他造出抑制器之前，有段时间不得不忍受并熟悉这个。
视野中充满色彩扭曲的噪点，彼得按住手腕，他紧盯着那个小洞，拼命控制住呼吸，好让蛛丝以不那么崩溃的方式流淌出来。
【呼……吸……呼……吸……】
【一圈……两圈……三圈……】
会安全的。
蜘蛛会制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巢，用来度过最为脆弱的分化期。
他会撑过去。
……噪音在逐渐变得微弱了，控制呼吸开始没有那么艰难，彼得努力撑着眼皮，无比想念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抑制器。
他可以、可以再造一个，只要找到材料……
不……需要找更多的材料，他的战衣和人工智能都没能一同过来，他得重新搭建EV，组装工作台……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嘈杂中挤进脑子：
可这段时间里，也不应该有蜘蛛侠吧。
那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如同蛛丝一般细弱飘荡的思维。
没有彼得帕克，也、也没有蜘蛛侠。
彼得花了比正常时候更多的时间想清楚这一点：当然是没有蜘蛛侠的。
斯塔克先生，美国队长……很多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们知道“彼得帕克”不在了，那么，蜘蛛侠当然也该不在了。
如果引起他们的注意——当他穿着那身醒目的红蓝战衣出去，显然会引起复联的注意，他们不会放任不管……如果被任何人发现他存在于这个不该存在的时空，彼得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想来至少不该比一个崩溃的遗忘咒语更微弱。
那么。
拼命连接起的思维又开始摇摇欲坠。
那么，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他将为什么而继续存在？
头疼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思维能力，彼得想。他竟然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
做彼得帕克这件事，他有17年的经验，做得有点糟糕，因此这个身份不被允许继续存在。
做蜘蛛侠这件事，他有4年的经验……如果那之前的3年不算，就应该勉强还能打一个B-A的分数。
可这个身份也不被允许继续存在。
蛛丝缓慢地遮盖住了最后一点可怕的噪音，耳边一瞬间安静下来，战栗的汗毛开始安静倒伏，彼得眨了一下眼睛，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眼皮了。
可他的计划似乎还没有做完。
【好像……还、还没想……】
睫毛终于在不安的颤抖中落下去。
4.
彼得是在巨大的欢呼声中醒过来的。
他头晕目眩，但获得了一段珍贵的、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
窗外许多人在欢呼——这与他失去意识之前是完全不同的音调，彼得缓了缓神，没有冒险拉开窗帘，而是打开电视，并迅速调至静音。
许多熟悉的面孔瞬间跳闪出来。
那是几段新闻快播，首先是惊奇队长帮助钢铁侠从外太空回归，许多镜头都拍到那道仿佛划破天际的流星，虽然最近的视角也拍不清楚，但看上去成功平安降落。
然后是复仇者联盟斩下灭霸的头颅，虽然没有任何真实影像资料，但配上了许多炫目的动画效果。
看得出来，眼下太需要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了。
那都是彼得已经知道的事，他还知道得更多。
可他舍不得移开眼，他看着那些昔日的同伴，屏幕上开始跳出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们，一场盛大的缅怀仪式，他也看到自己穿着战服的照片。
那张叫……斯塔克工业的公关部门说，叫公式照。彼得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一百多张照片中艰难抉择出最酷的一张，他把哈皮烦得够呛，那位公关部女士倒一直温柔可亲，在他喋喋不休的纠结中维持着优雅的笑容。
感觉很奇妙，看着已经去世的人为还活着的自己哀悼。
彼得盯着屏幕，他并不感觉到伤感，5年之后，这些人都还会回来，对于他们来说，就只是像打了个盹，痛苦远没有留下来的人多。
可5年之后，更重要的人将会死去，并且不会再回来了。
5年之后，彼得有亲眼目睹（并体会）那是怎样巨大的悲痛，他看到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一切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的坍塌。
一种隐秘的战栗感突然无端升起，彼得感到后颈发凉，他的身体在思维意识到什么之前便已经感知，他有些茫然，直到那道天才的、令人兴奋的、简直是完美的想法骤然击中了他。
或许，这才是他被遣送到这个时代的真正原因。
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多余之人，刚好可以用来阻止一切悲剧的发生。
他将有机会塑造一个完美的团圆结局，所有人都将幸福地继续存在，这世上没人记得他，因此他的离去不会使任何人心碎。
甚至之后，他曾搞砸的那一串连锁反应也都不会发生。
彼得的眼睛完全亮起来。
没有比这更棒的事情了。
一份独一无二的“牺牲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