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们终于厌倦科学要开发新的爱好了吗?”
斯坦利侧身费力挤开门就看见守在窗户边的两人,“需要我把这些退了吗?我记得这家店支持一小时内退货,”他提膝把怀里下滑的器材往上抬了抬,“作为跑腿报酬,我会直接从里面扣除20%。”
“kuku百分之一百亿不可能不要的。”石神千空小跑过来,取下挂在斯坦利手指上摇摇欲坠的小零件,“你比我们预想的晚回来20分钟。”
“斯坦,根据市场政策退货最多也只收取10-15%的手续费。”杰诺上前替他分担了部分重量,好让斯坦利把怀里的东西放到地上。
“哼,所以要投诉我吗?接受投诉,但投诉无效。”斯坦利咬碎嘴里只剩薄薄一片的糖,满不在乎地取下糖棍又拆开一根新的叼上,“能在大太阳底下给你们扛回来这些铁块,都给我夹着尾巴感恩戴德起来。”
“导线、胶带、鳄鱼夹,夹爪,舵机……发射模块只有315MHz?没有nRF24L01吗?”石神千空在新买的器材堆里翻看。
“我们只是小范围操作,315MHz足够了,N30减速电机也没有?”杰诺凑过来一起清点,“怎么还有光敏电阻?我可没写这个。”
“我写的,我想试试它的灵敏度极限,”千空从杰诺手里拿过包裹严实的电阻,用剪刀小心划开外面的气泡膜,“看来我们只能制作半自动的抓取器了,对了,斯坦利,冰箱有百夜买的冰激凌,想吃自己拿。”
“那些都需要预定,并且,我想我们三个都没有订购资质,你们要什么口味?”
“香草,谢谢。杰诺,L293D你写了吗?”
“写了,电机驱动芯片,没有吗?斯坦,我要草莓的。”
“只有L293NE。”
“或许是店员拿错了?”
“不完全。”斯坦利捧着三盒冰激凌走进来,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千空接过自己的那份,水汽在盒子周围凝成液滴,顺着指缝滴落,在他的实验服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店员说‘你要的L293D我们仓库只有老版的L293B了,调取需要一天,但L293NE还有现货,芯片都一样,你要不要?’”
“你被他骗了!明明L293B才是次选!”石神千空捧着冰激凌大喊。
“不,”斯坦利伸出食指晃了晃,“是我说的‘行’,而且价格比L293B便宜3$。”他坐到空调风口处,冷气掠过他被汗湿的衬衫,巧克力冰激凌在舌尖化开,令他发出一声舒适长叹。
“但这样我们需要在外面额外焊四颗1N4001(续流二极管),这个可没有写在清单上。”杰诺不满的舀起一大块。
“也就是说能用,对吧?”斯坦利咬着冰激凌勺从口袋掏出一小包配件放在三人中间,“我买了,店员说你们会需要的,一共0.2$。”
“……”
“但尼龙绳型号比我要的细了一点,你去的不是布莱克威尔电子吗?他家种类应该很全面的。”石神千空郁闷地嚼着冰激凌,腮帮一鼓一鼓的。
“哈迪逊五金,离得近,折扣多,尼龙绳他们很久没进货只剩这个了,半价。”斯坦利放下被他吃干净的冰激凌杯,毫无愧疚地迎上两人怨念的目光,“朋友们,布莱克威尔在6.7公里的地方,我只有一辆自行车,并且给空调房的两位大科学家提醒一下,今天39°C。”说完这些,他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两人心虚的表情,发出满意的轻哼,“别太沮丧,我还带了这个。”
说着斯坦利不知从哪个包裹里翻出一袋糖果,“新口味糖果,听说卖的不错。”
杰诺深吸一口气:“斯坦你不仅被骗了,还被推销了。”
“不,”斯坦利得意地笑着,“我说了,我没被骗,他送的。”
杰诺张了张口,表情悲愤,“你……”
石神千空在一旁恍然大悟地笑出声,“所以你是被收买了!”
“我认为是不错的交易,”斯坦利耸耸肩,把糖棍从左边换到右边,向开始两位围坐的窗边扬了扬下巴,“话说回来,刚刚你们在看什么?火箭需要抓取器吗?你们发现外星人了?”
“如果火箭安装抓取器是为了抓外星人,那一定会引发星际建交事故的,”石神千空咽下最后一口冰激凌,空盒被丢入垃圾桶,木勺随塑料盒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站在窗户边示意斯坦利看斜对面的屋子,“我昨天下午做了一次火箭引擎的静态点火测试,但固定卡口有一枚螺丝松动,火箭飞了出去。”
“太不雅致了,千空。”
“我知道我知道,百分之一百亿的粗心大意,”石神千空小声叹了口气,嘟囔道,“下次在调试前我会把辅助支架都检查一遍的。”
“不,我是说,引擎测试你竟然不叫我!”杰诺的语气失望,表情比得知斯坦利被店员收买更加受伤,“明明是我们一起组装的!”
“……呃,我承认这是我的错,我没忍住想先试试,”石神千空抬手蹭了蹭鼻尖,“但是,”他声音高亢起来,“这次的效果比上一版好的多,完全燃烧时间在1.8秒左右,发射架上的拉力传感器上仪表盘峰值读数保持在1.4公斤!”千空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上一次才到1.1!”
“那压力波动呢?我这次把喷口角度缩小到了18度,应该比上次的±17%稳定,理论预期在±8%左右,甚至更好。”
“kuku我也觉得,等拿回火箭,里面的数据一定会超让人兴奋。”
“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斯坦利敷衍地拍拍手打断他们,“但请回到我们的话题,你的火箭飞出去了,然后呢?”
“是我们的。”杰诺纠正。
“well,我们的,我们的火箭飞去了哪?那个鬼屋?”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叫它鬼屋,”石神千空点头,“因为角度的偏离它在升空17米处左侧碰到路边的树干,”说着他翻出画着对面房屋的草稿纸,用右手模拟着飞行轨迹,“按照速度、风阻和角度来算它应该落草坪的这里。”笔尖在纸上的草坪处画了个圈。
“实际上?”斯坦利取下吃干净的糖棍投入垃圾桶,手指再次摸向口袋。
“斯坦,你今天的糖份摄入已经够多了,阿姨说了让我们盯着你。”
“我有好好刷牙。”
“那也不行,我和杰诺会如实汇报。”看着斯坦利悻悻收回手,石神千空继续开口道,“实际是它落到了鬼屋的地下室。”他停顿了一下,轻咬下唇皱起眉,稚嫩的五官因为纠结挤在一起,让斯坦利想起超市冷冻区卖的中国包子。
“两米的偏差?真不可思议。”杰诺接过稿纸与窗外比对,草图上的地下室通风窗被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我重新计算了三遍,我保证,我的误差不会超过50厘米之内,”千空抬起头,用一种犹疑的语气说,“但我看见火箭在落地前出现了停滞,然后几乎是横着飞入那道窗户,”他用手中的笔演示火箭状态,笔身与屋子平行被手握住前后移动,“就像这样,被什么抓了进去。”
“听起来像是……见鬼了。”斯坦利挑眉评价。
“可这个世界没有鬼,即使那是这里有名的‘鬼屋’,”杰诺瞥了眼斯坦利,又看向对面的石神千空,“或许有电磁场干扰?”
“也可能是信号覆盖。”石神千空掏着耳朵,翻开了另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断和公式,斯坦利只瞄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可以排除物理碰撞,我还用网球模拟过运动轨迹,没有再现性,”石神千空歪了歪头,“不过一个废弃房屋的地下室有一台运作的变压器或者电机的可能有多大?”
杰诺沉思了一下:“……很小,但不为零,而且那栋房子并没有荒废。”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栋房子有人。”
“因为那是温菲尔德家的房产,6年前还翻修过一次,里面和普通房屋没区别,虽然没有人居住,但每年都会请人去打扫,千空你才来这里一年不到,没看见很正常。”
“任性的有钱人。”斯坦利点评,手指偷偷围着桌上鲜艳的糖果包装袋打转。
“为什么没有人居住?昨天做再现实验的时候就多次有人告诫过我远离那里,斯坦利,等会,我现在不吃,唔、好吧,”斯坦利剥开一颗糖塞到千空嘴里,含着糖果让石神千空说话有些含糊,“我一开始以为是大人担心孩子在废弃建筑附近有安全隐患,但他们每个人都很认真,表情和没收我们电磁抢的卡特警官一样,‘孩子,快离开这!这不是你玩闹的地方’,好像那里面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嗯,这个味道不错,现在我赞成你们的交易,杰诺你也尝尝。”说着撕开包装举起胳膊递到杰诺嘴边。
“我才不……噢,好吧,”杰诺拒绝的话语在石神千空仰头期待的目光中变成妥协,他低头含住那颗透亮的糖果。
“……味道还行,”杰诺别扭的说,没去理斯坦利骄傲的轻哼,他鼓起一侧脸颊,尽量让自己说话清晰,“我只是旁支,但据我所知温菲尔德家族流传过那栋房子怪异的言论。”
“在很久以前,”他刻意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曾有族人因房屋着火而丧命,之后住过的人都说遇到过灵异现象,家族里的人都说是对方的怨灵一直停留在那栋房子里,比如灯会自己反复开关,水龙头会自己滴水,装修时丢失零件,还有半夜听见说话声。”
杰诺停顿一下,调整着嘴里碍事的糖果位置,再开口便恢复成平常分析实验的语调,“可谁都没有实质的证据,说不定只是电流不稳定造成的频闪、自己忘记关水龙头、装修工人中饱私囊、或者路过的酒鬼说胡话这样的小事被他们夸大了。”他摊手。
“嗯哼,和外面传的差不多,我还以为会有隐藏故事,”斯坦利声音失望,冲千空指了指自己,“我的呢?”
