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07
Words:
31,513
Chapters:
1/1
Comments:
40
Kudos:
142
Bookmarks:
20
Hits:
2,372

【宝铲】星期八聊天室

Summary:

如果我们有明天,那我希望那天是星期八。

Notes:

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篇幅略长感谢阅读,内含大量航极。

Work Text:

1.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张泽禹在办公室里跟一个作者吵了四十分钟。

“老师您真的听我说,“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同时在改一份封面文案,“您这个第七章,不是写得不好,是真的很突兀啊。这个东西写在第七章,就像有人在婚礼上唱分手快乐,歌是好歌,就是新人肯定不乐意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比喻。”

“我这个比喻怎么了。“张泽禹说,“我知道您这一章写了两个月,您不容易,但我听到这个歌在婚礼上指定把唱的人打出去,我也不容易。”

对面短促地笑了两声,听到这笑声,张泽禹就知道这个倔驴一样的作者终于愿意改了。他喘了口气,也不枉自己在这里跟他费劲巴拉费半天口水。张泽禹对自己沟通的本事其实比较自信,想当年主编在部门年会上评价他:“张泽禹一个人顶三个,一个编辑,一个客服,一个说相声的。”只是没想到这个作者真是比想象中难缠。

挂了电话,他把耳机摘了,伸了个懒腰,顺手把桌上那盒黄油饼干推给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吃吧,别熬着不吃东西,人吃点甜的心情好。”

实习生接过来道了谢,小声问:“张老师你今天几点走啊?”

“看命。”张泽禹叹口气,“看今晚印厂几点回我。”

九点四十,印厂终于回了。那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新负责做的那本书,书里有一张跨页的手绘地图,他想做锁线裸脊,这样翻开能完全摊平,那张地图就是完整的。发行部门算了成本,一本贵一块二,五千册就是六千块。会上有人说,一块二啊泽禹,这书本来就不好卖。

张泽禹当时说的是:“咱们赌一把吧,万一这世上还有五千个愿意为一块二把地图看全的人呢。”

主编还是松了口,行吧,你去跟印厂谈,尽量还是压缩成本。他就真去谈了,谈了三轮,把一块二压到八毛。就这点事儿,可能不花时间在这张也许没人仔细看的地图上也没什么影响,但张泽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有一些对效果的坚持,如果事情做不到最好那还不如不做。

十一点二十,他关了电脑。整层楼只剩两个人,另一个是设计部的姑娘在等渲染。他路过的时候敲了敲她的隔板:“回家吧,再看下去你会开始觉得第一版那个颜色好看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好看了。”姑娘绝望地捂住脸。

“那你更得走了。“张泽禹说,“反正你不管做成什么样,明天你们部长来还是会提出修改建议,不然显得他不专业,那是你明天的事儿。”

姑娘笑起来。他挥挥手,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玻璃门一推开,风就撞在脸上。今天降了六度,整条街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环顾四周,写字楼周围的街道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地铁末班车的车厢里灯很亮,人很少,一个女孩靠着扶手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张泽禹坐下来摸出手机,微信里有三十七条未读,他一条一条回过去,速度飞快:给作者回“明白了老师您放心”,给同事回“收到+1”,给做书的群回一个点头的表情包,给妈妈回“吃了,吃的挺好的,有青菜”。回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下,伸直了腿靠在椅背上。

车厢在隧道里跑,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着他自己:一个稍微有点疲惫,但看上去心情不错的人。

这个人现在没有任何人要回复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泽禹的一天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塞满了话——他说的话、他替别人说的话、他为了让别人舒服而说的话。这些话像一大团棉花,把所有的缝都填住了。然后到了这四十分钟,棉花没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就得直面他大脑的空转时间。空转的时候其实是张泽禹最害怕的时候,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大脑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回倒着滑走,滑回他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的时刻。

他干脆打开手机乱划,划进了应用商店,里面花花绿绿的软件看得他眼晕,健身、记账、短视频、租房、二手车。滑到某一屏,他对着一个图标停住了:深灰底色,正中一个很小的白色“8”。

这个软件的介绍很简单:随机匹配,不看头像,不看性别,不看城市。系统给你一个名字,如果不选择主动离开的话二十四小时后也会自动断开,除非二十四小时后双方都按下“留下”,那就可以继续。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哪个产品经理的自我感动:“一周有七天。第八天不属于任何人。”

张泽禹看着这行字,轻轻啧了一声:“矫情。”

然后他点了下载。

注册只要一个手机号,系统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

【你的名字是:凶狠的椰椰芒芒】

张泽禹在末班地铁上笑出了声,突兀的笑声让那个睡着的女孩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打了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地铁门上的地铁行进地图。他赶紧闭嘴,把手机压低,肩膀还在抖。

凶狠的。椰椰芒芒。

他截了个图,本想发给左航,让他看看这个莫名其妙的id。图都上传到了聊天框,但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想了想还是退出来了。这个事好像没法解释——他要是发了,左航就会问他这是什么东西,他就得解释说他下了个跟陌生人聊天的App,左航肯定要问为什么。

而“为什么”这个问题,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他点了开始匹配。

屏幕上是一圈很慢的水波纹,地铁到站,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看,过闸机的时候差点被夹住。走到出站口的台阶上,波纹散了。

你与【呆萌的新疆烤馕】建立了连接。

剩余时间 23:59:57.

张泽禹站在台阶中间,思索了一下开场白,最后还是决定使用最稳妥的一种试探一下。

【你好。】

对面回得飞快:

【你好,我是呆萌的新疆烤馕。我先声明,呆萌不是我自己加的,我不认可这个评价。】

【凶狠也不是我自己加的。】张泽禹说,【我怀疑这个系统在给我们两个凑一桌菜。】

【那你是甜品我是主食,我们缺个硬菜。】

【硬菜可能正在跟别人聊天,他叫暴躁的红烧肉。】

【他脾气不好是有原因的,】烤馕说,【他被人吃了。】

张泽禹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风从背后吹过来,他一个人在那儿莫名地笑。

【椰椰芒芒】:烤馕,你为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

【烤馕】:睡不着。你呢。

【椰椰芒芒】:我刚下班。

【烤馕】:哎呀这么晚!这都几点了!

【椰椰芒芒】:差不多十二点整。

【烤馕】:谁家灰姑娘来了。加班这么久,你们老板太剥削。

【椰椰芒芒】:说得对。

【椰椰芒芒】:不过我这个不算加班,我这个叫为信念搏斗。

【烤馕】:怎么个搏斗法?

【椰椰芒芒】:我今天为了让一张纸摊平,跟人谈了三轮价。

【烤馕】:纸?

【椰椰芒芒】:一张地图。

【烤馕】:地图本来就该摊平呀。

【椰椰芒芒】:你懂我。那张地图夹在书里,你要是不摊平,它中间那条缝会正好穿过一条河,河就断了。

对面停了一会儿。

【烤馕】:那你谈成了吗。

【椰椰芒芒】:谈成了,允许恭喜。

【烤馕】:恭喜那条河呀。

张泽禹把手机举在眼前,站在自家楼下的路灯底下看这六个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椰椰芒芒】: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说恭喜那条河的人,怎么不恭喜我。

【烤馕】:那也恭喜你,我和那条河一起恭喜你!

 

2.

苏新皓那天晚上是被自己气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梦,梦里他在放片子,客户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片子放到第三分钟,画面卡住了,他低头看电脑,发现时间线上所有素材都变成了粉红色。梦里的他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气自己为什么不在进会议室之前先把片子放一边检查一下。就这么荒唐的一件事,把他从睡眠里弹出来。他坐起来,十一点四十分,他感觉自己心跳很快,空调在头顶低沉地响。

他喝了半瓶水,在床上翻滚了半天终于是认了:今晚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原因很清楚,他现在手上那个片子跟了三四个月,是一个汽车品牌的年度片,预算大,周期长,客户改了十九版。第二十版是他自己主动提的——他跟制片说,这一版不算钱,我想按我的方式剪一遍。制片当时看了他两秒,语气很是感觉荒谬,说,又这样?行,你剪吧,反正你剪出来大概率也是给自己看。

第二十版下周提案,他知道可能不会过,但他还是剪了。

他这个人有一种非常拧巴的自洽:白天在客户面前,他能认真把几十条似是而非的改动记下来,一条不落地执行,执行得比客户想的还好。晚上一个人对着时间线的时候,他会把所有的东西推翻重新排。他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叫“没人要的版本”,里面有六十多个工程文件,全部是他自己喜欢的剪辑手法,哪怕客户不一定欣赏,但他还是愿意花时间保留他自己觉得珍贵的想法。

他拿起手机给张极发了条消息:【醒着吗?】

三分钟后对面回复:【醒着,刚看完一版分镜。你又睡不着?】

苏新皓挠了挠头:【嗯。】

张极发了个流汗表清包:【那你想聊什么?】

苏新皓看着这句话,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聊了。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他有朋友,很多朋友,愿意在凌晨两点接他电话的至少有四五个,而且是那种会立刻穿衣服出门的四五个,但没有办法否认有些东西你没法跟他们说。

你没法跟张极说“我觉得我剪的东西和这份工作没有意义”,虽然张极是艺术指导,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越做越好到现在跟他们公司算是密切的合作方,但张极对这份工作完全当作工作来应付,他只关注苏新皓的情绪。他会说客户不懂,会说你别管他们,再兜兜转转问到要不要出门一起吃个烧烤。张极说的都对,但苏新皓有时候并不想听到“你是对的”这个答案。

