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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德里夏末的傍晚并不炎热。克里斯蒂亚诺回到酒店的时候是下午六点,他没有去吃早已准备好的晚餐,而是像被抽干全身力气似的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疲惫如同丢进水中的药片,一点点从骨髓漫进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他保持着这个瘫软的姿势过了很久,久到没被窗帘遮盖的那一小块窗户变成深色,客厅的灯光在他身后亮起。
然后他翻了个身,缓缓叹了口气,其实今天没有加训,疲惫并不是来自绿茵场,而是他的队友。
里卡多·莱特
这是个一想到就忍不住要念出来的名字,舌尖在牙床上轻轻划过,嘴形跟随着变化,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对不起,克里斯,今晚我答应了要和孩子视频,卢卡总说不听我讲睡前故事的话,睡觉会不安稳。”
里卡多的声音温和柔软,和他交流过的人都说,你和他讲话时会有种他的眼中只有你的错觉,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你很难说出什么厉害的话来,语气也会不由自主地像他靠拢,变得温吞,哪怕他是在拒绝你。
所以当克里斯蒂亚诺终于在几秒钟后才回味出他这句话里的生疏和距离感时,他的愤怒才恍然大悟般苏醒过来。
接着就是一场爆发式的争吵。
他的声音最先变得高昂,接二连三的一串质问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问题从礼貌变得不得体,甚至到最后的歇斯底里,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去看里卡多的眼睛,他知道如果他看了,后面的话就会烂在肚子里,或者卡在喉咙里,那双眼睛含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海浪,可以淹没他无望的挣扎,或抹平他所有难堪的情绪
于是他把目光放在别处,这样就能占到语言上的便宜,因为他知道在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里卡多是不会插嘴的,如果真要理论起来他也绝对说不过对方,尽管三岁的年龄差让里卡多总摆出一副哥哥的样子谦让着照顾他,那张嘴说出来的东西依然永远比他的要更深入人心。
简直是道貌岸然。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一动不动的里卡多,他突然感受到了疲倦,他听到了吗?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如果真的明白的话,怎么还能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呢?
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揪住他的脖领子,使劲地摇晃,把这张脸上所有的伪装都摇碎,尤其是现在的这种表情,带着麻木和无奈看着自己,就像他是路边一条摇着尾巴的流浪狗,一只鬼鬼祟祟穿街行走的流浪猫,他最讨厌这个了,他想看到的是面具之后的表情,鲜活的,浓烈的,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他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长得像里卡多的影子。
“你知道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那几个小时的电子游戏。我…”
“克里斯,我想我只是累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但克里斯蒂亚诺知道,谈话已经结束。
晚餐几乎凉透了,他起身走向浴室,水流的纷杂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但里卡多那黯然垂眸的模样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开始后悔前几天把香皂换成了菠萝味的,这让他想起某年某月,那时还无忧无虑的里卡多,在迪士尼城堡前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放下脱去的上衣,某个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摔倒他的脚边。
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的衣服口袋里总会有些让他们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你可能会在五月的一个傍晚掏出来去年万圣节的玉米糖,而这面镜子或许只是参加某次拍摄活动时无意间落在口袋里的,镜身很普通,深色的皮革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摸起来手感倒是不错。
他随手打开,光滑的镜面反射出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然后他抬起手,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和自己那双熟悉却陌生的眼睛对视时,他忽然觉得脑后生出一丝隐隐的钝痛,身体却并不排斥这种异常的感觉,瞳孔的那抹绿色在日光灯下变得更加明显,如同希腊神庙旁矗立着的橄榄树的叶片,在亚热带季风中晃动,流转,疼痛开始加重,与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一起搅得他天旋地转,随着镜子落地的声音,连最后一丝感官也归于黑暗。
02
再次醒来时克里斯蒂亚诺正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他两腿发软,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两臂,过大的压力和陶瓷的硬度让他的掌心和虎口处感到疼痛,水流声从浴帘的另一侧传来,闷热的蒸汽已经弥漫整个浴室。
痛感渐渐消失,他大口地喘气,试图平复自己莫名升高的心率,疑惑和紧张在内心攀升,力量好像慢慢回到了身上,刚才实在太诡异了,他决定洗完澡后就去预约明天的私人医生。
不,现在就去。
克里斯蒂亚诺离开洗手台前,转身去开门,而门把手却突然自己转动,咔嚓一声,紧接着门开了———
里卡多·莱特站在门前。
他没有穿上衣,上半身的肌肉轮廓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朦胧不清,腰间松垮的系了一条浴巾,就这样站在克里斯蒂亚诺的面前。
“我看你进去的时间不短了,所以也换了衣服,你还没有洗完吗?要不要一起。”
里卡多用不能再稀松平常的语调说着,一边旁若无人地走进浴室,拉开浴帘,准备解开身下的浴巾,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克里斯蒂亚诺那古怪僵硬不可置信的表情。
??!?!
什么?!
不是?你今天下午刚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晚上一起打FIFA的邀约虽然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打得到底是游戏还是感情牌我只是遵从你的风格没有挑明了说毕竟你有上帝有老婆有孩子而我他妈是个单亲老爹犬子还不在身边但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大晚上跑到我这里不穿衣服进我浴室还要和我一同沐浴?!
克里斯蒂亚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几乎是尖叫了一声:“卡卡!你这是在干嘛?!”
另一位主人公显然是被他这过激的反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解浴巾的手停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对方,随后嘴角扯出一点玩味的笑容:“怎么这么大反应,平时这种事你不都是求之不得嘛。”
上帝啊,他都在说什么?
什么平时?我们有哪怕一次一起洗过澡吗?某些梦中的暧昧片段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但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摇摇脑袋,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画面甩了出去。
里卡多显然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轻车熟路地凑近一步,两人现在的距离已经远远小于正常交往的限度了,更何况他们俩身上穿的加起来也凑不齐一身完整的衣服。
克里斯蒂亚诺甚至能感受到里卡多温热的鼻息,他猛地往后推了一步,腰部撞上身后的洗手台,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不成句的话语从嘴里断断续续地蹦出来。
“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不是不玩FIFA吗怎么还要玩洗澡游戏?卢卡和贝拉呢?睡前故事?你孩子的睡眠怎么…卡罗琳知道你在这里吗?你不是非要和她和好,我真不知道你到底…你不要再往前靠了!”