“没有你的,都说了你今天的糖份摄入已经满了,”石神千空双手护住糖袋往自己身前拢,不料被斯坦利从侧边突围,还因被挠了腰上的痒肉导致彻底失守,杰诺起身阻止,但斯坦利已经撕开糖果一口吃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斯坦利——”两人不满的拉长声音。
“今天的最后一颗,”他安慰的拍拍两人一高一低的肩膀,现在他们三个人都鼓着一侧脸颊,斯坦利对此感到满意,“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组装好抓取器拿回我们的火箭!”
“根据火箭里的数据我们还能知道是什么干扰了火箭,从而得出地下室里有什么,一举两得。”
“这可太令人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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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石神家对面的“鬼屋”有着与这片居民区格格不入的复古尖顶结构,放眼望去像是被放错棋盘的棋子,奶白色外墙在长期无人打理下部分墙皮出现斑驳和脱落,漏出下面暗黄发黑的旧漆层,蜘蛛在复古繁复的屋檐下安了家,还算透亮的窗户里只能窥到里面花纹华丽但颜色灰败的厚重窗帘,精致和腐朽同时构造成这栋房屋的表里。
“我们最好速战速决,”石神千空向路边张望,“快到卡特他们的巡逻时间了,我可不想再让百夜去警局领我回来。”
“我也不想,妈咪说再有下次会冻结我的科学资金,噢噢,我看见火箭了,斯坦,往前再放点。”杰诺打着手电筒指挥斯坦利把抓取器的抓爪伸到火箭上方。
“如果不是你们非要在外面刷漆和签名我们会更快。”斯坦利举着抓取器的横杆对于两人的催促吐槽道,他们挤在地下室窄小的通风窗前,确认位置后千空按下抓取按钮,三个孩子紧盯着缓缓下降的机械抓夹,张开的爪瓣完美的落在火箭上,随着收紧缓缓抬升。
“成功了!”他们发出小声的欢呼。
就在抓爪带着火箭即将收回至横杆顶端时,斯坦利只觉得手中下压的横杆一轻,悬吊抓爪的尼龙绳突然断开,金属抓爪和火箭掉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响。
“我的火箭!”石神千空心疼的哀嚎,“我不应该相信这个看不出生产时间的绳子的!”
“明天我会去布莱克威尔给你再买一捆——有什么在拉扯绳子!杰诺!”突然斯坦利大喊,“抓紧了!”站在最前面的杰诺立即帮忙抓住往后用力,但对面的力气极大,横杆被往里面猛的一扯,杰诺和斯坦利被往前带着扑去,连带着夹在两人中间的石神千空也一起栽进那不大的通风窗里。
“哇啊啊——”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过后,斯坦利仰躺着用手扇开扬起的灰尘,“咳咳——你们没事吧?”
有只小手拍拍他的小腿,“如果你再不从我身上下来,百分之一百亿就该有事了。”斯坦利这才发现他们三人四仰八叉的叠在一起,杰诺被垫在最下面,被压的一时说不出话。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摔下来的地方正好有一个旧沙发,三人都毫发无伤,除了被充当人肉缓冲垫的杰诺被砸得有些晕以外。
等眼睛适应暗光之后,石神千空打量着地下室,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撺掇杰诺把这改造成他们的秘密基地,水泥地面,一些积灰的建筑杂物,足够宽敞的空间,和从通风口泻下一小片阳光里流动的浮尘——噢,还有他们的火箭。
他捡起还被抓爪包裹的火箭,外壳被摔的瘪进去一小片,当他看清抓爪接口后顿时感到脊背发凉,“你们快来看,绳子是被利器割断的。”石神千空压低声音说,断开的地方切口整齐平整,足以说明切割工具的锋利,而这一切都印证着一个危险的事实——
这里还有其他人,并且对方还有一把可构成伤害的武器。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缓过来的杰诺做出判断,但三人回望跌落进来的窗口,足足两米多高的距离对于一个成年人都难以逃脱,更何况是两个11岁的孩子和一个8岁的豆丁。
“只能去一楼,从大门出去。”杰诺指着通向上面的楼梯说,他上前拉住千空的手,安抚地轻捏两下,“千空,跟紧我。”
“别太担心,有我在。”斯坦利扛起先前的横杆走在他们前面。
向上的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即使他们的步伐足够小心,一点点的重量都会让干燥疏松的木板发出尖锐地哀嚎,周遭的光线随着他们上升暗淡下来,上方的空间以楼梯为分界线隔绝了一切光亮,整个屋内每一扇窗户都被窗帘遮挡,阳光被彻底隔绝,这里就像是一座属于黑暗的牢笼。
杰诺打开和他们一同滚下来的手电筒,小心检查四周,确定暂时没有危险后向斯坦利比了个手势,后者会意,拉开离他们最近的窗帘,涌入的阳光照亮整片屋子,让石神千空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
屋内的装修就像百夜长看的老电视剧一样,花哨的壁纸,体积夸张的水晶吊灯,深褐色为基调的木质家具,还有大片被防尘罩盖住的布艺沙发等家具,三人在这片禁锢的时间中穿行,错综的隔断让人无法一下子找到大门的方向。
希望潜藏在这里的家伙并不打算和他们起冲突,石神千空在心里祈祷。
只听“唰——”的一声窗帘毫无征兆的合上,黑暗再次吞噬这里,突然的变故让孩子们发出惊呼,紧接着连片的防尘罩传来动静,手电光扫过隐约看见白布起伏,有什么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慌乱之中他们躲进了离的最近的房间里,斯坦利快速将房门落锁,三人退到门后侧的角落,还没来得及喘息,石神千空只觉得脖颈有东西扫过,抬头看去抽吸一声直直向后软倒在杰诺怀里。
脑袋!
那是一颗脑袋!
他慌忙扑腾着脚想要里远离,他甚至能看见那颗脑袋上脱落的皮肤,和底下被烈火烧灼过后狰狞的血肉!
空洞的眼窝里有细微白点反射出手电光,不!
那分明就是里面蠕动的蛆虫!
“千空别去看!”杰诺捂住他的双眼将他往自己怀里翻,身后有击打声,大概是斯坦利把那东西打落了,他听见物体落地滚动的声音。
“但没事的,千空,没事的,”杰诺在他耳边温声说,“交给我和斯坦利就好,”用手轻拂着千空冷汗浸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只要有我们在。”斯坦利说。
“千空,”杰诺轻声唤道,千空把脑袋埋在杰诺胸口,喉间只发出一点夹杂着细小鼻音的哼唧作为回应,杰诺的怀里很温暖,大面积的肢体接触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他小幅度的扭动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能更好的贴合对方。
“你愿意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吗?”
“我们会永远保护你,一起讨论科学、做实验,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湿热的气体喷洒在他脖颈,背后那只手缓慢描绘着他的脊柱。
“——只要你答应。”
“……”
沉默片刻,怀里的人闷闷开口,“所以……”
“这一切都是你们做的吗?”石神千空撑起身,他的鼻尖有些泛红,瞪着眼睛对上杰诺难掩兴奋的眼睛,“从我们进来发生的一切。”
杰诺表情错愕一瞬,转而化作满意的笑容,透过那双漆黑的眸子千空看见斯坦利站在他身后勾起嘴角。
“of course,”
当然,
“It's all for you.”
一切都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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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帝真的存在,那祂一定是个吝啬又恶趣味的家伙,祂总是假装慷慨的给予你想要的,再看你患得患失。
与石神千空的相识源于一场可笑的意外,那时的千空正在经历一场标准的美式霸凌。
“你猜谁不会被邀请来我们的派对!”
“You!怪胎!”
“和温菲尔德一样的怪胎!”
而杰诺作为另一位“怪胎”的当事人恰巧路过,两个看起来就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像两堵墙把一个算得上娇小的小孩困在中间。
杰诺对这样的嘲讽感到鄙夷,瞧瞧这两个可怜的脑袋,颅骨体积和思维容量呈现明显的反比关系,以至于他们空荡荡的脑袋里只知道“怪胎”这一个词,他不认为这条街道有除了斯坦利以外第二个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人。
“啊,抱歉,我对只有两个大块头的派对不感兴趣,”他听见那个小个子开口,是个男孩,口音有些独特,应该不是本土的人,“而且我建议你先把我的推进器放下,虽然这是第三版但还是不稳定。”一些有趣的字眼勾起了杰诺的兴趣,他驻足在几人身后,看到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辆被加装了夸张漏斗的遥控汽车。
“豆芽菜!你在恐吓我们?”
“随你怎么想,就当是吧,但我说真的,它真的快爆炸了。”说着那孩子往后挪了几步,杰诺终于看清被挡住的对方样子,极具特点的发型和发色,小巧的亚洲人面孔,以及只需一眼就足够令人难忘的红眼睛。
“谁会信你——啊!”说话间,车尾的斗状喷口迸出火花,随着“砰——!”的一声响连接处炸裂开来,连带着玩具车也四分五裂。
“我都说了它不稳定,”石神千空无辜的掏着耳朵,捡起地上断裂开的碎片自言自语起来,“看起来又是从内部炸开的,难道是焊接问题吗……”
Elegant……
杰诺看着满地狼藉前所未有的感到兴奋。
或许这就是命运,所谓“怪胎”不过是多数对于少数个体的排异,而现在,“怪胎”杰诺终于遇到与他相同的个体。
什么?
