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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七月流火,桂月萑苇。这介于七月尾巴的秋日,天总是凉得特别慢。徐徐的晨风裹着马鬃的尘土和军士捂到发馊的体味,直愣愣地冲撞进了钟离权的鼻腔。
等钟离权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骑马时,远在天际的薄雾被东升的日光晒化,露出映在山脊边缘的橙红。
钟离权双手握着缰绳,两腿用力夹紧马腹,才没在这突然的视角转变中,丢人地摔下马去。
因为是半夜行军,军士们的面容都带着一丝倦意,大家默默无声地走着,路上只能听到拖拖拉拉的落脚和兵器碰撞盔甲的闷响。
钟离权定了定神,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谁能想到,他背着一世为贼的诅咒,做人时坑蒙拐骗了半辈子,结果成仙这旮瘩子时候,突然当了回将军。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将军的盔甲就是不一样,穿起来真不是一般的重。这好几十斤的铁疙瘩挂身上,怪不得做了将军的人,就爱站在墙头摆造型。那不摆不行啊,太重了,活动起来叮铃哐啷的,还以为来了个移动大钟呢。
当将军的人,坐骑必须是宝马,谁让普通马带不动这好几百斤的铁疙瘩呢。
心里吐槽完盔甲,钟离权稍稍弯腰,给自己骑马骑累的腰放松放松,顺便在脑中熟悉下自己现今的身份。
哎哟,自己还是个从一品的左军都督同知,武将世家,兼任总兵之责,刚从边关打了胜仗回来,因为今日要进京受赏,所以大半夜天没亮就拉着一堆人行路了。
说起钟离权现在的状况,就得把时间往回拨一点,回到琉璃灯回归凡间的一年后。
分如繁星,四散各地的八仙让天庭一锅端到了南天门,铁拐李一路上都喊着“完喽,完喽,小命不保喽”。
哪想到玉帝出奇的给面子,不但没追究他们在蓬莱闹的那档子事,还要送他们成仙。这天大的好事垂直砸在头上,砸得钟离权头昏眼花,连声道:“定然有诈!”
不过他们现在被困仙界,敌多我寡,不能贸然行事,况且玉帝还说“已将杨戬收押”,韩湘子大言不惭道:“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做这个仙吧。”
话音还没落地,玉帝的身影消失于烟雾,八人面前突然多了块水波流转的镜子,一道天音落下,自发讲解道:“此乃问心镜,是为成仙第一步,当问心无愧。各位只要到镜子前照一照,就能跟我去领仙牌了。”
虽然钟离权依旧怀疑此事有诈,可何仙姑率先前往,对着镜子站了会儿,接着轻轻松松走开。下一秒,何仙姑的脑袋后头多了个发光的圈——成仙了。
“这么随便的吗?”钟离权不可置信地吐槽道。
下一个上的是张果老,过程跟何仙姑差不多,镜子前站一会儿,脑后马上多个节能环保的灯泡,还是自供能,都不用雷公电母放电。
眼看事情似乎非常简单,大家挨个上前,挨个成仙,钟离权是倒数第二个,他走过去时,握了握吕洞宾的手,大义凛然道:“师兄去给你探探路。”
接着,钟离权的脑袋后面也亮了。
吕洞宾是最后一个,本来大家都抱着手臂等他过关,问心镜忽然打起了警报,随着“哇呜哇呜”的声音扩于寰宇,吕洞宾环顾四周,向后倒退,钟离权一脸惊讶向他走去时,问心镜里倒映出了吕洞宾的终极马甲——无心昌。
钟离权看到马甲掉的时候,还想这镜子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可下一秒,吕洞宾焦躁的声音在耳边炸起:
“师兄——”
钟离权收回落在问心镜上的目光,然而一切都晚了,吕洞宾倒下的身影在钟离权眼中慢放了无数倍,直接不省人事。
“我就说!果然有诈!”
钟离权冲上前,一把捞住吕洞宾,其他六仙也挡到了问心镜与吕洞宾之间,但天色如常,连点变化都没出,那个早前提供解说服务的天音再次降临:
“吕喦,字洞宾,成仙之前,得服天规,洗去过往罪责。其为无心昌时,对天庭众仙多有冒犯,特罚其魂魄离体,前往道祖所布无相界内历劫,劫毕,则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听着这话,曹国舅翘起小手指嚷嚷道:“你说历劫就历劫啊,你当自己是太上老子嘛!”
天音曰:“我是。”
韩湘子:“你又不是玉帝。”
天音道:“我是。”
铁拐李:“玉帝就能无法无天了啊!喊他的上司来见我!”
天音又道:“老祖已不在三界五行之内——找不到呢,亲。”
何仙姑:“这历劫,具体是要做什么?”
天音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洪钟之声道:“就是掩其记忆,入无相界之中,度人世之苦难,修心修行。”
无相界,无相劫,神本无相,劫自心生。
钟离权收回压在吕洞宾颈侧的手指,确定其呼吸还在,体温也正常,于是他接着问道:“他要被罚多久?”
天音回:“这个挑人啦,有仙快有仙慢,有的刚进去就打出来了,有的能在里面过万世万代,你们耐心等待就好。”
此话毕,云雾散去,问心镜也不见了踪影。
钟离权环顾四周,茫茫云海,他们连天门的方向都找不到。
钟离权深吸一口气,将吕洞宾失了魂魄的身体打横抱起,边走边道:“我回趟终南山!”
钟离权毕竟曾是终南山的大师兄,如今成仙,可腾云可驾雾,过去所学法术,现在悉数有了用武之地。
只一眨眼,钟离权就从南天门回到了终南山,他抱着吕洞宾冲入荒芜破败的道馆,然后在祖师爷面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一、天青欲带雨
天地混沌之时,创始元灵诞生。
元灵从无生心,以天地之精华,收纳百川,得创天地四祖。
其为修玄空气的女娲娘娘,修玄灵气的混鲲祖师,修玄明气的陆压道君,以及,修玄清气的鸿钧老祖。
天音口中的老祖就是修玄清气的鸿钧,其创仙界,其书童后来成了玉帝。
仙界创立后,女娲创人界,混锟创魔界,兼之则为三界。而陆压道君选择隐居北海,不归人,不归仙,不归地府中。
有了这四祖和四祖的徒弟支撑,天地开源,三界兴旺。而创始元灵就此消失,三界五行,无仙无圣知其下落。
钟离权修道多年,当然知道鸿钧老祖就是自己祖师爷。应该说鸿钧是天上地下,所有修道之人,不可绕过的天。天音说吕洞宾让鸿钧老祖的无相界困住,钟离权来终南山,就是想请示祖师爷,可否看在吕洞宾是他曾²徒孙的份上,网开一面。
钟离权放下吕洞宾,赤足上香,跪叩祖师,接着大声喊出自己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离开终南山十六年,这大概是钟离权最虔诚的一次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挺着腰杆,站着成仙,结果现实比人强,在他重重叩首,丢出杯筊后,眼神偷偷瞟去,发现是双阳面——笑杯。祖师也不确定吕洞宾能不能安全回来。
钟离权呼吸一窒,心里念叨着“不准不准”,伸手抓过杯筊又掷了一遍。
等道童请来东华帝君,钟离权已经掷了九次,九次笑杯。就算钟离权想安慰自己是失手,现在也没了借口。
看着祖师爷面前一跪一躺两徒弟,东华帝君无奈地捏了捏鼻骨,出声道:“以洞宾的心性,祖师的无相界,害不了他的。”
“那为何祖师不能给我明示?”钟离权红着眼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供台上的祖师道像。
“无相界之中,一生不过一瞬,你且等一日,明日天明,若洞宾未醒,为师愿破戒助你。”
钟离权回头看向东华帝君,他嘴唇嗫嚅了一瞬,却并未问师父为何要等一日。东华觉得鸿钧老祖的界不会害人,若吕洞宾可以自己出来,那对他成仙也是受益匪浅,东华没理由阻拦小徒弟的这场造化。
“我等一日。”
钟离权扶着膝盖慢慢起身,自殿外照入的天光,落在吕洞宾无知无觉的面上,冰凉又苍白,好像对方只是一座精美的瓷像,而非那个曾与钟离权并肩而立的人。
钟离权抱起吕洞宾,让道童给他准备个房间,他只等一日,一日后,他会再来。
当天夜里,对刚刚成仙的身体运用还不熟练的六仙,跌跌撞撞进了终南山门。
刚落地,铁拐李就大喊道:“权儿,出大事了啊!权儿——”
趺坐在门前台阶上的钟离权,睁开让心火烧出血丝的双眼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玉帝那龟儿,是鸿钧老祖的书童,老祖远遁后,留下的法器、无相界就都被玉帝接手,这三界五行内外,能破元始天尊法器之能的或许还有那么七八头十个,可能破老祖法器的却基本没有啊!”
因为与鸿钧老祖同辈的祖师们,大多已不在三界五行,属于想求都求不到的那种。
“而且我听说,那个无相界,名为沾泥,玉帝会让犯了天规的神仙进去受苦,每个神仙的剧情都不一样,全由司命编织。”
钟离权垂下眼,口舌喃喃道:“禅心已在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这句诗说的是真正的修心之道,应该保持平静,不被外界动摇,可摆在此情此景,却显得分外讽刺。
翌日薄暮,钟离权放弃了等待,孤身找上了立在祖师面前的东华帝君。
“他没有回来。”其实早在当年,玉净瓶被钟离权摔碎那日起,钟离权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神仙口里所谓的象征,就只是个象征而已。
玉净瓶是象征,琉璃灯是象征,就连他们八仙,也是象征,象征神仙还在“关照”凡间,象征和平安泰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痴儿。”东华帝君垂眸轻叹,然后在钟离权的注视下,反手掏出了一个白瓷酒盏。
“唉?你们这种时候不想办法,还准备喝酒咋的了?”铁拐李看钟离权不见了,就带人找到了正殿,正好看见东华帝君往酒盏内倒酒。
“此法宝可窥探无相界中已发生过的事。”东华帝君之前没有拿出此物,是因为吕洞宾一世之劫没有结束,暂时还看不到,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可以从旁见证吕洞宾为何还被困在“沾泥”之中。
酒盏内的液体随着东华帝君的手势慢慢旋转,飞天而起,水幕串联,最后延展出一片透亮的光景。
在七仙聚精会神等待水幕出画面时,随着一声“哎哟喂”,少年钟离权一头摔进了众人的视线。
水幕外的钟离权,老脸一红,完全没想到这第一世的无相劫居然与他有关。
不过很快,钟离权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司命这个王八羔子,实在很懂怎么戳人心肝——催心之道最可怕之处,就是将你日思夜想,最害怕的画面变成现实。
水幕中的画面还在轮转,少年钟离权偷盗玉净瓶去人间降雨,救了差点被野狗分食的吕洞宾。
瘦骨嶙峋的少年,抱着钟离权留给他的道袍,一步一跌地爬上了终南山。因为缺衣少食,吕洞宾走过的山阶,留下了赤色的血脚印,他走得缓慢又坚定,脏兮兮的脸上,只有双眼的光还澄澈的亮着。
此后发生的一切,都是钟离权所不知道的过往。
吕洞宾在山门前跪了三日,直到奄奄一息,才被东华帝君收下。他洗漱更衣又吃了东西,这才珍惜地将钟离权留给他的道袍收好,就藏在每日必用的枕头之下。
吕洞宾在终南山众多弟子中并不显眼,他安静,羞赧,每日的目光都围着热情大方的少年钟离权打转,好像只被露水吸引的萤火虫,他短暂的亮过,然后归于永寂。
接着,就到了钟离权被梁冀告发那日,天上的雨不要钱地往下泼着。
铁拐李看着放电影一样的水幕,抬手撞了下钟离权的侧腹道:“洞宾要是被困住,你绝对是主责。”
钟离权皱着眉头,委屈巴巴,小声反驳:“这也怪我吗?我明明记得那天雨没这么大啊,是师弟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司命刻意要把人浇感冒啊?”
两人的絮叨并未影响水幕内的剧情,在钟离权顶撞完东华帝君,摔碎玉净瓶后,前排的何仙姑与韩湘子回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小子还有这么义薄云天的时候啊?那后来咋越长越无赖了呢?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钟离权下山时。
从吕洞宾的视角看,救过他的大师兄,被师父赶走,而告密的梁冀在师父身边笑得阴险。
吕洞宾气不过梁冀的表现,他抹掉脸上的水珠,跟在梁冀身后,誓要为大师兄报仇。
而赶走钟离权的梁冀做了一件让吕洞宾措手不及的事——他在山道上截杀了钟离权。
大雨冲刷了山道的鲜血,钟离权死去的面庞被水珠润得青白冰冷,而吕洞宾瘦小的身影就这么站在钟离权的尸体边,直到身体被雨水浇透,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来。
“这不是胡扯嘛!”钟离权第一个发出抗议!他那会儿可是终南山大师兄诶,就算被东华下了诅咒,也不是梁冀那个小瘪犊子能打赢的啊,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杀?司命到底会不会写剧情,不知道战力排行榜崩了吗?!
司命会不会写剧情,暂时没法定论,但司命很懂怎么攮吕洞宾的心窝子。
钟离权死了。吕洞宾哆哆嗦嗦地抬起双手,用力按住额角,一声凄厉如幼兽的惨叫自吕洞宾口中溢出。
钟离权那刚刚升腾起的不满,转瞬间化为绵密的细雨,一根一根地扎进了心底。
可无人能救吕洞宾,他被抹去记忆,困于无相界,在大雨中嚎啕,眼泪被雨水冲刷,连点痕迹都无法留下。
很快地,吕洞宾的哭声,引来了没走远的梁冀,他手握着一把断刃,面色鬼祟地歪头道:
“你看到了。”
既然已经使了阴损手段来夺得门派大师兄的位置,梁冀就绝不能留下任何的话柄。
钟离权的死,是防止东华帝君某日心软,而吕洞宾必须死,则是因为他看到了。
才入门没多久的吕洞宾,根本不是梁冀的对手,他被对方单手掐住脖子,按在地面。落下的大雨被梁冀漆黑的面容遮挡,第一刀捅下来时,吕洞宾因为无法呼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因为吕洞宾的挣扎,第一刀未能取他性命。第二刀落下时,吕洞宾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踢踹上了梁冀的腹部,随着梁冀失去平衡倒地,被雨水冲软的山道发生了垮塌,在吕洞宾模糊的视野中,梁冀举着刀,被山石冲下了山崖。
等吕洞宾反应过来,再去看时,梁冀已经摔死在了山崖下,血水混着脑浆,淌了一地。
吕洞宾此时已经无法说话,大量的出血让他面色发白,他疲惫地向前爬着,一点点挪动到了钟离权尸体边,然后脱下身上破口的道袍,盖在了钟离权的面上,为他遮挡些风雨。
做完这些,吕洞宾软软地倒下,只留一道气音般的“师兄”。
钟离权攥紧的拳头捏得吱嘎作响,他想要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满腔的酸涩,可嘴刚张开,就被上涌的苦味堵住。他垂下头,闭上眼,不敢去看。可很快,蓝采和拽了拽钟离权的衣摆,示意他无相界还未结束。
吕洞宾醒了,醒在屋瓦齐全,横梁坚实的屋内,他捂着包扎好的伤口坐起身,远远地就看到外室的地面上,摆着两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
未等吕洞宾的脑子做出反应,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因为四肢绵软,吕洞宾完全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两具尸体旁,在他伸手想要确认钟离权的脸时,东华帝君来了。
屋檐之上,暴雨如瀑。
瓦片之下,空寂苦楚。
东华帝君立在吕洞宾面前的身影,那么高,那么远,那么清冷,那么无情。
他看着吕洞宾,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错?”
吕洞宾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气息微弱却坚定道:“我无错。”
“你竟如此死性不改?”
吕洞宾垂下头,摸了摸右手边的白布,那下面,是钟离权。
指腹擦过钟离权的额面,鼻头,吕洞宾好像被蓄满了气力,带着悲壮又决绝的腔调重复道:“我无错!错的是师父!”
随着吕洞宾撕心裂肺的大喊,屋外电闪雷鸣,青阴的光闪烁在东华的面上,绘出了一幅鬼面。
“不知悔改。”
那是一句箴言,也是一句谶言。
随之而来的,是不断回响着的“不知悔改”。
那一刻,无论是局中人,还是借水幕一观的七仙,都感到心口被一阵重锤。
这个无相劫,他并非在历练吕洞宾,而是在驯化,驯化那些不听话,有想法,会自作主张的神仙们。
第一世结束,吕洞宾历劫失败,进入了下一世的轮回,因为此时轮回还未结束,水幕看不到内容,等在外面的七仙只能干着急。
钟离权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后,忽然停步道:“师父,你有办法将我送进去吗?”
各自想办法的六仙都让钟离权的这句话说愣了,不过六人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好像的确只有钟离权适合,毕竟这家伙,完全是吕洞宾执念的究极载体。司命看穿了这点,遂以钟离权杀吕洞宾。那若是钟离权也在故事中呢?若他不会被司命所写的剧情操控呢?
“你在终南山学艺多年,当该明白‘沾泥’之内,一切推动,皆不可能如你所愿。且你若想带着记忆前往,很有可能在落败中,生出心魔。”
吕洞宾历劫,每一世都是从出生起重走一生,为了不让他从中找出规律,学会演戏,每到下一世,吕洞宾的记忆都会被消除重来,这样虽会把人困住,但却不会因此生出心魔。
而钟离权想绕过“沾泥”的规则,改动无相界里的剧情,那每一世吃的苦头,都会在他身上留痕。
“若我还是没被你赶下山那会儿,可能我会担心这个问题。但十多年过去了,该生的心魔我早就生过了,该化解的怨怼我也被人解开,现在呢,你就当我终于长大了,成熟了,要做个好师兄了。我们八人成仙,缺一不可,没道理只有吕洞宾一人该受此惩罚。”
东华帝君深深看了钟离权一眼,最后侧过头,叹了一声道:“孽缘。”
“师父在说我和师弟吗?我俩这你救我,我救你的,感情如此好,应该算天赐良缘吧。”
眼见钟离权还有心情开玩笑,东华帝君只能摇头——待你进去体会之后,就知道难受了。
“我说你我师徒之间,乃孽缘!”