身后已经没有再退的余地,里卡多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担忧,他伸出手摸了摸克里斯蒂亚诺的额头,温度很正常,就稍稍松了口气:“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什么孩子,卡罗琳是谁?我没听懂你在嘟囔些什么,难道是晚上那顿饭里的蘑菇出了点问题?我早就说过我的厨艺很糟糕,在米兰那段时间纯粹是被逼的没办法才自己做着吃的,你还非要让我……”
里卡多的声音渐渐模糊,和花洒的水声融合成一片没有意义的白噪音。克里斯蒂亚诺呆愣愣地停在原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卡罗琳是你恩恩爱爱的妻子,卢卡和贝拉是你心心念念的孩子,而我是你普普通通的队友。
不是吗,卡卡?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下一秒里卡多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柔软的,带着令人舒服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像一片羽毛,被微风卷起,在空中飞舞,又悄然落地。
这太过了。
玩笑也好,恶作剧也罢,这是一个拙劣到令人发指的谎言,一切都不真实到让人发笑,里卡多不会在晚上半裸着出现在他的浴室,不会要求和他一起洗澡,不会把他挤到洗手台前,不会不和他的妻子报备,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不会为他亲自做好晚餐。
更不会吻他。
所以这是场梦,在梦里做什么都行。
克里斯蒂亚诺抓住里卡多垂在一侧的手腕,一个借力,把位置换了过来,里卡多此时被他压在身下,他用手臂把他禁锢在自己面前,然后俯下身子。
对方明显对自己没有任何的设防,他轻松的用舌尖撬开里卡多的牙关,在他的口腔肆意掠夺,和无数次设想的一样,里卡多并不擅长接吻,也不懂得在唇齿间换气的技巧,他的气息很快就变得紊乱,皮肤染上红晕,他用手环住克里斯蒂亚诺的身体,没有抗拒,而是把自己贴得更紧了一些。
这比想象中还要美好。
当克里斯蒂亚诺终于舍得放开对方时,里卡多几乎要缺氧了。
“不行…克里斯,我还没有洗澡……”
他从来没听过里卡多这样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样柔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同样不能忽视的还有身下坚硬的触感。
理智仿佛随着浴室的蒸汽升腾到半空当中,然后遇冷变成水珠,从墙壁上淌下来,汇聚到一起,流向房间的隐秘角落。去他妈的一切吧,如果有人要问也无所谓,是里卡多先发的疯。
“不是要一起洗吗?”克里斯蒂亚诺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比平时更低,还有些沙哑。
他搂着里卡多挤进淋浴间,密集的吻和花洒喷出的水珠一同落下。他进入得很急切,因为没人知道梦什么时候会醒,但也不是毫无准备,里卡多再一次突破了他的认知,从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拿出了润滑剂,同时这也让他再一次确信这绝对是个梦——现实中的里卡多怎么可能知道润滑剂是什么东西。
过程美好得简直不可思议,他握着里卡多的腰在浴室的墙上横冲直撞,对方一开始还羞涩地咬着嘴唇,但很快变忍耐不住地叫喊起来,水流过他们的躯体,在交合处汇聚,发出惹人遐想的声音,克里斯蒂亚诺不断加重身下的力道,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梦的话,这梦也太真了。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我要向他祈祷,请求他不要让我醒来。
03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在床头柜的侧角留下一块亮色光斑。
克里斯蒂亚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店的床上,空调开得有些冷,他把整床的被子裹在身上,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混沌的大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昨晚那光怪陆离的经历,碎片一般的记忆密密麻麻涌上心头,然后身体才感到后知后觉的疲惫,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手里握着一个物件。
镜子。
克里斯蒂亚诺吸了口凉气。见鬼了,这镜子昨晚明明丢在地上,怎么会又握在手里?
里卡多意乱情迷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觉得身下的某个器官又有了反应,不禁暗骂一句,起身去冲了个冷水澡。
浴室的情景把他吓到了。
瓷砖上全是水渍,精致的瓶瓶罐罐在地上摔得乱七八糟,他脚边有一块香皂,和那瓶令人印象深刻的润滑剂。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是仓皇逃出了酒店。
早训是极为艰苦的,即使是夏日的清晨,天气依然有些寒意,但好在只要活动起来,不一会就会变得暖和。可今天对于克里斯蒂亚诺来说,苦的可不仅仅是身体,更要命的是心里那个能压死人的秘密。
他说什么也不信自己给自己洗澡能把浴室洗成那个鬼样子,也不信里卡多真的会和自己发生那种事,无论从哪条逻辑上来讲,总有一个矛盾的点,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风从绿茵场的一侧刮来,吹起他球衣的下摆,他尝试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皮球上,但无济于事。
事情总能在你最难办的时候想方设法变得更糟。
里卡多出现了。
克里斯蒂亚诺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更让他难受的是里卡多依旧和往常无异,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他用嘴角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作为回应,那种笑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的,哪怕是更衣室的保洁员工,可昨天晚上的里卡多呢?谁可以有幸见到那样的卡卡?
整个训练,他都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打破沉默的人是里卡多,离开时他把克里斯蒂亚诺拉到一边,克里斯蒂亚诺在里卡多扯住他的衣袖时浑身一颤,又立马咳嗽几声掩饰了过去,然后抬起头,用一副无辜的姿态看着一脸严肃的里卡多,心率开始飙升,他们站在一个四周无人的角落,里卡多靠在窗户旁边,黄昏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镶边,让人联想到欧洲教堂里端庄典雅的大理石雕像。
“你是在躲着我吗?”
克里斯蒂亚诺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起来,真是蛮不讲理啊卡卡,你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我都经历了什么,如果你和我感同身受的话,怎么能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里卡多没有理会他眼神里的慌张,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今天很反常,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争吵,导致你现在还在闹脾气。”
闹脾气?你管这叫闹脾气?
“昨晚给卢卡讲故事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其实我一直在反省自己,而且卓有成效,我觉得我做错了很多事,首先,昨天下午用一句话就打发掉你,这对你不公平,我应该认真听听你的想法,正面地回应你,我察觉到你那时内心的委屈和不安,但却选择了忽略,我认为我应当向你道歉。”
你是要去考个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吗?
“对不起,克里斯。”
靠。
“我总是将真正关心我的那些人的关系处得一团糟,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但我却这样把你推开,皇马签下我之后我的状态一直不好,伤病影响了很多事,我对不起那些对我寄予厚望的人们,我不值得这个价钱,又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我试过了,没什么用,但我又在想,或许是我努力的还不够多。”
那不是你的错。
“但看到你的成绩越来越好,我为你感到高兴,克里斯,我时常担心我无法控制的状态下滑所带来的悲观气氛会影响到你,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是不对的,那会给旁人带来他们不需要承担的压力。”
你就他妈应该全讲给我听。
“我在事业失败的同时也没有照顾好家庭,马德里和圣保罗几乎位于这颗星球的两端,我离我的家人们太远了,你知道卢卡已经长到去迪士尼要买全价票的身高了吗?昨天我刚知道贝拉学会了自己梳辫子。哦上帝,我时常感到亏欠,除了语言,我没有任何办法弥补我的家人,可惜我又如此不善言辞。”
不要再说了。
“结束了克里斯,你和我的关系,还有这一切,我不会再和皇马续约,我知道这里的人也不需要我,我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个花瓶,坐在饮水器旁边为你们庆祝胜利。”
“不要再说了!”