你问斯坦利不算吗?
别开玩笑了,斯坦利会把每一个这么叫他的人揍的连你妈妈见了你都要大喊“哦!我的上帝!”没有人敢对他说出那个词。
“你敢耍我!”被炸的满脸黑烟的家伙恼羞成怒地举起拳头,作势往前挥向对方,“哈?我提醒过你!”那孩子反驳着后退。
“他确实提醒过你们,并且说了两次,”杰诺适时出声,“如果你们容量可怜的大脑还能运作的话,应该可以回想起,就在两分钟前。”他缓步走上前,直至和石神千空并肩。
“瞧瞧谁来了?怪胎温菲尔德!”
“两个科学怪胎!”
“随你怎么说,”杰诺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不那么刺耳,他甚至好心情的对着两人开玩笑,“不过你们可以猜猜,斯坦待会儿会从哪出现。”听到斯坦利的名字,两人明显退缩了一下,丢下两句不痛不痒的挑衅匆匆离开。
“我认为爆炸原因出在电机超负荷运转。”
“和我一起去宇宙吧!”
两人的第一次对话就这样没头没尾的开始,就像两颗流浪已久的星星在此刻汇聚,一同站在苍茫大地仰望苍穹——他们是属于宇宙的孩子。
“好啊。”杰诺说,他主动向前伸出手,这是第二次和别人握手,比第一次熟练许多。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
“石神千空。”
齿轮开始转动,如此契合,如此相似,不需要在乎是否需要寒喧和客套,直奔主题,问我所思,答我所想。
当采买归来的斯坦利看见和杰诺聊的有来有回的小豆丁时,他就预料到之后使唤他的人又多一个。
但不算太糟,
他叼着棒棒糖擦拭着他迎来史诗级加强的电磁枪想。
是个挺能干的豆丁。
两个刚好互补的原子相遇会形成较为稳定的共价键,再加入一个新的原子就会呈现稳固的三角结构。
这是理想状态。
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形成了极不稳定的链条状,杰诺曾在书中读到:“链状结构,端基暴露,无饱和键,任何新的原子都可以从两端接入替换,极易断裂或扩展。”
石神千空就是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他会向任何方向释放名为“善意”的能量,能链接任何不拒绝他的个体,或者说石神千空不需要“固定结构”,他自己就可以成为结构本身。
这让杰诺有些苦恼,他们并不希望这个结构的链条变长,或者断裂点变多,他更享受只有他们三人的相处。
雅致的是,当他和斯坦利分享这个想法时,对方也对此感到赞同。
于是他们决定策划一个惊喜,一个让人心率上升、呼吸变快、身体极度警觉的“惊喜”,而他们只需要扮演好自己保护者的角色,等待落幕后的奖励——
“吊桥效应。”
房间内的窗帘被拉开,午后斜阳照进来让室内复古的装修显出几分温馨,石神千空双手抱胸坐在凳子上,“所以你们做这一切是希望我出现吊桥效应,然后只和你们一起玩吗?你们是白痴吗!八嘎!”因为生气蹦出一些母语词汇,斯坦利听不懂意思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他小心抬眼偷瞄面前的人,因为被戏耍脸色有些涨红,两边下撇的嘴角让脸颊看起来气鼓鼓的。
糟糕,千空真的生气了。
“我很抱歉,千空,”杰诺偏开视线,“我们只是担心结构出现崩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杰诺猛地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
“老实说,你们的行为和电影里的偏执狂一样,你们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我们总不能说:‘嘿!千空,我们不想你交很多的朋友。’听起来像是幼稚园里的对话,好蠢。”斯坦利嫌弃地说。
“……不太雅致。”杰诺附和。
“可你们为了这个超————级蠢的目的策划了一个鬼屋。”
两人一噎,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
“……”
千空烦躁地晃荡着腿,他打量着面前这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家伙,吸了吸鼻子叹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问我‘你在做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他,如果对方感兴趣,我就会和他分享更多——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他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我认识新朋友,不代表我们的关系会变。”
“可我们相处的时间变短了。”杰诺小声反驳,“比如凯恩、露丝、佩斯特,还有那个查尔斯,他只会围着你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好奇我们的实验,最多占据了1mm的时间,”石神千空用手指比划着,“等等,你怎么知道查尔斯的?我上周刚在公园认识他,只见过一次,”他震惊地转头看向假装看风景的斯坦利,“你们监视我?”
“只是碰巧看见……”
“你们距离成为危险份子只差年龄了,拜托,别这样。”千空捂住脸,“我不想以后和你们讨论科学还需要向监狱提前预约。”
“我们会避免这样的局面,”杰诺神情认真的承诺,复又变得紧张,他上前一步用试探和期待的语气问道,“所以你答应了?”
石神千空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杰诺,你是个科学家,你知道的,‘永远’在科学里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普遍认知里的‘永远’。”
“也就是说,我们从今往后要一直一起,直至死亡。”斯坦利补充。
“这很难实现,我们不住在一起,也不在一起上学,总会有不在一起的时候,就比如明天,我记得杰诺有家族聚会;而后天,斯坦利你要去参加童子军露营,”看着逐渐失落的两人,石神千空叹了口气,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双手叉腰郑重其事的说,“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我想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宇宙,这个承诺会一直有效,直到我对科学失去兴趣,虽然这是不可能的kuku。”说到后面千空忍不住笑出声,看着面前两人傻气的表情,他抿嘴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些。
“一直有效?”
“限定条件之内,一直有效,我这么说足够了吗?”
“Y-Yes...That’s enough.”杰诺愣愣的说。
“好耶!千空答应了!”斯坦利欢呼着揽过石神千空的肩膀,千空只觉得身体一歪,对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额头,金色的短发蹭的他有点痒,“你是怎么发现是我们做的?”斯坦利问,怀里的千空推了推自己,试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被他无视了。
“大概从我们掉下去的时候,”挣脱无果,千空干脆整个人歪在斯坦利身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明明更合理的选择应该是立刻放手,但你和杰诺都没有这么做,还有那个,”他指着滚落在墙角的头颅,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能够看见橡胶制品的光泽和顶端的细线,“我得承认,刚刚我确实被它吓到了,但仔细回忆一下,它和你去年万圣节带的面具一样,结合一开始,你去了更近的哈迪逊五金却回来的更晚这点,结论显而易见。”
他抬手掏着耳朵继续说,“你们筹划了几天?控制窗帘的是鱼线加电机?沙发上防尘罩是——”
“是小型鼓风机,”杰诺接话道,“我们筹划了一周,”他搭上了千空的另一侧肩膀,歪头埋在石神千空的颈窝里,耳尖有些发红,“我现在承认,我们做了件蠢事。”他闷闷的说,“抱歉,千空。”
“我原谅你了,杰诺大老师,”千空抬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脑袋,“作为补偿,你们做好被我使唤的觉悟吧kuku!”
“我接受。”
“能做到。”
“不得不说你们演技还不错,尤其是杰诺老师,”千空语气一转,佯装生气,“但你们不该摔我的火箭,坏了怎么办!”
“我可是陪着杰诺排练了整整两唔——”话没说完,斯坦利就被羞红脸的杰诺捂住嘴,“别说了,斯坦,别说了。”
“我真的知道这件事有多蠢了,别再聊它了,”杰诺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不过火箭掉到地下室不是我们干的。”
“或许是巧合。”斯坦利说。
“但确实因为这个我们把计划提前了,你说要来这里拿东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你察觉了。”
“那抓取器的绳子是谁弄断的?”
“斯坦。”
“杰诺。”
杰诺和斯坦利面面相觑。
“我以为是你……”
“不是你做的吗?”
“我只参与了假装拔河的部分。”
“我也是。”
“笃——笃——笃——”
这时,门外响起均匀的敲门声,三人立刻噤声齐齐向门口看去,斯坦利站在最前面,他俯下身透过门缝往外看,抬起头时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口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说:
“没有人。”
透过那窄细的缝隙,屋内的光亮只在门口地板晕出薄薄一片明暗交汇带,在这有限的视野里,他什么也没看见。
“外面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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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敲门声仍在继续。
“这并不好笑,”石神千空看着斯坦利的脸,试图找出些破绽,“我已经做出承诺了,你们再这样我就要毁约!”
“不,千空,”杰诺把他拉到门后的墙角,脸色同样很难看,“这不是我们做的,我向你保证。”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房间的气氛像是掉入了冰窖,门外的敲门声像是破冰的镐敲,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均匀且持续不断的敲击门板。
斯坦利横杆紧握,面对接连的敲门声忍无可忍大喊:“你到底要干什么!”
“……”
屋外的动静停了下来,室内恢复寂静,但三人并没有松口气,紧绷的神经让他们觉得心跳都响如惊雷。
“咔——”
只安静片刻,比敲门更令人不安的声音在房间回荡——门外的存在开始拧动门把手!
“咔——”
把手缓慢的转动着。
“咔——”
“我们锁过门了,它进不来的,”杰诺尽可能镇静的说,他冲向窗边尝试打开窗户,“打不开!被锁死了!”他的声音彻底慌乱起来。
“咔——”
“用凳子!”千空拖着实木凳子大喊,两人合力挪到窗边。
“咔——”
“快啊!”斯坦利催促。
“咔哒。”
就在凳子即将砸向窗户时,清脆的开锁声传来,“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打开,所有人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窗帘被毫无征兆的合上,阳光被驱逐,杰诺和千空高举的凳子像是被人从侧边用力掀开,不受控制地脱手,像是一个信号,随着凳子砸落发出巨响,三人脚下的地板如同被惊扰的湖面掀起涟漪。
“快跑!”斯坦利一手一个扯着两人往外跑。
杰诺用手电光指向一侧,“大门在那边!”