钟离权“哈哈”一笑,特别同情东华帝君,怎么就那么倒霉催地遇到自己这点不化的孽障呢?呜呼哀哉。
“权儿,成仙时我们说好,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这局面我们一点忙不帮,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其实以铁拐李和钟离权的熟悉程度,他俩很多事是能想到一块的。
比如梁冀当年出卖同门,得满门骂名,就为登天成仙。结果成仙后,成了个不上不下的护宝神仙。这名头也就对凡人好听,真摆到天上,那就是个打杂工的,和当年孙悟空的弼马温一样。
天庭给了他们八人成仙的机会,非是为天下苍生,而是救世的必须是神仙,不是神仙也要抬为神仙。
可凡人成仙,玉帝终归担心又招来群反骨仔,于是从八人里挑了问题最大的吕洞宾来宰,纯属杀鸡儆猴了。
身上被东华画满符咒的钟离权,平躺在了吕洞宾身边,他伸手握住吕洞宾冰凉的手掌,慢慢闭上双眼。
而六仙虽然仙法用得还不顺畅,但神仙都有祝福之能,这是成仙后就有的,他们六个各送了一条命给钟离权,希望他能以此之法,带吕洞宾回来。
——明明是你们天庭求我们成仙的!现在还摆脸子?狗东西!当初杨戬怎么没把玉帝给炸了呢。
钟离权眼睛一闭一睁,人已经从床上到了马上。
过了短暂的做官瘾,钟离权先试着用手掐了个诀——很好,术法都用不了。
钟离权又试着回想,看脑子里有没有吕洞宾出现的痕迹——结果也是空白一片。
于是钟离权开始头疼,他现在要怎么找吕洞宾呢?这凡人世界,车马缓慢,他还是个无诏不能入京,无诏不能乱跑的将军,这简直是给他找人平添十倍的难度啊。
吐槽完身份的问题后,钟离权的副将上前,提醒看背影像在打瞌睡的钟离权“城门快到了”。
入城的步骤是:先下马下跪面见来宣读圣旨的太监,等圣旨到了钟离权手中,他再骑马入城,成为被百姓观赏的展品。被看期间,观众会随机抛投礼物,有香包,有花瓣,当然也有直接抛绣球的。
一个入城仪式,弄得钟离权浑身冒汗,全部精力都用来躲四面八方砸来的绣球。
这几十斤重的盔甲,终是把钟离权累到喘气。这一世结束,钟离权对成为将军,再也不会有执念。
顺利回到钟离府,钟离权看着门上的匾额,心底暗骂司命——他能用自己的名儿进来这一世,说明司命又又写他了,这是还想拿他给吕洞宾致命一击吗?
因为无相界内外时间差巨大,钟离权进入的时候已经晚了,这第二世已经接近尾声。不过既然没有崩,说明吕洞宾还活着,想到此,钟离权脱了盔甲,忍着一身热汗,喊来了府上管家和自己的副将,让他们从朝堂和民间,分开打听,帮他找一个叫“吕洞宾或无心昌或吕喦或吕岩或昌虚中”的人。
听了钟离权命令的管家与副将,纷纷露出“命苦”的表情,毕竟这听着是找一个人,分开看那是找“很多个人”啊。
摆手让管家和副将下去,钟离权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心里却在盘算:
故事既已来到尾声,他又是司命选中捅吕洞宾心窝子的人,那大概率,自己此刻与吕洞宾都在京师——离得太远,自己就不可能在结尾处发挥作用。希望他的这个猜测正确。
在无相界中待了一夜的钟离权,第二天清早,就得到了吕洞宾的消息。
事情如他所料——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吕洞宾快死了。
当管家一脸纠结地向钟离权禀告情况时,钟离权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无力感。
“京师内只有一位姓吕,名喦,字洞宾的人。不过家主,此人曾是从五品知州,因为吞没赈灾粮,被押解到京师受审,现在判决已经下了,今日午时,柴市斩首。”
钟离权不确定此人是不是吕洞宾,也有可能是司命创造的迷惑项,所以他准备亲自去法场看看。更重要的是,吕洞宾是无相劫的核心,他一死,这个小世界就消失了。
钟离权换了身褐色短打,戴上斗笠,背了宽刀,从钟离府的后门出去,还特意换了匹没那么显眼的马。
管家捧着马鞍,看钟离权打扮成侠士模样,有些好奇道:“家主平时不是更爱鲜亮的颜色吗?”
钟离权调整马缰的手顿了下,有些无语于司命的设计——居然还专门给自己写了人物小传?
京师内不能策马,钟离权牵着马前往柴市,估摸着自己今天不会要劫法场了吧。
柴市位于京师西市二区,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都会处决一批死刑犯。住这附近的百姓们早已习惯此传统,甚至还会有人来围观,准备些馒头来沾血。如果死刑犯的家属给处刑官送礼,那本人就能带着布兜子去到刑场,待犯人头颅落下,用布兜子接住,不让其首落地,这样下辈子还能投个人胎。当然这种说法有没有依据,钟离权就不知道了。
牵马来到法场外,距离处刑还有一段时间。钟离权找了个茶馆,让堂倌帮他喂马,他则到法场公告边看了看今日处刑犯们的告示。
吕洞宾作为犯事官员,被放在今日最后一人,罪名是私吞赈灾粮。
去年秋收征粮收税时,多地暴雨,引发洪灾和泥石流,不少村落一夜之间被垮塌的山石掩埋,受灾最严重的六府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减免赋税。
钟离权的脑子里,也对这事有点印象,毕竟六府欠收,必会影响到军队的粮草。
吕洞宾是汉阳府知州,一个夹在黄州府、武昌府等大州府之间的小地方。
此次上书的六府,就是黄州府、武昌府、德安府、安陆州、河阳州、汉阳府。而作为汉阳府知州的吕洞宾,因在灾祸中,私吞他州赈灾粮,被押解到京师受审,其罪由刑部定论,大理寺复核,选于今日,柴市处决。
看完吕洞宾的罪名,钟离权第一反应是有人栽赃。但转念一想,吕洞宾当无心昌那些年,不就是个爱好劫富济贫的侠盗吗。他的小师弟,不会失了忆还把外头的习惯带进来渡劫了吧?
确定完柴市周边地形和出城路线,钟离权回到茶馆,点了两道菜一碗面,先把自己的肚子喂饱。
午时一到,钟离权牵上马,来到法场外。
监刑官出现,开始在烈烈的日头下宣读犯人姓名与罪责,刽子手握刀而立,随着一声令下,人头转瞬落地,滚入不远处的竹筐内。
钟离权上过战场,什么血肉横飞的画面都见过,所以对眼前的场景还算能接受,而一些不能接受的则大吐特吐,弄得周围一股酸臭味。
待到前面的犯人全部行刑完毕,吕洞宾是唯一一个单人处决的犯人,他穿着灰白色的囚服被拎上来时,钟离权定在人群中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是他。
虽然对司命有着诸多怨言,此刻钟离权也只能祈求对方手下留情。
吕洞宾面色苍白,双唇枯槁,就算浑身狼狈,双眼也依旧亮得惊人。他被两名护卫按压到台上跪下,监刑官这头才开始宣读他的罪名,转眼就有石头从人群中飞出,重重砸在吕洞宾的面上。
钟离权浑身一颤,转头想要制止,结果丢石头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大喊着“不得好死”,连压着吕洞宾的护卫都惨遭牵连,监刑官喝止了数声,却没人听他的。
迎着百姓怒火,血流满面的吕洞宾,神色却很平常。钟离权甚至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悲悯,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钟离权情绪激动,吕洞宾却并未认出他,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挪开,似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这般反应,倒让钟离权不适应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暗道这一切不过是无相界捏造的幻觉,接着他在群情激愤中,轻松跃过围栏,长刀一抽,大喊道:
“劫法场啦!”
正常来说,劫法场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事,可钟离权就是有本事把所有严肃的事办得很喜庆。
早前,钟离权还跟吕洞宾探讨过这个问题。吕洞宾认为,钟离权本质上是个乐观的人,受了苦难也没有变得疾世愤俗,况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钟离权虽然不能科考,不能从军,却也将制假技术做到了登峰造极,世道不允他向上,他却也没跌落谷底,这不是很了不起。
让吕洞宾夸到脸红这种事,钟离权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但要是配上吕洞宾笑吟吟的目光,钟离权还是会有点招架不住。
所以啊,他们好好过着日子呢,天庭你非要来送我们成仙干嘛?成了仙还不行,还得历劫,真是黄鼠狼给老寿星拜年,不安好心。
钟离权的出现让现场乱作一团,他丢在人群里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吓得百姓尖声惊叫,不少人往前拥堵,直接把拦人的杆子给推倒了。
吕洞宾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钟离权,毕竟劫法场这种事,多少年见不到一次,突然来一下,这个法外狂徒还不蒙面,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钟离权放倒了护卫,单手拎起吕洞宾,他本想把吕洞宾的脚铐砍开,可惜刀不给力,反震得他手疼。吕洞宾刚想问他“为何要劫法场”,钟离权就在众目睽睽下,将吕洞宾扛到肩上,撒腿跑了。
“钟离将军——”
让混乱局面弄得乌纱帽都歪了的监刑官居然认得钟离权,那声大喊,让钟离权脚步顿了下,连挂他背上的吕洞宾都惊到了。
“你是将军?”
钟离权打了声口哨,他的马自街头狂奔而来,钟离权把吕洞宾丢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在他一夹马腹,任马狂奔时,风夹杂着钟离权的笑声,飘进了吕洞宾的耳中。
“我不做将军了,陪你浪迹天涯吧。”
随着骏马哒哒地向城门跑去,钟离权终于抽空回了个头,本来他还想着会有追兵和弓箭手,得蛇形走位躲一躲,但在他跑出去十丈开外后,原本混在人群里的一些人,拉起面罩,抖出绊马索,竟然帮钟离权把追兵拦住了。
钟离权低头对挂在马上的吕洞宾道:“原来你早有安排啊,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吧?”
吕洞宾弯着腰咳嗽,声音低哑道:“我哪有什么安排。”
“那这些人都是自发来救你的吧,说明你这官做得深入民心啊。”
被钟离权牢牢禁锢在怀里的吕洞宾,苦笑一声,并未作答。其实他已经看出钟离权想做自己的肉靶,但以他受过大刑的身体,却也实在没力气将钟离权推开。
当马身冲至城门,守城的卫兵竖起长枪就要向马捅来,钟离权看向城头,随着日光耀目,三支离弦的箭顺风而至,钟离权低喊一声“来了”,然后压低身体,紧贴马背。吕洞宾靠在他胸口的面颊,已经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与呼吸,簌簌的风声夹杂着胸腔的震颤,让吕洞宾目露茫然。
“为何救我?”
钟离权提前在背上穿了厚麻绳做的草靶,那三箭中靶,箭尖刺穿了靶面,在他后背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搞得他说话都要抽气。
“因为你也救过我。”
随着钟离权喃喃一般的低语,吕洞宾神色一晃,似有什么念想破土而出。下一秒,钟离权摘下腰间的令牌,向守城的卫兵飞掷而去。
“本将出城,何人拦阻!”
被令牌砸中的护城官,顶着通红的脑门,定睛一看令牌,赶忙让竖着长枪的卫兵让开,随着马蹄溅起的烟尘,钟离权身如长弓,飞撩而出,转眼间就已远离城门数丈之远。
等马跑到离城数里的河道边,钟离权下了马,抽出自己挽发的铁发簪,蹲下身开始撬吕洞宾身上的镣铐。吕洞宾低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嗓音干哑的浅笑道:
“将军竟还有这般神通。”
钟离权把沉重的镣铐卸下,吕洞宾的手腕脚踝早被镣铐勒到皮开肉绽,取下铁镣时,带下的皮肉,鲜血淋漓,看得钟离权一阵肉疼。
“你都没感觉的吗?”
钟离权从马鞍下掏出一套衣服,丢给吕洞宾,让他换上,然后他们顺水而下,早点远离此地。
吕洞宾抱着衣服,面色冷静道:“将军为何救我?”
“我说了,因为你曾救过我。”
“我与将军素未谋面。”
“并非素未,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昨日在牢中,我听街上有欢呼声起,想来将军是刚从边关归来,既有大功,何必为我惹恼上官。”
“我怎么做,随心而已,救与不救,我自有判断。好了,别文绉绉了,快点换衣服吧。”
钟离权推着吕洞宾去草丛里找找遮挡,见对方去了,钟离权赶忙一抖后背,把插了箭的草靶弄下来,看着上面力透草靶的箭尖,钟离权一阵后怕——差点就把他钉穿了啊。
也不知道吕洞宾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想到这,钟离权拿着草靶向树林走去,他远远看到吕洞宾的身影,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那道问询卡在了嗓子眼,渐渐化为难以下咽,又吐不出来的长针,划拉的他哪儿都疼。
吕洞宾在牢里被用了大刑,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他把衣服换好,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早已瘦骨嶙峋的躯壳外。
钟离权皱着眉,酸楚入骨,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为何他必须承受这般痛苦?明明他们早已放弃成仙了。
“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吕洞宾被钟离权扶到马上坐着,钟离权牵着缰绳,顺着河道寻找渡口。
“鄙姓钟离,单名一个权字。”
“钟离将军,你这么冲动的劫法场,真的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吗?”
“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不然我哪能连衣服都记得给你带啊。”
吕洞宾轻蹙着眉梢,好气又好笑地卡顿了一下,过了片刻,等胸口的闷痛过去,他才复又开口道:“我碍着别人的路了,所以非死不可。”
从吕洞宾气息微薄的解释里,钟离权总算摸清了他没来前,这第二世发生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京师朝堂,党同伐异。地方官员,三年会有一次升调的机会,但是要走吏部测评,看此人是否能够上一个优选。其中德安府知府,前年投靠了顶级勋贵魏国公徐氏,而徐氏想要效仿先贤,追似魏晋南北朝时世家大族执掌朝政的本事,但本朝已无丞相之职,想做到能左右选官任免的世家,就得拥有足够的势力。所以在这次六府受灾后,徐氏就准备给德安知府造势,让他次年可以升入京中,而办法就是——大灾面前,治理有方,功勋卓著。
“六府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减免税赋,而圣旨回来时,却写着,汉阳府受灾不重,征调其粮前往德安。”
吕洞宾坐在马上的身体,已经慢慢佝偻,内脏翻搅的痛楚,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眼前满是冰冷的虚汗,可在望到钟离权的背影后,他又默默咽下到口的血腥。
“徐氏要借其他五府受灾严重,百姓死伤,来衬托德安知府一人……是吗?”虽然钟离权补了个问话,却也知道,这就是真相。当圣旨来临时,地方官不会怀疑,甚至可能以为他府真的更加严重,而且圣旨里说不定还夹杂了“会从中央调配粮草”这种假话。
“我拒绝了圣旨。”
吕洞宾抗旨不遵,还囚禁了传令官,待京师那头反应过来,整个汉阳府,竟无一人死于灾后饥荒。
“如果你活着,他们的算计就会被发现。六府的联名到京,上抵天听,需要过内阁,而徐氏早在内阁处,就修改了你们的求助。”
“将军明察。”
吕洞宾并不后悔这么做,就算事后被追责,他也一力承担。
聊完吕洞宾入狱的真相,钟离权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懂了今日法场外,为何还有别人帮忙拦阻追兵,因为那些人知道,吕洞宾是个好官,他救了一州府的百姓。
“这种狗屁朝廷,不待也罢。”
钟离权挠了挠耳朵,扭过头,朝吕洞宾笑了笑,他已经看到渡口了。
钟离权包了一艘小船,顺流而下,河岸两侧,风光旖旎,他摘下斗笠挂在身后,有些放松的伸手舀了点水洗脸,而吕洞宾就靠在船沿边静静地望着山色掩映,水清鱼丰,等钟离权洗完脸,准备开导开导吕洞宾时,吕洞宾弯下腰,张口吐出一滩黑血。
“吕洞宾!”
钟离权弹身而起,扑到吕洞宾身边,大手扶着吕洞宾虚软的脸颊,另一只手刚想解开衣襟查探,就被吕洞宾冰凉的手掌挡住。
“他们……不会让我活。为保万无一失……早在牢里……宾已食剧毒。”
钟离权只觉整个头皮都快炸开,瞬间涨红的眼眶,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吕洞宾望着这般模样的钟离权,气息奄奄地笑道:
“你说,我救过你,我却不记得,那难道都是前世之事吗?”
“是啊,我们前世可是师兄弟。”
“谁长谁幼?”
“自然我是师兄啦。”
“原如……咳咳,师兄,此处山水皆秀,就将我放在此地吧。”
“我不……”
钟离权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吕洞宾搭在他手腕的指腹就轻轻滑落。
钟离权沉着脸,拂掉吕洞宾面上的血污,低垂的山崖向他倾倒而来,一如大雨之势,锐不可当。
二、海色照波平
钟离权自无相界出来,面色难看,可他望了眼桌上摆的滴漏计时,居然才过去几息而已。
“吕洞宾出来了吗?”钟离权抹掉眼角的湿意,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守在门外的铁拐李探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遗憾地摇首。
见此情景,钟离权不再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画符的纸人,这是东华帝君送他进无相界的法器,每个纸人上都附着了六仙之力,可以让钟离权保留记忆,运气爆棚。
“权儿,你这才出来,又要进去吗?”铁拐李没想到钟离权水都不喝一口,眼一睁又一闭,就躺下了。
“这次我得早点找到他。”
如果故事的结尾无法改动,他就从头走一遍。
失重感充盈四肢,钟离权睁眼前,先求了求祖师爷,千万给他放个好点的地方,然后他掀开了左眼皮,一秒后,他又闭上了——看来祖师爷没听到他的祷告。
钟离权现在在天上,以一种很潇洒的姿势御剑飞行中。
因为潇洒,所以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属于往下看一眼都能把心脏原地送走。
钟离权搞不懂了,怎么两次都是正好落在交通工具上,让他双脚着地是会死吗?