你也没法跟朱志鑫说,因为朱志鑫会说“那你别干了,来我店里当合伙人吧”。朱志鑫的风格是短平快,是那种把所有问题都当成换一条赛道就可以解决的人,他心疼你的方式是把你从原地拽走,毕竟他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人生的,传媒专业读了一半发现不喜欢,立刻跑到南方给自己开了个潮牌店决定换个主理人当当。

他们的关心是有成本的,虽然他们可能不在意,但苏新皓总是担心,担心自己把烦恼说出口,这群感性的朋友就不得不为自己的忧愁负责,背上一份并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负担。

他有时要的是那种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像半夜路过一个陌生的便利店,跟收银员说一句“今天真累啊”,收银员说“是啊”,然后你走了,谁都不欠谁。

或者是另一种,像从前有个人会做的那一种。

从前有个人,苏新皓可以在凌晨两点把一整团乱七八糟的工作问题直接倒过去。那个人不会盲目支持,也不会过多地表达心疼,那个人会说:“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想剪了,还是不想给他们剪了,这俩不一样。你要是前者,咱们明天去吃一家你想吃的餐厅,吃完你就想剪了;你要是后者,那这事儿咱们一起好好想想,我陪你到天亮都没问题。”

然后他们通常会聊到天亮。

【没事。】他回张极:【你去睡吧,左航还没休息呢?】

张极那边闪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结果发过来的只有三个字:【苏新皓。】

【哎呀,真的没事。】

张极懒得跟他掰扯,直接丢过来一个App链接:【你试试这个。随机匹配陌生人,聊二十四小时自动断,跟树洞似的,说不定能帮到你。】

苏新皓诧异:【你还玩这个?】

【前段时间跟左航闹了点别扭,想找人帮忙分析一下。结果我下了以后跟人吵了一架,对方是个‘星座学家’,非说水瓶座和双子座不合,有矛盾是必然的。】张极说,【可我查出来双子座和水瓶座完全是灵魂伴侣呀!他根本不懂。】

虽然张极发的是文字,但苏新皓完全想象得到对面忿忿的表情。

【那你怎么不和我们说?】

【你们肯定要劝和。我都猜得到你们会说什么了!】

苏新皓很无奈:【可是小极,左航对你很好呀......为了留在你身边,之前那个车队开高薪要他转会他都不愿意,这还不够好吗?】

【你怎么这样!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吧,你胳膊肘往哪拐?】

【那怎么办,你们分手吧!】苏新皓懒得问他具体情况,但他完全能猜到张极会回复什么,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那也不太好吧......】果然。

【哎呦这不重要,总之这个App你可以试试,你脾气比我好,不会吵架。】张极紧接着回了一句。

【我脾气好?】

【比我好。】

于是苏新皓真的下了,他并不抗拒对新事物的尝试,他是那种“反正试一下成本很低”的人。这样敢于创新的精神让他二十三岁就带了一个五人的剪辑组,也让他很多个夜里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自己拧上发条的机器般运转个不停。

系统给他分配的名字是【呆萌的新疆烤馕】。

他盯着看了三秒,笑了。他小的时候脸又白又圆,之前还被人起过类似的外号。

至于前面那两个字,他自己是不认的,但他知道别人是这么说他的,或许有的时候不会有这么友善,但总归是差不多。他在自己工作的时候做出判断全靠本能,手比人快,但凡是和人交流沟通或者是什么弯弯绕绕需要过一下脑子的事情,他的反应会稍微慢半拍,总是得缓一缓才能反应过来。有时同事讲了个笑话,饭桌上所有人都笑了一半了,他才哦一声跟着笑;有时也会碰上别人当面对他阴阳怪气,他当场只会笑笑,等回家洗着澡突然把水关了,才自言自语一句原来他刚才是在骂我。张极作为合作伙伴兼朋友对此事做出的解释是:苏新皓是有缓冲条的,你得等他加载完。

第一个匹配到的叫高傲的芦笋,是个查户口的,他觉得没意思,主动走了。第二个匹配跳出来的时候,他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在被子上。

对方叫凶狠的椰椰芒芒,听起来很好喝。

那个人话特别多,多到苏新皓一度怀疑对面是不是三个人在轮班。但奇怪的是这并不让人烦——他说话有一种很舒服的节奏,像会打鼓的人永远知道下一拍该落在哪儿,说十句里有七句是玩笑,剩下三句忽然就很在点子上。

【烤馕】:我下周有个提案,我准备了一版没人要我做的东西。

【椰椰芒芒】:哦?

【烤馕】:大概率不会过。

【椰椰芒芒】:那你为什么做。

【烤馕】:不知道。

【椰椰芒芒】:你肯定知道,你只是说出来会显得有点傻。

苏新皓在床上坐直了。

【烤馕】:……你怎么知道。

【椰椰芒芒】:因为我今天也干了同样的事。

【椰椰芒芒】:咱俩这算什么,病友互助会?

【烤馕】:那你先说说你的病情。

【椰椰芒芒】:我这个病可能是“明知道没人在乎但还是要弄好”综合征。看样子你也是。

苏新皓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到这个时候了,上一次是为什么来着?天快亮的时候,他看了眼倒计时:还有十九个小时。

他忽然有点不想让它走完,但他不知道凶狠的椰椰芒芒是不是也这样想。

 

3.

苏新皓和张泽禹第一次说话,还得把时间倒回大一的时候,那是在一间隔音棉贴得歪七扭八的排练室里。

那个乐队是朱志鑫攒起来的,朱志鑫大一就是学校里的名人,因为他天天穿得像要去参加某个不存在的时装周,人也长得特别扎眼,那时候几乎整个校园表白墙都变成了他的个人应援组。他当时坚称自己有个无与伦比的音乐梦想,拉了自己的发小张极和苏新皓弹合成器以及键盘,拉了新认识的左航当鼓手,最后还是左航介绍来了一个能当主唱兼吉他手的朋友。

主唱兼吉他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五杯奶茶。

“来来来,“那个人把奶茶往桌上一放,语气很是自来熟,“我不知道你们喝什么,我一样买了一杯,三分糖到全糖都有,谁抢到算谁的。团队建设第一课:资源有限。”

左航当场就笑了,张极跑过去挑了一杯,说了句“谢谢”。那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张泽禹,中文系的,也是大一。

苏新皓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专注地给他的宝贝电子琴擦琴腿,没动。

第一次合,第三首歌的副歌前有一个四拍的空。谱子上写的是空四拍,苏新皓弹完前面的部份,抬起手悬在空中,头一点一点地等。

张泽禹提前了一拍进来,苏新皓突兀地嗯了一声,整个排练室一下子安静了。

“怎么了?“张泽禹回头。

“你早了。“苏新皓说。

“哦,“张泽禹很随和地点头,“那再来一遍。”

第二遍,还是早了一拍。

第三遍,苏新皓一点都不意外地往后一靠。

“你能不能等我把拍子数完。”

张泽禹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挺高兴的表情:“我等你弹完歌就凉了。那儿空着不难受吗?”

“那是写好的四拍空拍。”

“那是写好的四拍空拍,“张泽禹重复了一遍,“但是听的人不知道谱子上写了什么。听的人只知道那儿突然没声了。”

“所以你就自己往里塞?”

“我这不叫塞,你不觉得这样更舒服吗听着。”

“哦,你这叫抢拍。”

排练室里另外三个人的头像看球一样左右转。左航转着鼓棒,很小声地对旁边的张极说:“这才第一天。”

张极歪了歪嘴:“我押他俩下周还得吵。”

“二百,我押更久。“左航摇头,“我押一直吵。”

后来他们果然吵了两年。

吵的内容五花八门:这首歌的速度、那句词该不该改、演出该穿什么、要不要参加那个活动。张泽禹永远是笑着的,但话里却是寸步不让;苏新皓则是越吵越冷,冷到最后只剩一句“随便你”,然后回去连夜把整首歌重新编一遍,第二天啪地拍在桌上说“你听这个”。

朱志鑫在中间当和事佬,当到大二那年,他还是没能忍住在群里发了一条:

【22x】:我记得我不是组织了一个老娘舅节目组吧。

【LEFT】:哥们儿竟然真的信过你有办法。

【bbbb】:我建议吉他手和键盘手分开排练。

【眨眨眼】:那不行,你不觉得这样能碰撞出更好的灵感火花吗?

【在不在不在】:……

【22x】:你看,他连打字都懒得跟你说话了。

【眨眨眼】:他这是害羞。

【在不在不在】:我不是!