克里斯蒂亚诺的大脑嗡嗡作响,他心里一片乱麻,里卡多终于不再是一个影子,而是变成了一具只会忏悔的尸体,他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听下去了。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逃离里卡多的身边,然后又钻到这个没有人在的狭小的更衣室隔间里的,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关门的时候他撞到了胳膊,一个踉跄,险些滑了一跤,索性左手撑住了一扇半开的柜门,整个身子就倚靠在w那上方,腰腹部感受到了异常,衣服里一个熟悉的东西硌到了自己。
把镜子掏出来,克里斯蒂亚诺皱了皱眉,这镜子和浴室的事情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让他刚有些平缓的心脏又开始胡乱跳动。
他又一次打开镜子。
隔间的照明并不好,高高的橱柜顶上有一盏小的可怜的灯,剩余的光亮来自门和墙的缝隙,镜子里很暗,他将那一小块视野对准自己的脸,看到面部的轮廓在逆光下清晰起来,阴影很重,像一些三流恐怖片里的场景。
猫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但人不会。要真比起来,人和地球上许多动物的差距都很大,没有一骑绝尘的速度,没有出类拔萃的力量,没有无坚不摧的外壳,掉水里会淹死,不吃饭会饿死,稍微尖锐一点的东西戳到柔软的皮肤上就会血流不止。但这样脆弱的生命却有着最为复杂的情感。
他看到自己的瞳孔在不充足的光线下放大,一秒,两秒,在这个充斥着胶皮味道的小房间里,他抱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绝望地等待着,时间在流逝,什么都没有发生。
克里斯蒂亚诺扎了眨眼睛,就在眼皮闭合的瞬间,久违的疼痛从身后袭来,与那股奇妙的眩晕感一同淹没了所有知觉。
04
或许是因为有过先例,这次清醒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双腿很快就恢复了支撑的力量,克里斯蒂亚诺感受着灵魂一点点回到身上,他闭着眼睛,视网膜上映出亮光闪烁的斑点。
依旧是那个狭小的隔间,他身后是冰凉的金属橱柜,身前却是温暖的。
克里斯蒂亚诺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开一只眼睛,那种不确定感让他害怕,前一秒对于他一个人来说还绰绰有余的空间在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他看向面前出现的里卡多·莱特。
里卡多看起来很正常,在这个缺乏光亮的地方,他的面容多了一丝神秘感,但表情是平和的,就像吃完午饭后在训练场散步时,听克里斯蒂亚诺讲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话。
这整件事就是个笑话。
“你怎么在这?”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除了声音比平时要尖锐一点,没什么其他变化。
问完之后,他趁着对方开口前的那几秒环顾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洗手台换成了橱柜,浴室换成了隔间,里卡多还是里卡多。但现在没有多余的位置,所以他几乎是整个身子贴在里卡多身上,为了稳住自己,他的一只手抓着对面柜子的把手,另一只手肘着墙壁,又因为两边的距离隔得太近,所以胳膊也搭在里卡多的身上。
简称卡卡在他怀里。
“你不觉得在这里有些挤了吗,克里斯?或许我们应该到车上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他们身高本就差不多,稍微的动作变化就能引发肢体的接触。
比如现在里卡多的嘴正落在他的眼角,并且没有丝毫离开的趋势,反而在他耳鬓间摩来蹭去,然后慢慢向下移动。
一个声音在克里斯蒂亚诺内心疯狂叫嚣,告诉他快去开门,让这荒唐的一切在阳光下被戳穿,可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他变得燥热难耐,而里卡多成了某种类似冰块的东西,触摸他可以降温,这很舒服。
更衣室仿佛消失了,他们现在正躺在太平洋某座小岛的沙滩上,海浪浸润皮肤,留下一层淡色的盐渍,阳光毒辣,他需要一杯冰镇柠檬水,然后再给里卡多点一份热带水果榨成的果汁,饮料会被做成冰沙,他可能会恶作剧般倒出来一点泼在对方身上,看着里卡多吃瘪的表情放声大笑,然后再耐心地哄好。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吻得难舍难分。
克里斯蒂亚诺反复咬着对方的嘴唇,像小孩子舔舐心爱的糖果,里卡多似乎并没有被这种动物一般的啃咬惹怒,而是顺从地张开嘴,任凭对方用舌头汲取更多。
“太挤了……”在第三次他们被对方的牙齿磕到时,里卡多小声说。
克里斯蒂亚诺顺手打开了门。他快步走向车库,里卡多自然地坐进副驾驶位,车被开得飞快,他明白时间不等人,谁知道这次卡卡会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呢?
里卡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一路飙升的仪表盘,渐渐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最终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急,你应该改改飙车的毛病,这样真的很危险。”
话音刚落,克里斯蒂亚诺下意识放慢了速度,随后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时似的,狠狠踩了下油门。
“那你这次会离开我吗?”他问。
里卡多显然是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搞得有些不知所措,霓虹灯已经亮起,被飞速行驶的车辆拉成一条条耀眼的亮色丝带,街旁的树木连成一片,他看着窗外,思考了几一会,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爱你。”
克里斯蒂亚诺猛地踩住了刹车,尽管有安全带阻隔,两人还是因为惯性向前倾倒,里卡多发出一声叫喊,随后不解地看向始作俑者,刚想说教几句,却被对方眼中不可名状的炽热情感堵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知道我想听哪句。”
车停在一个小巷子里,两侧是高大的欧式建筑,墙壁上复杂的雕花被夜色笼罩,变成黑乎乎的一团阴影,人行道上空无一人,路旁栽种着有些年头的树木,树影婆娑,遮挡住路灯的光线。
在这样难以忍受的沉默中,他煎熬地等待着,祈祷里卡多不察觉到他强硬伪装下愈演愈烈的心跳。
可能过了几秒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他听见里卡多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但好吧,我爱你,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姓氏的结尾被他自己推回了对方嘴里,事实上,在那三个词从里卡多口中说出来的下一秒,克里斯蒂亚诺就解开了安全带,以一种美洲豹捕猎的姿态绕过手刹,弯下腰压到里卡多面前,将那个没说完的名字吞咽下去。
接吻的间隙,他用手扶住里卡多的后脑,让那块皮肤避免直接撞上身后的车窗,然后又收紧小臂,用手指插进他棕色的发梢之间。
“我爱你,卡卡,我爱你。”他在他的耳边呢喃,这简单的几段发音被粘连在一起,与气息交换的喘息糅合交杂,和车外的风声一同起起伏伏。
那一瞬间他突然希望自己能掌握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这样他就可以用每种语言来对里卡多倾诉自己的爱意。
“卡卡,卡卡…里卡多,卡卡……”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闪现,他回想起05年欧冠八分之一决赛的那场雪,里卡多穿着AC米兰的客场白色球衣,在绿茵场如入无人之境,那个白色的影子令他魂牵梦萦,如今几乎变成了他的梦魇,他与他无数次在梦中相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克里斯蒂亚诺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那句话了。管他是用什么方式达到的呢?至少此刻他身在云端。
05
紫甘蓝是一种争议极大的蔬菜,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讲,它富含维生素,热量低,是减脂增肌的不二选择,从味道上来讲,干硬的口感和其中挥之不去的苦味又确实算不上什么珍馐。
喜欢它的人对它爱不释口,恨不得顿顿都吃,不喜欢它的人则是唯恐避之不及,每次都要仔细在备注时加上一句不要紫甘蓝的提醒。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盘中的沙拉,他叉起一块,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