吐槽完故事的开端,钟离权吸腹挺胸,保证核心稳定,然后继续以这装逼的姿势飞着,顺便看看自己这一世的身份。
了解完该身体的故事后,钟离权懵了——他道号“正阳”,人送尊称“正阳祖师”,现在是个能开宗立派的神仙了。举个例子,他这辈子是东华帝君那位置。
而此时的钟离权,刚参加完一场神仙聚会,准备回自己的山头休息。
钟离权站在剑上,以一种不尴不尬的姿势摸了下脸。
皮上没皱纹,胡子也没长长,看来不是老头模样。
确定完自己的脸没啥问题后,钟离权轻咳一声,脚尖点了点剑尖,示意长剑停一下。长剑听话地停了,就是停得有点急,差点没把钟离权从云端甩下去。
钟离权双臂画圈,好不容易靠下蹲稳住身形,接着他掐了个咒语的手诀,开始搜索吕洞宾的下落——这次他来的早,没道理人又被司命养死了吧。
有了神通相助,这次钟离权很顺利地找到了吕洞宾,而且对方还很小,人活着,就是被养得不太好。
钟离权找到吕洞宾时,小孩子还没他大腿长,瘦瘦小小,脏兮兮的一只,跟个落单的小猫崽一样,眨着大眼睛无措地望着面前多出来的男人。
小洞宾是与父母一起,跋山涉水而来的流民,因为流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就算到了不受灾的城邦也难以生存,加上流民中多有抢劫犯罪和疫病,小洞宾的父亲因为与人抢食被捅死,母亲则是死于了疫病,剩下一个萝卜头大小的娃娃,那是连活着都很困难。
钟离权努着嘴略一思考,想着占便宜就占便宜吧。他干脆地从腰上取下一个白玉透雕的花囊,然后拎着绳带举到吕洞宾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做我徒弟啊?”
小洞宾张了张嘴,亮堂的眸子里透着狐疑和渴望,在钟离权佯装要收手时,他赶忙上前,一把抓住玉做的花囊,攥在手心,抵于胸口,结结巴巴地说“我愿意”,那样子可爱得不行,似乎生怕钟离权会改变心意。
“以后要喊我什么啊,小宾宾?”
吕洞宾并未奇怪钟离权如何知道他的名字,在他眼里,钟离权就是从天而降的仙——神仙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吕洞宾把花囊按在胸口,小手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钟离权会嫌弃他的肮脏,直到钟离权弯下腰将他抱起,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清洗的小孩立刻僵硬,瞪圆的眼珠像极了受惊的猫儿。
“师父,我会弄脏你衣服的。”
“师父是神仙,神仙的衣服不怕脏。”
“我还臭……”
“回去就给你洗澡。”
“我头发里有跳蚤。”
“那给你剃个光头吧。”
小洞宾让钟离权的话吓了一跳,双手捂着脑袋,一时没能就这不合理的要求提出抗议。
等钟离权带他飞到云间,小洞宾才小声道:“可以不剃吗?”
钟离权忍着笑,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沉着嗓音道:“那让为师考虑一下。”
“不可以也没事。”小洞宾忍痛放下双手,反正剃了也还能长,没关系的。
“你可真贴心,徒儿。”
“不客气,师父。”
钟离权的居所是个两进的院子,院子建在万丈高的山顶,上下山都靠飞,走是走不下去的,因为没有路。
院子外侧有片竹林,钟离权落地时,就看到两只翅尖带金的仙鹤在斗舞,他朝两只仙鹤喊了声“清风、海月”,两只仙鹤立马扭头,拍着翅膀奔跑而来,看得小洞宾嘴都张大了。
清风和海月在距离钟离权三步的地方,化身为道童,看起来也就比小洞宾高一点,圆脸圆眼,很是好看讨喜。
“这是我刚收的徒弟,叫吕洞宾,你们去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钟离权把小孩放下,小洞宾看了眼清风海月,转过头就一把揪住了钟离权的袖子。
“怎么,不舍得离开我啊?”
钟离权的嘴就跟开花的喇叭一样,一刻不说点啥都难受。
“嗯。”小洞宾诚实的点头,倒让钟离权搞不会了。
“那走吧,师父给你洗澡去。”
钟离权反手握住小洞宾的脏爪爪,一摇一摆地向着洞府走去。
养孩子是件体力活,钟离权今日方知,人一天居然要干那么多事。
大清早,天还没亮,钟离权就让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闹醒,他眯着眼推开窗,探头往外一看,就见吕洞宾和清风海月拿着个瓶子,正绕着院子的树上蹿下跳,也不知道在干嘛。
钟离权秉持着孩子就该释放天性的原则,再次躺下,可还没等他闭上眼,吕洞宾就跑到他窗外敲了敲。
“师父,你早上想吃什么啊?”
“师父不吃早饭。”
“那师父午饭想吃什么啊?”
“师父也不吃午饭。”
“那师父晚饭想吃什么啊?”
钟离权张了张嘴,很想说我晚饭也不吃,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吕洞宾是想找点事干。
钟离权清了下嗓子,故作深沉道:“今日让清风海月教你认字吧,做饭此等小事,为师自有办法。”
“师父不教我吗?”
小孩声音里的低落藏都藏不住。
钟离权深吸一口气,很想说:宾啊,师父我这老胳膊老腿,想睡懒觉啊。
不过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和权威,钟离权还是推开窗户,笑吟吟道:“你先去书房,师父随后就到。”
小孩儿极可爱地点了头,小跑出去两步后又糯糯地退回来,举起小手,挡在嘴边,悄声道:“师父,你长眼屎了。”
仙人怎么会有眼屎呢?这不对。
钟离权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被眼屎打败的一天,况且什么叫“长眼屎”啊,洞宾这孩子,真该好好读书了。
气不顺的钟离权打水洗脸,又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摸胡子时,他噘了下嘴,然后眯着眼左右观察了一下。
等钟离权再次出现于吕洞宾面前,他那标志性的胡子没了,脸蛋光滑的都能溜冰。
“师父,胡子呢?”
正在描字帖的吕洞宾,惊讶地跳下凳子,然后抓住钟离权的衣摆,伸手想摸摸师父的脸。
钟离权蹲下身,让他可以摸到自己,小孩软乎的手掌贴在钟离权的面上。钟离权弯着眉眼,笑得疏朗又大方,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拿下巴蹭了蹭吕洞宾的脸颊和脖子。
“因为这样师父就能贴贴你了啊。”
“那我也要贴贴师父。”
小孩子学习能力极强,虽然脑袋不够大,但还是搂着钟离权的脖子,上下蹭蹭,跟只舔人的猫似的。
钟离权抱着小孩儿,心下感慨,也不知道出了无相界,吕洞宾还会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事。以吕洞宾那冷脸笑匠的性子,记起自己失忆时干了啥,那不得把头埋进沙里藏个三天三夜啊。
让自己的幻想逗笑,钟离权仰起头,很没形象地大笑了两声。
自从养了孩子,钟离权的作息突然规律了。
做凡人那些年,钟离权常常半夜加班,流连烟花柳巷——不是为了会美人,而是为了掏人钱包。等到白天,他还有个造假的工作要忙,所以每天吃也不规律,睡也不规律,皮肤都差点熬老了。
可小孩子就属于,睡觉少,活力满,电量足,问题多。
钟离权教孩子读两页书,吕洞宾能举一反三,问他三十个问题,一天下来,钟离权脑子嗡嗡,感觉都被“为什么”给填满了。
其实钟离权并不清楚破劫的关键,但前两世,吕洞宾都是早逝,或者说是枉死。
这一世,钟离权决定把孩子养大,看他逍遥一生。
因为没有修仙和考取功名的期望,钟离权就很爱带着吕洞宾出去玩。
今天去隔壁仙山偷个水果,后天去天柱附近看个星星,大大后天去海边等等飞天的巨鲲。
被钟离权喂了几个月,吕洞宾原本瘦巴巴的小脸,现在也长肉了,笑起来时,越发有年画娃娃那股可爱劲。
钟离权想起天音曾说过,有的仙来无相界,刚进来就打了出去,有的则在里面待了万世万代。如果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怨恨诅咒,就这样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啊。
等吕洞宾长到钟离权胸口的高度,小孩儿终于反应过一件事——钟离权一直没教他仙法。
吕洞宾提着修行的木剑推门而入,站在了躺着看画本的钟离权面前,小少年一脸正气道:“师父,你再不教我仙法,我就要老了。”
钟离权眨了下眼,眼珠慢慢从画本上挪开,表情懒散又促狭道:“你才多点大啊,就敢谈老。”
“师父难道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怎么会呢?就算你老了,师父我也不会老啊,应该是我这个黑发人送你这个白发人。”
“对啊,难道师父不想让我一直陪你?还是说你想等我老死了,又恢复过去不规律的生活。”
钟离权让小管家公念得龇牙咧嘴,虽然知道吕洞宾说得有道理,但钟离权对“吕洞宾成仙”已经有心理阴影。
毕竟他们本来在凡间过得好好的,天劫已过,人间太平,结果天庭突然让他们成仙,可成仙后又把吕洞宾打入无相界,完全是一天好日子不给过。
“你想学,师父还能不教吗。”
钟离权迎上吕洞宾认真的视线,无奈妥协。得逞的小少年背过手,长长的木剑在肩头一晃一晃,跟摇摇摆摆的小尾巴一样。
“那师父你今天可以加鸡腿。”
“好好好,真是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
教吕洞宾学仙法的唯一好处——孩子可以自己下山玩了。
钟离权老怀甚慰,毕竟小孩子对外界的好奇心是无限的,而他每次被拖着出去玩,都感觉精力耗尽,快成人干。
吕洞宾十五岁那年,头顶终于能够到钟离权的耳垂。
距离他被钟离权带上山已经过去十年,当初黏钟离权黏得像浆糊的小孩,现在也是亭亭少年,意气风发。
介于天上神仙,爱好十天一小宴,百天一盛典,这天上人间一日一年也差不多过了十天,钟离权又收到了仙鹤送来的请柬,邀请他去赴宴。
出门前,吕洞宾要求钟离权给他布置作业,钟离权还是头回遇到自己要作业的孩子,他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把必读书目列完,吕洞宾抢过一看,从中找出三本戏曲画本。
吕洞宾指着画本问钟离权什么意思?钟离权扭过头,哼着气道:“谁让你少年老成,搞得为师很失败啊,这到底是教得好还是教得不好呢?”
吕洞宾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观察钟离权的表情,钟离权把头扭开,他就绕着圈换个方向,直到钟离权站起身来,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
“你小小年纪就会戏耍为师了啊!”
吕洞宾抿着唇,笑意浅浅道:“是师父太容易上当了。”
“小骗子。”
“你是小骗子的师父,那你是大骗子。”
让吕洞宾的顶嘴气笑,钟离权拽过徒弟掐脸,揉得少年满脸通红才肯罢手。
出门前,吕洞宾拉着钟离权的袖子道:“等师父回来,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物啊?”
“因为日子特殊。”
“什么日子?”
“回来再告诉你。”
钟离权笑了笑,没再多问。
去天上赴宴,与人间的时差巨大,钟离权特意带了个人间计时的铃铛在腰间,人间每过十天,铃铛就会响一下,响十下前,他就得赶回去了。
天上的宴席其实挺无聊的,内容并不会比人间丰富,只是人间的幻术杂耍比的是障眼法,而天上则是真仙术无敌。
当铃铛响第六下时,钟离权突然心慌得厉害,连摆在面前的酒盏都打翻了。
泼洒的酒水洇在了钟离权的袖口,他抬手一看,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接着立刻起身,毫无缘由地向外走去。
路过的仙子追问他要去哪?钟离权张了张口,回说要去“解手”。得了答案的仙子,抬着手臂,茫然地低声道“可那边是天门啊”,钟离权总不能在云端解手吧?
酒水湿润了袖口的一块,那里的布料低垂,是吕洞宾从小到大最爱拉的位置。
孩子个头不高时,每回牵钟离权的手都会有点害羞,于是钟离权的袖子就成了他最爱的打卡点。
吃饭拽一下,困了拽一下,生气了拽一下,高兴了会拽住摇两下。
钟离权还逗吕洞宾说,哪天袖子要是被扯脱线了,他就拔清风海月的羽毛做线来缝,为了他俩的羽毛着想,你扯轻点。
后来钟离权撞见吕洞宾举着他的外袍看了又看,在钟离权怀疑这孩子要把衣服穿走时,吕洞宾双手用力向外,居然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衣服扯烂。
离开天门已有百里,钟离权看到莹莹海面之上,黑云压城,连日光都暂避锋芒,躲在天后。
钟离权又飞行了数十里,忽见远处一道浅金闪过,定睛一看,居然是羽毛凌乱,振翅而来的海月。仙鹤急吼吼地扑到钟离权怀中,长喙一张就是哭声。
“祖师祖师,洞宾被龙王拖进海里了,他们要吃人,要吃人——哇——”
自从钟离权教了吕洞宾仙法后,吕洞宾就常常拉着清风海月下山玩,钟离权从不阻止,有时三个小孩还会买城里的糕点,偷偷放到桌上给他吃。
“洞宾说他十五了,已到舞象之年,所以想让祖师给他束发。”
海月抽抽噎噎地趴在钟离权怀中,小小的手心遍布被龙鳞划破的伤口。
年满十五的少年,可将左右两髻的发型改为单束,同时也是昭示孩童从幼年走到少年的一步。钟离权自然没忘记要给吕洞宾庆祝,但他没想到吕洞宾还给他准备了礼物,感谢钟离权让他活到了舞象之年。
随着海月的解释,钟离权总算看到那片海滩,祭海的香烛还未撤去,红艳艳地扎在沙土中,而茫茫海面倒映着天际的乌云,黑得那般浓厚彻骨。
会了些小法术的吕洞宾,就像曾经做无心昌的吕洞宾一样,会在下山时,给凡人解决一些小烦恼。而这次他遇到山下村庄干旱,村长组织了龙王祭,要进献童男童女。吕洞宾不忍看小孩被镇海,于是偷偷用法术引来一朵雨云,可惜云太少,又没有玉净瓶般的法器做辅助,这雨浅浅下了一层,连土壤都未湿透就没了。
见到落雨,村长高呼“龙王显灵,龙王是看到了我们的诚意”,于是一群饿红眼的村民抬着哭闹不止的幼童向海边行进。
吕洞宾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解释,对方都不会听从,所以他和清风海月,悄悄躲在海边巨大的礁石后,准备等村民把孩子投海后,他们再潜水过去把人带走。
然而问题就出在最后一步,当村民把孩童丢进大树挖空的小舟后,一边推进海中,一边点燃了小舟,火势转瞬间冲向天际,吕洞宾无法等待,只能一边御水灭火,一边跳进舟内,拎起两个小孩,递给清风海月。下一瞬,一条巨大的龙尾从海中翻搅而出,尾鳍拍打海面带起数米的巨浪,将小舟直接掀翻。
清月只来得及拉住童女飞身而起,而吕洞宾抱着童男和海月一起被卷进了海中。
海水之中,龙族最大,没有法宝,没有开天辟地之能,海月很快就被打得伤痕累累,还是吕洞宾用力抱住龙尾,才让海月在快憋死前,拉着童男飞出海面。
“之后我就来寻祖师了,清风则把两个孩子带去了山中。”
说话间,钟离权看到清风从海面飞来,小仙鹤漂亮的羽毛上鲜血淋漓,长喙上还叼了一个物什,吐到钟离权手中,他才看清,那是他送给吕洞宾的拜师礼——白玉透雕的花囊,花囊上雕了两只仙鹤,还有一个小小的人。
吕洞宾曾说花囊上的人像钟离权,可惜花囊没有位置放自己了。而钟离权手中的花囊边,挂了一个神似吕洞宾的玉雕小人,正好与花囊的图案凑对。
“祖师——”
两只仙鹤的哭嚎,让钟离权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难道这就是司命所写的剧本?无论他如何努力,吕洞宾都逃不过早逝的命运吗?
历劫的痛苦就是要一遍遍撕裂人生中所经历过的一切,那些美好的,残酷的,执着的,都会成为此界致命的弯刀。
可钟离权不服——吕洞宾何错之有,他何错之有!