他们仓惶的在屋子里逃窜,避开试图包裹他们的防尘布,穿过来回开合的收纳柜墙,桌椅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钟表指针滴滴答答胡乱转动着,干涩的齿轮牵动摆锤一遍一遍敲响时钟,连同墙壁上悬挂的装饰物也在剧烈摇晃,各种响动混杂在一起,一切都乱了套!
斯坦利连拖带拉带着两人即将到达大门时,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他急急停下脚步,原本立在玄关墙边的骑士盔甲动起来,跨出一步抽出腰间佩剑拦在门前,金属摩擦间火星迸溅佩剑铮鸣。
斯坦利深吸一口气,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横杆做出攻击姿势,“我来吸引注意,你们找时机开门。”说罢便要冲过去。
“等等斯坦!别冲动!”两人紧紧按住他的肩膀,“用PVC水管去对付金属宝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啊!八嘎!”
“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三人后退几步与其拉开安全距离,极具压迫感的盔甲却不在有动作,只保持着动作守在出口。
“它的目的不像是攻击我们,而是阻止我们离开,为什么?”杰诺轻点着额头陷入思考。
“想让我们也困死在这里?或是有所求?我看电影是这么演的。”斯坦利环顾四周时刻警戒着。
千空被夹在两人中间歪了歪头说,“直接问问不就好了。”
“诶?”
“诶?”
“不知名的鬼魂先生或女士——”石神千空对着屋子中央大声说,“不,千空等等!”杰诺吓的赶紧捂住他的嘴。
“……”
屋内的躁动停止了,只剩稚嫩清脆的童声回荡,斯坦利观察着四周情况点点头,“好像有效。”
千空掰着杰诺的手发出挣扎的“呜呜”声,他要没法呼吸了!杰诺这才松了些劲,小声在他耳边道声歉,独自开口道,“我为我们的冒失闯入道歉,请问各位要怎么才能放我们离开?”
“吱呀——”
回答他们的是远处门扉转动的声音,声源来自二楼,孩子们对视一眼,坚定迈上楼梯。
他们别无选择。
上至二楼,走廊左手边正数第三个房间门向内半敞,三人手拉着手走到跟前,打头的斯坦利探头进去扫视一圈,“目测安全,里面应该是书房。”他抬手将门彻底推开。
房间内深的胡桃木书架占满了三面墙,但因无人居住,三面书架只有靠门的这一侧稀稀落落放着些杂书,宽敞的办公桌正对窗户,斯坦利尝试拉开窗帘却发现纹丝不动,他耸耸肩,“好吧,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阳光了。”
桌面和椅子周围堆叠着一些稿纸,桌外侧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地球仪饰品,手电光照射上去剔透的玻璃向墙面反射出耀眼的光斑,“擦的真干净。”斯坦利感叹。
“它们一定很喜欢这个。”千空扒在桌边说。
“先别去碰,”杰诺叮嘱,目光却被桌面泛黄的纸张吸引,“你们来看这个。”堆叠的纸张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而这些圆的中心都画着一个点与圆上的一点虚线相连,交汇点标记着字母,部分图纸旁工整标有「轨道符合」和复杂的字符。
“这好像是星轨……”千空半跪在座椅上,办公桌的高度对于8岁的亚裔孩子并不友好,他仔细辨认了一会,转头看向杰诺求证。
“的确是星轨,我的拉丁语还不太熟练,只能看懂小部分,”他小心翻动纸张,努力辨认着,“这是金星,这个意思……应该是火星。”随着翻阅他们发现纸张标注的单词结尾处出现墨渍,标注也出现改变。
「近日点进动与计算值存在偏差」
「与预测值相差█▇▆█」测算数据开始被反复涂改,字体逐渐潦草起来。
“幽灵竟然真的在记录星轨……”斯坦利不可思议的说。
“它的记录出现混乱,这是必然的。”杰诺垂眸看着纸上杂乱的公式和推算,“因为天体运行轨道不是正圆。”
千空翻过下一张,声音惊喜:“快看!它意识到了!”
一个近似正圆的椭圆跃然纸上,旁边注解工整中带着些张扬的写下:「火星轨道存在8弧分偏差,更正轨道状态,符合计算」
“仅靠测算就得到这些,它是个天才!”杰诺赞叹,但这样的喜悦没在接下来的内容里出现太久,后面越来越多的纸张上被涂改、出现问号。
「█▅▆▆结果不符」
「它在移动?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纸张甚至不再有绘图,只有凌乱无序的写满了「为什么」,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张纸,断断续续的墨渍在纸面上用力留下刻痕。
「Where on earth are we?」
我们究竟在哪里?
“……”
充斥着颠狂字迹的内容令三人一时无话,“哇……”斯坦利喉间微颤率先打破沉默,“它观星观疯了。”
“Stan,language.”
“笃笃。”短促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惊的孩子们又一激灵,自他们进入就自动关上的门缓缓打开。
“它在催促我们。”千空从座椅上跳下来揉揉压红的膝盖,牵住两人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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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依旧昏暗,原木地板被踩踏时干涩的接缝处发出“咯吱”声从脚下蔓延到四处,无风压抑的环境里,手电照出的冷白光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慰藉,走在最前面的斯坦利忽然抬手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有脚步声。”
在他们停下脚步后,木板被碾压发出的声响仍在继续,甚至越来越近——一楼楼梯处,银色骑士盔甲正在缓步走上来,直到上至一楼与二楼衔接的最后一级,高大的身型再次停止动作,金属头盔生硬钝涩地转向他们,光滑的金属表层将三人倒影拉长扭曲,狭长视窗如空洞眼窝注视着他们。
“很好,我们不用担心迷路了。”斯坦利戒备的紧盯盔甲,示意杰诺和千空先走他来垫后。
随着他们向上移动,木讷的盔甲也随之机械地迈开腿,始终保持着一个台阶的距离,近乎两米高的非人之物每次活动身上金属剐蹭都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嗡鸣。
孩子们慌张的往上攀爬,不时回头张望盔甲的位置,“诶呀!”视线黑暗与手电光亮来回切换中,石神千空不慎踩空,摔倒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小片平地。
“千空!”杰诺赶忙扶起他,“怎么样?还能走吗?”
“唔……”千空发出小声的痛呼,攥着杰诺的手缓慢站起来,他的膝盖被粗糙的地板擦伤,火辣辣的疼痛随着每次动作都伴随着撕裂感,他咬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正常行走,“只是皮外伤,没事的,我们快走。”
“我来背你!”斯坦利面朝着盔甲快速倒退着走上来,他刚侧头说完余光瞥见亮光,只见高大的盔甲忽的弯腰,包裹着厚重金属的双手直直向他们伸来。
“你要做什么!”
斯坦利立即举起横杆挡住对方,力量和体型悬殊让他的阻挡像是儿戏,盔甲指节收紧轻轻一提,横杆连带着斯坦利都险些被一起提起来。
盔甲将横杆从斯坦利手中抽走丢到一边,双手再次向着孩子伸去,缠绕横杆末尾的绳索在争抢中散开,挂在盔甲的金属间隙中,斯坦利见状迅速抓过绳索另一头,从盔甲身侧闪身跃到它身后用力向后拉扯,丢弃的横杆被扶手卡住,尼龙绳瞬间紧绷卡在盔甲的颈间。
“别碰他们!”
盔甲被突如其来的牵制影响了重心,上半身就要向后仰躺下去又迅速稳住猛的向外猛挣,巨大的拉力袭来将斯坦利甩向一边,只听“咚!”的一声,斯坦利连人带绳撞在楼梯侧边厚重的窗帘上,扬尘四起,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背靠的老旧木制窗框发出不堪受力的断裂声,失重感瞬间裹挟着斯坦利从破开的窗口朝外翻出去。
“斯坦利!!”
“斯坦!!”
“我没事!你们快走!”斯坦利手中紧紧攥着那节尼龙绳悬挂在二楼墙壁处,坠落时重力势能与动能短时间的转换将盔甲狠狠拉倒在地!重量可观的甲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正耳欲聋的震响。
“汇报,A区巡逻一切正常。”
傍晚六点半,卡特和希金斯警官正在进行今日的例行巡逻,卡特叼着烟掏出打火机正对对讲机汇报着,突然身后鬼屋发出一声响,斯坦利·斯奈德从窗户里飞了出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巨响,孩子单薄的身体挂在墙边摇摇欲坠。
“哦!我的天哪!”
“斯奈德!”两人惊呼着跑过去,来不及到达墙下,就见那根颜色陈旧的尼龙绳与窗户摩擦处出现裂口且迅速变细,“哦不——”希金斯几乎想捂住眼,他要不敢看了。
“嗵!”只听重物落地后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声,希金斯小心睁开眼,斯坦利借机在草地翻滚一圈卸力,顾不得身上脏污爬起身,嘴里念叨,“他们是对的,我再也不相信哈迪逊五金了……”
感谢上帝!
希金斯在心中松了一口,他的搭档卡特已经快步冲到斯坦利面前怒吼道,“斯奈德!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还没等卡特说完,希金斯只觉得手中一空,斯坦利抢走了他的手电筒和腰间警棍,顺带还有卡特的打火机。不顾身后两人的呼喊,转身从地下室狭窄的通风窗跳了进去。
“等我们出来就还——”
“还有谁在里面?!”