里卡多是在回家后消失的。
两个小时前,他挽着里卡多的腰走进房间,将两个人的鞋子脱在门廊,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多余的拖鞋,里卡多就穿着袜子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他很愉快,夏蝉会用几百个小时的尽情歌唱来庆祝和回报一千多个蛰伏在泥土下的日夜,而他付出的等待比起这些昆虫只多不少,所以他心血来潮,打电话让人送来了食材和蜡烛。
上等的牛肋条和牛臀腰色泽红润,被整整齐齐地密封在保鲜膜内,因为温差的原因,包装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一同被送来的还有时令蔬菜和应季水果。
克里斯蒂亚诺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出一条围裙,这团布料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充当一个摆设,几乎从没有被真正使用过。
他央求着里卡多帮他穿上,里卡多眼里泛起笑意,好像克里斯蒂亚诺是个正祈求自己能在充气城堡多玩五分钟的小男孩,而不是和自己差不多体型的顶级运动员。他接过围裙,将它套在克里斯蒂亚诺的脖子上,然后双手扯住上面的两条绑绳系紧,克里斯蒂亚诺顺势转过头,在里卡多低头时亲吻他的前额。
两个人的厨艺都有些令人难以启齿,所以老老实实地掏出手机来搜索了巴西烤肉的做法,在一堆眼花缭乱的词条里翻来翻去找出来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帖子,比对着图片把各式各样的调味料挨个摆到桌上。
由于没有人能分得清茶匙和汤匙到底是哪个,所以腌制的过程一片混乱,克里斯蒂亚诺坚持认为里卡多放了太多盐,并尝试用勺子挖出来一些,反而把那一团酱汁搅得更匀了。
他们对面粉也毫无办法,这种有些类似非牛顿流体的粉状物被粗心地一下子倾倒出来,洒到地上,与桌面残留的水渍接触,变成一滩白乎乎的泥状物,而不是像教程上期望的那样安静地呆在碗里,两个人不得不用厨房抽纸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克里斯蒂亚诺从来没想过做饭这件事能变的这么有趣,以前他从没有在电视的美食栏目里驻足过,今天倒是后悔起来,那些录制好的栏目总是充满欢笑,用于给人们提供酒足饭饱之后的娱乐,主角通常是亲子啊夫妻啊情侣啊之类的,人们在镜头前面亲密互动,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现在的他和里卡多一样。
或许退役之后我也应该来几段这样的拍摄,他忽然想到,与罗纳尔多一家同行?这听起来很不错。
卡卡会作为我的爱人出现,我们的孩子会和我们一起,去贝加尔湖畔钓几条鲑鱼,在湖边架起烤架,看着烤鱼的烟气慢慢升空。
如果卡卡不喜欢这样暴露在公众面前的生活,那一切都听他的,我们可以再买几座没人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海岛,让直升机送来所有需要的物资,在那上面建几座宫殿一样豪华的房子,就这样躲藏着安逸度过余生。
只要我们在一起。
和面粉的搏斗终于接近尾声,克里斯蒂亚诺正在水龙头前卖力地搓干净双手,却听到身后的里卡多发出一声埋怨,送来的那袋子食材里面没有迷迭香,偏偏这位巴西人认为这是烤肉的灵魂,万万不可缺少。
没办法,克里斯蒂亚诺指示他先吃点水果,又告诉他冰箱里有果汁,玻璃杯在最右边柜子的第二层,他可以随意取用,然后拿起钥匙,准备下楼买些回来。
马德里的晚风吹过,不远处的路标被重新刷了层漆,在即将消逝的余晖之中反射出亮白色光芒。
他走出门外,碎石路面凹凸不平,磨蹭着鞋底,裤子口袋里传出叮铃桄榔的声音,金属材质的钥匙好像在撞击某个有软布包裹的硬面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猛然间他想到了那是什么,一架飞机沿着远处的天际飞过,划出漂亮流畅的尾线,把半边天空分割开来,下方是摇摇欲坠的橙黄色太阳,上方是遥远的紫色夜空。
夏夜晴朗,星星冲他眨着眼睛。
克里斯蒂亚诺飞快地转身,几块细小的碎石被脚步连带着震动弹起,他差点滑了一跤,然后狼狈地又一次挺起身子,迈开腿拼命地奔跑起来,落日被他甩在身后,他看向前方,不停地加速,奔跑,毫不犹豫地冲进那片无尽的黑夜。
拜托了,拜托了。
他疯狂地敲打房门,门却纹丝不动,他用力拽出钥匙,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钥匙掉下去,与台阶撞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低头去捡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晕,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用手去勾钥匙,半跪着扶住门,就这样想把钥匙插进孔里,可是他抖得太厉害了,连续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把头撞到门上,抽搐着喘息,用两只手死死握着那可怜的一小块金属,对准漆黑的孔眼,使劲一拧。
橘黄色的灯光温柔亮起,房间里氤氲着调味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克里斯蒂亚诺跪在门前,透过门廊装饰柜的缝隙,他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满满的菠萝果汁。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他来过的痕迹。
口腔里泛起紫甘蓝微微发苦的干涩,克里斯蒂亚诺看着盘子里的沙拉,犹豫地吃着最后一点。
已经腌好的牛肉被他扔到了冰箱冷冻层的最里侧,他能想象到肉类中的水分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凝结成冰,冻成僵硬的块状物,如果再次解冻的话,味道会大打折扣。
腹部突然开始痉挛,他觉得食道在收缩,胃里翻江倒海,克里斯蒂亚诺这才忽然发觉紫甘蓝的味道是如此令人作呕,苦涩紧紧缠绕着舌尖,后颈酥麻,喉咙一阵阵地发涩。
他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把刚才吃的那点沙拉哇啦一下吐了个干干净净。
06
睡前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再吃任何东西,躺到床上时他却突然饿得发慌,饥饿感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胃部,甚至变成了疼痛,疯狂地想让他拿随便的什么东西填补空缺。
于是他站起来,把早些时候送来的蜡烛摆在床头点燃,黑暗中,烛光连同它周围的那圈橙色光晕一起幽幽晃动,薰衣草的味道满满扩散。
半梦半醒之间他见到了里卡多,香薰如潮水涨浮,枕边围绕着花香的气息,紫色海洋在床铺间流淌,里卡多穿着一件纯白外衣,就这样游离在那片花海当中,克里斯蒂亚诺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一片紫色中穿梭,他的心揪了起来,哦,天知道这水有多深,他可能会溺水的。
我得去救他。
于是他挣扎着站起来,紫色海水侵蚀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他于水中奔跑,如同在草坪上追逐那个让他逆天改命的黑白球体,海浪一次次拍打肌肤,里卡多跑得比他快得多,快到让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确定那就是他,一束光洒下来,照射着里卡多的背影,在漆黑的夜空中,伴随着克里斯蒂亚诺和浪花一同前进。
再近一点,他伸出手臂,去抓那抹飘逸的白色,四周突然变得寒冷,仿佛他重新回到那个下雪的夜晚,曼切斯特联盟1:0败于AC米兰之下,温热的触感在手中停留,里卡多在赛后主动与他握手,松开时,似乎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请再一次握住我的手吧。
克里斯蒂亚诺徒劳地挥舞着双手,白色的身影愈来愈远,紫色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腰腹,沿着脊柱不停攀爬,快速地上升着,直到淹没鼻腔。
他醒了。
床头柜的夜光屏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杰克在得到魔豆时不知道怎样才能拿到巨人的三根金发,皮诺曹在说谎前不相信第二天自己的鼻子真的会变长,辛德瑞拉在许愿的几秒钟里,也没有预见到自己会在午夜十二点弄丢一只水晶鞋。
如今克里斯蒂亚诺和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们一样迷茫,这是他前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奇遇,他得到了一面奇妙的镜子,并在那里见到了另一个卡卡。