【眨眨眼】:哟,你看他回多快。

有一件事张泽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他每次排练都到得特别早,究其原因是偶然间他发现苏新皓每次都比所有人早到,一个人在那儿练。张泽禹会站在外面,贴着一道里面是隔音棉的门模模糊糊地听。

苏新皓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和大家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大家一起合奏的时候他总是一板一眼,弹得很认真,几乎不怎么会出错。但一个人的时候他会乱来,会把一段翻来覆去地弹,会突然停下来,会在中间加一些谱子上没有的东西,加完自己笑一声,然后换一段即兴的旋律重新来。

那道门张泽禹从来没推开过,他就站在外面听,一直听到察觉到有人上楼,然后赶紧走远两步,装作刚到,他自己都不是特别明白这样做的原因。

直到大三那年春天,那年他们真的把乐队做到了当地小名鼎鼎的水平,接了第一个正经的、给钱的演出,一家本地小音乐节的拼盘,两首歌的时间。定曲目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他们公认最好的那首歌是一定要唱的,剩下的那个位置,到底是给他们的第一首歌还是最新的那一首歌,他们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分歧。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产生分歧的主要双方不再是张泽禹和苏新皓,而是换成了张泽禹和朱志鑫。

张泽禹的意思是新歌多好的宣发时间,不唱白不唱,但朱志鑫觉得,这种时刻应该选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左航搭着张极的肩,小声说朱志鑫又性情了。他俩倒是没太大所谓,感觉唱哪个都一样,都挺好。所以询问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苏新皓。

“苏新皓你觉得呢?咱们民主一点。”张泽禹转头看着他。

苏新皓那两天有点感冒,总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张泽禹问他的时候他正在走神,突然被叫到名字,愣了一下:“啊?”

“我还是朱志鑫?”张泽禹话说得言简意赅。

苏新皓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朱志鑫吧。”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和张泽禹作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倒也不是真的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但总归是习惯就很难改变。

“行,那你们说了算。”张泽禹少见地冷笑一声,转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自己的吉他低着头开始调弦。

“怎么了?真生气了?都是哥们儿不至于吧。”左航放开张极,走过去拍拍张泽禹的肩,感觉一头雾水,之前跟苏新皓三天拌嘴五次的时候也没见他甩过这样的脸子啊,明明那时候他能吵完就翻篇,转头还能笑嘻嘻地问人家晚饭吃什么。

“没生气。”张泽禹拨了一下弦,“我这不是在调琴吗。”

“你十分钟前刚调过。”

“那是我讲究。”

左航看了他两秒,识趣地走了。

那天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朱志鑫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那首老歌要不要改一版编曲,说得手舞足蹈,还提议中间加一段小合唱。苏新皓靠在电子琴边上听着,偶尔应两声,感冒让他的声音闷闷的。

张泽禹背着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句:“那你们商量,我先走了。”

“哎你不一起吃饭啊?”朱志鑫喊。

“我作业没写。”

门关上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极小声说:“他今天有点奇怪。”

苏新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看了挺久,然后又低下头去理他电子琴的电源线。他感觉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不舒服了一下,像走路时鞋里进了一粒沙似的。他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索性把它放下了。他这个人一向如此,来不及处理的东西就先搁着,搁到他哪天洗澡的时候突然想通。

张泽禹走在回去的路上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他边走边心里跟自己讲道理:不就是一首歌吗?唱哪首都一样,朱志鑫说得也没错,纪念意义这东西对一个乐队来说确实要紧。他张泽禹是那种会为一首歌翻脸的人吗?他不是,他这辈子跟人翻脸的次数用一只手数估计还能空出来三四根指头。

道理讲得很圆满,他收拾完躺床上翻了个身,还是不舒服。

不舒服的地方非常具体:苏新皓那句“朱志鑫吧”。

他把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了几遍,苏新皓当时正在走神,被叫到名字,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选了另一边。

想都没想。

张泽禹忽然坐了起来,他发现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选了谁,是苏新皓想都没想。这两年里苏新皓跟他争了两年,争得他半夜写完作业还得编谱子,争得他写完一版词还得改上五遍,争得他每次排练提前四十分钟到,站在门外听一个人练琴。他做了那么多事,结果那个人想都没想就站到别人那边去了。

“……有病吧。”张泽禹对着天花板说,也不知道在说谁。

他最后还是把这件事归结为最近太累了,然后翻身睡了。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去了排练室,只不过没提前,掐着点到的。

苏新皓是在第三天才察觉不对的。

第一天他以为张泽禹作作业忙,第二天他以为张泽禹作作业忙,第三天张泽禹又是进门以后跟左航张极朱志鑫挨个贫了一遍,唯独没跟他说话——他这才觉出来不对劲。

他在琴凳上坐着,想了想,开口喊道:“张泽禹。”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张泽禹回头,脸上笑得特别标准:“我生什么气?”

“不知道。”苏新皓老实说,“所以我问你。”

“那你猜猜?”

苏新皓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猜不出来。”

张泽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气笑了。

“你这人真是。”他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没生气,真的。你别多想,你想不明白的。”

后半句说得又快又轻,苏新皓没听清。等他反应过来要追问的时候,张泽禹已经开始弹前奏了。这件事就只好先这么搁在那儿,张泽禹说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

直到周五的时候,苏新皓的感冒终于压不住了。他自己没当回事,早上还去上了课,中午吃了两口饭,下午到排练室的时候脸是白的。第一首歌弹完他手指已经开始抖,第二首歌进副歌的时候,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扶了一下琴按出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和弦。

“停停停。”朱志鑫喊,“苏新皓你没事吧?要不歇歇?”

“对不起。”苏新皓晃晃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没事再来。”

再来一遍又错了。

苏新皓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这遍状态不太好,再试试吧。”

他说完想再试一次,手刚放上去,一只手就伸过来把他的手按住了。张泽禹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不排了。”他说。

“可是还有一首——”

“我说不排了。”

朱志鑫张了张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认可了张泽禹的决定,老老实实地开始收东西。左航把鼓棒一插,拽着还想说话的张极出去了,临走时还很懂事地把门带上。

“你能站起来吗?”张泽禹问。

“能。”

苏新皓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泽禹伸手扶了一把,手掌碰到他手臂的时候皱了下眉。

“你烧成这样还来排练?自己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没发烧吧,我就是有点热。”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

苏新皓不吭声了。

张泽禹把他挂了很多挂件的包叮铃咣啷地拎起来,一路把他押到校医院。挂号、量体温、拿药,全程他一个人跑,苏新皓坐在一边,看着那个人在窗口跟护士说了两句什么,护士就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三十八度五。”张泽禹拿着单子过来,接过苏新皓手里的体温计看了看,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电解质水,“喝。”

“我不渴。”

“那也还是得补充点水分。”

苏新皓还是喝了。

苏新皓说不想回宿舍,非要在外面吹吹风,感觉脑子会清醒一些,张泽禹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他在校医院旁边的长椅上坐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热热闹闹的。

坐了很久,苏新皓忽然开口:“张泽禹。”

“嗯?”

“我这几天想了一下。”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生气。”苏新皓说,“我还是没想明白。”

张泽禹低头笑了一声,“我不都说了没生气。”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苏新皓说,“那天在排练室,我说完那句话,我就觉得不对了。”

张泽禹感觉自己的脸僵了一下,不笑了。

“哪句?”他有点忐忑地问。

“朱志鑫吧。”苏新皓斜眼看看他的脸色,“我说完就觉得不对,可是我当时已经说出去了,改口的话我也说不出来,我就……就那样了。”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选他?”张泽禹终于问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问完了心里咯噔一下,想赶紧找个玩笑圆回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圆出来。

苏新皓抱着那瓶水,低着头。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新皓说,“我就是……我跟你说话,好像就得跟你反着来,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新皓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特别久,久到张泽禹以为他睡着了。

“我得再想想。”他回答。

那天晚上苏新皓吃了药,早早躺下了。药劲上来,他昏昏沉沉的,睡得特别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排练室里他自己一个人在练琴,周围明明能听到电吉他声,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弹吉他的人,跟闹鬼似的。

凌晨三点多他醒了,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他在黑暗里躺着,眼睛睁着凝视漆黑的天花板,在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也不是想明白张泽禹为什么生气——那个他还是不太确定,他想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张泽禹反着来,那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顺着说太危险了。

他感觉要是顺了那个人一次,他就不知道自己会顺到哪儿去。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隔壁床室友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第二天苏新皓照常去上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心里那件事想明白了,可想明白之后要干什么,或者说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打算先什么都不干,等演出结束,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结果没等他再说,事情自己找上门了。那天傍晚,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22x】:出事了。

【22x】:张泽禹嗓子哑了。

【22x】: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种。

【LEFT】:?

【bbbb】:他不是刚把人送医院回来吗,怎么自己倒了?

【22x】:他昨天晚上说嗓子有点疼,今天早上直接不能说话了。医生说是急性喉炎,可能是风冲着了,让他别开口,至少三天。

【bbbb】:下周演出啊哥。

苏新皓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风确实挺大的,他想。

张泽禹住的那间宿舍那几天只有他一个人,室友回家了。苏新皓敲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头发乱七八糟,脸有点红。他起身开门看见是苏新皓,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张嘴——结果什么声都没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很挫败地耸了下肩,做了个“你看”的表情。

“朱志鑫说了。”苏新皓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我给你带了药,还有粥。我怀疑是我传染你了,对不起啊。”

张泽禹摆摆手表示没事,转眼看了看那个保温桶,眼睛亮了一下,比划了个大拇指。

“不是买的。”苏新皓说,“我煮的。”

张泽禹的大拇指僵在半空。

“……你别这个表情。”苏新皓说,“我煮的又不会吃死人。”

张泽禹摸出手机,飞快地打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我是怕你煮的过程中出事,宿舍着火你是要受处分的。】

“没事,”苏新皓说,“我用的是朱志鑫藏的锅。”

【朱志鑫知道吗?】

“不知道。”

张泽禹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咳了两声,捂着嘴巴皱眉。

苏新皓看着他,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递过去:“趁热。”

粥的样子有点一言难尽,米没开花,水放多了,上面浮着几颗看起来还有点干瘪的红枣。张泽禹低头看了两秒,抬头看他,苏新皓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张泽禹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非常认真地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