随着斯坦利的进入,屋里立刻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听起来整个房子都挤满了人!卡特和希金斯只觉得汗毛倒立,卡特立刻按下呼叫器:“鬼屋、不,A区257号出现三级警情!重复!A区257号出现三级警情!”
与此同时另一边,杰诺和千空躲在三楼半开放的衣帽间内,与走廊只有薄薄一层布帘隔开。
“抱歉,现在只能先这样将就。”杰诺用从自己衬衫下摆撕出的还算干净的布条简单给千空的膝盖做了包扎,他的声音发颤,微微收紧握着千空的手,两只小手汗津津的拉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
斯坦利的离队让三人本就岌岌可危的自保能力彻底失衡,杰诺强压下的慌乱与不安在此刻掀起惊涛:徘徊在死寂楼道里虎视眈眈的盔甲,跌落的斯坦利,仅剩自己和千空的窘境,以及他们所要面对的未知。
这一切都在控诉着——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嫉妒!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你的愚蠢!是你害了大家!
杰诺的脸色愈发苍白,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我害了大家。
“杰诺,你还好吗?”石神千空捏了捏他发凉的手,踮起脚用手在对方汗透的后背上来回呼噜——这是一个拥抱,孩子们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拥抱为濒临崩溃的心神筑起一座小小的堤坝。
“好些了吗?”千空仰着脸问道,杰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脸颊上的绒毛,和无意间擦过下巴留下柔软湿润触觉的唇,“有研究证实,大面积温和肢体接触能显著缓解焦虑,你感觉怎么样?”
“嗯……我好多了,”他手臂微动,千空会意地松开,杰诺侧过身用手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真的很有用,千空,谢谢你。”他小声补了一句。
得益于千空短暂地拥抱,杰诺胸腔翻涌的情绪得到安抚,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定要带千空离开这里。
在三楼往返巡视的盔甲再次经过衣帽间前,杰诺和千空用衣架将柜子里宽大的防尘布支起,一边立在房内,另一边斜靠着墙边由杰诺固定,确认完布置两人默契对视,计划开始!
“你在找我吗?”石神千空拿着手电孤零零地站在走廊,孩子细瘦矮小的身型随时都可能被淹没在这片黑暗里,刺眼的手电光直直打向银甲,庞大躯体在圆形光斑中铺开浓墨般的黑影,面对不断逼近的盔甲,千空咽下口水丢下一句,“那就来抓我吧!”转身钻进衣帽间的门帘中。
金属靴碾过木板,高大身躯撩开门帘迈进狭小的衣帽间,关上光源的两人屏住呼吸,直到盔甲完全进入将手伸向房间中央的石神千空时。
“就是现在!”
杰诺推倒衣架的同时,千空迅速往侧边倒靠,金属指尖几乎擦过他的鼻尖,木制衣架重重砸在盔甲身上,防尘罩落下将它整个笼罩,随着盔甲挣脱的动作带倒房间内其他衣架,混乱中杰诺拉着千空沿墙边跑出来。
整个屋子似乎因为他们的反抗暴怒,走廊两边的房门不断关合,阻碍着他们的路线,楼梯处悬挂在中心的水晶吊灯垂坠的链条像蜿蜒扭曲的蛇盘锯在扶手处,楼梯踏板如琴键般错落开来,尖利凸起的木刺是凶兽的獠牙,而此时两人身后传来布料破裂声,“小心!”杰诺将千空向后猛拽。
“铛——”骑士剑横钉在楼道前,被衣架绊倒的盔甲从衣帽间匍匐着向外挪动,缠绊着它布料随着动作发出拉扯声。
“往那边!那边有光!”千空指向三楼尽头,那里靠近天花板的墙面隐隐泛出微弱光亮,他们心知肚明,在这间屋子中主动出现的光亮更像是陷阱中的诱饵,但身后的盔甲已经挣脱束缚重新站起来向他们走来,速度比之前快得多。
他们别无选择。
杰诺并不擅长跑酷,尤其是他还带着另一个更不擅长跑酷的石神千空,他们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尽头的拐角是一排通向阁楼的楼梯,楼梯窄小又陡峭,两人连滚带爬冲上去,狼狈地撞开阁楼那扇虚掩着透出些许光亮的门。
柔和的月光顺着顶部大开的天窗倾泻下来,在落了薄尘的地板上勾出规整的轮廓,阁楼中央一个被绸布覆盖的人形物体静静立在那,对于他们的到来,绸布下的存在转过身露出面部的石膏面具,它右臂向外划动,随着动作洁白绸布下是一截完全由金属零件拼接而成的手臂,刀片构建的指尖泛着冷光落于胸前,微微弯腰欠身,属于男性低沉的嗓音在阁楼中回荡——
“Welcome to my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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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紧张小家伙们,我并无恶意。”那人型向前两步,惹得两人立即后撤。
杰诺把千空护在身后,戒备盯着对方,“毫无说服力,你想抓我们,还害我们的朋友从窗户摔出去!”
“这是个意外,我们太久没有招待过客人了,也没有人会让幽灵招待。”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歉意地轻笑,它站定在原地,细长的双臂比划着,静谧月光随着绸布波动弥散到四周,“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位是我的挚友,他曾是名骑士,有些不善言辞,他只是想快点把你们带上来,因为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们,尤其是你,Senku,我听他们是这样叫你的,希望我没叫错。”它五指并拢掌心向上伸向千空,“你的眼睛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挚爱。”
杰诺挺直脊背把千空遮个严实,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某种道德审视,盯的对方摆手,“请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呢?”
“你们那会飞天,被称为‘火箭’的小东西我非常感兴趣,原谅我用它作为诱饵吸引你们进入,不过我只是把它拿进来、和动动手指切断绳子,至于最终能成功让你进入,你的两位伙伴功不可没,”它揶揄地看向表情懊悔的杰诺,“同时我为此感到幸运,我认为你们能给我答案,”它的语气真诚,夸张的手指向上直指窗外光景——
“孩子们,请告诉我,头顶诸天的中心究竟是什么?”
“没有。”
“什么?”
“宇宙,也就是你说的诸天,不存在中心。”杰诺说,他拉紧千空小心观察对方状态,逐渐疯魔的观星笔记让他对面前健谈的幽灵持怀疑态度,“所谓‘中心’,不过是人类把自己当作观测坐标的原点。宇宙起源的主流理论是宇宙大爆炸,但不是发生在空间里的爆炸,而是空间本身膨胀,宇宙在大尺度上均匀各向同性,没有绝对中心。”
“不!”
“应该是太阳!诸天的中心应该是太阳!”
幽灵暴怒地反驳,它的身型因情绪起伏而隆起,挂在身上的绸布如同升腾起的冰山,巨大的阴影将两人笼罩,就在杰诺和千空即将被逼至角落时对方兀自笑起来,像是收起的伞,躯体恢复成最初的端庄姿态。
“我原来是想这么说的,毕竟我为此付出了我的一切,包括生命,和死后的百年时间。”
它转过身向阁楼深处移动,绸布下发出金属硬块剐蹭地板的碎响,月光波动,映照在它经过的地方:摆放随意却分类整齐的零件、散落的图纸、被拆卸的家电、还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三人还没来得及画上五官,一白发男子坐于正中,一金一白发色的两人分立于左右,从服饰上看是一位骑士和一名学者。
“但我没法骗自己,那些无法解释的偏差都在告诉我,那是错的。”它驻足在阁楼尽头的落地窗前,那里架着一架望远镜,由不同颜色拼接的镜筒昭示着无数次的重组升级,只有目镜还算完整,光洁的镜面外壳将冷白月华染成金黄,足以看出主人的爱惜。
“多么可笑,我甚至憎恨质疑真理的自己,”幽灵隔着垂落的布料轻拂着镜身,“我用了更多时间试图反驳我是错的,可数据上的偏差越来越大,我无法回答,我找不到除了真理以外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不正确。”
“正确答案变成空白确实很难想到,”千空从杰诺背后伸出脑袋,“宇宙一直在膨胀,从138亿年前到现在,而你所观测到的误差恰恰是因为太阳也在移动,星星都被推远了。”
杰诺抬手把探出的脑袋按了回去,“关于日心说的理论客观来说并不算完全错误,只是不够完整。在太阳系的框架里太阳的确是中心,而在更大的框架里,太阳系不过是银河系里的一个恒心系统,而银河系本身也只是宇宙里数万亿个星系之一,”他仰头与其对视,“这些发现是一代又一代人根据前人研究得到的,而仅凭个人的观测就得到这些,毋庸置疑,先生,”
“您是个天才。”两位小科学家由衷称赞。
幽灵先生呆楞一瞬,“噢,这可真是……”他轻声呢喃,而这时,伴随着急促脚步“砰!”的一声,阁楼那扇老旧木门被一脚踹开,刺眼的手电光照射进来。
“杰诺!千空!我来救你们了!”
“斯坦利/斯坦!”
斯坦利手持警棍破门而入,为短暂缓和的气氛加入了些火药味。
字面意思。
三人围在一起左看看右摸摸,确认伙伴们都全须全尾之后,斯坦利掏出了怀里的东西——那是千空在逃跑路上遗落的火箭,和有些眼熟的打火机。
“我检查了火箭燃料,还剩一半,”斯坦利说话还带着些喘息,一路的狂奔与躲避让他肾上腺素快速分泌,他声音亢奋,“应该足够炸毁那个大铁块!”