他和这个里卡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做过了,现在回想起来,虽然里卡多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几乎是投怀送抱,这种行为也太越界了,更何况他那时笃定地认为这是一场荒诞的梦,所以一点也没收着力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卡多。
脑子被各种疯癫癫的想法塞满,克里斯蒂诺带着敬畏望着那面镜子。可能里卡多是对的,可能上帝真的存在。
下一秒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胡说,如果上帝真想把圣子给自己,何必要费这么大周章,送来一个像洋娃娃一样任他摆布的里卡多呢?直接把真的那个给他就是了。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尝试再去打开镜子,实际上,他在睡前已经把这可怜的镜子开开关关了无数次,他回忆着前两次召唤出里卡多的经历,在浴室里试了试,又去了厨房和车库,甚至想大半夜跑到皇马的更衣室去,但最后他放弃了。
半夜的皇马更衣室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里卡多悲伤的眼泪。
其实在打开更衣室的门前,他从没想过会在门后看到里卡多,看到里卡多蜷缩在柜子和球鞋之间,看到里卡多浑身颤抖地哭泣。
所以当时他愣在了原地,没能往前走出一步,过了很久才迈着铅一样沉重的双腿,笨拙地靠到里卡多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揽住他的身子,里卡多第一次没有礼貌地冲他微笑和问好,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任由克里斯蒂亚诺的手越抓越紧。
他的眼泪像夏日飓风,摧毁了克里斯蒂亚诺的一切心防,里卡多仿佛停不下来一样哭得没完没了,对着这样的卡卡,语言在显得那么苍白,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里卡多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但还是认出了克里斯蒂亚诺,然后他把头埋进了对方的肩膀,好像他们正为了一个进球而狂欢。
当最剧烈的风暴终于过去,里卡多趴在他身上小声抽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鼻腔间的水声,尖锐得令人心疼。他肩膀上那块衣服已经全都湿了,紧紧粘着皮肤,可里卡多没有任何想要抬头的意思,他的声音被闷在布料下面,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说:“哦…克里斯,我做不到。”
再次回想起那个夜晚,克里斯蒂亚诺只能记起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第一次看清里卡多平日里微笑背后的样子,脆弱的里卡多被不留情面地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宛如一个精致的琉璃摆件,美丽,晶莹剔透,但却不堪一击。对于以前的他来说,这几乎是求之不得的事,那时他迫不及待地想闯入里卡多的内心, 想得到他不同于其他人的态度,为他遮风挡雨,可当他真正触碰到山背面隐秘的风暴时,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却把他吓倒了。
那晚,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祈祷过的克里斯蒂亚诺在里卡多趴在自己肩上的时候无声地向上帝祷告了一遍又一遍。
求求您了,上帝,求求您了,不要再让他流泪了。
他会永远记住那双哭泣的眼睛,眼泪让里卡多变得真实,而不是美好的飘渺的,可能下一秒就要消失的圣天使,咸涩的泪水在他心上浇灌出深刻的沟壑,这是独属于他和卡卡的一切。
镜子里的里卡多会流泪吗?
现在的克里斯蒂亚诺正蒙着眼睛独自行走在独木桥上,他只能破釜沉舟,心惊胆战地盲目前进,这面镜子带来了无数神奇瑰丽的幻想,它可能是阿拉丁神灯,能实现克里斯蒂亚诺所有不着边际的梦境,也或许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将走向万劫不复。
闹钟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克里斯蒂亚诺坐起身来,走进浴室。
07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乏味,时间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身边经过,如果你不停下手中的事物静静地感受,你甚至无法意识到它正在消逝。
但对克里斯蒂亚诺来说,时间是清晰可见的。里卡多离开皇马的事几乎已成定局,这些天他的情绪很坏,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训练,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愤怒被太多复杂的情绪包裹,已经失去了最原本的模样。
自从上一次里卡多尝试向他坦白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主动就这件事交谈过一次。
没处安放的言语在他喉咙里横着,有时候,看见里卡多从球场的一侧跑过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话忍不住地要往外冒,克里斯蒂亚诺向来不是一个擅长忍耐的人,如果我过得不舒服,那你们就都别好过。
卡卡除外,他要好好的。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里卡多成为了最好的发泄对象,这件事的奇妙程度还在叠加,克里斯蒂亚诺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发现镜子并不是万能的,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使用,类似于你打游戏时放完大招需要有技能冷冻时间,这玩意在每召唤一次里卡多之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再用。
镜子里的他没有家庭的束缚,没有宗教的制约,他只有克里斯,是只属于克里斯一个人的。
所以每当克里斯蒂亚诺在现实中碰了钉子,只能看着里卡多落寞的身影黯然伤神,而自己却毫无办法时,他就会在回家后拿出那面镜子,打开它,然后紧紧抱住再次出现的里卡多。
吻上那双唇的时候,克里斯蒂亚诺的内心突然生出一丝愧疚。
他的动作停住了,被压在身下的里卡多注意到他的僵硬,绕在他腰上的腿收得更紧了一些,试探地去啄他的嘴角。“克里斯,发生什么了?”他小声地用气音在他耳边问话。
克里斯蒂亚诺愣了愣,温热的气流扑在他脸上,微微有些痒,他没听清里卡多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在接吻停歇的间隙,他稍稍拉开距离,又一次看到了那双棕色的眼睛。
或许是刚刚吻得太过火,对方还是没来得及呼吸,导致生理性盐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在房间的灯光下,闪着颤抖的光芒。
就好像那天晚上的更衣室,他怀里那个人抬起头看他时,眼里的泪光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再犹豫,把手探进他宽松的领口,在胸口处揉来捏去,一边低头咬住那张还想继续问下去的嘴巴。
晚些时候他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又拿着台子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往脸上好一顿涂抹,再回来时里卡多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床单,地板上被揉成皱巴巴一坨的被子,和后来里卡多实在支撑不住,求着拿过来垫腰用的枕头。
克里斯提亚诺叹了口气,一丝淡淡的缺失感浮上心头,这次他呆得时间有点短了,以往他可以在洗漱完后搂着他再睡一会呢。
床头这时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他走过去,看向屏幕的一瞬间差点松手把手机摔到地上。接听键在熟悉的昵称下面不停闪烁着,他下意识摁了下去———
“嗨,克里斯,是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休息。”
里卡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太糟糕了。此刻他正站在一场性事结束后的废墟里,听着造成这一切的源头的人通过那小小的一方电子屏幕向他问好。
背叛,他脑子里蹦出来这样一个词。这种行为在一切的亲密关系中都是不可饶恕的,可他到底背叛了谁?是此刻电话线另一端的里卡多,还是那个苦苦等待,在逆光中追逐了十余年的自己?如果是前者,他又到底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追究自身的不忠?朋友不需要为了彼此守身如玉,更何况他操的那个人不也是里卡多吗?