苏新皓一直看着他,目不转睛。

“难吃吗。”

张泽禹摇头。

“你骗人。”

张泽禹举起手机:【真的不难吃,我这辈子吃过的粥里它排前面。】

【正着数还是倒着数你别管。】

苏新皓“啧”了一声,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盒。

那天苏新皓在那间宿舍待了很久,他本来打算放下东西就走的。可是张泽禹不能说话,他就得说;而他一说,那个人就打字接,接得比说还快。一来一回,天就黑了,他从来没有跟人这样待过一个晚上。

平时是张泽禹说话,一个人能顶三个,从社会新闻扯到食堂阿姨的手抖不抖,中间还要加两句垫场的玩笑,再加上朱志鑫和张极也爱叽叽喳喳,根本留不出什么话掉地上的时间。苏新皓总是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接两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几个人里话不算多的那一个。

那天他才发现也不算是,他只是从来没有轮到过。

他说了他小时候学琴的事,说了他其实还很喜欢跳舞,如果朱志鑫不拉他来搞乐队他应该加入街舞社的,说了他小时候经常参加各种比赛,其实他压力也很大,但看到家里人期待的眼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张泽禹靠在床头,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断,因为他也打断不了。

那是苏新皓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表情是有一点冷的。

快十点的时候苏新皓站起来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把手上,忽然被拽了一下。

张泽禹从床上下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苏新皓回头。

张泽禹松开手,摸出手机,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苏新皓就站在门口等着,他这个人其实一般不是非常的有耐心,但特殊情况下例外。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手机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张泽禹打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新皓都想说“你要不明天再说”了。

正准备开口他突然停了,把手机递过来。

苏新皓低头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你想好了吗?】

苏新皓抬起头,他反应过来张泽禹问的是昨晚的事。

张泽禹站在他面前,脸是红的,也说不清是也发烧了还是什么别的。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张泽禹满是办法的人生里第一次没有办法。

苏新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这几天的别扭,从头到尾都在这一行字里。他要不是嗓子哑了,这行字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打出来。他可能又要插科打诨,说点别的缓和一下气氛。

“你先坐下。”苏新皓拍拍他。

张泽禹没坐。

“我说了你先坐下。”

张泽禹走到床沿边坐下了,仰着头看他。

苏新皓跟过去,盯了两秒张泽禹亮晶晶的眼睛,又转头躲开。

“我当时晕晕乎乎的,你一叫我名字,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不能顺着他’。”苏新皓说,“我这几年一直这样,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能顺着你。你说往东我就得往西,我自己都觉得有病。”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我一个人躺着,我把这事想了一遍。”

张泽禹一动不动。

“我想明白了。”苏新皓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能是因为觉得顺着你太危险了。”

“你好像确实比我聪明,比我有办法,我有时会忍不住跟着你走。但这样不好呀,我要是顺你一次,我就不知道我会顺到哪儿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球,砰,砰,砰。

张泽禹愣了一下,抓过手机就要打字。

苏新皓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你别说话,”他说,“你等一下,让我说。”

“我还在想。”苏新皓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想想怎么说。”

于是张泽禹就坐在那儿,被人按着手,仰着头等,他感觉自己等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这一个世纪里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眼前的人低着头,眉毛皱起来,脸颊上的小痣随着抿起的嘴角轻轻拱动。他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烤饼上的一粒芝麻,散发着暖融融的烘焙气味,引诱他买回来咬一口。

他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架吵得太值了。

“我想完了。”苏新皓的表情一下子如释重负,他把手松开,又觉得不太对,又重新握住。

“虽然不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他说,“但如果是我想的那句的话,那我也是。”

张泽禹这下是真的愕然了,苏新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猜到了还是?他赶紧把手机抓起来,打了一行字转过来给苏新皓看:【我说不出来话。】

“我知道。”

【我最重要的一句话,我说不出来!】

“我知道呀。”苏新皓笑了笑,“你可以打。”

张泽禹低下头,很认真地在手机上打字。

打完,他没有转屏幕,而是把手机塞进苏新皓手里,然后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用被子把整张脸捂住了。

苏新皓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床边上,伸手把那床被子拽下来一点,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

张泽禹身体素质还算不错,恢复的很快,尽管开演前每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但那场演出结束得很顺利。结束后大家在烧烤店吃夜宵,苏新皓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后皱眉,不知道商家是犯了什么毛病,为什么会把茄子包在肉里一起烤。他鼓着腮帮子,四处转着找垃圾桶,突然看到旁边的张泽禹伸出手凑到他嘴边,就自然地把那半口没怎么嚼的茄子烤肉吐到对方手里,顺带把那没吃的半串塞过去。

坐在对面的朱志鑫猛地把嘴里的半口可乐喷了出来。

“等一下。”他抹了一把桌子,“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怎么了。”张泽禹刚把茄子丢进垃圾桶,抽张纸擦了擦手,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串。

“你们两个——”

“嗯。”

“你们两个?!”

“嗯。”

朱志鑫把手里的串一扔,在位置上目瞪口呆石化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猛地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说:“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你们上周还在群里吵到十二点,你们吵得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那是上周。”张泽禹一脸理所当然。

“那这周?!”

“嗯。”

张极把签子往桌上一拍:“左航你欠我两百,转钱!”

左航虽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掏手机转账,转完了都还在问:“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之前我们打赌了呀!”

“赌什么?”苏新皓困惑地抬头看。

“第一天。”张极跟他解释,“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当场跟左航打赌了。”

“哦!你明明赌的是他们能吵一星期!”左航想起来了,“我这两百输得不明不白。”

“那你别管,你说的是他们会一直吵下去!还是我赢。”张极摇头晃脑,表情很是得意。左航看了看他高兴的样子,决定不追究,两百就两百吧。

那天晚上朱志鑫要了一打啤酒,到最后喝多了端着杯子站起来非要说他这个红娘想说两句。左航使出了浑身的劲去按他说你坐下,张极说对对对把朱志鑫按住因为自己要说话了。

结果左航还是没成功,朱志鑫身上挂着他顽强地站了起来,半天憋出一句:“我祝你们......”

然后他光速瘫下去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大家都清醒后群里是这样说的:

【22x】:老娘舅停播,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非诚勿扰。

【LEFT】:昨天晚上太乱了,朱志鑫跳舞那段谁有视频记录。

【bbbb】:我没有。

【眨眨眼】:我拍了。

【22x】:删掉!

【眨眨眼】:删什么删,这是我们的珍贵历史资料。

【在不在不在】:拍到我了吗,肯定很丑,拍到删掉。

【眨眨眼】:好的删掉。

【LEFT】:……

【bbbb】:我要吐了!

 

4.

九月三十日

【烤馕】:早上好啊!你昨天几点睡的?

【椰椰芒芒】:天亮才睡,你呢。

【椰椰芒芒】:你先别说,我猜。你比我晚。

【烤馕】:我比你早。

【椰椰芒芒】:那你赢了,你比我健康。

【烤馕】:我赢什么了,是因为我八点还有个会,我明明一败涂地。

十月二日

【椰椰芒芒】:今天又开会,我老板说了一个词叫“心力”,他说做这行最重要的是心力。

【烤馕】:然后呢?

【椰椰芒芒】:然后我特别想问他愿不愿意为我昨天加班付出的重要心力掏点不那么重要的加班费。

【烤馕】:哈哈哈哈哈。

【烤馕】:你问了吗?

【椰椰芒芒】:没有,我笑着点了点头,说老板您说的对。

【烤馕】:你在老板面前是不是特别乖。

【椰椰芒芒】:我在老板面前特别专业,这两个词不一样。

【烤馕】:哪不一样?

【椰椰芒芒】:乖是没脾气,专业是有脾气但是能克制。

【烤馕】:你说的很有道理,让人不禁好奇你的职业。

【椰椰芒芒】:我是一个每天跟字打交道的人,具体的不能说,还是要保留一些神秘感的。

【烤馕】:那你是不是那种看见错别字会难受的人?比如去纠正别人的“的地得”用法那种。

【椰椰芒芒】:多少有点,我是那种在饭店菜单上看见错别字会跟服务员说的人。

【烤馕】:然后呢?

【椰椰芒芒】:然后他们给我打了个折。

【烤馕】:真的假的。

【椰椰芒芒】:假的。真实情况是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哦”,然后走了,没人理解一个文字工作者的专业性。

十月八日

【烤馕】:我今天骂人了!

【椰椰芒芒】:骂谁?感觉你脾气挺好啊。

【烤馕】:一个甲方对接。他那边的材料交付晚了整整一周,还跟我说“不影响大局”。我说这个大局是我们这边扛的,你凭什么替我判断影不影响。

【椰椰芒芒】:好家伙,甲方都敢骂,你是一只很勇猛的烤馕。

【烤馕】:但他道歉了,把交付日期往后推了。

【椰椰芒芒】:那这不是好事吗?

【烤馕】:但我确实生完气有点后怕,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我坐在那儿假装看手机,其实是在等我的手自己停。

【椰椰芒芒】:人在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的时候,身体会先反应过来。你的手不是在害怕,你的手是在震惊。它在说:这是谁?我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烤馕】:那这个人是谁?

【椰椰芒芒】:当然还是你自己,只是之前没注意。

苏新皓在工位上坐着,把手机捏在手里转了转,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口气喝完,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组员抬头苦哈哈地问他:“哥,咱这个进度今晚还能回去吗?”