“呃、斯坦,住宅区私自制作炸弹并引爆属于联邦重罪,你和我可能会被移交少年法庭,”杰诺斟酌用词,“而且现在存在一些误会……”
“有道理,”斯坦利思索着点点头,将东西塞到千空怀里,“交给你了千空,百夜叔叔被约谈的时候你可以来我和杰诺家住,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我还不想百夜丢掉宇航员的工作诶。”千空掏着耳朵拒绝了这个计划。
“哒——哒——”金属掌心相碰,突兀的掌声打断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对话,“真是幸运,今天的客人都来齐了,虽然我已经得到问题的答案了,但依旧欢迎你,斯坦利。”
“你是谁?”斯坦利挡在伙伴身前,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月光下洁白一片的绸布与面具让他错以为落地窗前的是一尊雕像。
“算是幕后主使吧。”千空介绍。
“还是个雅致的科学家。”杰诺补充。
“多么令人怀念的眼神,你和我的挚友很相似。”幽灵淡笑着向前几步,食指在空中划出弧线,“真是失礼,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再度优雅欠身。
“我是温菲尔德男爵,这栋房子最初的主人。”
“男爵?”杰诺眨眨眼重复着这个信息,“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
“抱歉孩子,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从我们被世人淡忘开始,时间就变成漫长的凌迟,在这个过程中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唯有执念支持着这半缕残魂罢了。”幽灵男爵踱步到油画前,轻抚着画中空白的面部,墙边落满灰尘的镜子中,修长笔挺的身型显得暗淡许多,“我甚至忘记他们的长相了,若不是这栋房屋到处都充斥着关于温菲尔德家族的信息,我可能会一起忘记。”
“你们看不见彼此吗?”
“不,孩子,幽灵的存在并不具体,它是一种意识状态,我们知道彼此是谁,但无法不清对方,你们看见的这具身体只是我多年拼凑出来的载体。”
他的叹息中夹杂着解脱,“这就是时间的可怕之处,我们正在消散。”
“那你死于火灾吗?”斯坦利问。
“你听谁说的?这个问题对于已逝者很冒犯。”男爵声音严厉,忽的俯身凑近,“开玩笑的,我想这不是秘密,”他语气一松,眼眶里纯白一体的眼球越过斯坦利,直勾勾地“盯”着杰诺,“让我猜猜?杰诺,噢,你是温菲尔德家的孩子,我见过你,六年前你还只有这么大点,”他比划出一个高度。
“来吧,和我说说他们是怎么议论我的?”幽灵张开双臂,躯干以诡异的姿势绕到他们身后,熟络地揽住三人肩膀,零件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响,冷硬的金属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孩子们默契弯腰钻了出来。
在对方故作受伤的叹息中,杰诺回忆一番摇摇头,“准确来说,我从未听说过你,家族里与你有关的只有‘有族人因这栋房子着火而死。’”
“哼,这确实是他们的作风,这个家族里都是些冥顽不化、整天把家族利益挂在嘴边的虚伪家伙!”男爵冷嘲。
“这点我赞同,家族有部分人确实是这样,但我有些想不明白,”杰诺向前两步,他探究地看着男爵那看不出喜怒的石膏面具,语气不解,“如你所说,温菲尔德家族极注重家族名望,有如此才华的人不可能会被抹去才对,究竟是为什么呢?”
“噢,好问题,”
温菲尔德男爵侧目看向窗外,圆月居于正中,只有零星一点星光闪烁,“这要从——”
“一个无法谈论天空的时代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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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位者垄断了一切解释的话语权,那么探究真理就会成为一种挑衅。
这个时代不喜欢聪明人。
温菲尔德家族是那个时代显赫有名贵族,恪守正统和笃信教义是他们家族的箴言,荣耀与体面是外界对他们的印象。
而温菲尔德男爵,年轻聪颖且学识渊博,多数人耻笑他是疯子,只有少数人称赞他的智慧,在这里,天才往往更不受人待见,尤其是在贵族中,他们需要的是全心全意为家族利益着想、能够拉拢各方权贵、好被掌控的人,而不是将所有精力投放给那些不明所以的研究里。
彼时学术圈涌起一场关于“大地和天空中心”的暗潮,年轻的男爵自然加入了这场禁忌话题,他在深夜摆弄星盘,在纸张上记录星空的轨迹,用隐秘的书信传递诸天的秘密。
“这样的日子很压抑,却令人着迷,当天空垂下它面纱的一角时没有人能拒绝不去触碰,”男爵靠在窗边声音痴迷。
“如果之后内容全是知识科普的话介意我换个舒服的姿势听吗?比如躺下。”斯坦利席地而坐,下巴懒散地撑在坐在他腿间的千空头顶上,向上的葱白头发被他压的东倒西歪,站在一旁的杰诺刻意地轻咳一声,他叹口气,“好吧,当我没说。”
“不用拘谨,这种话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会略显枯燥,包括我的挚友,这很正常。”男爵善解人意的摆摆手,“毕竟愿意费心探寻天空美妙之处的人无论在哪个时候都是少数,这份悟性终究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我感觉你在骂我。”斯坦利挑眉。
“怎么会呢?”男爵轻哼。
“咚。”门外传来跺脚的闷响,男爵语气无辜,“我只是在举例,挚友,并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回应他的是一声金属剐蹭的细响然后门外再次陷入安静 ,男爵清了清嗓面向孩子们,“好了,我们继续。”
“我本以为孤独求索是我生活的常态,但命运眷顾,让我与他相遇。”
“谁?”
“我的挚爱,我的缪斯,我的珍宝。”幽灵的嗓音低沉,温柔又怀念。
每隔一段时日,男爵便会前去码头的集市,远道而来的商船会在此停留补充物资,顺便售卖商品,在商贩之间搜寻稀罕物品是男爵除了研究之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舶来的镜片、陌生的典籍、远方匠人打造的精巧仪器等等。
那天收获不错,骑士怀中堆满物件,男爵走在前面满意地摩挲着一枚打磨精密的黄铜刻度环,尺寸大小刚好可以装在他的观测仪底座上,便于他更好的记录方位,就在他思考新的改良计划而无心注意周围时,猛的撞上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少年,衣衫褴褛侃侃盖住苍白躯干,纤细瘦弱的四肢带着醒目的镣铐不无昭示着他的身份——奴隶。
随着货箱和人因撞击跌倒在地,少年慌乱的爬起身,那窄小的肩膀费力扛起那个看起来和他一样中的木箱,他太瘦了,面对由远及近的谩骂和挥鞭声,奴隶瑟缩着抬头求助地看向他们又迅速低下,口中不停的道歉,艰难的往远处停靠的船支挪动。
干枯杂乱的白发下,是一双如家族女眷昂贵首饰上点缀的红宝石般的眼睛,只一眼便足够让人难忘。
在鞭子落在那弱不禁风的身上之前,男爵出声制止了这一切,他买下了这个奴隶,只花了他60金币——其中25是那箱货物的费用,而他的那枚铜环花费了40金币。
多么划算,男爵不以为意。
他只当是一时兴起,将奴隶带回后将其丢给管家安排成侍从,少年很聪明,除了干不了什么力气活,学什么都很快,于是他被安排贴身照顾男爵起居。
是夜,男爵像往常一样在阁楼观测群星,他放下笔轻微按压酸胀的颈椎,一盏温茶时适奉上,已经是最小号的侍者服穿在少年身上还有些宽大,箍起的衣袖还能隐约看见袖口手腕处被镣铐摩擦起的茧,赤色的眼睛瞟向他被写满的手稿,又落到他的望远镜上,最后收敛在细密的睫羽下,少年抿唇小心地开口,“男爵大人,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男爵颇有兴趣地将少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大概是受到了鼓舞,少年大胆地抬头直视着男爵的眼睛,声音紧张又期待,“我想知道,天穹的中心是什么?”
“那真是我听过最美妙的问题,”男爵声音感慨,“甚至之后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到他?”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斯坦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杰诺身上,三个孩子挤挤挨挨的坐在一起,千空抬手理了理终于脱离压迫的头发,“kuku如果能早点遇到你们,我们的火箭现在应该能到3.0版本。”
“雅致的畅想。”杰诺忍不住期待,或许早点遇到千空,就能让他们更加密不可分。
从那时起,夜晚阁楼的灯火不再只映照一人,枯燥的星轨演算、繁杂的观测规律、晦涩的天文理论,旁人昏昏欲睡的知识,却让少年的眼睛愈加明亮,不时蹦出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让男爵欣赏,就像是随意捡拾的石子,某天发现洗去其泥浆下璀璨的内里。
比起拘谨的侍者服,布料垂落宽松的学者服更适合少年,苍白肌肤和无瑕白发是这双眼睛最好的衬布,少年成为温菲尔德男爵宅邸中的学者,俗世的非议被高墙隔绝,揉碎在热切讨论中的只剩笔尖碾过纸张的轻响,星光流转,融化在缠绵呼吸间。
骑士是最早察觉两人异样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对这个苍白肤色、猩红眼眸的奴隶抱有强烈警戒,他曾怀疑男爵见到第一面就执意买下是被其被蛊惑。
在很长时间里骑士多次携来十字架与圣水,默然置于书房侧桌,隐晦提醒、委婉暗示,期望男爵醒悟远离不详。
这在他放下戒备后,常常成为两人的笑谈。
也得益于少年,在男爵喋喋不休说着他听不懂的理论时,骑士终于可以在旁边彻底放空自己。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宁静的时光。”
时代的暗流一股接着一股,在不经意间掀起浪涛将人卷入浪涛。
恰逢时局动荡灾疫四起,人心惶惶,有心之人抓住传闻大肆渲染,说他受恶魔蛊惑,说他质疑神划定的天地秩序,导致落下神罚,将矛头直指温菲尔德家族。
“迫于家族施压,我只能拜托挚友将他安置在周边乡野的偏僻住处,”男爵负手而立,石膏面具被明暗切割,“那时我已经厌倦家族的拘束,做好风波过后和他们一起离开的打算。”
云层悄然遮蔽月色,阁楼骤然沉进一片灰蒙的阴影,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半晌没有下文。
“后来呢?”千空追问。
“他死了。”
“呃……抱歉。”
“不必道歉,千空。”怪异的手环绕在千空脸侧,像是捧获至宝般,锋利的指尖轻蹭过孩子软嫩的皮肤,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痒痛,“孩子,有人因为你的眼睛而为难你吗?”