钟离权在海面劈砍的动作,引发了地动,整个海底都能感到震颤,动静大到连数里外的海滩都被涨潮的海水淹没。
直到海面浮出一只大龟,钟离权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烦请丞相,将我徒弟还来。”
钟离权的灵魂似乎已经离开了身体,他在高空失望地看着自己的躯壳,就算到了此刻,他竟也没有过于失控。理智被感情撕裂时,还会留下一丝渴求的边角——海底千沟万壑,还有直通炼狱的缝隙,若水族抵死不认,他是不可能找到吕洞宾的。
“正阳祖师,在下并未见过爱徒。”
龟丞相如钟离权所料,开始推卸责任,掩盖事实,这似乎是所有官员都爱干的事。
“海月。”
聚于天上的浓云终于在轰轰雷声中落下豆大的雨滴,钟离权立于海面,伸手从海月嘴中接过一片被仙鹤撕下的龙鳞。
“丞相,想来你应该听过一个词——鱼死网破。现在鳞片在这,以后我就守在此地,只要有颜色相似的龙出海,我见一条杀一条。天庭要罚我,我认,天规要束我,我也认,但在天上派兵来抓我前,你觉得我可以杀几条龙。”
此地只是无相界,是属于吕洞宾的无相劫,如果没有钟离权的干涉,吕洞宾会怎么活?会吃多少苦?会不会从一开始,司命接到的命令就是不让吕洞宾离开此处?钟离权不知道。他讨厌一无所知,无法掌控自我的滋味。
钟离权的威胁让海面之下鱼影浮动,大片大片的水母带着惑人的荧光在此齐聚,天与海的辽阔衬的雨中的钟离权如此之渺小。
他不想讨厌雨,但每次碰到倒霉事时,却又正好在下雨,好像天都在为他落泪。
钟离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刚想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鼓掌,一道墨蓝色的小小身影被鱼群托送到了海面。钟离权失魂落魄地向海面冲去,双手从水中捞出吕洞宾时,一道长长的血口贯穿了吕洞宾的腹腔,少年披散的湿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发型。钟离权抚摸着对方失温的脸颊,那个雕刻了两人两鹤的花囊在雨水的击打下,发出闷闷呜咽,好像钟离权空洞的胸口正在悲鸣。
不是旁观,不是两天,是整整十年。
为了让吕洞宾不被命运的触角找到,钟离权努力了十年,竟然也走错了吗。
钟离权抱着少年逐渐僵硬的身体,贴在吕洞宾头顶的脸颊抽搐了两下。钟离权闭上眼,随着轰轰雷鸣,死死咬住了牙关。
三、刀剑声色处
吕洞宾死后,钟离权也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被第三世给送了出来。
故事结束,在外守护的六仙也已看完了结局。因为杀的不是献祭的童男童女,犯错的龙子被天规约束,要在海底镇守炼狱一百年,在此期间,不能出海,不能上岸,不能擅离职守。
对此处罚,钟离权没有发表意见,他把自己关在屋内整整十日,再出来时,满头乌发尽皆雪白。
院中种的梨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一夜春风过后,落了满地,白得像雪,谱写着离别。
钟离权坐在床榻之上,久久无法缓过神来,他面色呆愣地看向一旁未醒的吕洞宾,直到触碰到吕洞宾温热的手掌,钟离权才稍稍冷静。
何仙姑见他不再落泪,手捧莲花而来,她把莲花举到钟离权鼻下,让他闻一闻。一股淡香,清神彻骨,让钟离权呼吸不畅地张开嘴,用力咳了两声。
“东华帝君说,留在无相界越久,越会被其中的情感所拉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最终生出心魔。”
“我很好。”钟离权抹掉面上的湿意,他只是代入了太多情感,所以才会被情之一字,伤痛心神。直到此刻,钟离权才懂了,为何吕洞宾当初救他,会选择用个仇人的身份——因为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成了仇人,反而可以做些不那么正派的事了。
“权儿,喝口水吧。”铁拐李给钟离权端了水,蓝采和给钟离权塞了蜜饯。
界内十年,人间一日,这就是无相界给的答案。
钟离权想,是不是因为吕洞宾一直未有屈服,没有听话,所以司命不会放过他,只让他这样一世又一世地早亡。
那下一世,钟离权想做吕洞宾的仇人,他会教吕洞宾怎么听话,怎么低头,只要能从无相界那个鬼地方出来。
“我要进去。”
钟离权抓过桌上的纸人,不顾众仙的阻止,重新躺下,紧闭双眼,随着咒语的催动,钟离权再次感受到了下坠。
这次钟离权终于不是在交通工具上睁眼了,不过他一睁眼,外头就在下雨,他站在雨中,穿着一身湿透的红色飞鱼服,攥在手中的长刀饮够了鲜血,此刻已被雨水洗刷干净。
钟离权举起长刀,刀面照出他被雨水打湿的半张脸。周遭沉沉的夜色,将淋漓的鲜血映得漆黑,血水一步步流淌下台阶,是人命走向地狱的曲调。
钟离权接受完这个身体的设定,翻转的刀面在袖口轻擦而过,他大步走向回廊。这一世他的身份是个高级打工仔,专门服务于皇帝,常干些抄家灭族,擒官下狱的活。
按照锦衣卫衣袍的等级,钟离权算是二等,上头还有穿蟒袍的老大,再往上就是皇帝了。
这次他们抄的是上林苑左监正家,左监正本人已经下了诏狱,而左监正吕家的七十六口,被下了灭口令。其中的弯弯绕绕,权力争斗,钟离权看是看懂了,但也觉得齿冷,因为他这个身体,可是吃到了太多秘密,早晚也会狡兔死走狗烹吧。
钟离权作为此次带队,一路上就杀了两个看门人,到他这个位置,动手多了反而掉档次。不过熟知官场潜规则的钟离权,也不会真的坐在那一动不动等下属把事干完。领导的特点就是发号施令,显得自己很忙,至于命令正不正确,人到底忙不忙,那你别管,我自有安排。
随着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从屋内一具一具拖扯出尸体,钟离权的眼神暗了暗。他想啊,要是天庭真的放神仙去人间渡劫,以这死亡率,神仙回天上,那得背负多少的因果债,所以鸿钧老祖的无相界,一下就彰显出功效了。不过钟离权还是要骂玉帝和司命不做人,吕洞宾不过是偷了几件宝物,救了世人而已,至于每一世都把人弄那么惨吗,这上来就抄家灭族,咋的了,幸福美满一次不行吗?
“大人,吕家少爷还未找到。”
下属抱拳躬身,向钟离权汇报,钟离权右手扶着刀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哒哒的脆响混合着雨声让现场每个人的呼吸都减轻了几分。
钟离权算着自己进入的时间,估摸着吕洞宾这一世应该年纪也不大。上一世他捡到吕洞宾,孩子才五岁,这次为了平复情绪,耽误了点时间,估摸吕洞宾应该十岁左右。
想到这,钟离权脑海中划过少年吕洞宾的样子,说起来,他在终南山下救了吕洞宾时,小朋友也才十一二岁吧,那个年纪的吕洞宾瘦伶伶的一小个,和往后的身高体型完全不能比,这么小的孩子,能藏的地方其实很多。
钟离权抿着唇,故作冷静道:“把所有出口堵上,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是,大人。”
待人手都撒出去后,钟离权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他找到了吕洞宾的院子,屋内的摆设被推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血迹飞溅在墙角立柱之上。
钟离权从地上捡到一张吕洞宾练字的字帖,上面描红的笔触还带着稚气的颤抖,看得钟离权闷笑一声,心情说不上沉重还是愉悦。这已经是第四世了,东华帝君没说送钟离权进来,他要付出何等代价,但想来也不可能支撑钟离权永无止境地陪伴下去。
玉帝想要吕洞宾历怎么样的劫难,他不点明,司命就只能靠猜。说实话,钟离权最烦这样的老板,话嘛是不会一次说明的,事啊是一定要给他办妥的,反正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多说一句能死的那种。
怪不得杨戬会一边借着他舅舅的御辇,一边掀翻他舅舅的统治。谁要是有个玉帝这样的老板,那想不疯都难。
从吕洞宾的院里出来,钟离权顺着回廊,来到了厨房。
屋外的雨势正在减弱,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叮当声化为绵绵轻弹,听得人心口发颤。
钟离权用刀尖挑开屋内堆积的柴火,那些摆在拐角的大缸已经被一个个敲碎,他踩着碎片来到烧火的大灶前。当钟离权蹲下身时,红色的下摆落在了地上,堆出一团艳丽的血污。
钟离权把手探进灶台的火洞中,现在满屋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自然也没人需要烧火做饭,这堆了柴灰还没处理的大灶内,自然是冰凉又空荡,足够塞进个十岁左右的幼童了。
吕洞宾浑身沾满柴灰地被钟离权从灶洞内拉了出来,脏兮兮的小孩,睁着无措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和茫然。
钟离权拍了拍吕洞宾的发尾,抖下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散。钟离权摊开大手,朝吕洞宾勾了勾,小孩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钟离权弯腰拾起他的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蒙在了吕洞宾的眼睛上。
“大人,你要杀我吗?”
小洞宾听话地被钟离权抱在怀里,让手帕蒙住的双眼下,慢慢沁出水汽。
“陛下的命令中,没有这条。”
“那我能见父亲吗?”
“恐怕不行。”
“这样啊……”
钟离权单手抱着孩子走去前厅,吕洞宾静悄悄地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他其实闻得出满屋的血腥,就算看不到,也必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钟离权让他别看,他就真的没有掀开那层薄薄的布料。
上林苑监,专职管理皇家苑囿,负责夏季避暑与狩猎等事宜。这次吕家被牵连,就是因为皇帝摆驾南苑,在猎场遇到埋伏受了伤,这等刺王杀驾之事,只要往下查探,上林苑监就是怎么也逃不过的一环。
吕洞宾连同吕家其他三房的男孩一起,被关进了诏狱。没过两天,东厂厂公就派人去狱里下了命令,十岁以上男童,阉割入宫,十岁以下,贬为奴隶,拖至牙行售卖。
吕洞宾正好差六个月满十岁,因此和家里两个七岁的男孩一起,被送去了牙行。
早在把吕洞宾送进诏狱起,钟离权就大概猜到了这个结局,毕竟十岁以下的孩子太小,阉割死亡率高,而十岁以上的孩子记事记仇,放到外面容易生事,不如关进宫里,做着下人活计,民间还会认为皇恩浩荡,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以钟离权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直接出手把吕洞宾买回宅里,况且他这一世就是要当吕洞宾的“仇人”,如果玉帝需要一个听话的八仙,演他也会让吕洞宾演出效果,毕竟他俩的专长就是瞒天过海。
而玉帝在被自己的外甥,石头里的猴,莲藕人三次挑衅后,钟离权也理解玉帝怕下属太难管,所以要提前做好职业培训的心。
吕洞宾被一家富户,以三两银子成交,带去官府签了红契,盖了印章。
这富户姓孔,名目岳。钟离权一想到叫孔目岳的人和钟离权有私交,就觉得司命惯会偷懒——这不就是铁拐李之前的名儿吗!
孔目岳是商户,有子侄需要转籍科考,而钟离权正好能帮这个忙,两人因此结识。
吕洞宾作为官宦子弟,皮肤白皙,牙口完整,没有残疾,在奴隶市场是很吃香的存在。钟离权一开始就和牙婆打好了招呼,不准把人拉出来卖,不然谁知道会引来些什么人。这个时候做锦衣卫大官的好处就出来了——京师重地,最不能惹的除了东厂太监,就是锦衣卫。
吕洞宾进了孔家后,先是在后院学了会儿规矩,然后就被送去孔目岳二侄子的院,当了个书童。
而钟离权这边,平时很少穿飞鱼服,毕竟这衣服红得过于显眼,除了面圣和庆典,也就抄家时吓唬人穿穿。日常他多以黑衣短打为主,方便去各府暗桩处接收消息。
作为一名高级打工人,钟离权休息的时间很少,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钟离权想做个压榨下属的领导,那也得配套设施跟得上,这里可没有韩湘子的通信耳麦,传递消息都得口述或者飞信,效率大大地低。
吕洞宾陪孔家二郎去书院那天,钟离权凑了个空,躲在卖伞的摊位后,看了两人一路。
吕洞宾小小的身上背着快压垮人的书篓,孔二郎比他年长八岁,已经是翩翩少年的模样。因为读书多,二郎性格有些高傲,不过总的来说是个好人,路过零嘴摊位,也会买上一包给吕洞宾揣怀里,晚上熄灯后饿了,可以搭搭嘴。
吕洞宾读书的能力要好过孔二郎,钟离权原想着要不要提醒小朋友藏拙,后来想想自己这一世要让吕洞宾学会低头,那吃点亏就很有必要了。虽然心里古怪难受,钟离权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大不了出去后,吕洞宾还记得,他再跟师弟道个歉吧。
书院是闭门教学,钟离权偶尔会在夜里宵禁时,偷摸溜到书院屋顶,看吕洞宾最近有没有好好生活。
与孔目岳喝酒时,对方笑话钟离权,既然想保吕洞宾,为何当初还要把他从灶台下拽出来。
钟离权说:“没找到,没尸体,那就会被通缉,颠沛流离,一生孤独。”
吕洞宾做无心昌时被通缉过,钟离权问他:一个有家有朋友有爱人的凡人要如何不被人看到过。吕洞宾告诉他,就是因为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才能做无人见过的无心昌,以孤独一生,无处停留来换对权威挑战的手段。可这样太苦了。
钟离权曾想过,若他也像吕洞宾那般,是不是他就不会被终南山的一场雨,硬生生拖扯住十五年。但人与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就像他很难如吕洞宾那般,不与任何人深交,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然而,漂泊,止于与你相遇那天。
吕洞宾十三岁那年,孔二郎中了举人,孔目岳从自己的酒楼,运了十车酒回来摆宴,吕洞宾也被孔二郎塞了两杯酒。已经长高不少的少年,喝完酒,脸红扑扑地蹲在池塘边,跟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的锦鲤说话。
钟离权也受了孔目岳的邀请,但锦衣卫的身份摆在那,他不能有私交,也不可有私心,所以并未出现于宴席之上,若他真来,怕是一桌人都吃不好饭了。
吕洞宾跟池塘的鱼说话时,钟离权就坐在院中高挺的槐树上,他提在手中的葫芦里,灌了孔家酒楼最好的金陵春,钟离权只浅尝了几口,就让酒水发酵的醇香熏得迷迷糊糊,心情舒展。
钟离权仰头望着天上皎月,树下吕洞宾絮絮的低语还在继续,如果不知这里是无相界,不知吕洞宾在历无相劫,钟离权或许会爱上此刻的月色,它温煦而皎洁,是那般迷人。
可月下人前,那个受苦受难的吕洞宾,终归与钟离权认识的吕洞宾有所区别。唯一没变的大概只有吕洞宾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无论他是独自爬上终南山的小孩,还是被诬陷的知府,亦或者被神仙收徒的流民,每一世的吕洞宾都能抛下前尘,坚守本心。
这大概也是钟离权羡慕对方的原因,他要是能想这么开就好了,若被罚进无相界的人是自己,他恐怕每一世都会磨磨蹭蹭、纠纠结结很多年。
在钟离权赏月的功夫里,吕洞宾也注意到了池塘水面映照的月亮。月亮冷冷清清的汪于水中,就像抄家那日,那个用最冷语气,把他带离宅邸的男人的声音一般。
随着树下传来一声落水的“砰咚”,钟离权如梦初醒的扭过头,就看吕洞宾不知何时已经跳进水里,少年奋力向着池塘的中心游去,直到他双手捧起一汪池水,水中的月碎了又合,最后朦胧的落在了少年手心的水洼里。
吕洞宾想:那个人啊,还会来吗?像月亮那样,虽隔得很远,却夜夜都至。
为何对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人,却又轻而易举地放自己一马?为何要蒙上自己的眼睛,是怕他看到那满屋的尸体而恐慌吗?