“回。“苏新皓说,“DDL延后了,是他们太不像话。”

【烤馕】: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椰椰芒芒】:我不知道,我猜的。

【椰椰芒芒】:我是干编辑的。行吧我说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我在哪家。我一天要看十几万字,看多了就会发现,人说话跟写文章一样,对于文字敏感性这部分我还是很权威的。

【烤馕】:你也是编辑?

【椰椰芒芒】:也?

【烤馕】:没什么,之前一个朋友是你同行。

【烤馕】:那我这篇文章怎么样?

【椰椰芒芒】:你这篇啊。

【椰椰芒芒】:实话实说让我有些既视感。

苏新皓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烤馕】:什么既视感?

【椰椰芒芒】:那是另外的价钱。

【烤馕】:那我不问了,我在想另一件事。

【椰椰芒芒】:你说。

【烤馕】:我这人反应可能有点慢吧,别人一句话拐个弯,我得缓一缓。开会的时候有人内涵我,我当场听不出来,得花点时间才能想明白。

【烤馕】:我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评价就是“他这人有点呆”。

【椰椰芒芒】:那你难受吗。

难受吗?苏新皓想了想,他好像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烤馕】:以前可能吧,现在不了。

【烤馕】: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虽然慢,但我想完了就是想完了。我这辈子没有过“我当时怎么会那么想”这种事。我当时那么想,我现在还那么想。

对面停了很久,久到苏新皓以为他在忙,不打算回自己了。

【椰椰芒芒】:我跟你反过来。

【椰椰芒芒】:我反应很快啊,别人一句话我张嘴就能接住,接得还挺漂亮。但是我接完就没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刚才那一下里是什么感觉。

【椰椰芒芒】:所以你别嫌自己慢。

【椰椰芒芒】:起码你不会后悔,这很宝贵。

 

5.(中插一些前情但很像番外)

还在上学的时候,张极是全校最闹的人之一。他学的是视觉,脑子里的东西一天一个样,走路都带蹦的,说话像放鞭炮,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喘气。他有时会在排练中间突然停下来说这段的音色像塑料袋,然后花一个小时调一个没人听得出区别的音色,调完还要挨个逼着大家发表听后感。他给每个人都起了外号,拿着苏新皓花了四位数买的绝版贴纸给左航的鼓贴的满满当当,要不是朱志鑫拼命保护,以及苏新皓及时发现,屋里的其它乐器恐怕也是难逃此劫。

左航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慢热,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朱志鑫说刚认识左航的时候跟左航聊了一下午,聊到自己的水都喝了一整瓶,还没能从左航嘴里听到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他一开始很害怕张极和左航相处不来,所以进排练室看到那面花里胡哨的鼓的时候感觉天要塌下来了,正琢磨着一肚子劝解的话,却发现走进来的左航只是看了看鼓,看了看一边拿着作案工具笑嘻嘻的张极,表情很是淡定,甚至不如在旁边崩溃的苏新皓反应大,才默默把心吞回了肚子里。

那组鼓上的贴纸到现在还牢牢地粘在上面,左航一张都没撕。

特别能忍的一个人。朱志鑫在心里默默给左航下了判词。

张极是那种越被放任越来劲的人,他发现左航对他的随心所欲毫无反应,就直接变本加厉:天天航酱航酱地叫他,把他的鼓棒偷偷换成自己缠了胶带的花色款,给他点的奶茶选成全糖,再看他一口喝下去皱眉头。

左航也试过反抗一下,在结束后偷偷留下把张极调好的合成器全部打乱。结果看着张极第二天过来到处质问时诧异又气鼓鼓的表情,还是叹了口气,把前一天打乱之前拍照留存的键位发过去帮他对照着复原。

张极大喊你欺负人,左航摆摆手:我没听见。

苏新皓有一次问朱志鑫,左航是不是有点烦小极。

朱志鑫啧了两声,上周张极自己把自己的电源线绊断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买了新的换上的。

回想起那几年,左航觉得他和张极在乐队里干得最多的活儿不是弹琴,是替张泽禹和苏新皓传话。张极有一次叼着冰棍,表情很无奈地跟他说:“我们像两个国家派出的常驻大使。“

左航接过张极递过来的包装纸,和自己的一起扔进垃圾桶:“那我们这使馆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年终应该发补贴。”

他还记得大三下学期,那两个人因为一件小得可笑的事冷战了两天。应该是苏新皓那天被导师批了,张泽禹从张极那里听说,当时还不算太会安慰人的他晚上自掏腰包把苏新皓那个坏了一个月的延音踏板换了新的。苏新皓说我自己会换。张泽禹说我已经换了。苏新皓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替我决定。

左航听了觉得这顿气来的莫名其妙,但还是跟张极分了任务,叫他去找苏新皓,自己去找张泽禹。

左航对张泽禹说:“他就是心情不好,你去关心一下。”

“关心什么。”

“关心他今天好不好。”

“他今天不好啊,这是已知的。“张泽禹瞥了左航一眼,“再说我问了,他也会说没事。他从来不会说别的,他心情不好这件事我不还是从张极那里听说的么。”

“他可能是怕你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强。”

张泽禹当时笑了一下,说了句“行”,然后转头去讲了个别的事,把这一茬岔过去了。

而在另一边,张极对苏新皓说的是:“你得告诉他你想要什么,这肯定不是那个踏板的问题。”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呀,他每天也很忙。”

“你这么想没有逻辑,男朋友本来就是用来麻烦的。”张极故作高深,“苏新皓,你又不是神,你不能靠自己扛下一切。”

第三天他们和好了。具体的过程两个人支支吾吾不肯分享,朱志鑫只好一边一个揽住左航和张极,拍拍他们的肩:“你们辛苦了。”语气很是郑重。

左航把他的手拍掉,叹了口气:“你要是有良心就该给我们发点工资。”

大四那年冬天出过一件事,张极课外兼职给一个社团做整套视觉,画了半个月,对方拖着不给钱,还把稿子发在网上用了。张极那天在食堂跟他们说这个事,语气很是豁达,说算了算了当练手了,说完还表演了一下对方的口音,一桌人都笑了。

只有左航没笑。

左航吃完饭把筷子一放,走到张极面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地址。”

张极愣了一下:“什么地址?”

“他们社办在哪。”

“你干嘛?”

“你别管。”

那天下午左航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钱要到了,网上的稿子也撤了。他把钱全部转给张极,一个字都没多解释。

张极凑过去问他:“你说了什么啊?”

“没说什么。”

“你肯定说了。”

“哦,我说这个人是我朋友。“左航笑了笑。

然后他就走了。

张极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微信里的转账,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后来跟苏新皓说过一次这件事,说得很含糊,说完自己还打岔过去了。他没说的是他那时候坐着就在想:他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别人的反应都是“张极真有意思”。他闹,他逗,他把难受的事说成段子,说完大家笑,他也笑,他并不在乎那些笑声里是不是有人把他当作一个乐子在看待。

但那是第一次有人不跟着他笑,问他要了一个地址。

再后来就是那两个人分手。

分手的原因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只留下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无比震惊的三张脸。分了之后有段时间,左航和张极都以为彼此很难再联系了。他们好像全部交集都和五个人有关,毕了业,张泽禹和苏新皓闹掰,群里冷清了相当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避免在那两个人面前出现勾起一些伤心事,只是偶尔会私聊两句。五个人的关系低谷的时候,他们就是两块被抽走了桥面的桥墩。

那年冬天左航接了个活儿,要给摩托车队做一整套视觉,缺一个能干这个的人。他琢磨来琢磨去,把翻通讯录来回翻了三遍。

他翻三遍其实不是在找人,他心中已经有人选了,但是感觉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张极接到左航电话的时候在修一个片子,左航开口没什么多的寒暄,直接就是:“你会不会做车身涂装?”

“不会。”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会。”

“……你这人怎么这样。“张极说,“你先问我在不在忙啊。”

“那你忙不忙?”

“忙。”

“那你来不来?”

张极听到这个没绷住笑,笑完却还是回答:“我来。”

他们在一个特别冷的机房里熬了三个通宵,张极解释说工作室刚起步还没钱装空调。

左航是第一次跟张极这么长时间单独待在一起,也是在那三天里,他发现了一件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事:张极确实是长大了。进了工作状态的张极是另一个人,和做乐队的时候那种洋溢的生命力还不太一样,张极变得很可靠。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眼睛盯着屏幕,改一版,删掉,再改一版,反复到左航都看不下去,只能盯着他侧脸被荧幕勾勒出来的流畅线条发呆。凌晨的时候左航去买咖啡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屏幕上是同一个渐变的第十几个版本。

左航站在门口,看着张极沉睡着的发顶,忽然特别不习惯。

他想他大概是听惯了这个人的声音,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第三天早上从楼里出来,天刚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白汽蒸腾,看的人浑身暖呼呼的。

左航拽拽张极的衣角:“你饿吗?”

张极打了个哈欠:“废话。”

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连吃了十个包子,张极终于恢复了元气,吃着吃着又开始说话,说这个包子太咸了,说那个电脑该换了,说他昨晚做梦梦见涂装长脚跑了。

左航一边听一边剥了个茶叶蛋,塞到张极嘴里。

张极忽然愣住了,含含糊糊地嘟哝:“你干嘛?”