“克里斯?你在听吗?”
太荒唐了,他注视着还没收拾完的床铺,床单湿漉漉的,粘着他和那个里卡多的体液,几块斑驳的深色污渍格外显眼。
我做了什么。
“克里斯?”
粗糙的皮肤被一把极钝的刀反复切割,留下红肿的印记和延迟的痛感,里卡多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慢悠悠地飘进他的耳朵,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对方的呼喊已经有些急切了。
“克里斯?你没出什么事吧,克里斯蒂亚诺!”
“没什么,我刚才在刷牙。有事吗?”
简单,平淡,带着令人宽心的距离,克里斯蒂亚诺咬着牙齿一个字一个字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哦,你刚刚一直不说话,让我有些担心,刷牙的时间最好控制在两分钟左右,这个数据比较科学,时间太长的话,容易损伤牙龈。”
靠,你大晚上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牙吗。
“你在用电动牙刷吗?一般电动的牙刷都会有提示音之类的,它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你跟着它走就没问题。”
上一个仔细舔过我牙齿的人是“你”。
“好吧,我在为了你的口腔健康着想,而且这应该算有点多管闲事了。其实我是想找你确认,明天的晚宴你会不会来。”
里卡多这句话说完后,一些被忘在床上的记忆才渐渐回到了脑袋里,俱乐部举办的晚宴活动,有许多重要的赞助商会到场,正常情况下,为俱乐部效忠的所有球员,尤其是作为主力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都要参加出席,但最近这几天克里斯蒂亚诺的情绪实在差劲,今天上午甚至口出狂言,说什么宁愿在家躺着玩FIFA也不去和那帮人面兽心的老头虚与委蛇。
这种话说出去确实太没轻没重了,若是被那些爱嚼舌根的媒体听见了,不知道又要在报纸上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所以,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克里斯蒂亚诺觉得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他那句明显的气话显然被某人放到了心上,以至于到晚上还在想着,终于憋不住要给他打电话亲自询问。
“克里斯,你应当先回答问题,我只是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你已经不是小孩了……”里卡多见他反将问题踢皮球一样还给了自己,解释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好啦好啦,我会去的,那是句话气话,你明白吗?”
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呼吸声,带着无线电特有的颗粒感,磨得克里斯蒂亚诺耳边发痒,他等了一会,却没等到答复。
“卡卡…不提这个了,我想和你谈谈……”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放心了,期待与你在晚宴上见面,克里斯,祝你好梦。”
下一秒,刺耳的忙音响彻耳畔。
克里斯蒂亚诺狠狠把手机摔到一旁,自暴自弃地倒向身后。
08
如果赫敏·格兰杰的时间转换器真实存在的话,克里斯蒂亚诺愿意倾尽所有拨转时间,让他随便找个借口,再怎么离谱都无所谓,只要可以不出席那场晚宴。
出发前他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一想到里卡多会换下平日训练用的那一套阿迪达斯,穿上裁剪得体的修身西服,克里斯蒂亚诺就产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冲动,倒也不是什么幼稚的比美大赛,在他心里,里卡多就是要比自己好看很多,他值得美好的一切。而是他总会在暗暗担心自己站在里卡多身边会变成某种修饰品,而不是和他相匹配的,可以一同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双子星,他希望自己可以和里卡多永远被世人绑在一起
所以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又花了大把的时间和致死量的发胶做出来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发型,然后驱车前往现场。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克里斯蒂亚诺在里卡多进场的那一刻认为他的出席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为了再见一次这样的里卡多。
他的西装和他想象中一样合身,服贴地穿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里卡多本来就属于高高瘦瘦的类型,只是因为运动员职业的原因,多吃了一些,所以更加壮实,饱满的肌肉除了能在球场上展示出惊人的爆发力,还可以更好的撑起衣服,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高挑出众。
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焕发出暖黄色灯光,里卡多的头发也肉眼可见的被打理了一番,克里斯蒂亚诺一直留恋棕色发丝蓬松柔软的手感,今天它们被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不变的是眉骨下方那一双纯洁的眼睛。
圣子。他想起这个球迷们给他起的绰号。
当然,他的满意只停留在了这微不足道的一刻,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里卡多缓步走进大厅,他的胳膊上缠绕着另一只纤细的手臂,紧接着那人也走进了众人的视野,卡罗琳穿着一身华丽优雅的晚礼裙,和他的丈夫一同冲着四面八方的镜头微笑致意,记者们纷纷开始捕捉这对金童玉女的恩爱画面,她笑得太开心了,耳垂上的流苏随着头部转动晃来晃去,金属材质的反光让克里斯蒂亚诺头晕目眩。
晚宴在继续,室内乐队奏起今夜的第一首曲子,欢快地华尔兹在厅堂环绕,人们双双滑入舞池,在乐声中扬起裙摆。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长桌的一角,远远地观望着正在翩翩起舞的人群,他没有邀请任何一位女士,那些平时对他来说和面子挂钩的东西在此刻都成了浮云,因为从这里,他能看到里卡多的手扶着卡罗琳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举起,在空中转一个小小的圆圈,再安全落进丈夫的怀抱。
他面前摆着精致的糕点,里卡多和他的妻子就在食物上方跳着舞。
“嘿,哥们,你还好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塞洛凑了过来,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最近一直不大对劲,我知道卡卡可能要走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啊。”
来自朋友的劝告被淹没在新的一首乐曲中,一首更为悠扬的小夜曲取代了华尔兹,人们的舞步跟随着变化,变得缓慢而深情,卡罗琳温顺地将头靠在里卡多的胸口,他们十指相扣,漫步在舞池中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可我放不下这一切。看到他和妻子在一起,我如坐针毡,你知道吗?像里卡多这样的人,无论是谁拥有了他,那都是一个该死的幸福到无法无天的混蛋,为了成为一个这样的混蛋我愿意做任何事。卡卡是所有人的朋友,我真是服了他,他可以和所有人相处,因为从小到大他接触的都是毫无保留的爱与真诚,所以他根本不会用这以外的方式对待别人。
可当他成了这样一个博爱之人时,我却感到恐惧和不安,他真的能分清我对他情感的不同吗?有时连我自己都会差点被我那些疯得要命的想法吓死,可他呢,他感受到了吗?他感受到我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爱意了吗?