吕洞宾读不懂那位大人的意思,他被酒水泡发的心,在冰凉的池水浸泡下,慢慢地发软,发酵,好像正在心底酿一壶春日醉。
当吕洞宾慢悠悠地转过身,想要回到岸边时,他突然在水边定住,就这么望着被他搅乱的池水,一动不动。
钟离权躲在树上,紧张地伸出脑袋,生怕喝多的小祖宗把自己淹死在这儿。
过了片刻,吕洞宾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轻灵的笑声伴着夜风吹入钟离权的耳中,让他莫名其妙,却不自主地跟着开心起来。
池水里,倒映着月亮,倒影着槐树,也映照着槐树上那偷摸而来,守着吕洞宾的人。
锦衣卫当久了,钟离权逐渐品出点玉帝惩罚吕洞宾的思维逻辑。
天上先后出过孙悟空、杨戬、哪吒这等又能打又可以自己肉身成圣的家伙,本来就难管,且吕洞宾得罪过的神仙还不少,加上东华帝君承认过吕洞宾是他的徒弟,于是吕洞宾集齐了——“师出名门、破坏规矩、得罪权贵”,这三条大罪。
就和做皇帝的,要平衡朝堂势力,方便自己管理一样,玉帝也得让八仙作用最大化。
如果罚吕洞宾去天牢待个几百年,八仙这种为给天庭留面子而组的神仙,就失去了其一开始的意义。
而无相界,本就是神仙历劫该去的地方,加上内外时间流速不同,能最快地达到惩罚的效果。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吕洞宾真的被困无相界,出不来,甚至死在里面,那玉帝就可以拿鸿钧老祖的名号压下东华帝君的求情,只说吕洞宾没有仙根,不服点化就好。
险恶啊险恶。钟离权都不想吐槽玉帝这老儿了。
到时,玉帝满可以找个会变身的家伙,变成吕洞宾的模样,顶替他在八仙里的地位,这样既可以用这个“假吕洞宾”监视剩下七仙,还可以顺利将八仙捏在手里。
好一套先抑后扬的拆分手段,没点脑子,肯定就让玉帝绕进去了。
在给诏狱添加新住户上,钟离权也算居功至伟。因为这一世的身份实在忙得够呛,钟离权已经好长时间没去看吕洞宾了,希望这孩子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过学了可能也没用,毕竟奴籍不是那么好脱的。
钟离权作为锦衣卫的二把手之一,干过不少“丧尽天良”的事,当然这不是他想干的,是司命给他写的。
其实钟离权一直很好奇,按司命这编故事的能力,他岂不是一眨眼就能出一本百万字的画本子。
回归正题,钟离权干过最可能被灭口的事是——帮皇帝换了贵妃的儿子。
别问皇帝为什么要换自己的儿子,问就是怕外戚专权抢皇位。贵妃娘家太牛了,所以要把皇子换成皇女,这样就能提前规避夺嫡风险,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皇后没生儿子。为了维护正统,皇帝把儿子换了,当然人还活着,也秘密养在了外面,这样以后要是真没儿子了也能接回来,不过到时皇子肯定和自己母亲不亲近了。
处理完一起贪污案,钟离权翻墙去孔家看吕洞宾时,正好见到一姑娘给吕洞宾送香囊。
虽然吕洞宾背着奴隶身份,但他识字好看又谦逊,谁看了都会喜欢。当初牙婆接手吕洞宾时,是想把他卖给贵人做男宠的,毕竟现阶段养男宠早已是官宦名流间不成文的一种“雅俗”。
吕洞宾接过香囊,看了上面的花纹,然后反手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放了孔二郎给他的糕点,夹了花蜜,在京师妇孺间很受欢迎。
用糕点换香囊,这样既不用拒绝姑娘,让对方难堪,也间接还了香囊的人情。
钟离权看完吕洞宾的这番操作,不得不承认这小朋友学乖了很多,既没有表现得太聪明让主子忌惮,也没有太冷淡让旁人记仇,果然环境会塑造一个人的情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压制住吕洞宾那顽强的性子。
吕洞宾十七岁那年,孔二郎当官,尽管是个小官,但对孔家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
因为有着前世吕洞宾死于束髻之前的阴影在,这一世,钟离权在他十五岁那年,偷偷给孩子送了一条绣娘手作的发带,算是弥补自己上一世的遗憾。
就在钟离权以为这一世,司命不会发力时,神仙剧情又开始给他搞事了。
钟离权的上司把他喊去府上吃酒,从字里行间中,钟离权品出了点味道。当初帮皇帝换孩子是天大的阴谋,因为这几年,皇帝一直没能再得一子,于是他要把藏外头的皇子领回京了。
皇子被换是大事,这等丑闻自然不能是皇帝干的,于是钟离权这个背锅侠,即将迎来忠君的最终结局——自戕谢罪。
穿着蟒袍的男人,递给钟离权一个白瓷小瓶,里头是毒药,可以让钟离权死得舒服点。
等钟离权死了,会有锦衣卫去钟离府上收尾,比如说放一把火,将该有的不该有的全烧了。
钟离权收下了瓷瓶,并在临行前朝上司抱拳鞠躬。
距离皇子回宫还有三十日的工夫,钟离权要用一半的时间安排好自己的死后事宜。希望此世结束,吕洞宾可以彻底摆脱无相劫的压制。
钟离权首先做的,是给了孔目岳一大笔钱。
皇子归朝,以钟离权对皇帝的了解,肯定会有一场大赦,到时用钱就能给吕洞宾脱了奴籍。之后的日子,钟离权希望孔目岳放吕洞宾自由,天下之大,山河之固,只要离开了京师,离开了这个权力的漩涡,去哪都好。
对于钟离权的遗言,孔目岳红着眼发誓,必定不负所托。
孔目岳其实也好奇,钟离权既然杀了吕家全族,为何要对这留下的孩子如此关照,难道当年吕家的案子有冤存在。
面对孔目岳的问题,钟离权摇了摇头。
司命就是要让吕洞宾背上“罪臣之子”的名号,所以吕家的案子并无回旋余地。
而钟离权也的确是吕洞宾这世的仇人。
“之后,你可以告诉他,害他全家之人,已经受了报应。”
钟离权说的是自己,孔目岳却听出一丝悲怆。
吕家的灭族是皇帝下的命令,皇子的更替也是皇帝下的命令,然而背了良心债的是钟离权,最后要定罪而死的也是钟离权。
钟离权无法告诉孔目岳,此地此情不过是司命手中轻轻一笔,他无惧,单纯是因为死不掉,可在孔目岳眼中,却全成了强撑。
安排好后事,钟离权准备赴死那天,府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吕洞宾会找来,孔目岳要记大过,毕竟他就是伤感着朋友要死,喝多了酒,然后对着吕洞宾吐露了真言。
这一世的七年,钟离权与吕洞宾没有一次正面接触,所以当少年吕洞宾站在钟离权面前时,他才恍惚地发现,吕洞宾已经快长成自己熟悉的模样了。
吕洞宾这次来,不为报仇,他就是很好奇,钟离权为何总帮他。
拉他出了灶台。找人把他买进府里。让孔家主单独给他开书童的劝学金——二郎学得好,他就得的多。以要修心养德为由,不准二郎的先生把责罚转嫁给书童。送他发带。给他解围。
钟离权就像个安静的土地公公,总在吕洞宾需要时跳出来帮忙,忙完后又悄无声息地藏好,似乎生怕有人知道,冷血无情的锦衣卫统领是个会给小孩买糖葫芦的人。
“老孔那个不靠谱的。”钟离权抚着额头,无语至极——他都要死了,能不能让他死得安生点啊。
“钟离大人与家父有什么渊源吗?”这是吕洞宾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也算也不算吧。”算的部分是他这辈子是你爹。不算的是,渊源其实应该从你算起。不过钟离权不准备说明白,就让吕洞宾猜去吧哈哈哈,当年吕洞宾不也留了个无心昌的马甲让他猜吗。
“多谢大人多年照顾,宾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虽然为奴多年,吕洞宾的仪态姿容依旧是一等一的好,所以过了十五之后,孔二郎就不带他出门了,不然两人站一起,光看脸,实在分不出谁是少爷谁是书童。
钟离权拿起桌上的杯子跟吕洞宾碰了一下,少年淡淡的笑脸让吕洞宾倍感怀念,毕竟成仙前的吕洞宾,孤孤单单十五年,连笑都不太会,老是撇着个嘴在那抽动,知道的说他在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拉嘲讽呢。
想着喝完这杯,自己就得离开无相界,不能陪着吕洞宾了,钟离权大方地跟吕洞宾多喝了两杯,只是到第三杯时,钟离权眼前的画面从一变三,接着像下了一场大雾般越来越模糊。
“看来起效了。”吕洞宾放下手里的杯子,目色澄净地望向摇摇晃晃,快要倒地的钟离权。
“为、为什么?”钟离权想不明白吕洞宾这么做的原因。
吕洞宾眼神淡然地望着钟离权,然后站起身,轻轻扶住钟离权,让他脱力之下,也能在桌上找到个适合的支撑点。
“钟离大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是做锦衣卫的,应该最懂这句话的含义。”
钟离权换了贵妃的孩子,这么多年来,贵妃真的毫不知情吗?
贵妃早就清楚皇帝的算计,并且反将一军,让皇帝多年来,没有一个儿子顺利降生。待皇子回宫,最先要除掉的就是当今这位圣上。
钟离权知道太多皇室的秘辛,所以皇帝要他死。
钟离权知道太多皇帝的丑事,所以贵妃要他活。
“他们、发现、你了?”
钟离权对吕洞宾的偏爱藏得那么深,装得那么陌生,可还是在日积月累的巧合中,被外人发现了。
“钟离大人,这些年,多谢你,我才有足够的钱为我母亲赎身。”
当初吕府被灭,女眷里也活了几人,其中就有吕洞宾的母亲,只是对方也被充为奴隶,在进牙行前,吕母划破了脸,这才没落到更凄惨的命运。
做了多年洗衣婆的吕母,已经被吕洞宾花钱赎买到了别处,而找到吕洞宾的人,以吕母做筹码,只要吕洞宾能让钟离权反水,他们不但会给吕母脱了奴籍,还会送他们母子以新的身份团聚。
“我父亲当年就是信了这样的话,才会招致满族被灭,可真正能保密的永远只有死人。”
吕父参与密谋,最后害了全家被屠,现在轮到吕洞宾来选了,然而不管怎么选,于他来说,前方都是悬崖峭壁,不过是早跳还是晚跳而已。
“不、可、以。”
钟离权眼睁睁看着吕洞宾从他怀里摸走了那瓶毒药,吕洞宾揭开盖子闻了闻,接着面带释怀道:“你合该是我的仇人,却又给我如此大恩。钟离权,你是希望我恨你,还是希望我敬你?”
随着吕洞宾低声的叹息,钟离权瞪到通红的双眼瞬间沁出泪来,泪滴砸在桌面,画出人间最小的海洋,却足以将人溺毙。
“谢谢你,钟离权。”
这是钟离权听到的,属于吕洞宾最后的声音。
再次醒来,钟离权已经换了身衣服,置身于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茅草。
钟离权推掉身上的茅草,跌跌撞撞从板车上下来,他四肢发软地向外走着,然后他看到自己府邸的方向,升腾起了滚滚浓烟。
在人群朝着着火的方向跑去时,钟离权逆着人流,一点点向城门外走去。
一切的努力,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吕洞宾又一次死了,这一次,他是替钟离权死的。
服毒之后,吕洞宾点燃了屋子,那就无人能看出屋里躺的其实不是钟离权的尸体。
皇帝要钟离权死,贵妃要钟离权活,吕洞宾夹在母亲与钟离权之间,无论如何选,他都逃不过事后被株连的命运,所以吕洞宾不选了。
——走吧钟离大人,到远离京师,远离权力的地方去吧。
——走吧钟离权,比起被囚于四方井中多年的我,你有更多的手段与能力生存,请带着我母亲走吧。
钟离权已经不觉得疼了,他只是心里木木的麻着。就算知道吕洞宾的肉身还在终南山,知道这一切不过又是无相界的一场致命玩笑,可身处其中,朝夕相处,无论是十年还是七年,你要让他如何冷静的将身心抽离。
这一次,吕洞宾不听话吗?这一次,他还没有达到玉帝想要的结果吗?难道一定要将脊梁打断,肉身焚毁,灵魂撕裂,才算通关吗?
吕洞宾不肯屈服,那我屈服可以吗?可以放过他吗?
钟离权摇摇晃晃走出了城门,走向了无尽的暮色中,残阳如血,分别之时,自是各自飘零。
四、共舞凡间曲
这次结束,钟离权在榻上躺了许久都未起身,在他身旁的吕洞宾依旧没有醒,因为又过了大半天,韩湘子怕钟离权饿了,还端了不少饭菜进来,但钟离权现在一口也吃不下。
于六仙眼中画本般的一世,于钟离权却是身在其中半生的演绎。一次次看着吕洞宾死去,钟离权现在已经不想骂玉帝和司命了,或许从一开始,他自以为是的选择去插手吕洞宾的无相劫就是错的。
眼看钟离权又颓了,曹国舅赶忙招呼众仙把人从床上拉起来,然后按着钟离权到桌前,擦手擦脸,又掰开嘴塞食物。
一顿饭结束,钟离权叹了口气,总算回了点人气。
曹国舅问:“你还进去吗?小宾宾的脸色变差了哦。”
“什么意思?”钟离权本想说不进去了,但曹国舅这句话,又让他警觉起来——玉帝不会还要搞事吧!
“就是越来越苍白了,手也凉了很多,所以这个历劫对外面也是有影响的啊。”
曹国舅一直观察着钟离权和吕洞宾的肉身,生怕两人的肉身突然断气。结果这么看下来,就看出了问题——每过一世,吕洞宾的皮肤就会白零点五个度。
钟离权端起杯子漱口,然后在一脸疲惫中用力拍了拍脸颊。
“我进去,不进去我不放心。”
钟离权其实什么手段都尝试了,每一世他都遵照经验做了改动,然而司命在写虐的天赋上,简直是登峰造极,根本不给钟离权一丝喘息的机会。
“小权权啊,你这次试试随性而为,只是待着,不主动,不靠近,只做吕洞宾命运上的过客呢。”
曹国舅提出的办法,也是一种可能。但钟离权觉得,司命总把他的身份塞故事里,本质上还是在利用他与吕洞宾的关系,只不知道这次,他与吕洞宾,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再次进到无相界,这次钟离权没在骑马,没在飞,也没在杀人,但他还是差点挂了——因为他正在一棵百丈高的大树上趴着。
为什么树能长这么高?他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钟离权的疑问一大堆,不过为了小命着想,他一动没动地先熟悉了下身份卡。
好家伙,仙门大师兄,这身份怎么看怎么容易倒霉的好吧。
不过确定自己会仙法后,钟离权安心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发现他的法器居然是芭蕉扇。好吧好吧,扇子虽然没有剑气派,但扇子受力面大啊,他不但可以站上面,还能趴上面,甚至可以躺上面。
想明白这点后,钟离权放出扇子,整个人往扇面上一坐,轻轻松松下了树去。
从身份卡上看,他现在正于妖怪驻扎的森林里修炼,刚刚待树上,不过是短暂的休息。
想完这点,钟离权捡起三块石头往前一抛,算出前进方向后,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起来。
在森林兜了三天三夜,钟离权天黑就找地一趟,饿了就钓鱼打野味,日子这么散漫地过着,他也不急着去找吕洞宾了。以他在外界耽搁的时间,吕洞宾现在怎么也二十多岁了吧,说不定就是他门派的小师弟呢?不过钟离权努力回忆,确定自己这个仙门没有吕洞宾,没有梁冀,也没有东华帝君。
历练的第五天,钟离权遇到一头吃人的豺妖,他把妖一扇子扇飞,救了误入森林的樵夫,对方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大喊神仙大人,钟离权有些尴尬地摆摆手,他还是不习惯被人跪拜。
樵夫给钟离权留了几个果子,钟离权一边啃一边欣赏起路边的野花。因为走马观花,看得囫囵个,等他意识到眼尾的余光扫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时,腿已经迈出去好几步了。
钟离权倒退着回到花丛边,就见一只肉乎乎的狸奴正躺在花丛中睡觉,身边还摆着几颗鲜红的浆果,有蝴蝶从花尖撩过,在狸奴粉色的鼻尖停留,然后狸奴就被蝴蝶弄醒——抬起的小脑袋连打了两个喷嚏。
钟离权蹲下身,挠了挠狸奴的肚子,小东西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中,有一汪最深的黑湖,倒映着钟离权的面容,让钟离权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么小只,不会刚断奶吧。”钟离权拎起狸奴,用手丈量了下尺寸,感觉还是只奶猫,可肉垫已经全黑了,这是独自在野外生存了多久?
钟离权撩开狸奴的后腿,想看看公母,手指一抬,立刻遭到狸奴的攻击。狸奴毛茸茸的尾巴推开了钟离权的手,钟离权也不放弃,居然还想用强,于是下一秒,本来肉乎乎的狸奴“砰”的一声变出了人的四肢,只是学艺不精,还留了耳朵和尾巴,短短的小手抱着钟离权的胳膊,张开的嘴用力咬在钟离权的手背上,显然很生气钟离权的非礼行为。
尽管在进来前,钟离权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插手吕洞宾的命途,但猫妖吕洞宾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刻,钟离权还是狠狠心颤了一下,就连被咬伤的手背,也感觉不到疼。
钟离权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狸奴的耳朵,被钟离权的样子弄得很不安的小猫妖,一边咬人,一边后躲,见钟离权没有强硬地摸自己,他才试探地松开口,观察片刻后,又用舌头舔了下钟离权被咬破的手背。
钟离权捂着双眼,假装柔弱地向后一倒,然后哀叹道:“天呐,我要死了,都咬出血了,肯定会得病吧,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碰水了,啊——我死啦——”
随着钟离权咏叹调般的呼喊,狸奴被吓得眼珠都瞪圆了,他向后跳了两步,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见钟离权真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狸奴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钟离权,钟离权被砸中脑袋,嘴唇用力抿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痛。
狸奴在树后待了许久,直到钟离权呼吸平缓,整个人与山川森林融为一体,狸奴爬到钟离权面前,尖耳朵贴了贴钟离权的胸口,钟离权撩开一侧眼皮偷看,不过机警的小猫马上发现,钟离权闪电闭眼,没让对方抓到把柄。
这么来回玩了好几次你抬头我闭眼后,狸奴大概是玩累了,又恢复了小猫的模样,趴在钟离权胸口踩起了奶。钟离权深感欣慰——师兄练的胸肌,就是为了给师弟踩的啊。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小奶猫的花语是手慢无,而且猫到新环境都得给足适应期。
于是钟离权在地上躺了三天,一动不动,呼吸和心跳与鸟鸣、水流、清风融为一体,一边修炼一边让狸奴适应自己。
狸奴每天趴一下钟离权,去周围转一圈,回来再趴会儿,再去周围玩一圈,跟把钟离权当个窝样用。
到了第三天,觉得小猫妖应该彻底适应自己的气味后,钟离权爬起身走。
出去遛达后,叼了一支花回来的狸奴,发现地上的猫窝没了,惊得毛都炸了起来。
钟离权信步闲庭地走着,没多久就听见狸奴气急败坏的喵呜声。小猫炮弹一样发射而来,撞在钟离权腿上,接着变出人形,抱住钟离权的小腿不撒手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啊。”钟离权笑得像只偷油的狐狸,还很懵的猫妖皱着脸,不明所以地抖了抖耳朵尖,长长的尾巴一晃一晃,然后缠住钟离权的手指不动了。
钟离权嘴角含笑,挺起胸膛,很想仰天长啸:朋友们!我有猫了!
掐指一算,这已经是吕洞宾在无相界的第五世。钟离权进来前一心想摆烂,耐不住这一世的吕洞宾是只猫啊!谁能抵挡住狸奴软乎的肚皮和圆圆的眼睛!
怪不得神仙们看到自家妖啊兽啊闯了祸,心态都很稳定。钟离权算是懂了——毕竟谁会跟一只小猫咪计较呢!