“你不是爱吃这个。“左航把蛋壳收进塑料袋里掂了掂。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学的时候每次上早课都得趁老师不注意藏桌子下吃一个,“左航回答,“吃了多少次你自己没数过吗?”

张极唔了一句,没再吭声了。

那天回去是左航开车送他,他坐在副驾,一路特别安静。左航专心开车,也不问。

到了楼下,张极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忽然转头看向驾驶位:“航酱。”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左航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猛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张极笑得前仰后合,摆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这人爱开玩笑你知道的——”

“你等等我。“左航说。

张极的手僵在门把上。

“对不起,我不会说这个。“左航的脸上是难得的慌乱,“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我也不知道。“左航说,“你能等吗?”

张极在副驾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啧了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说:“我等你个头啊,我是不是等得太久了一点。”

“那你到底等不等?”

“等。“

张极不知道左航这个时间要等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些什么,只知道这段时间里左航完全在他周围跑来跑去跑成了一个全方位管家的角色,给工作室装空调,换电脑,接送他上下班,不知道的以为极少终于认回了富可敌国的亲爹亲妈,花高薪聘了个这么帅的助理。

张极跟朱志鑫吐槽过一次:他这个人有病,什么都不说,就干。

朱志鑫说:那你烦吗?

张极想了半天,说:我不烦。我就是……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把我当弟弟照顾。】张极回复,【我不想要照顾。我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拿我当乐子,第二不缺的就是别人拿我当小孩。】

那年快开春左航跑了一站正式比赛,车身上用的是张极做出来的涂装。出弯的时候有人挤了他一下,车擦着护墙滑出去一段,最后停在缓冲区,左航顺着惯性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转播台的画面里左航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张极当时正站在维修区,看见这个画面立刻站起来往赛道那边跑,被人拦住,他只能焦急地在原地踱步,死死盯着左航摔车的方向,手抖得连手机都举不稳。直到看见左航自己慢慢起身,摘了头盔,朝这边挥了下手,张极站在原地眼泪就下来了。

左航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擦泪。

“你哭什么。“左航揉了揉手腕。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张极嘴硬,“我这是被风吹的。”

“维修区没风。”

“那就是灰。”

左航在他面前站着,头发全湿了,脸上一道头盔勒出来的印子,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我没事,就摔了一下,一瞬间有点发懵。”左航跟张极解释,说罢还蹦了两下,“真没事。”

“本来打算夺了冠把奖杯给你问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呢,”左航苦笑两下,“这下好了。”

张极愣住:“啊?”

“你同意吗?“左航笑着看他,“对不起啊,这下没有奖杯了。”

“你在表白?”

“不明显吗?“左航觉得张极平常反应很快,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就呆呆的,“那我下次比赛赢了再说吧。”

张极瞪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骂:“左航你是不是有病。”

“不同意就等下次再说,这次确实没发挥好。”

“谁说不同意了,还要等?“张极接过他手里的头盔,“不用奖杯,你下次别再摔了。”

想了一会儿,张极又补上一句:“再摔我就撤回了。”

左航抬手,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腕。

“知道了。“他说。

 

6.

十月的一个周末,左航和张极一起躺在沙发上看一个特别难看的电影,看到一半,张极忽然坐起来,拍拍昏昏欲睡的左航:“哎,我跟你说个事。”

“嗯?什么?”左航一个激灵,也跟着坐起来。

“苏新皓最近在跟一个网友聊天。”

左航眼皮一跳,他怎么觉得他某天从张泽禹那里听到了类似的情节。

“一个软件,随机匹配的那种,我推给他的。“张极盘着腿,越说越快,“我现在有点后悔,我当时纯粹是看他半夜无聊急需转移注意力,我就想给他找个人聊。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每次去他们公司聊工作看见他他都在笑!他上次这么开心我得想想是哪年的事了。”

左航把电影按了暂停,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屏幕上定格着男主角在深夜公路上狂奔的画面。

“我前两天跟张泽禹还约了个饭,“左航说,“他也在一个软件上跟人聊。”

“啊?“张极整个人转过来,“哪个软件?”

“他没说名字,但我看见图标了。”

“什么样的图标?”

“深灰的,中间一个白的8。”左航抬手比划了一下。

张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张极决定破例违反跟苏新皓的保密协议,跟左航分享一下他提到过的部分聊天细节,两个人凑在一起比对了一下双方掌握的信息,不比对不要紧,一比对两个人的眼睛都同步瞪大了。

“不会吧。“张极说,声音都变了。

“这不是概率问题,“左航沉思,“这是筛选问题。同一种人会在同一个时间上线,会在同一道题上给出同样的答案,会被同一套算法推给同一种人。”

“你一个赛车手。”

“我一个赛车手怎么了。”

张极从沙发上蹦下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一半停住,转过身:“我给苏新皓打个电话。”

“不行。”

“就问一句!”

“不行。“左航说。

“为什么不行啊!“张极说,“这万一——”

“因为得他们自己发现。”

张极站在客厅中间,还想说什么,看着左航那张脸,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走回沙发上坐下,把腿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万一不是呢。“他说。

“对啊,万一不是,那就是我们大晚上的把人家伤疤又揭一遍,还揭两个人的。”

窗外风很大,把楼下的树顶吹得哗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张极说:“朱志鑫应该下个月会回来,他要攒局,问我人齐不齐。”

左航伸手把他捞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也问我了,我说我尽力。”

 

7.

张泽禹发现自己出了问题,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那时候他在开选题会。市场部在讲下半年的排期,他在本子上记。记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呆萌的新疆烤馕】:你猜我今天在电梯里遇到了什么?

张泽禹握笔的手停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声音一下子退到很远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像被磁铁吸走的铁屑,齐刷刷地转了个方向。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主编叫了他两遍。

“张泽禹。张泽禹?”

“啊——在。“他抬起头,“我在,我刚才在思考。”

“你思考出什么了?”

“我思考说快年末了得多做点能卖的,不然财报不好看。“他把本子一合,“我这边三个选题。第一个是奇幻故事集,作者是我之前经常对接的……”

他讲完了,讲得很好,散会以后主编路过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你今天状态不错。”

“我一直不错。”

主编走了以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本会议记录。前半页字迹工整,后半页有一大块空白,空白正中画了一只很小的,对对眼的饼状物。

他点开手机。

【椰椰芒芒】:什么?

对面回的很快:一只鸽子!它从三楼进来的,跟我一起坐到八楼,然后跟我一起出去了。

【椰椰芒芒】:它按了几楼?

【烤馕】:它没按,它蹭我的。

【好家伙,逃票。】张泽禹一边笑一边打字,【它下电梯的时候有没有跟你道谢。】

【烤馕】: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椰椰芒芒】:那就是道谢了,鸽子的礼节比人类简单。

【烤馕】:它还在门口等了我一会儿,我以为它要跟我进办公室上班。

【椰椰芒芒】:那你应该让它进去的,感觉你们组正好缺一个不发表意见的同事。

张极来约他吃饭,是十月二十三号。

他们约在一家很吵的小馆子,张极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水,手机屏朝下扣在桌上。张泽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隔着五张桌子就开始说话:“哎哟,张老师赏脸。你们搞艺术的不是都下午才起床吗?”

“又来?我醒得比你早。”

“那不可能。“张泽禹坐下,把包挂在椅背上,“我最近作息紊乱,昨天天亮还睁着眼。”

“干什么了?”

“看稿。”

张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菜单推过去。

点完菜,饮料先上来。张极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想说话的时候能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一直等到你自己说,根本不在乎什么气氛不气氛的,相当随心所欲。张泽禹认识他八九年,跟他一起写过四首歌,深知这一点,所以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他先开口。

今天他说了很多,说社里新来的实习生什么小事都要问过他一遍才敢做,说有个作者非要在书里加一首自己写的诗问题是写的很差,说他前两天在书店看见自己做的书被摆在儿童区。

张极听着,偶尔点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泽禹停了。

停得很突然,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桌面,一句话都没有。小馆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电视上在放球赛。

过了一会儿,张极终于主动开口:“你今天说了七件事,一件都不是你想说的。”

张泽禹笑了一下,“你跟左航怎么回事,轮流来审我呢?“他说,“跟你们吃饭真有点费劲儿了。”

“那你其实可以不说。”

“我知道你可能想问什么,不是不能说。“张泽禹抓了抓头发,“是没什么好说的,我确实最近……”

他顿了一下。

“我最近在一个软件上,跟一个陌生人聊天。”

张极抬起眼睛。

“就是聊天。“张泽禹很快地补充,“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做什么的。匿名的,随机匹配那种,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哦哦,我知道。”

“你听左航说了啊。”

“对啊。“张极夹了口菜放进嘴里,“他前两天跟我说过这个事。”

“他最近还有比赛吧。”

“下个月有一站。”张极眯起眼睛看了张泽禹一眼,“你别岔开话题啊。”

“哦哦。”张泽禹眼见没能成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聊了小一个月了吧。“

“每天都聊?”

“每天。”

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张泽禹。”

“嗯。”

“你有多久没跟人聊过天了?”

“我天天在跟人聊天,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泽禹说,“我一天能说三万字感觉。”

“我说的不是那个。“张极说。

小馆子里的电视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进球了,隔壁桌把杯子举起来撞在一起。张泽禹在这一片声音里坐着,脸上还挂着笑,但是眼睛没在笑。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那个。“他回答。

 

8.