石神千空小心缩着脖子远离那些发寒的尖刺,“或许?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的眼睛只是先天黑色素合成能力偏弱,除了颜色和大家的眼睛功能一致。”
斯坦利不满地掰开他的手,“你弄疼他了,快松开,”说着把千空推到身后的杰诺怀里,“而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们保证过会保护好他。”他双手握拳碰在一起。
“是吗?”幽灵鼻尖发出短促的气音,收回手,无悲无喜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誓言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临近的村庄闹起鼠疫,走投无路的妇人抱着高烧的孩子敲响了树林里那间鲜少有人出入的屋子,开门的是金发骑士,他将孩子抱进屋,示意她在屋外等候,会有医生为孩子诊治,她感激的同时又不免好奇,趴在门上能听到骑士与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交谈,透过窗缝隐约看见头戴面纱学者装扮的男人正在诊治,孩子因病痛挣扎,哭闹间扯下了学者的面纱,露出学者苍白的脸,妇人捂住嘴慌忙跑回村落。
“恶魔!”
“是恶魔!”
“我看见他红色的眼睛了!”妇人惊叫。
于是人们高举火把围住小屋,骑士被关押,无辜的学者被推上火刑架,冠以一切灾厄的源头。
无辜?
谁会在意他是否无辜,他们要的是消除异类。
男爵被族人按压着强迫看完整个过程,他嘶哑的呼喊、争辩、反抗都被掩藏在民众狂热的欢呼中,血肉被火焰灼烧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充斥在他的肺腑里,他目眦欲裂,他几近昏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书房对真理的探寻,夜空下赤忱的仰望,远走高飞的幻想,未来的期许,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被火焰吞噬,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一种警告。
警示他引以为戒,告诫他安分守己。
以一己之力反抗整个时代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们毫无选择。
“笃笃。”火光与喧嚣骤然退去,月光吹开云层重新洒落,敲门声拉回了男爵飘远的思绪,盔甲拉开了房门。
“噢,是这样啊,抱歉让你担心了,挚友,是我疏忽。”男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淡淡的疲惫。
“你们在交流吗?”
“是的。”
孩子们看看盔甲又看看男爵,“他在说话吗?为什么我们听不见?”
“因为他被遗忘的更彻底,时间磨损的更严重,他的灵魂不足以支撑他像我这样和你们交流,”男爵轻咳一声,恢复成先前轻快的语调,“但只有你们听不见,幽灵有幽灵的交流方式。”
“那他说了什么?”
男爵用指尖虚点了点斯坦利,“他说你把他的盔甲都刮花了,他讨厌你。”
“谢谢夸奖,”斯坦利扭头挑衅地对着盔甲右手握拳拇指用力向下点,笑容明媚,“我也讨厌你。”
公爵似乎被逗笑,肩膀抖动发出沉闷的笑,他双臂夸张的展开,“好了孩子们,故事到此为止,”右手翻转,左手背后,在金属关节刺耳的抗议中完成一个完美的谢幕礼,“感谢你们带来的答案,你们该离开了。”
“不过,我决定临时加个条件,”还没等三人欢呼,他的手指落下,月光凝固在指尖。
“作为离开的代价,”
“千空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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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休想!我们不会丢下他!”斯坦利和杰诺将人护在中间,盔甲和男爵一前一后将他们包围,杰诺硬着头皮尝试沟通,“如果因为千空和您的爱人有些相似就留下他,那这是对你们感情的亵渎。”
“不错的话术,杰诺,”男爵缓步逼近,将孩子们的空间压缩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们真的很像,”他并不吝啬夸奖,“但,”他话音停顿,寒光一刹。
“嗵——”石神千空怀中的火箭失手掉落在男爵垂落在地的绸布上,咕噜噜滚到一旁的地板上,刀片构成的指尖抵上杰诺和千空的咽喉。
“你不应该妄想和幽灵讲道理,要知道执念才是驱使我们存在的根源。”他用近乎爱怜的语气对千空说,“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变成我珍贵的藏品,虽然我更喜欢这双眼睛鲜活的样子,所以孩子,你知道该回答什么,对吗?”他循循善诱。
“放开他们!”在斯坦利冲上去前盔甲已扣住他的肩膀,铁甲的禁锢让他挣脱不得,这样的局面令男爵感到愉悦,“这并不是商量,从你们进入这栋屋子开始,你们就毫无选择。”
“我答应你。”清脆的童声回荡在无风的阁楼内。
“不!千空!”
“Good boy.”
“在此之前可以允许我和我的伙伴们告别吗?”
“当然。”
幽灵们收回对杰诺和斯坦利的束缚,但悬于千空脖颈间的刀刃依旧不动,“我知道你们有些小聪明在身上,几句话而已,就在这说吧。”
“好吧,”千空撇撇嘴,他指着滚到门边的火箭说,“记得把我们的火箭带回去,摔了那么多次阀门可能都松了,杰诺大老师记得替我修好它。”说着把头转向满脸焦灼的斯坦利,“我想起来了,那个打火机是卡特的吧,斯坦利你记得还回去,那好像是他妻子送他的生日礼物,但愿他对我们的印象还没跌倒负数,对了还有……”大到关于火箭的改良猜想,小到周末和百夜约定的采买日,千空一件一件小心嘱咐。
“我说完了。”孩童声音蔫蔫的,低下头努力压抑着情绪。
“亲爱的,你还没有他们说再见。”男爵好心提醒。
“您说的没错,可是……”千空低头攥紧衣摆,抬起的脸上是一双坚定的眼睛,“我真的该走了。”
话落,斯坦利掌心火光闪烁,火蛇自门口顺着地板蜿蜒而来,绸布上细小的绒毛在火焰接触瞬间攀升而上,变故间隙千空乘乱从桎梏中脱离,杰诺将燃料阀门扯开,将更多的燃料泼洒到男爵身上,烈火吞噬白绸,男爵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
原本阻拦着他们的骑士果断上前,抬剑试图斩断着火的绸布,但火苗扩散的速度更快,飘起的火星在白色版图上落地生根,一片混乱中孩子们趁乱冲出阁楼,朝走廊中间的楼梯奔去。
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金属剐蹭木板的尖锐,拼接的手臂裹挟着火焰扣住门框,大片布料在火光中寸寸剥落,露出无数铁丝缠绕、金属细枝纠缠拼凑出的诡异躯干,随着剧烈震颤躯体被拉长,肃穆石膏面具出现裂纹,扭曲着四肢从阁楼冲下来。
“把他还给我!!”低沉的嗓音变成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他疯了!”
“他疯了!”
学者的死亡并没有让男爵变成他们想要提线木偶,相反,他更加偏激,众人都说他疯了。
他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关于日心说的言论,激进指责教会对事实真理的视而不见,怒斥他们的愚昧无知。
“是火光!”
牢狱的铁门终于打开,从获自由的骑士抬眼看见的便是男爵宅邸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他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匆匆往回赶。
教廷不会轻易动温菲尔德家的人,一个令骑士后背发凉的猜想出现在脑中——
温菲尔德家决定抛弃男爵。
越靠近宅邸,嘈杂的喧嚣声越是刺耳,男爵宅邸被人层层围住,混蛋!他们煽动了那些极端教徒!
那些视圣经为一切的家伙会不留余力的铲除所有异党!
唾骂、嘲笑、祈福,癫狂的声音交织一片,高举着审判的火把,要以烈火洗净男爵的“罪孽”。
就像那时一样。
骑士心急如焚,他攥紧缰绳夹紧马肚,忽略了早已埋藏在暗处的算计,箭矢破空射出,利箭狠狠扎入骑士肩胛,擦过他的腰侧,马匹中箭长嘶,挣扎间将人甩落在地。
骑士强撑着残破的身体,奋力推开混乱的人群,踉跄着扎进那片火海中。
滴答。
滴答。
鲜血浸透衣衫,滴落在地毯、楼梯、擦在墙壁、扶手上,一路血痕。
骑士踉跄着冲上阁楼,果不其然见到了男爵,他消瘦了很多,头发凌乱,但脊背依旧挺拔,男爵立在窗边俯瞰着下面疯狂的人群、燃烧的家园,任凭光影摇曳,火色漫天。
房屋内一切都在躁动,脚下的楼梯起伏变换,两边窗帘随着公爵的移动一路点燃,骑士手持宝剑紧随其后,对逃窜的孩子们步步紧逼。
这样下去不行!
斯坦利张四周将目光锁定在头顶,他脚踏扶手反身一跃而起,牢牢挂在楼梯吊顶的巨大水晶灯上。
“斯坦!你要做什么!”