钟离权回了门派,刚到山脚下,就有外门弟子朝他抱拳行礼,钟离权摆摆手,感觉自己这个仙门大师兄的身份更高大上了。至于他揣在怀里的狸奴,过山门时让法阵亮了——那有什么,大师兄养只猫妖而已,能有好大事。
据钟离权对这一世的了解,仙凡妖魔是该界的基础权力顺序,仙魔对立,人族中等,妖族末端。仙人养妖兽做宠物的事,在该界很是常见,只是寻常仙门大多会养些能打的妖兽,比如蛟、比如虎、比如豹,像钟离权这种捡只猫妖做主子的那是闻所未闻。
还好,钟离权有自己单独的洞府,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他在窝里怎么吸猫。
给狸奴布置好房间,钟离权看着鹅绒窝内打滚的小猫,手指薅着猫头低声道:“这次可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不是我主动找你的,所以不算坏了你的劫数吧。”
钟离权说话间,狸奴变出了人形,小孩的模样让钟离权笑了笑,竟与第三世的吕洞宾差不多年纪。
“我给你起个名吧。”
小猫歪过头,好奇地望着钟离权。
“大名就叫吕洞宾,双口吕,洞庭湖畔宾客喧的洞宾,小名呢,就叫,宾宾吧。”
说话间,钟离权虽在笑着,眼神里却充斥着化不开的忧愁与踌躇。吕洞宾抬起小手,碰了碰钟离权的眼帘,似要擦去他眼眸上浓浓的水雾。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能出去为止。”
吕洞宾听不懂钟离权的话,但他知道眼前的仙人要养自己。他花了二十年才修炼成妖,又花了五年才练出人形,虽然现在是小孩的模样,可实际年龄比钟离权看到的要大很多。
“仙人,名字。”吕洞宾是只聪明的猫妖,他在妖怪里算不得强壮,可做仙人的宠物又多有束缚,所以他得挑个性格好些的家伙,这样他才能每天吃饱喝好,还不用当牛做马,被仙人当作消耗品。
钟离权出现在林子里时,吕洞宾就在观察他,毕竟对方身上挂了掌门大师兄才有的玉觽,这说明此人门派地位很高,手里的丹药仙草自然也多,甚至连洞府也必定是最好的。
之后,吕洞宾就在观察此人的品性,如果是个骄傲自大的家伙,他就不选此人了。
不过让吕洞宾意外的是,这家伙居然知道自己的名,难道此人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吕洞宾在装模作样几分钟,换取豪华猫之生上,也算是下足了功夫。
既然钟离权把他当小孩,吕洞宾就继续演小孩了,毕竟不管是人是仙还是妖,都会对幼崽天然地放心,比较方便他过日子。
钟离权向吕洞宾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用力搓了搓脸颊,长舒一口气,吐掉满腹的郁闷,准备安心养猫。
吕洞宾是只听话的猫妖,而且完美继承了猫的个性,当你想吸他时,他会躲得远远的,可当你长时间不出现了,他又会凑过来看你干嘛。
钟离权作为仙门大师兄,日常除了修炼,还要兼顾师弟师妹们的小矛盾,完全是个家事法庭审判员。因为很多事,你要是扯去惩戒堂,最后不管事大事小,都要挨鞭子,可找大师兄就不用了。
钟离权头回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奶妈。奶一个孩子是奶,奶一群孩子也是奶,而且这些师弟师妹不少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弟,气度修养极好,事情结束后,他们都会顺手投喂下钟离权的猫,于是没过多久,吕洞宾就给喂胖了一圈。
钟离权抱着已经不能称之为小的狸奴,痛心疾首道:“宾宾啊,超重了啊,你这马上都能赶上一驾马车了啊。”
被拎成一条的吕洞宾,毫无反应地舔了舔爪子,那淡淡的眼神,被钟离权读出了一丝轻蔑。老父亲伤心了,老父亲难过了,老父亲哇哇大哭了。
“吾儿叛逆,伤透吾心。”
钟离权抽出一条手绢,做怨妇状,委顿在地,一边假擦眼泪,一边偷摸观察狸奴的反应。
吕洞宾本来觉得这家伙在演,可眼见钟离权手里的帕子湿痕越来越重,小猫不解,小猫靠近,然后小猫大受震撼——挤不出眼泪的钟离权居然往手帕上吐口水!
洁癖的吕洞宾四脚并用,倒退着往后逃窜,用手挡住奸笑的钟离权可不会给他躲藏的机会。被大手扼住命运后颈脖的吕洞宾,挣扎着挠上钟离权的脸,钟离权气人的左躲右闪,一脸“你抓不到我”的表情,挑衅得吕洞宾“砰”地变出人形,而且还是成年模样。他直接整个人骑到钟离权腰上,对着钟离权的脸就是一爪子。
“哎哟。”
钟离权捂着脸,双眼圆瞪的看着眼前的吕洞宾,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儿啊,你不穿件衣服吗?”
儿啊,你这光溜溜地坐我怀里,不太好吧。
还没等吕洞宾把思维从猫转换到人,钟离权就猛地起身,把他掀翻了出去,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拽了条毯子把吕洞宾裹了起来。
钟离权忽然意识到,等这一世结束,其他六仙是可以在外面看到的!看到的!
因为前三世,他和吕洞宾保持着发乎于情止于礼的状态,以至于钟离权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吕洞宾其实还有点特殊关系。
“你啊,得学学做人的礼仪了。”
钟离权整了下衣服,快速收敛表情,摆出得道高人的样子,开始教育家猫。
吕洞宾抓着毯子,坐在地上,一脸乖巧地听完,然后歪过脑袋道:
“但你没给我准备衣服。”
还准备长篇大论的钟离权卡住了。
原来问题出在他这吗?!
作为一只三十岁的猫,吕洞宾学习能力很强,钟离权让他穿衣服的第三天,他就能板板正正地出现在钟离权面前,反倒是钟离权,痛失了狸奴每日在他腿上做窝的机会。
偶尔,吕洞宾也会化为人形出洞府玩,钟离权给他做了一套弟子服饰,只要吕洞宾把猫耳和尾巴藏好,就无人能看出他是只小妖。
就算这辈子是个最下等的猫妖,吕洞宾还是改不掉他喜欢帮人的性子,就是有次他用妖力给疫病的药水赋能时,妖力耗尽,在凡人面前变回了原形,之前还奉他为神仙的凡人,转瞬间变了脸色,甚至怀疑是吕洞宾的妖法让城里有了疫病。
要不是钟离权挂猫脖子上的铃铛亮了,他及时跑去捞猫,估计吕洞宾就要被这群凡人抓起来烧死了。
揣着狸奴回洞府的路上,钟离权问吕洞宾:“难过吗?”
小猫贴着钟离权的肚子,正小声地咕噜咕噜,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生气。
“不难过。”
“为什么不难过?你可是被帮过的人误解了。”
“那又如何。”
“哦?”
“帮他们是我所愿,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只为我自己高兴,而不为其他。”
吕洞宾是只自己修炼,自己努力长大的小妖,他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然当初也不会跟踪钟离权,看对方能不能养自己。
仙凡妖魔是一套难以推翻和逾越的权力体系。魔给凡人痛,仙就给凡人昌。凡人作为基数最大的群体,生生不息地繁衍,既可以提供仙需要的供奉推崇,也可以提供魔需要的死亡血誓。至于妖,则是转移凡人注意力的一个载体,凡人看不上妖,而妖本身又修炼困难,如此一来,妖自然而然就会接受仙魔给的不平等关系,认为做宠物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就算被凡人差点烧死,吕洞宾也并不恨他们,恨太耗费力气,他能做的只是从心。况且这些凡人,本质也是该权力体系下的消耗品,是愚民之法下被掌控的猎物。
如果吕洞宾把他的观点告诉钟离权,钟离权就会发现,他养的小猫,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可惜钟离权在被吕洞宾骗这点上,属于吃一堑又吃一堑。
这套理论摆到无相界外也是通用的。
天庭掌握天劫,而凡人崇尚神仙,信仰本就是一种力量,可惜凡人用不了,而神仙很需要。
护宝神仙与琉璃灯,终南山与玉净瓶,甚至于后来的八仙,他们就相当于一个吸引人目光的载体。当神仙将凡人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一处,再去推翻它,如此就会得到巨大的收益——痛苦中爆发的信仰,往往最是纯粹。
凡人千年,于神仙而言不过千日,千日后让琉璃灯失踪,落下天劫,齐聚一界之怨恨、痛苦、仇视,再把琉璃灯放回去,于是这些情绪又会转瞬间化为感谢、崇敬、信仰。
当初钟离权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偷用了玉净瓶,他想不明白的很大原因在于——他从小就生活在终南山,与真正的凡人距离很远。而吕洞宾来自凡间,体会过大灾,遇到过仙人钟离权,所以他能最快地醒悟其中错综的纠缠,并且转变。
当然也是这种转变,让玉帝绝无放过他的可能,毕竟其他人还溺于愚海,你怎可独自脱身。
养猫的时间越久,钟离权焦虑发作的情况就越严重,因为他很清楚,司命不会如此简单的放过吕洞宾。
世间存在十相: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相、住相、坏相、男相、女相。反之则为无相,释意为摆脱世俗十相的认知,所得之真实。
因为无相的释义太宽泛,钟离权始终抓不住重点,所以只能一次次看着吕洞宾破劫失败,死于非命。
鉴于钟离权的眉心一天皱得比一天紧,吕洞宾那老爱往外跑的习惯都改了不少。
吕洞宾说钟离权身上闻起来苦苦的。
钟离权说是自己没洗澡。
吕洞宾说钟离权皱眉把自己皱老了。
钟离权照了半天镜子,晚上不知道从哪位仙女那,搞来个仙蚕吐丝做的面膜,说要做保养。
一连贴了几日后,钟离权的脸白到反光,见到他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感慨:“大师兄,你怎么能只敷脸呢!现在脸和脖子都分节了。”
钟离权回洞府抓起睡觉的小猫用力晃醒,让吕洞宾贴着他的脸观察,看是不是肤色分节了。
吕洞宾打着小猫哈气道:“你现在好像一颗长了头发的水煮蛋插在了稻秆上。”
钟离权大受打击,伏地不起。吕洞宾绕着他溜达了两圈,然后勉为其难蹭了蹭钟离权,算作安慰了。
养猫的第二十一年,钟离权开始感慨仙人的命真长,这一世换算到无相界外的时间,估计都要两天了,也不知道他的肚子饿不饿。
不对,他中途还吃了顿饭,吕洞宾可是水都没喝啊。
发现钟离权又进入每日必来的发呆环节,吕洞宾迈着猫步,跳上冥想的石台,然后以钟离权的两个膝盖骨为支点,开始左右横跳。
钟离权低下头问他想干嘛?
狸奴扭过脑袋,给了他一个“你猜”的眼神。
“你能不能不要老打哑谜啊?”钟离权抓起狸奴就要制裁这个小东西。
吕洞宾在蓬莱打哑谜那是剧情需要,你个小猫崽子还敢给我打哑谜,不想吃饭了啊!
“我想下山。”
“自己下去不行吗?”
“不行。”
吕洞宾耳朵尖抖了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钟离权对家猫的小手段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垂着头挣扎道:“待我收拾一下。”
有了第三世的教训,这一世,钟离权基本就没下过山,出门一定把猫关好,猫自己出去玩,他也绝对会给带着预警猫铃铛,就是怕又突然跳出个什么龙啊仙啊,把猫给干掉了。
不过就算钟离权小心翼翼待了这么久,该来的还是会来。
陪吕洞宾下山遛弯,买了一堆东西往乾坤袋里塞时,钟离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杨戬的脸。
人影一闪而过,钟离权心跳漏了两拍,要不是吕洞宾拽着他后退,他一个仙门大师兄,差点被凡人的马车给碾了。
“你见鬼了啊?”吕洞宾挽着钟离权的胳膊问道。要知道钟离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也是很有戏剧性了。
“还真是见鬼了。”钟离权吁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
无相界里自然不会有杨戬,但第四世里,铁拐李过去的身份孔目岳都出现过,以司命偷懒的性格,把杨戬的形象借来用用,倒也不足为奇。毕竟钟离权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压迫感的天神,非杨戬莫属。
难道这次杨戬又要来当反派了?
“你别怕,我保护你。”吕洞宾不怕鬼,况且他已经是只成年猫妖,可以为钟离权做主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啊。”钟离权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猫脑袋,眼神向外瞟去,却再未见到那个让他后背发凉之人。
三天之后,钟离权洞府门外的编钟被敲响,打断他修炼的是仙门师弟,对方神色慌张道:“大师兄,山下三城都让魔族的大阵给包了。”
仙门修道,最考定性,修为越高,越容易陷入心流当中,一陷进去,那就是几十上百年不出关。所以钟离权门派的长老,他自己的师父,不少都是轮番在位,一些不危及门派的事宜,都会先报到钟离权这。
钟离权揣着猫,坐着扇子飞下山去,然后在半空之中,看到一个刻印于山峦大地,熠熠生辉的大阵,阵法启动,则生机全灭,完全是准备屠城的架势。
钟离权让这阵仗弄懵了,而且隐隐觉得眼前画面有点熟悉——不会是复刻了杨戬在蓬莱上干的事吧?
想归想,事情还是要做的。钟离权取下玉觽,召唤仙门众人,准备列军破阵,救三城百姓。
等仙门内在位的弟子都赶到,有人提出先和布阵的魔族沟通一下,看看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钟离权点了点头,马上有人上前喊话,不到一盏茶,一个钟离权无比熟悉的身影,飘到了半空——还真是借了杨戬的脸。
钟离权眼神复杂的望着面前的杨戬,对方表示要用这三城百姓的性命,复活一人。
说话间,杨戬的目光扫过天上众仙徒,最后把视线凝在了钟离权身上,那种被对方看穿的感觉让钟离权肩头一颤,心底大喊“司命不做人”——这个家伙不会也有天眼吧?
此处的“杨戬”没有天眼,但他可以读心,不过他读的不是钟离权的心,而是钟离权兜里,那只小猫妖的心。读完后,“杨戬”抬手道:“你竟以为他是猫妖吗?”
顺着“杨戬”所指,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钟离权,钟离权心下一震,忽感不好——司命的剧情大手又来了。
“这是一只没长大的驺虞啊。”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彩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虞,乘之日行千里。是为祥瑞之兽。白毛黑纹,状似虎狮。
随着“杨戬”点破吕洞宾的真身,钟离权压着衣角的手指都在颤抖——他想跑了。
眼看钟离权露出怯战之意,“杨戬”口气平静道:“我要驺虞的妖丹,你挖出来给我,我就放一城的人。”
驺虞稀有,凡人可不稀有,有了驺虞,退一城的人命倒也无妨。
“我怎知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你得到驺虞,转头扩大阵法,到时我们岂不是更压制不了你。”
钟离权知道,站在仙门的角度,自己不能直接拒绝,任何激动的表达都会让对面抓到破绽,到时“杨戬”以一城百姓施压,仙门肯定会有人倒戈。
“那么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话毕,一城大阵被启动,顷刻间,防御的城墙成了阻碍逃生的牢笼,密密麻麻的血手从地底钻出,好似冥河血海被开了一道大口。
钟离权皱着眉,指挥师门破阵,能救一个是一个。
而“杨戬”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睥睨地注视着钟离权的无用功。
钟离权也试过围攻“杨戬”,但对方本体根本不在这里,而是个虚像,不过在撩过虚像时,钟离权过了把嘴瘾:“你终归不如他。”
“杨戬”挑眉道:“谁?”
谜语人钟离权,放下谜语转身就跑,这时候还恋战那就是傻子。
不过钟离权吐槽的是:司命编的假杨戬威严下降了,居然还会在这跟自己谈条件,要是换真杨戬,他们这一大群都不够一个人打的。
虽然“杨戬”的战神威严不再,可阵法还是很牢固,试图挤入的仙门弟子不是被绞杀,就是断手脚脚。钟离权望着天上浓浓的血雾,心脏已然沉入胃底——这就是司命给吕洞宾安排的死劫吗?这样一直死一直死到底能得到什么?
一直缩在钟离权怀中的狸奴探出脑袋,大大的眼睛望着被血染红的土地,尖耳朵一颤一颤,似在听着城内层层叠叠的绝叫。
“别说话。”在吕洞宾开口前,钟离权就捏住了猫嘴巴,不管吕洞宾有什么计划,只怕都逃不了一死,他交出吕洞宾,能不能救一城人还是个未知数,但他真把驺虞交了,仙门的脸面可就扫地了。
然而未等钟离权想好对付“杨戬”的计划,这家伙的第二招就来了。
子时一到,夜浓如水,满城亡魂冲入仙门阵地,哭嚎,惨叫,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钟离权的面前站了很多人,他们大多面容模糊,却还能痛苦且疯狂地咒骂着钟离权的袖手旁观,还有鬼魂伸手想把吕洞宾从钟离权手中抓走。吕洞宾挣脱出钟离权的保护,跳到地上,龇牙咧嘴发出威慑,一层淡淡的金芒包裹在狸奴幼小的躯体外。
因为记得钟离权怕鬼,所以不准鬼魂靠近。
因为知道钟离权为难,所以并不出声责怪。
钟离权看着小猫努力的背影,无缘由地感到一阵悲从中来。时光在无相界内被拉得太长太久,他早已分不清故事内外的区别,最初选择进来,他是抱着怎样放松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分外的可笑。
——我救不了他。
钟离权痛苦地意识到这点,就算带着记忆,一次次反复来到吕洞宾的无相劫中,他依旧救不了吕洞宾。
——怪不得师父说他会生心魔。
——救不得,求不到,护不了,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如此无力。
“师兄,不如我们把驺虞,交出去吧。”
天光乍亮,包围阵地的鬼魂散去,平时总是干净漂亮的弟子们,现在衣袖染血,面色疲惫地结伴来找钟离权。钟离权盘腿坐在大石之上,一手托着狸奴的下巴,一手轻轻抚摸猫背,远眺的视线飞了很远很远,直到有人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再次开口道:
“大师兄,他只是个妖,而且以他一命,能换一城数万条命,这很划算!”
钟离权垂下头,望向那个说话的弟子。如果是以前的钟离权,是没被逐出师门的钟离权,他会义正词严地说出“性命不可等价对比”。但在经历了彷徨游走的十五年后,钟离权早已放下那些口号般的解释。
“去给那家伙下帖吧,就说要驺虞可以,他得真身来取。”
钟离权看到下方的弟子,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有人抹着脸暗暗握拳,没人悲伤,没人在意,就算他们曾投喂过吕洞宾,可在生死关头,妖依旧是被放在最后的存在。
帖子送出后,“杨戬”很快真身来到,他问钟离权,现在还剩两城,你要用驺虞换哪一城?