苏新皓的片子竟然真的过了。

那个第二十版,那个他自己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的版本。

客户在会议室里看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市场总监说了一句“这版有点东西”,听到这句话,制片在桌子底下激动地踢了他一脚。

片子上线三天,播放量是前一支的四倍。庆功宴上苏新皓喝了不少,虽然他其实并不太能喝酒,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扫了大家的兴致。他游走在几张桌子之间,被一遍一遍地敬,一遍一遍地听“新皓下个项目就靠你了”。他笑着,道谢着,回敬着,脑子里却非常清醒地知道一件事:这个播放量不会让他睡得着。这很奇怪,他几个月前明明想象过这一刻,他想象自己会有一种巨大的、发光的、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感觉。现在这一刻到了,他站在包厢里,手里端着杯子,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然后被告知下一场就在不远处,赛道更长,观众更多,留给他的不是休息和成就感,只是片刻的喘息和更深的疲惫。

他找了个借口出去,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

【烤馕】:过了。

回复几乎是立刻的。

【椰椰芒芒】:你自己做的第二十版?

【烤馕】:嗯。

【椰椰芒芒】:我去!!!

【椰椰芒芒】:等一下,我要缓一缓。我现在有点激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们又不认识。

【椰椰芒芒】:不行,我得说点什么。

【椰椰芒芒】:烤馕同志,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郑重地恭喜你,你也让你的那条河流下去了。

苏新皓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烤馕】:谢谢你。

【椰椰芒芒】:但是你现在不高兴。

【烤馕】:……

【烤馕】:你怎么这样,别人都在说恭喜,你说完恭喜立刻拆穿我。

【椰椰芒芒】:我可以不拆穿。

【烤馕】:不,你拆吧,我或许需要有一个人拆穿我。

隔了一会儿。

【椰椰芒芒】:因为他们恭喜的只是一个成就吧,一个数字,一笔投资,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椰椰芒芒】:虽然这些东西是对你的一种肯定,但在这些东西出现之前,或许没人认可你的想法和创意,你这几个月里所有难受的部分和辗转的日夜,没有出现在这个数字里。

【椰椰芒芒】:也许不是每一次想法都能得到这样的成就的,但没关系,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害怕别人的期待,你要做的就是表达你想表达的,然后成为你自己而已。

【椰椰芒芒】:只用对自己负责就好,做自己想做的,不要让自己不开心。也许你看不到,但我在远方为你的每个想法鼓掌。

苏新皓站在走廊上,隔着一堵墙,里面是二十几个人谈笑的声音,杯子碰在一起,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过去:辛苦你了。

【椰椰芒芒】:?

【烤馕】:我也为你鼓掌。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然后又消失。

最后过来的是一个笑脸。

苏新皓看着它,忽然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既视感。

那天以后有件事苏新皓不太敢承认,他开始盼着晚上。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特别好的解释,而且这个解释他是真心相信的。

“这个软件特别好。“他跟张极说。那天他在张极的工作室,张极在调一组色卡,苏新皓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啃苹果,“你想啊,人焦虑是因为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你只要有一个地方能放注意力,就没事了。这叫转移注意力,是有科学依据的。”

张极的手停了一下,“哦。”

“你哦什么。”

“我在想转移注意力这几个字,你从小到大用了多少次。”张极开始默默地在心里盘算苏新皓的成长轨迹。

“什么意思?”

“初中你说跳舞是转移注意力,大一你说乐队是转移注意力,结果后来你转移到人家身上去了。前年——”

“张极。”

“我没说完,你让我说。“张极转过身来,“前年分手以后,你说加班是转移注意力,你加了一年半,我那时候觉得你完全没必要交房租,反正又不住。”

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感觉空气都没在流动。

“我不是要戳你痛处,“张极抠着桌上的鼠标垫,“我就是想说,你每次说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被转移的那个东西你从来没解决过。它一直在那儿,你就是给它盖了块布。”

苏新皓低头看那颗苹果,“那我能怎么办。“他轻轻地说。

张极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调色。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先承认,你不是在转移注意力,你是喜欢跟那个人说话。这两件事的下一步不一样。”

过了几天,苏新皓半夜接到左航的电话。

“喂?”

“你睡了吗?”

“没。“苏新皓说,“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夜市这边,张极要吃夜宵,我刚从场地回来。”

“你别开车打电话。”

“我车上有蓝牙,我合法。“左航说,“我问你个事,张极说你最近在跟一个网友聊天。”

苏新皓坐了起来:“......小极这个人。”

“你别怪他,是我问出来的。“左航回答,“我就问一句:你开心吗?”

苏新皓愣住了,他准备好了应对很多问题——那人是谁,靠不靠谱,你别被骗了,这些他都想好了怎么答,但他没想到左航会问这个。

“开心。“他实话实说。

“那就行。”

“就这样?”

“就这样。“左航那边听起来哗哗啦啦的,“我不劝你,我只问一句开不开心。”

苏新皓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嗯。”

“苏新皓,你要是哪天不开心了,你给我打电话,给张极打也行,别一个人熬着。你熬起来是真能熬,我们都见识过。”

苏新皓握着手机没说话。

见识过的是前年二月。他一个人在剪辑室待到天亮,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蹲下就起不来了,感觉是低血压或者低血糖之类的,还是打电话给附近的左航把他背下楼的。左航那天什么都没问,把他扔进车里,开出去很远,给他一瓶水,说了一句:“哭吧,我下去,车里没人。”

苏新皓那天偏偏没哭。

“行了,我到地方了。“左航说,“挂了。”

电话断了。

苏新皓坐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间。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把天花板扫了一下。

 

9.

他们在一起的那两三年,其实有些东西到现在苏新皓还记得。

那时候苏新皓早上只吃两样东西,一样是面包,一样是别的;张泽禹负责那个别的,从来没重样过。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融洽的,他记得有一年夏天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赌气,四五天都没联系,最后还是张泽禹装作找不到充电器摸到苏新皓宿舍去的,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不是来找你的”。

朱志鑫看不懂他们,发表评价说你们两个谈恋爱像在打太极推手。

他们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才有意思。

也确实有意思,那几年他们过得比谁都热闹。张泽禹总是对苏新皓下意识的逞强十分头疼,苏新皓后来觉得他实在是没有资格在这个方面批评自己,明明两个人是半斤八两的水平,最好谁也别说谁。

他记得大四那年冬天,张泽禹交了一篇很重要的东西但没过。他接自己下课回宿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路上遇到熟人还笑着跟人打招呼,晚上去参加了五个人的聚餐,状态依旧,但苏新皓再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半夜苏新皓给他发消息:【你没事吧?】

【没事啊。】张泽禹显然还没睡,回的很快,后面还跟了个转圈圈的表情。

【你有事。】

【我真没事,我今天吃了三碗饭。】

【张泽禹。】

【怎么了?突然这么郑重地叫我。】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笨,反应很迟钝?】

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很长时间没有回音。

第二天中午苏新皓下了课回宿舍,在自己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那种情侣之间随手写的便条,是正经的信,用的是带有学校logo的稿纸,字迹很规矩,中间划掉了几处但处理得干干净净,他一看就认得出这封信来自于谁。

信不长,一页多一点。前半页写的是那件没过的东西和前因后果,写得很平静,苏新皓感觉自己好像是看了一篇满分记叙文。写到后面信的语气才变得真切起来:

“我知道你怪我没有和你倾诉我失败的时刻,我也可以理解你的感情,有的时候我不禁会感叹,我们真的是截然不同却又那么相似的人。苏新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笨,更不觉得你反应迟钝或者好糊弄,那明明是属于你的认真和坚定。”

“我有说过吗?在乐队那边我们因为创作起分歧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期待看到你第二天把钻研了一晚上的成果啪地拍到桌子上,骄傲地让我过来听听这个的样子,你的想法总是那么耀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笨?不要下意识地否定自己。”

“至于我为什么没跟你说那件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答案不太好看,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接住你的人,不管是你的开心还是伤心我都愿意倾听,你的麻烦我也想替你解决。我特别喜欢干这个,喜欢到总是盼着你多丢一点过来,越沉越好,那样我才觉得自己在你这儿是有用的。”

“所以我就想当然地觉得,反过来那一趟是不用有的。你已经背着够多了,课业,家里,还有那些你从来不明说的别人的期待。我要是再往上加一件,总感觉是给你增添了更沉重的负担,我其实一直觉得这叫体贴。”

“写到这儿我才发现不是。”

“我好像预设了一个没能力承接这些的你,我明明没问过你能不能接受,我就先替你答了。可我凭什么替你答?可能是因为爱吧,我也不清楚,我希望可以保护你,以至于忘了你比我更坚强。我现在觉得人可能就是这样,太珍重一个人,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小看他。”

“对不起,这句道歉我早就该说。”

“苏新皓,你很宝贵。”

苏新皓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他总感觉这是第一次在他们的关系中看到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在书桌前一直坐着,思考是不是应该给张泽禹回去一封信。

他想这封信一定要认真回,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认真的东西,他不能回得太差。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下午,摊开一张纸,不停地写写划划,划到自己都受不了再撕掉重写,但不管如何绞尽脑汁,他好像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表达自己的感受。算了,再等等吧,还有这么多年呢,他想到最后还是这么安慰自己。

所幸张泽禹之后也再没提起过这封信的事,他其实本来也没指望苏新皓回点什么东西,他想表达已经全部完成了,只剩下苏新皓一个人在背后莫名地纠结。直到他们毕业,苏新皓的兵荒马乱也没纠结出个什么结果。

毕业那年,张泽禹拿到一个offer:一个新成立的编辑部,在很远的另一座城市,做一个他从大一就想做的书系,薪资开得不错,公司那边同意跟他签的是三年。

差不多同一个星期,苏新皓实习进的那个组接了一个长线项目。他刚跟团队磨合得差不多,对方给他转正也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是走不开。

他们坐在一家已经关了灯的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商量这件事,商量得非常痛快。

“你去呗。“苏新皓说,“就三年。”

“行吗?”