“太危险了!快下来!”
“我能做到!”他大喊。
这没什么好怕的,斯坦利告诉自己,尽管他的手指因为过于紧张已经开始发抖,他依靠调整自身重心让吊灯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他让自己荡的更高,在一个最高点用力下拉,在摆动过最低点时松手,惯性将他甩出,就在他做好皮开肉绽的准备时摔进了一片绒布里,杰怒和千空用窗帘系在栏杆上做成一个简易缓冲垫。
看吧!这没什么好怕的,毕竟他的同伴有着这个街区最聪明的大脑,还是两个!
“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水晶吊灯将男爵他们掀翻,借机孩子们快步冲下半层楼。
撞击让幽灵们的载体受创,盔甲左胯完全凹陷下去,他们变得更加怪异,但这并没完全阻断他们的行动,只是机械的爬起来,迈着崎岖的步伐再次向他们追来。
“配合的不错。”斯坦利吹了个口哨。
“别说这个了!快跑!”
“快跑!!”
骑士用力呼喊,浓烟呛的他声音破碎又沙哑,男爵惊愕回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满身浴血的挚友,“你来干什么?!快走——你快走!”
来不及了。
重伤和失血让骑士难以站立,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男爵上前撑住他软倒的身体,温热粘稠的液体在身下晕开,又很快因高温在地板上凝成一片深褐色。
“是我牵连了你们……”男爵握住他的手,那身偏执的傲骨此刻面对友人只剩下无尽的愧疚。
“不……”骑士感觉天旋地转,意识变得轻盈,“我答应过你,要保护好他;也受他嘱咐,要照顾好你,”固执的绿色眼眸盛满悔恨,“是我……是我没做到。”
他谁都没有护住。
楼外是教徒们的狂欢,这座承载着温柔往事的屋子正在被烈火焚绝,骑士艰难看向挚友,眼底一片坦然的决绝。
就让我们一起吧,像说好的那样。
男爵默许了他的沉默,长期压抑的恨意、不甘、懊悔随着不断攀升的火焰烧穿他的胸膛,
“我诅咒你们!”他的声音嘶哑,滚烫浓烟灼烧他的喉咙。
“诅咒火焰必将烧穿那些用谎言堆砌的宝座!”
“诅咒盲从和无知者终将死于灾疫!无人替罪!无人怜悯!”
“诅咒这个惧怕真理的时代!必将毁灭!”
“咳咳!”他的喉间漫起腥甜,身型摇摇欲坠,烈火炙烤的木质结构噼啪作响,火星被热浪卷向高空,混沌间那滔滔火光中,男爵恍惚看见那双赤红的双眼。
被拖拽上火刑架的学者满身血污,比初见时还要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明亮,烈火中他们四目相对,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
「愿」
「飞鸟挣脱桎梏」
男爵费力的站直,仰头看向那满天星河,肺腑间只挤出嘶嘶气声。
「星河万古长存」
“而真理永不停转,如头顶苍穹,光芒依旧——”
「星辰为证」
“以星辰为证!”
木梁在烈火中轰隆倾塌,黑暗吞噬一切,此后,王朝更替,斗转星移。
重物落地砸的脚下震荡,男爵一跃而下挥舞着他的指刃,“游戏该结束了,噢?”他疑惑顿住,楼梯口只斯坦利一人站在那,手中还握着那个可笑的横杆,杰诺和千空却不见踪影,“你被抛弃了?真是可怜。”
“才不是,我说过,我会保护好他们。”
斯坦利的表情随着男爵的逼近越发凝重,直到跟在身后的盔甲也即将跨过某处台阶时,系于楼梯上的尼龙绳被躲在楼梯侧边的杰诺千空拉紧,盔甲笨重的身体失去平衡,轰然向前连带着前面的男爵一起栽下,金属碰撞在一起在地板刮出几道划痕。
“你说的对,”斯坦利站在这堆庞然大物前,原本慌张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笑容,“是该结束了。”
他猛地用力狠拉横杆,“咔咔”令人不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停下!你要做什么!”男爵挣扎着要起身,身上凌乱的零件和盔甲卡在一起。
横杆前段断裂的绳索上绑着爪夹,爪勾牢牢卡在那摇摇欲坠的吊灯上,杰诺和千空纷纷上前,三人同时发力,腐朽的承重木梁因方才的晃动濒临断裂,火焰的烧灼让其碳化,不堪重负的挂钩脱落,水晶灯携大片玻璃直至砸落正中男爵,碎玻璃与木屑四散飞溅,斯坦利扯下窗帘披在身上,飞奔着扑向两人。
“小心——”
三人抱成一团,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所有的移动都变得缓慢,就在碎屑即将波及他们前,一双手将他们拉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警笛声、呼叫声、脚步声,嘈杂的声音涌入孩子们的耳朵,属于夏日的热浪包裹住孩子们冷汗淋漓的身体,他们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孩子们紧绷的身体下意识要挣脱出来。
“没事了孩子们,没事了,是我。”熟悉的嗓音响起,他们这才认出抱着他们的人是百夜。
温暖安心的怀抱让持续绷紧的情绪松懈下来,千空将脑袋埋在父亲的胸膛,积攒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在此刻彻底决堤,伴随着肾上腺素的褪去,过量的运动和摔伤的膝盖让身体开始抗议,渐渐的小声啜泣变成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杰诺吸了吸酸涩的鼻头别开脸,看到了同样眼圈红红的斯坦利,他们满身灰尘,狼狈不堪。
“百夜先生……”杰诺和斯坦利从男人的怀中退出,杰诺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同样灰扑扑的,“对不起,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千空。”
“还把他卷入危险中。”斯坦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两位小先生,”百夜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我并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打算,”他抬手揉了揉两人乱糟糟的头发,把它们揉的更乱的同时还得到了两手黑灰。
温暖的掌心搭在孩子们的肩膀上,“我知道冒险是你们探索世界的一部分,但你们这次真的吓坏我了,”他板起脸却毫无压迫感,说话还是商量的语气,“你们应该像做实验一样严谨的评估环境和安全系数不是吗?还有最起码应该和大人们报备,我希望这次会给你们带来深刻的教训。”
“我们会的。”
“那您还会同意我们和千空继续做朋友吗?”杰诺小心的问。
“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应该让当事人自己回答,”他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肩膀,小家伙已经不再哭泣,只是依旧死死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别理我,好丢人!”千空闷闷地说。
“可是你的小伙伴们正在等你的答案诶。”百夜忍笑哄到,他的孩子要比同龄孩子早熟许多,偶尔露出点孩子气都让他觉得无比可爱。
“烦死了……”小家伙吸溜着鼻涕抬起头,脸蛋到耳尖都红扑扑地,他说话还着点不受控制地哽咽,小手揪住快要笑出声的百夜的手臂,瞪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更加澄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说过的,在条件之内,一直有效。”
“吆西!看来问题解决了,”百夜爽朗笑着把三人再次拢入怀中,“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正好还有你们两之前留宿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通知过你们父母让他们放心……”百夜絮絮叨叨领着他们往家走去。
孩子们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那栋属于温菲尔德男爵的屋子,警察们提着手电在内部检查,紧闭的窗帘都被拉开,灯光在屋子交错,水晶灯在门口地板上砸出一个大窟窿,组成男爵躯体的零件和盔甲部件散落一地,躁动的房子里死寂一片。
“你们在看什么?”百夜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苦哈哈的说,“你们挺能干的,这灯可有的赔,杰诺,我听说这是你们家的房产吧,替我们说点好话吧,希望大叔我的钱包还承受的住。”
“我会的。”杰诺认真点点头。
“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你们三个得去警局报道,卡特还向我告状说斯坦利你抢了他的打火机,还有希金斯的警棍,这可不是小事,你们这次可真是捅了大篓子,不过等会可以先和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声音随着关门被隔绝,石神家亮起灯。
风顶着落叶溜过宽敞的街道,欢呼着卷起路边一切轻飘飘的东西,连带着细碎的话语。
“看来这次他们会保护好他了。”
“小鬼们,别让我失望。”
--------【完】--------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后面两篇是番外,不想看我废话可以直接下一页qwq】
关于把醋和饺子皮都端上桌准备包了发现馅料调错这件事……写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日心说和猎巫这些事发生在欧洲,而此时的美国,呃,或者说美洲还过着印第安人的部落生活【历史差生给大家滑跪了orz】但是又很想写中世纪科学家对真理的执着,于是硬着头皮包下去了👉👈
不过查了些资料,因日心说献出生命的人只有布鲁诺【罪名是异端神学观点(宗教教义、宇宙无限论,不只是日心说),日心说只是他众多主张其中一条,并不是判死刑的直接理由】,和被当做女巫审判的开普勒母亲,原来想把千空对照的学者写成女性,但想想太残忍了,完全不敢细想啊呜呜【中世纪被猎巫审判的女性高达数万,指控都非常荒谬,手段也是纯折磨,光是看资料都不适的地步……总之,穿越避雷这个时代!!!】
哦哦!关于男爵为什么突然暴起变成反派,是因为他们想测试一下杰诺和斯坦利,所以属于演的很开心啦,警察最后才打开门也是因为他们控制的,玻璃渣什么也不会真的伤害到他们【嘿嘿灵能就是这么神奇】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变成儿童文学了【大概是对着孩子们下不去手吧(:3_ヽ)_】
总之,感谢你看完这篇文!后面还给大家准备了两个番外!希望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