钟离权听后嗤笑一声,他站在扇子上,朝“杨戬”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我告诉你啊。”
假杨戬挑起眉头,一脸玩味地凑近,在他到达钟离权十步开外的地方时,钟离权手势一变,下方阵法突起,数十根金色锁链冲将而来,死死锁住了“杨戬”的四肢。下一秒,钟离权抄起吕洞宾,架扇就跑。
让钟离权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杨戬”愣神了两秒才想起把锁链震碎,然后提枪追了上去。
钟离权跑得飞快,风刮得吕洞宾的猫毛都变形了,而“杨戬”还在后方紧追不舍。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在“杨戬”的枪头快要戳到钟离权屁股时,钟离权一个转弯,刹车了。
“你知道我可以读心吗?”假杨戬站在森林当中,目光望向脚下的大阵,这是个古老的阵法,比之前锁他的阵法要高级不知道多少倍。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什么也没想。”钟离权手指着太阳穴,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吕洞宾,他在无声重复着对方的名字,一遍一遍,仿佛念上千遍他就能心想事成。
“你以为这个阵能困住我?”
“这个阵当然不够。”
钟离权放下手里的狸奴,吕洞宾挡在钟离权身前,保护姿势拉满的与“杨戬”对峙。
“那你还有什么绝招,都使出来吧。”
钟离权心想:我哪有什么绝招啊,他又不是哪吒三太子,或者斗战胜佛,就算面前是个假杨戬,也不是他能打过的。
钟离权的想法一字不差地传给了“杨戬”,在对方拧眉想着哪吒、胜佛是谁时,钟离权突然举扇向“杨戬”冲去,“杨戬”提枪应战,可不到二十招,“杨戬”的枪头就刺穿了钟离权的胸口。
枪头带着淋漓的鲜血从钟离权后背扎出,被挡在外围的吕洞宾发出一声惊呼,可在猫身扑来时,钟离权却一扇子把他抽飞到了树上。
钟离权握住“杨戬”的枪头,脚下的阵法被钟离权的鲜血启动,足以照亮天际一角的光芒冲将而起,把钟离权和“杨戬”死死包裹其中。
“阵法困不住你,那再加我一条命呢?”钟离权咧开的嘴里,连牙缝都沾了鲜血,在他说完最后一字时,阵法的中央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爆响,伴随而至的还有吕洞宾哀戚的喊叫:
“师兄——”
五、遍寻花落坞,终见樊笼里
钟离权坐在水幕前,麻木地看着第五世的结尾。
虽然他用古阵和自爆拖住了“杨戬”,但等级差摆在那,假杨戬就算被炸断一条胳膊,还是活了下来,他枪头一转,收割了朝他扑来的,吕洞宾的性命。
还未长大的驺虞,以小猫的模样被挂在枪尖。钟离权闭上眼,不忍往下再看。
第五世完,吕洞宾依旧没有醒来,而钟离权已经压不住心头的邪火,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钟离权!”
“师父!”
“权儿!”
东华帝君给钟离权把了脉,随着东华脸色的转变,钟离权忽然有些轻松地笑道:
“我生心魔了,对吗?”
东华帝君挪开手指,抖着袖子轻叹道:“你们是想两个人都折里面吗?”
听了东华的话,钟离权按了按胸口,发现居然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师父,他对我亦敌亦友,我对他又喜又恼,从我知道他是无心昌那日起,就再也无法停止去想他。我原以为这个无相劫很简单,我带着记忆进去,肯定不会被操控,可我错了,无论我如何改变策略,都动摇不了他的死亡,此地的一瞬,无相界中却是一生,我与他一起走了那么多年,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天音说,曾有被罚进无相界的神仙,自己打了出来,钟离权问东华帝君,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东华帝君整着袖口摇头道:“那非你我可以完成。”
钟离权还想再问,东华帝君干脆直接告诉他,对方的身份。
“将‘沾泥’撕出裂口,打出无相界的是那五营神将中坛元帅李哪吒,他被关进去时,身上法器被封,那风火轮就被放在了三星宝库,想来你应该见过了。”
出了无相界,哪吒转投人间而去,说是去找人了。而东华能送钟离权进去,也是靠着哪吒当初撕开的裂口。
而杨戬劈开桃山,却未救得母亲时,也曾让玉帝关进过无相界,他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最久,凭他肉身成圣的能力,那一次次轮转的无相劫,居然伤不到他分毫,反倒让杨戬在里面一遍遍过着母亲、妹妹都在的日子。
听完东华帝君的解释,钟离权沉默了下来,他垂头略一思索,就伸手去抓桌上的纸人,他已经耽误许久了,吕洞宾肯定早已进入下一世。
“你!”东华帝君按住钟离权的手,想要发怒,却对上钟离权坚定的目光,那模样与东华帝君记忆里的吕洞宾相重合——既知生死,吾又何惧。
“他没时间了。”钟离权低声道。吕洞宾尚介于成仙和凡人之间的状态,因为他在彻底成仙前,就被丢入了无相界,所以他的神魂远没有杨戬、哪吒那般强韧。钟离权不知道他还能撑几世,也许这一世就会魂飞魄散,也许下一世……
“若他出不来,你也准备留下了?”
“谁知道呢。”钟离权垂头哂笑。
钟离权的第六世是个传信官,每天骑着马,往返于各个驿站间。
骑马骑久了,真的会腰酸背疼腿抽筋,所以遇到能偷懒的时候,钟离权就会放缓马缰,放松地在田野间漫步。看流云化水,绕过山峦。嗅遍地麦香,金黄苍翠。他看日升月落,看牧童横笛,看翠鸟低鸣,然后他想起了吕洞宾——你这一世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然而司命大概也知道,同样的故事模板,同一个关键人物,不能反复使用太多次。
所以在没有剧情的特意安排下,钟离权做了三年的传信官,接着在某个毫无预兆的下午,离开了无相界。
回到熟悉的床榻,钟离权一个打挺坐起身,卧在他身侧的吕洞宾,现在已经白到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夏日萤火,飞散而去。
钟离权套上鞋子,快步来到水幕前,而六仙正好也在看吕洞宾这一世的劫难。
第六世的吕洞宾,是个山城大夫,年纪不大,爱尝百草。
有一年,城里闹了鼠疫,他不怕传染,积极前往疫区,在疫病得到控制时,自己突然发热。
染上疫病后,吕洞宾一边自救一边救民,然而地方官员害怕疫病扩散,在山里圈出一个区域,把所有病人驱赶至此,一把火全烧死了。
这一世,钟离权甚至没有见到吕洞宾。钟离权负责的最远驿站,距离吕洞宾所在的县城只有区区六里地,但凡钟离权突发奇想一次,他们或许就能擦肩。
第六世的水幕熄灭,在钟离权不顾劝阻想再次进到无相界时,东华帝君叹了口气,道出了最残忍的结果:“洞宾的神魂已经不稳,所以第六世你们之间甚至难有感应,下一世,应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听完东华的话,钟离权居然没有想象中伤心,他一遍遍地伸出手,一遍遍地没有抓住对方,痛得太多,竟也会变得迟钝。
“师父,你送我进去,破的是什么戒?”
东华帝君顿了一瞬,继而好笑的摇头道:
“你现在担心我也太晚了吧。”
“说明我不孝啊。”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过去我曾立誓不插手无相劫,现在因为你俩破了誓言,以后再有人来求我,我就不能用这个借口拒绝了。不过没事,等你二人平安,我就说自己修为损耗过巨,要闭关个千八百年。”
东华帝君用着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说着如此冷幽默的话,瞬间就把钟离权的那丝愧疚打散。
钟离权睁眼时,整个人正坐在一间摆设绯红,烛火通透的屋内。
屋子的桌上、榻上、横梁上都挂了红布,连竖在桌面的烛台都是龙凤呈祥的红烛。如此具有代表性的装潢,让钟离权不由想起了成亲,他闭上眼赶快回想了一下,然后发现,此时还真是他成亲洞房的日子。
钟离权愣了一下,手掌撑着床面想要起身,可胳膊不管怎么用劲,双腿都绵软的撑不住地,他试了几次,弄出一身大汗,整个人虚到气都快喘岔了。
钟离权这辈子依旧是运气爆棚,是个皇子,而且还是嫡子。
但他身体很差,差到连走路都困难,日常只能用轮椅出行。
而且他住的地方,实在是缺乏人气,就算屋里燃了上百根蜡烛,照得夜色都通红了一角,钟离权坐在其间,还是会冷。
一阵阴风扫过,烛火向着钟离权的方向弯出一个诡异的折,钟离权搓着胳膊上的鸡皮很想放声惨叫——有鬼啊,师弟!
如果说以前钟离权怕鬼,是怕一惊一乍,那到了这一世,就是真的有鬼了。
司命大概也是为了克钟离权,不但安排了一个真的有厉鬼复仇的界,还让钟离权站不起来了。
钟离权都能想象出司命在外的嘴脸:让你跑啊,让你追啊,我看你这次怎么跑,怎么追。
钟离权虽然命好,做了皇子,母亲还是皇后,但他也命不好,因为当今皇帝是个卸磨杀驴的混账,不但打压了他外公一族,还毒杀了皇后。
皇帝杀妻那日,钟离权正好在殿内围观全程,之后大病一场,醒来时,双腿就站不起来了。而皇后死了,皇帝却伪造皇后活着的假象,硬生生把忌日往后推了两个多月。
本来皇帝还想杀钟离权这个儿子,但可惜,这是个有厉鬼的世界,钟离权重病不起那段日子,皇后的厉鬼缠上了皇帝,皇帝想了无数办法都没法将皇后驱散,只能把自己的命拴到钟离权身上——他活子活,他死子死。
皇后的厉鬼果然因此犹豫,等钟离权病好些了,皇帝马上派人将儿子送出宫,连皇子府都来不及建造,直接把以前没收的一个贪官府邸赐予了钟离权,也就是现在这座,鬼气森森,毫无人气,夜里起个小风都像鬼哭的房子。
红烛泪垂,钟离权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喊了好几声“来人”,到了第十声时,屋门“吱嘎”而开,钟离权一个激灵,差点没惨叫出来。随着门开,一个面色灰白的老妇,扶着个一身血红婚服的人朝钟离权走来,钟离权望着婚服上金丝绣线描摹的纹饰,深感命不久矣,在他心脏都要跳出口时,老妇敷衍的行了个礼,道:
“王爷,今晚是你与王妃的花烛之夜,既已礼成,奴婢就先告退了。”
被老妇扶着的新娘,个头高挑,肩背宽阔,走起路来,裙褶飞扬,完全没有世家小姐的端庄。鉴于对方的确不是女人,钟离权也不好说些什么挑剔的话,只是恹恹地朝老妇摆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待皇帝的眼线离开,钟离权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嘶哑的嗓子轻声道:“王妃可否自己把盖头掀了?”
皇帝不能弄死钟离权,但也不会给他夺嫡的助力,于是联合术士给钟离权算命,说他火阳缺位,致得体弱,要补阳气,于是给他送了个冲喜的男王妃。
“王爷要喝水吗?”火红的盖头从少年头上揭下,露出吕洞宾俊逸的面庞,在红烛红衣的衬托下,显得他桃李艳艳,如玉山落月。
钟离权瘪着嘴,忽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这是最后一次了。钟离权红着鼻头,眼泪簌簌地掉着。
直到此刻,钟离权忽然懂了杨戬当日在蓬莱的所作所为。当你朝夕相处的挚爱就此消散,碧落黄泉,再无相见之日,就算封神登天,就算大权在握,于漫漫时光中,也只剩无边寂寥。
少年时,钟离权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百姓心里最好最强大的神仙。
青年时,钟离权不求成仙,只望此生至头,能不剩遗憾。
如果算上钟离权在无相界里度过的时光,他早该到了垂垂老矣的暮年,回顾往生,他留有的遗憾,多如繁星,捡都捡不起来。
“我知王爷委屈,可圣命难为,宾不愿连累家人,晚上我睡地上就好。”
吕洞宾把钟离权的眼泪,解读为与男子成亲的不愿,他比此时的三皇子稍长数岁,做哥哥的,自然要包容下弟弟的委屈。
吕洞宾解开腰带,裙衫落地,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等把六斤重的凤冠取下,吕洞宾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三杯水,待他解渴后再看钟离权,这位小王爷已经哭完,正瞪着一双眼愣愣地望着他。
“王爷喝吗?”吕洞宾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本意是客气客气,可刚刚还在哭鼻子的小王爷,探过头来,就着吕洞宾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冷茶。
“王爷身体不好,我去加点热的。”吕洞宾被钟离权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扭头向外走去,耳廓已然透红,不过等他走到门口才发现——卧房的门被从外面锁起来了。
“王妃,出不去的。”钟离权捂着胸口用力吐着气 这个身体实在太弱,情绪起伏一大,就像有千针万刀在体内翻搅。
“那,王爷将就一晚吧。”吕洞宾无奈回头,走到侧间抱过被子堆到桌上。坐着没动的钟离权脸色青白地向吕洞宾伸出手。
“过来陪我。”钟离权开口要求,吕洞宾自然不能拒绝,他走到床边,握住钟离权冰冷的手掌,那一瞬间,吕洞宾忽然同情起眼前的皇子——母死父弃,身体亏空,命不久矣,还不得不跟同为男子的自己成亲,原来皇亲国戚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上来。”钟离权躺到床榻内侧,与吕洞宾交握的手指并未松开,只这么拽着,就让钟离权心慌不已,他怕黄粱梦醒,自己就再也碰不到吕洞宾了。
“我怕鬼。”钟离权闭着眼,声音低哑地说道。
“没事,我会在这陪你。”吕洞宾枕着左臂,侧卧在榻上,放缓的声音徐徐地飘向钟离权,就像一场慈雨,悲悯着天地。
“我不喜欢‘王爷’这个称呼。”
“那你想我如何唤你?”
“唤……”前路茫茫,生死难断,钟离权已经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围观,是否会被他人知晓,就当这一世是他偷来的天光吧,“……唤我夫君。”
“夫、夫君。”
“嗯,睡吧。”
做个无权无宠的王爷,生活真是单调又无聊。
不用上朝,没人相邀,钟离权睡醒就被人服侍着更衣洗漱,然后用饭看书,偶尔听下管家的汇报,一日就这么过完了。
因为钟离权双腿不便,吕洞宾的活动范围,也被拘束在了这座死气森森的宅邸内。入夜后,走道燃起花白的灯笼,那种刺骨的阴翳感更胜。
钟离权看书时问吕洞宾:“你见过鬼吗?”
正在研墨练字的吕洞宾,手腕一抖,一粒豆大的墨点砸到了纸页上。
“夫君见过?”
“所有人都说我母后还在,可我从未见过她的魂魄。”
“或许娘娘是知道夫君怕鬼,所以才不忍出来相见。”
“我虽怕鬼,可若是我在乎之人的鬼魂找来,我只会欣喜若狂。”
钟离权过去怕鬼,是怕自己打不到也打不过那些鬼怪。现在不怕鬼,则是担心此界一出,他连想见吕洞宾的鬼魂,都是奢望。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失去些不同的东西,钟离权前半生丢了前途梦想,后半生没了挚爱亲朋,真不知是他天命孤寡,还是有人就不想让他过好日子。
“夫君若是这么想,不如晚上我们去找找鬼吧。”
吕洞宾放下手里的笔,拎起自己练字的成果,对光一照,满意地点了下头。
让他的话哽住的钟离权,本来只是想伤春悲秋一下,哪想到居然换来一次试胆大会。
“夫君怕了?”吕洞宾侧过头,似笑非笑的望着钟离权,钟离权嘴巴一噘,不满道:“谁怕了,来就来!”
钟离权的府上,仆从很少,只能保证日常基本的运作,至于打扫院落,爱护园林,那是想都别想,所以这座过往奢华庞大的府院内,荒芜的院落随处可见。
日沉过后,又等了半个时辰,吕洞宾推着钟离权的轮椅,在枯树遍地,荒草依依的后院散起了步。走到围墙附近时,一墙之隔的闹市外,响起着咿咿呀呀婉转的唱调,钟离权仰头看了眼高耸的墙头,遗憾道:“是我把你困住了。”
吕洞宾轻笑一声,安慰地拍了拍钟离权的肩膀:“若我父亲刚正不阿,若我在家族中备受看重,那王妃这个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得到我。”
吕洞宾的存在,本就是帝王用来羞辱钟离权的道具,所以谁也谈不上“对不起”三字。
“其实我上辈子是做神仙的。”钟离权打起精神,紧张地抠着袖子,因为吕洞宾要在后面推他,他现在只能独自面对眼前漆黑的走道,以及,不知何时会跳出的鬼。
“既然你都记得,这辈子为什么不继续修仙。待到他日,一举登天,让过去看不上你的人艳羡懊悔?”
“我试过,但是这里修不了仙。”
“怎么会呢,我可是在书里看过,在西北深山之中,有一座修仙道馆,只要能爬上那里的山,见到山门上写的‘终南山’三个大字,就可以成为修仙门派的一份子。”
“这儿有终南山?”钟离权没想到这个见鬼的世界,居然与外界是有相似点的。
“有啊,回头我把书找出来给你看。”
“那我要是想去终南山呢?”
“唔,那就有点难度了,毕竟你现在府门都出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终南山存在的可能性,被分散注意力的钟离权,完全没注意到走廊旁的花窗外,除了摇曳的树影,还有银白的一团光正快速飘过。
等钟离权说得口干舌燥了,他看了看周围,壮起胆子提议:“我们回去吧,也不早了。”
吕洞宾表情淡然,腹黑地问道:“出来撞鬼自然要晚些,难道夫君想早上来吗?”