在这时点一杯酒是不明智的,但克里斯蒂亚诺甘愿在这段一意孤行的爱恋中做个无可救药的愚者。
许久未沾酒精的喉咙被刺激后的异常感尤为强烈,他伸了伸脖子,咽下了第一口酒。
在水晶吊灯投射的巨大阴影下,他就这样倚在桌子旁边,越过觥筹交错的缝隙间窥视着里卡多·莱特的美丽人生。
如果里卡多能一直跳下去,一直机械地挪动下去,克里斯蒂亚诺也能够忍受做个旁观者,因为这样的话,至少他可以看到里卡多脸上永恒的微笑。
但他已经见过那双眼睛流泪的样子,在夜晚,在更衣室狭窄拥挤的衣橱间,灯没有开,里卡多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夜色里随着急促地呼吸着,颤抖着,克里斯蒂亚诺被强劲的飓风卷上天空,与周围的一切漂浮,高速地旋转,他试着在天旋地转中接住里卡多的情绪,却又一次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次回过神来他已经穿透风墙,进入风眼,飓风的中心风平浪静。
请在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承受你的一切。
也许上帝可能真的听见了克里斯蒂亚诺虔诚的祈祷,因为对方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里卡多不知是在哪首曲子结束后离开了舞池中央,在人群中辗转挪移,走到克里斯蒂亚诺所在的那个角落
“我以为你是个严肃的禁酒主义者,克里斯。”里卡多的语气带着点俏皮,跳舞显然短暂唤醒了他快乐的能力、让他没那么死气沉沉,他西装上方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克里斯蒂亚诺举起杯子,把它递到了里卡多手中,说:“这酒的味道还不错,我只是在按照你说的做,认真的参与并享受这场宴会,毕竟,你说过这很重要。”
他故意将“你说过”这几个字眼咬的很重,像是期望里卡多能注意到什么似的。
“很高兴你这样想,玩得愉快,但我注意到你没有去跳舞。”他挑了挑眉毛,上帝,怎么能有人把这个动作做得这么完美。
哦,你注意了我。我还以为跳舞时你只会看着自己的妻子,感受手心在她腰间放置的温度,是的,我没去跳那该死的舞,但我已经尽我的全力去感受这场晚宴了,你知道什么才能让我更开心吗?难不成要让我同那帮人一起在瓷砖上扭来扭去?
克里斯提亚诺突然攥住里卡多的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这对手腕已经被他握住过很多次了,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没有人会拿镜子里的事当真,就连他自己也不会。但这手腕的触感又如此熟悉,和镜子里没有半点差别,一瞬间他又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就在家里,正从上往下死死地压着里卡多的身体,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一手钳制住他上半身的动作,盯着他在床头灯微弱的照明下泛着水光的双唇。
混乱的感官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勇气,他一鼓作气,手臂一收,把里卡多拉到自己身前,酒液因为惯性泼洒出去,溅到了桌布上。克里斯蒂亚诺又一转身,把里卡多的半个身子带进了大厅一侧一扇窄门内。
然后他把对方摁在墙上,就着刚才的动作向前倾斜,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里卡多感受到他们额头相抵,背部被坚硬冰凉的墙壁隔得难受,下一秒,他睁大眼睛,看到对方因距离过小而变得模糊的睫毛在空气中颤抖着靠近。
他这是要吻他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理智和力量终于在最后一刻苏醒过来,里卡多用力挥动手臂,从克里斯蒂亚诺的桎梏下挣脱,玻璃杯在慌乱中掉落到地上,但没人有心思在乎这个,他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扶着窄门的门框,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克里斯蒂亚诺,对方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又一次,克里斯蒂亚诺猛地靠近,比之前还要快,如同一头敏捷的豹子,扑上来,双手控住里卡多的头,在他耳朵两侧紧紧抱着,就这样压了上来。
“你疯了吗!”
还没从惊恐的余震里缓过劲,里卡多用力把头扭向一边,两只手拼命地挥动,终于在吻落下的前一秒腰部发力,转过一个角度,只有下唇轻轻蹭上了一丝柔软和湿润。克里斯蒂亚诺的头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里卡多见势又忽然心软,正犹豫怎么才能不露声色地看看有没有伤到,却已经被对方的话语打断。
“我疯了吗?哈哈,对,你说的对,我他妈是疯了。可你知道为什么吗?里卡多·伊泽克松·桑托斯·莱特,你知道为什么吗?”
“克里斯…”
“不,别叫我的名字。算了,随你便好了,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让我瞬间把想说的话全都咽回去,但今天我扮演的角色是一个疯子,所以不论你再怎么看我,我还是会全说出来。”
克里斯蒂亚诺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里卡多只对视了一眼就立刻弹开视线,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
“哦,卡卡,我亲爱的卡卡,你说我疯了,而现在我所做的仅仅是将你带到这扇门后又把你压在墙上,只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说我疯了,如果你知道了我对你还做过什么,你又要怎么看待我呢?”