钟离权怀疑吕洞宾话里有话,不然这人怎么能把“夫君”这么羞人的称呼,喊得跟阎王点名似的。
“早上还有早上的事要做,况且我身体不好,要早睡早起,好好保养,争取与王妃三年抱两。”
“王爷,不需要三年,我现在就能让你抱两只老鼠玩玩。”
钟离权立马闭嘴,老老实实抱住可怜弱小又无辜的自己。
考虑到钟离权身体素质极差,吕洞宾倒也没为难对方,绕完湖心一排假山后,他就调转轮椅准备回屋,可刚走没几步,钟离权就发出一惊一乍的“哇哇”声。
“鬼、鬼、鬼——有鬼!”
钟离权眼前,一道发着光的半透雾气飘飘而过,在地上留下结霜般的凝露。
“夫君喊两声吧,说不定是你母后呢。”
钟离权哆哆嗦嗦向后伸手,直到握住吕洞宾的掌心,他才稍稍找回点人气。
“也是你母后,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喊吧。”
吕洞宾表情一晒,感觉这个小王爷真是又怂又硬,一边怕得要死,一边还嘴硬。
“行,那我把母后喊出来,和你聊聊天。”语毕,吕洞宾还真的放声喊了起来,少年疏朗的声线在荒无人烟,漆黑摇曳的院子内回荡,简直比见鬼还吓人。
钟离权捂着双眼,从指头缝里向外看,等了半天,除了夜风习习,根本没鬼回应。
吕洞宾弯下腰,拍了拍钟离权吓凉的脸颊道:“看来母后很不满意我俩的婚事呢。”
回屋路上,钟离权回过味了——吕洞宾完全是在耍他啊。
“夫人,你是不是对为夫很不满?”钟离权一离开有鬼的地方,马上就硬气起来了,甚至敢跟推轮椅的人叫板了。
“不敢不敢。”
只是不敢,并非不是,这样一想,钟离权隐隐有些不爽。因为前几世的吕洞宾都很黏他,忽然来个相敬如宾款,还是最后一世,这不就完蛋了吗。
“虽然为夫目前站不起来,但不会永远站不起来,你且等着吧。”
吕洞宾幽幽道:“那是当然,我与夫君,可是有一辈子要等呢。”
钟离权眨着眼回头道:“你又在阴阳我了吧。”
吕洞宾笑笑道:“哪有,你听错了。”
刚认识吕洞宾那会儿,钟离权以为这位师弟,是个克己复礼,正直无私的好孩子。
等知道吕洞宾的马甲是无心昌后,钟离权发现了师弟狡猾促狭的一面。在凡间漂流了十五年,什么人和事都看遍的吕洞宾,有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悲天悯人,他与钟离权的再见,之所以是那般严肃的模样,不过是怕暴露本性后多说多错,况且那时他的底层身份代码是“护宝神仙”,神仙对凡人,有点高傲是很正常的。
不过八仙离开蓬莱,钟离权在人间再遇吕洞宾,两人结伴而行,越来越熟悉后,吕洞宾性子里的小坏就愈发明显起来。
这个会挖苦,会逗闷的吕洞宾,太像钟离权记忆里,与他人间同游的吕洞宾,以至于他在梦中,忍不住喊了好几声“师弟”。
天一亮,吕洞宾把钟离权推醒,问他昨晚是思春了吗?钟离权眯着惺忪的睡眼,不可思议道:“现在不是快入冬了吗?”
“所以你梦里的师弟是谁?”
钟离权反应了两秒,脸上忽然挂起又大又亮的笑。
“你吃醋了啊。”
“那倒没有,不过你既然心有所属,师弟也是男人,怎不娶进门呢,反正一个男妃可以,两个应该也没问题。”
吕洞宾提议完,就发现钟离权在望着自己笑。
“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啊,我就是想,我的夫人可真大度,还想把我分出去,唉,伤心。”
“谁要分你了,你是我的吗?”
“我怎么不是夫人的了?”
“王爷你……”
“我们就在这里白头偕老吧。”
钟离权攥住吕洞宾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胸口,让对方感受自己怦然的心跳。
若只剩此生,当不相负。钟离权承认,自己已经没招了。
吕洞宾的手掌贴着钟离权的胸口,室内倏然间安静,随着计时滴漏哒哒的响动,吕洞宾颤抖的眼睑下,飘飞过一片羞赧。
天气渐冷,钟离权穿的衣服越来越厚,却还是挡不住要生病。一碗碗酸苦辣咸的中药灌进肚子,逐渐地,钟离权发现自己其实可以走,不过府上全是皇帝的眼线,他要是真能跑能跳,估计又要被下毒了。
猫冬的日子里,钟离权一直在看书,找书,画地图。若这一世存在终南山,他想去一趟那里。
钟离权与吕洞宾在这封闭鬼祟的大宅内,安然度过了除夕和元日,也看了大雪压枝的森然洁净,可惜钟离权能走路的事,在开春之际,还是被皇帝的人发现了。
毕竟一个双腿残废的皇子,鞋底怎么会磨损呢。
在外坑蒙拐骗那些年,钟离权对蒙汗药、毒药、蛊虫一类东西多有涉猎,在发现日常用药里掺杂了毒药后,钟离权立刻将“私奔”计划提上日程。
吕洞宾对钟离权取的这个行动代号很有意见——他们可是拜过堂,成过亲,上过玉牒的正经人家,怎么能算私奔呢?
钟离权觉得吕洞宾这时候还纠结名头的问题,实在是很可爱啊!
计划施行那日,府上正在做着翻修,因为皇帝要来府上看儿子了。
趁着所有人都忙忙碌碌,装病不起床的钟离权掏出早就备好的仆从服饰,与吕洞宾一人一套换上,他再用手中已有的装备,为两人做了伪装。
装了银钱的包袱,提前从荒芜院落的墙头钓了出去,待两人打扮完成,穿行过走廊,正大光明地从角门出去后,一场逃亡开始了。
钟离权画了一张去终南山的地图,吕洞宾说这地方真不一定存在,也可能是传说,可钟离权必须去,他和吕洞宾相识于终南山,若要选个地方结束,钟离权希望还是那里。
他们一路行马坐船,刚逃出京师没多久,就碰上城门临检,如钟离权所料,皇帝已经发现他跑了,正在四处找人,可皇子出逃这等丢人之事,皇帝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发通缉,于是只能在城门把守,药铺蹲点,毕竟钟离权的身体可是差得离谱。
离开京师第六天,钟离权开始持续性地发低热,吕洞宾打水给他擦身体时,钟离权的脊骨都瘦到突了起来。
吕洞宾问钟离权:“若是死在路上,会后悔吗?”
钟离权摇头道:“人生要是一点后悔的事都没有,该多无聊啊。”
他们是无相界里并肩而飞的雀鸟,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钟离权不接受跪着成仙这个选项,若吕洞宾注定要被留下,这个仙名他就不要了。
到了第十五天,钟离权发病的情况愈发严重,因为药铺都被皇帝的人把控,没有皇子府的名贵药材供着,钟离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败着。吕洞宾想趁着钟离权昏睡时调转车头,可冥冥中似有感应将钟离权唤醒,他攥住吕洞宾的手腕,皮包骨的指头难得用力,却连一点痕迹也无法留下。
“别回头,回去我也是死,我父皇不会留下我的。”
说完这句话,钟离权一头栽倒,再次昏迷了过去。
梦里,钟离权感觉自己魂魄离体,他看到了前路漫长,看到了终南山千峰万仞的庄严,看到一点一点莹白的魂灵在他周身飘荡。
鉴于他也是魂魄形态,钟离权怕鬼的问题得到了改善,他甚至能在吕洞宾赶车的工夫里,和飘过他身边的魂灵聊天。只是过了这么久,钟离权依旧不知道他母后,在不在这群魂灵里——怎么说也是保护了他这么些年的鬼,钟离权还想谢谢对方呢。
逃离京师的第二个月,吕洞宾来到了终南山山脚下。
钟离权已经昏迷数日没有醒来,就连喝水吃药,都得吕洞宾用竹片挑开他的嘴角,一点点灌喂进去。
之前,吕洞宾实在搞不懂钟离权为何要来这里,现在看到终南山常年不散的云雾,吕洞宾想:既然是神仙,必然能治好钟离权吧。
吕洞宾背着钟离权,一步踏上了终南山的石阶,他从天色将明走到日挂中天,脚下蜿蜒的台阶已经看不到尽头,可头顶的山阶也依旧没有尽头。
吕洞宾浑身大汗,整个人跟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虽然累得双眼发花,他也没有停下,没有把钟离权放下。
脚上的鞋子被崎岖的石阶磨烂,脚尖随之沁出鲜血,落梅般染红了吕洞宾脚下的长路。
钟离权飘在空中,几次想要挤进自己的身体——但他进不去,他已经死了。他又一次什么也没改变地死了。
吕洞宾的呼吸和心跳蒙蔽了感知,他还未发现背上的钟离权已经凉了,亦或者,他发现了,却不想承认。
他们是莫名其妙被绑定在一起的夫夫,吕洞宾始终不懂钟离权看他的眼神,为何掺杂怀念、痛苦、绝望和喜爱。
吕洞宾总想问他,你到底是在透过我怀念什么人,还是我们前世有什么缘分?
然后问题太过直白,吕洞宾害怕这情感会显得矫情,于是执拗地不肯开口。
谁也说不清,这一世他们到底过得好不好,毕竟死亡的劫难,总是来得突然又锋利,划开血肉,刺破胸膛,留下一个空洞出血的窟窿。
当吕洞宾终于站到终南山山门前时,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仙门。一个破旧的,看上去完全无人的坍塌道馆,道馆内,连个像样的香火都没有,而这就是全部了。
看到这些,吕洞宾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钟离权绕着吕洞宾急得直惨叫,可他碰不到吕洞宾,吕洞宾也看不见他。钟离权试着抱住吕洞宾,发现不行后,他干脆骑到了吕洞宾肩膀上,反正他现在没重量,也不怕压坏师弟。
钟离权打定主意绝不离开,可无相界的推力,正在将他向外送去。
钟离权咬紧牙关,能抓啥抓啥,就算被扯得变形,像个风筝般被放起,他也寸步不让。
“大不了把我撕碎了!”钟离权朝着灰白的天际大喊,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莹白的魂灵上前,魂灵快步靠近吕洞宾,在行走的过程中,魂灵身形渐现,露出人形。
钟离权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随着他的那声“母后”,已为厉鬼的皇后重重推了吕洞宾一把,已经累到站立不稳的吕洞宾,随着巨力,身体半飞而起,额头磕在锐利的石壁上,刹那间,血流满面。
钟离权一秒化身尖叫鸡,冲上去想扶吕洞宾,结果手一伸一拉,把吕洞宾的灵魂拽出来了。
“啊啊啊啊——回去回去!不能死啊!”钟离权要崩溃了,这次一死,吕洞宾就完蛋了。
让钟离权拽出来的吕洞宾,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最后视线定格在紧紧抱着自己的钟离权身上,他抬起手,五指插入钟离权自来卷的发丝间,慢慢向下,轻轻梳理。
“师兄。”
钟离权背脊一僵,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吕洞宾勾起唇角,留给钟离权一个怅然的笑意,他的魂魄开始瓦解,整个人如坍塌的楼宇,迅速斑驳。
钟离权不敢再看,他闭着眼,死命抱着吕洞宾,想要把他碎掉的魂魄,全部塞进自己的胸口、衣袖、口袋、香囊,不管装哪都好,他不准吕洞宾就这样消失。
“师兄,谢谢。”
谢谢你陪了我那么多世,谢谢你为我掉了那么多眼泪。其实从选择成为无心昌起,吕洞宾就预设好了自己的结尾——大梦谁先觉,平身我自知。
“不准谢!”钟离权急得眼眶里都是汗,他倒宁愿天庭给自己个痛快,也胜过钝刀子割肉,一片一片,将他撕成比雪还细小的一点。他只想要吕洞宾活,他只想让吕洞宾活!
“师兄,神仙不是要有求必应吗?”
吕洞宾还未完全成仙,可钟离权已经荣登仙班。
当吕洞宾抬起破碎的手臂抱住钟离权时,他在对方耳边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回去。”
钟离权可以回哪去?终南山?蓬莱仙境?还是那些歌舞升平的繁华之地?
钟离权没有家,一如吕洞宾过去不曾有朋友般。
“回?回去……哈哈……回去?我可以回去的地方,不就在这吗?”
钟离权红着眼,忍着被无相界驱赶的剧痛,死死握住吕洞宾眼眸的碎片,随着钟离权的话语,吕洞宾眼中的沉静被打碎,露出了短暂的脆弱。
“我们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家人,有你的地方,才称得上‘回’。”
神仙要有求必应,那现在我想答应这个要求,可以把吕洞宾还给我吗?
“还给我——”
钟离权脱力的被无相界的风卷到半空,絮语般地“还给我”,一声一声,回荡在穹顶之下。钟离权恨自己没有哪吒那般的神力,可以撕开无相界的外壳,也恨自己不如杨戬那般神魂强大,可以无数次的轮回,若他可以,若他可以……他连玉帝老儿都给砍了!
“也不是不可以。”
随着虚空之中,忽然冒出的声音,本已气血上涌,快要呕血的钟离权,情绪一下被打断,他泪流满面地找寻起来,直到飘浮于空中,繁星一般的魂灵散去,只留下一个又大又亮的球体。
“听说神仙要有求必应,你许个愿吧。”
光球语气快乐地向钟离权提议道。
钟离权皱着眉,迟疑道:“把吕洞宾还给我,让我们离开无相界。”
光球晃了晃浑圆的身子,一闪一闪的光亮,跟在打嗝一样。
“可以可以,我就喜欢犟种,之前来过三个犟种,出去后就再没回来,没想到这次玉帝小儿送了一对儿进来。”
谈笑间,吕洞宾吹散的魂魄凝结在了钟离权眼前,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吕洞宾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钟离权,一瞬之间,吕洞宾的眼泪就下来了——他以为钟离权也死了。
钟离权搂住吕洞宾,完全不敢撒手,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要问光球:
“前辈怎么称呼?”
“吾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无事不晓,无形无影,吾既是吾,是万象,是归一。”
随着光球的自我介绍,被无相界排斥的感觉再次出现,只是这回,钟离权是和吕洞宾一起被扔出去的。
终章
从无相界出来七日了。
钟离权和吕洞宾进入了你逃我追,插翅也难飞的怪异相处模式。
钟离权是追的那个,因为他一醒就捂着胸口“哇呜哇呜”的诉苦。亲眼目睹,亲身体验吕洞宾死了一回又一回,还回回如此惨烈,钟离权说自己有心理阴影了,有皮踢爱死第了。
吕洞宾虽然每回进入无相劫都没记忆,但抽离魂魄的瞬间,记忆就会回笼。只要想到自己失忆的七世里干过的事,吕洞宾就恨不得自戳双目。
“洞宾啊,事已至此,你还是接受现实吧。”铁拐李劝吕洞宾想开点,毕竟以钟离权的厚脸皮,他没用无相界里的事当面调戏吕洞宾,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如果实在为难,可以出去躲躲。”何仙姑给吕洞宾出了主意,坐在旁边的曹国舅赶忙拉了拉何仙姑的袖子,他们可都是看过水幕的人,钟离权在无相界里都快被逼疯了,你现在让吕洞宾躲起来,那不是伤钟离权的心吗。
“我没事。”吕洞宾抬起头,环顾四周,说完这话,又马上低头,还端起茶杯喝水,以掩盖自己的情绪起伏。
“其实你俩在一起也没啥,我们全都支持,绝无有色眼镜。”韩湘子举双手双脚赞成,蓝采和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吕洞宾哭笑不得的站起身,说去找钟离权聊一聊,曹国舅捏着手帕欢送吕洞宾离开。
这七日,不追吕洞宾时,钟离权就会坐在祖师爷的道像前,只是望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华帝君以损耗过度为由闭关了,其实就是怕有人以无相界的事来麻烦自己,或者玉帝因为他插手了无相劫,派人找事。
吕洞宾进殿时,钟离权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托着腮帮的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脸颊。吕洞宾走到钟离权手边,扶膝坐地,然后也抬头去看祖师爷的道像。
“你是不是猜到那个光球是谁了?”
钟离权吧嗒了两下嘴唇,双手交叉,伸着懒腰道:“连我们祖师爷都不敢说自己是万象归一,那能放这么大口气,还能将我们送出去的,除了祂,别无其他可能。”
“是创始元灵。可,不是说元灵已经消散了吗?”
“这种传闻,听听就好,其实就跟师父一样,不藏一藏,总会有人来麻烦自己。你看我们祖师爷虽然创立了仙界,自己却不当老大,而是让自己的书童做了玉帝,可见这些大佬们都怕麻烦,也都爱躲麻烦。”
钟离权一拍大腿,歪头看向吕洞宾,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望着,望到吕洞宾面色绯红,耳廓燥热。
“师弟,我们都成过亲了,你觉得,要不要找个时间,把洞房补了啊?”
吕洞宾狭长的眸子,斜睨过钟离权的脸,拒绝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化为一声叹息,淡淡而出。
“无相界里发生的事,不算数。”
“哦,那我们在外头再成一次?”
“时机不对。”
“如何不对。”
“天庭的事还没解决。”
“唉,这个不急,你待我去找无相界出逃的三位前辈聊聊天,玉帝阁下,必然会有所行动。”钟离权托腮的手指一圈圈绕着发丝,望着吕洞宾的眼神里只剩缱绻的眷恋——他们活着出来了,如此就好。
“那……”
吕洞宾眼睫低垂,颧骨处飞起漫天霞云,紧张的一瞬过去后,剩下的就是无边勇气。
他拽着钟离权的领口,把人拉到面前,抿住的嘴唇在钟离权冒了胡茬的唇上贴了贴。
软玉温香,一闪而逝。
钟离权揉着嘴角,没想到吕洞宾能这么大胆。
然而放肆之后,双方视线飘忽,直到尴尬消退,彼此相望。这对视过后,笑意爬上了二人的脸颊,让钟离权想到一句诗: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师弟,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这一次,春宵一刻,不容错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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