克里斯蒂亚诺死死攥着里卡多的手腕,不顾一切地说下去,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关里放了出来。
“你永远是对的,卡卡,你真的很聪明,有时候我在想,你就算不踢球,也能成为班上老师最喜欢的优等生,在课上抢着举手回答问题的那种,但那样的话我就无法认识你了,这简直是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所以还是感谢你,选择了踢球,选择了来到我身边,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珍视你待在我身边的每一刻,别反驳我,我不想听你关于友谊的富丽堂皇的漂亮话,你就是不知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为了能在你身边多停留哪怕一秒钟都做了什么。”
他现在和里卡多只差里几厘米的距离,
“可更多时候我希望你能别再那样精明了,说真的,你做得太好了,简直是滴水不漏,我几乎找不出你的任何把柄,用来回应我自己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你干得真漂亮,你的体面把我自欺欺人的权利都收走了。”
“我做什么事都无法静心,我吃早饭的时候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就突然想到你正在无可挽回地与我渐行渐远,我训练时沿着场地跑步,却想起来你坐在替补席上遥远地看着球场的模糊样子,我开车的时候忘记了打转向灯,因为我在思考到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你留下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你,无论是哪个你。”
“我已经快没有底线了啊卡卡,你这样的高尚的人肯定听不懂我在胡说什么,你要是真的懂了的话会被吓的送进医院,但这没什么,因为回家之后,我停下车,想到的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也没能让你变得有多快乐。”
“我有个很奇妙的故事,你喜欢迪士尼对吗?这个故事比那些动画公司编的要好一万倍,你想听听吗?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本身就像活在一本糟糕透了的悲剧童话里吗?像一条腿的锡兵和纸姑娘那样,别犹豫,你最好在三秒内给我一个答案,不然我会后悔告诉你这一切的。”
“克里斯,我认为我们今晚不应该在这里谈论这个,是不是因为你喝酒了,所以才说了这些。”
克里斯蒂亚诺直直地盯着里卡多,对方好像有些心烦意乱,原先打理整齐的发型也微微凌乱了,几缕卷发不听话地从脑后挣脱,垂到了额前,和他奔跑在球场上的模样又像了几分。
他又在替他找借口。
不远的大厅内,室内乐队奏起了新的华尔兹,他不懂音乐,听不出这是哪一首曲子,人们身上混杂的香水味顺着空气传来,熏得人有些头晕,舞曲的节奏正越来越快,他能想象出女士们的裙摆上下翻飞,直至与他的心跳同速,那种麻木感又回来了,他被里卡多的话呛住,但其实里卡多什么都没说。这种情况有一段时间了,那就是他们根本吵不起来,因为每次在一方大发脾气时,另一方总是鬼使神差的连话也说不出,最后只能变成单方面的抱怨,所以他们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然后他低头,却看到了里卡多的眼泪。
那一瞬间他似乎迷失了,周围好像突然变得很黑,空气里的香水变成了胶皮和汗水的味道,他在更衣室把卡卡搂在怀里,期冀这一刻变成永恒。
克里斯蒂亚诺恍惚地转头看向大厅的方向,那扇门就那样立在那,原来通往幸福的门如此狭窄,窄到两个人都无法并行。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拭去里卡多眼角的泪水,接着又一次向前倾身,试图吻上里卡多的唇。
没有了手腕的束缚,里卡多将他推远,他的手顺着对方身体的曲线从胸前环到后背,两臂交叉,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他低着头,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其实如果他看了,就会看到葡萄牙人同样在流泪。
“这就够了,克里斯。”
然后他收回双手,走出了那扇窄门。
09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是带着醉意回到了家。他踉跄着走进屋内,撞到了门廊的装饰柜,疼痛让他略微清醒了点,然后他发疯似的在身上寻找起来,两只手绝望地摸遍了衣服的每个角落,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终于找到了那面镜子。
拿出来时他突然安静下来,用发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里卡多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绽放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他是那样美丽,漂亮,充满生机,眼中没有阴霾,也没有沉重的黑色。他穿着普通的阿迪达斯运动装,三叶草和白条纹让他看起来像个U17青训队的年轻小伙,在阳光下奔跑,呼吸着沾染泥土气息的空气。
克里斯蒂亚诺感受到对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颈两侧,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脸庞一侧,距离很近,近到他看不清里卡多温柔的微笑。
“你去换一身衣服吧,我给你找。”他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
里卡多看起来有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将手垂下,再次拉开距离,顺势整理了一下克里斯蒂亚诺胸前的领导,手指划过他胸口的时候,他身上仿佛有电流经过。
克里斯蒂亚诺打开衣柜,他忽然觉得可笑,这么多奢侈的衣物,随便哪件都价值千金,但在这个囫囵的夜晚,他居然想不出任何一件能配得上里卡多。
最终他放弃了,随手挑了一件经典的阿玛尼,这是里卡多最习惯的牌子。
脱下常服换上西装的里卡多有些拘谨的站在客厅里,低头调试着袖口的领扣,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不远处在餐桌前背对着自己的克里斯蒂亚诺,似乎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让自己换一身衣服的事。
克里斯蒂亚诺早就察觉到那躲躲闪闪的目光,然后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被刚刚倒满的菠萝汁,走到里卡多面前,递给了他。
“这次多喝点。”
“克里斯,这真贴心…但我还是想问问我们再家里穿得这么正式事要做什么?”
在终于看到里卡多举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一半果汁后,克里斯蒂亚诺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牵起里卡多的手走向客厅的中央,他在电视柜旁的一个抽屉里翻了一会,找出来一架颇具古典气息的唱片机,有从另一个格子里抽出唱片,放了上去。
“我们要跳舞,卡卡。”
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他把手放在里卡多腰间,说实话,作为一名巴西人,来自这样一个以热情奔放与能歌善舞而闻名的国度,里卡多的舞跳得真的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差劲,但克里斯蒂亚诺不在乎这些,他要的不是优雅的动作,富有节奏感的步伐或灵动的气质,他要的东西是世界上所有舞蹈都给不了他的。
所以他不追求这只舞跳的到底怎么样,只是一味地与身前的人靠得更近一些,直到整个胸膛都与他紧密相贴,心跳透过两层布料传递,逐渐合二为一。
他们十指相扣,连同两只手臂也相互交叠,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门廊处亮着微弱的黄色灯光,在昏暗的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随着音乐缓缓浮动。
“克里斯?”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回答,他将头整个埋进对方的颈窝,保持着这个姿势,手把对方搂得更紧了,然后默默地继续着,哪怕他脚下的舞步早已乱了方寸,只是在跟着节拍胡乱绕着没有规则的圈。
“克里斯,你在哭吗?”
里卡多强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克里斯蒂亚诺只好抬起头,那里的布料留下了一大块深色印迹。
“我没事,卡卡,求你了,我只想和你跳一支舞。”
让我所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此刻化作现实吧,让我把所有那些荒唐可笑的梦境在都在此刻全部兑现吧,你不给我在阳光下爱你的权利,那我就只能以这样肮脏的方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自以为是地拥有你,从此没有人知道我们也曾抵死缠绵。
他闭上眼睛,酒精干扰了他的判断力,大脑变得混沌不堪,怀中似乎空空如也,就好像里卡多一刻也不曾存在,只剩最后几个音符和唱片机换带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房间内。
10
2013年8月30日,金球奖得主,世界足球先生里卡多·莱特完成了他在皇家马德里的最后一场比赛,并与这家号称拥有银河战舰的西甲豪门提前结束了为期六年的合同。
2013年9月2日,里卡多拿着行李,在马德里机场登上了飞往米兰的航班。
克里斯蒂亚诺坚持为他送行,里卡多实在没办法让他改变主意,只得任由他来,他此刻正坐在飞机舱内靠窗的位置,透过一小块舷窗看向站在停机坪上的克里斯蒂亚诺。
然后他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道别。
飞机下方站着的那人立刻举起手臂,以极大的幅度摆动起来,天气晴朗,空中有大块的白色积云,阳光明媚得几乎有些刺眼,克里斯蒂亚诺不得不努力睁开眼睛,去看飞机上那一排小小的灰暗玻璃,他知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拼命地跟过来,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世间所有那些阻拦他们的该死的障碍一样。
“我究竟是坚持不懈还是冥顽不灵。”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还是哭了,庞大的金属巨物腾空而起,发动机巨大的声浪绵延不绝,克里斯蒂亚诺就这样站在被阳光烘烤的水泥地面上,目送着它升空,直到进入云层,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的右手握紧了某样东西,指尖发白,他举起手臂,几乎就是一瞬间,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撞向地面。
那面镜子摔在地上,只发出一簇清脆的响声,顷刻间碎成了无数块碎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