“怎么不行?“苏新皓伸手点点张泽禹的手背,“三年怎么了?三年很长吗?”

“嗯,一点都不长。”

那天他们两个都笑着,都说“这有什么”,都表现得像这世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一对。张泽禹记得他起身回去的时候,苏新皓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发消息”,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交代同事。张泽禹还在心中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是那个坚强的、独立的苏新皓,再说了自己可以经常回来看看,这些都不算什么。

异地的前几个月其实一切都挺正常的,他们每天晚上都通电话,能从刚回家聊到苏新皓实在撑不住睡觉。张泽禹会把新做的封面拍给他看,说是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苏新皓会把除了自己没客户欣赏的那些版本发给他,张泽禹看得很认真,总是能把苏新皓精心设计的小细节一一找出来夸。

但后来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个人都说不清。

大概是从电话越来越晚开始的,没办法,新人想真的做出点什么成绩就只能加班,先是十一点,后来是十二点,再后来是一方打过去,另一方在会上,回一条“晚点打给你”,然后那个晚点就变成第二天早上一句“昨天太晚了没敢吵你”。

再后来,电话的内容也变了。

从前他们聊的是“我今天吃了一家很好吃的餐厅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后来聊的是“我今天终于校对好了这本的内容”“我今天的这个版还没剪完”,两个人在电话里像交换战报,张泽禹觉得自己的月度工作总结内容都不一定有自己和苏新皓的聊天记录丰富详尽。

有一次张泽禹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们社里有个人做的书上了榜。苏新皓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你呢?张泽禹说我下半年有两本,现在还基本是零进度。苏新皓说,哦,那你挺忙的。

挂了电话,两个人在各自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苏新皓那半年接了三个项目,一个比一个难,累到几乎在剪辑室睡了一个月,他从来都没跟张泽禹说过。

也并不是没有人试着去找对方,但事情总是没有那么顺利,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定要阻挠他们一下给他们上点难度,或许是某种天意。

第一次,苏新皓已经买好了去找张泽禹玩的票,结果出发前一天被组里按住,项目要提审。他打电话很抱歉地说这次去不成了,张泽禹在那头笑,说没事没事,咱俩谁跟谁,工作要紧,我这两天也忙。

那天张泽禹其实已经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冰箱里塞满了东西,还提前加了几天班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但他一句都没提。

第二次,轮到张泽禹回去。他订了周五的票,周四社里出了印刷事故,一整批书封面出错,他在印厂待了两天两夜。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苏新皓也很体贴地回复他,没事,你先忙。

第三次是苏新皓的生日。

他们提前一个月就说好了,张泽禹那天一定回去。到了那周,社里的书要进印厂,原本的负责人上班的时候出了个小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张泽禹无论如何都走不开。他前一天晚上给苏新皓打电话,苏新皓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我回不去了。”

“知道了。”

“你在哪?”

“跟组里吃饭。“苏新皓的声音很平静,“你忙你的。”

“我给你订了个蛋糕,明天送到你公司。”

“你别订了。“苏新皓说,“我明天也不在公司。”

那通电话很短,挂了以后,苏新皓从地铁口出来,靠着街边的路灯站到腿麻。他其实已经推掉了两个饭局,专门空出来的那个晚上,但最后还是跟组里一起在公司附近吃的,因为一个人待着太难看了。

张泽禹那天晚上在印厂的休息室里坐着,手机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想打过去说你等我明天请假坐早班车回去,这句话他在脑子里排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像样。

但最后他还是没打。

他怕的是另一种情况——他说了,苏新皓那边说“你别来了,我这周也忙”。

那他就必须承认,在苏新皓心里他排在工作的后面。

这个答案他承受不了。

分手那通电话是过了两周以后打的,在这种节骨眼上,两个经常吵吵闹闹的人竟然一反常态地完全没吵架。那天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两个人聊工作,聊到一半就没话了,安静了一阵,是苏新皓先开了口:“我们这样也挺累的吧。”

“嗯。”

“你那边三年,才过了一年。”

“嗯。”

“那你说怎么办?”

是苏新皓的风格,很直白的问题,他问完就在那头等,等张泽禹的回答。他心里想,不管张泽禹回复什么话好像都行,“你等我”也行,“我不知道”也行。

张泽禹听见了,他也听懂了,他大概知道苏新皓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这几年他也算是很了解苏新皓的一切了,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那就先这样吧。”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新皓说:“行。”

那天苏新皓挂了电话以后在楼下坐到很晚,期间他给张泽禹拨了一个电话,打通了,响了两声,又自己挂了。张泽禹坐在那间他一个人住的屋子里,看着那条来电,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他没有回拨。

后来三年的合同他做满了,今年春天调回了这座城市。回来那天他把行李放下,站在新租的空屋子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三年拿到的所有东西——那些经他手出版的书,那些他拿下的奖,好像从来没有一样是拿去给谁看过的。

 

10.

十一月十日,后半夜。

苏新皓那天回得很晚,路上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书店。橱窗里码着一整排新书,灯打在书脊上,亮堂堂的。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说不上自己在看什么,看完接着往前走。到家躺下,翻来覆去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摸了过来。

【烤馕】:你睡了吗?

【椰椰芒芒】:没有,你猜我在干嘛。

【烤馕】:看稿。

【椰椰芒芒】: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家装监控了。

【烤馕】:猜的,感觉你除了工作也没别的事干。

【椰椰芒芒】:刺痛我了,那还是有过的。

【烤馕】:我问你个事。

【椰椰芒芒】:哦?稀客,你问。

【烤馕】:你有过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吗?

对面停了一下。

【椰椰芒芒】:你今天怎么了?

【烤馕】:没怎么,我今天路过一家书店。

【椰椰芒芒】:然后呢?

【烤馕】:没有然后,我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烤馕】: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要是在,他能对着那个橱窗跟我讲半个小时,从封面讲到用纸,讲到我说行了别讲了我们回家吧。

【烤馕】:我今天站在那儿,发现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当时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一直在说。

苏新皓发完这几条,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这两三年他跟谁都没提过那个人,连跟张极说话的时候都会刻意地避开或者装听不懂。

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在这儿他叫呆萌的新疆烤馕,不叫苏新皓,烤馕说什么都不算数。

【椰椰芒芒】:是你之前提到过的我的同行朋友吗?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烤馕】:是他。后来我们没联系了。

【椰椰芒芒】:因为什么?

【烤馕】:没什么,特别体面而且正常。我只是突然想起他来了。

【烤馕】:说完了。你还没回答我刚开始的问题。

张泽禹坐在书桌前,笔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涩。他想,他们的经历未免太相似了,真的会有这么巧合吗?那种强烈的既视感也勾起了他的回忆,很久不联系了,不知道苏新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其实跟左航张极或者朱志鑫他们问一句就可以,但他也不想主动提起,在那三个人那边,他们分手的原因至今还是个谜。

他开始打字,很慢。

【椰椰芒芒】:有过,感觉分手的时间快跟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了。

【椰椰芒芒】:恍若隔世啊,烤馕。

【烤馕】:那你还会想起他吗?

【椰椰芒芒】:......会吧,现在不就正在回忆吗?

【椰椰芒芒】: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最后打的那通电话,我告诉他那就这样吧,但其实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椰椰芒芒】:是我的错,感觉在我们的关系中,我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真是有点太奇怪了,我自己都有点不理解自己。虽然事情的出发点是,我感觉他真的太累了,我不忍心看我给他的世界带来更多的辛苦或者失望,也许没有我他可以少一点需要应付的麻烦。

【椰椰芒芒】:烤馕,你还在吗?

【椰椰芒芒】:?

苏新皓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问号,一动不动。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抖得打不了字。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按住,按了很久,才勉强打出一行:

【烤馕】:在。

【烤馕】:我在想事情。

【烤馕】:不聊了,你先睡吧。晚安。

【椰椰芒芒】:……我说错话了?

【烤馕】:没有啊。

【烤馕】:你说得很好。

【烤馕】:好到我今天晚上大概睡不着了。

【椰椰芒芒】: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点说这个的,我应该说点轻松的让你开心一下。

【烤馕】:别说。

【烤馕】:你一说我就更难受了。

 

11.

接下来的几天苏新皓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晚上打开星期八,跟凶狠的椰椰芒芒聊聊今天的饭、今天的晚霞、今天又遇到了什么难缠的甲方。只是每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前他都要看两遍。他开始注意标点,注意语气词,注意自己有没有暴露什么。他感觉之前松弛的神经重新绷起来了,而对面那个人好像还一无所知,还在用他最习惯的那种节奏跟他说话。

这几天里他已经把一整套心理活动做完了,第一天他想的是: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小概率的事件,也许世界上所有人与人之间的遗憾都是大差不差的。第二天他想的是:就算是他,那又怎么样?他们分手快三年了,这两三年里谁都没联系过谁。这两个月说过的所有话,是凶狠的椰椰芒芒和呆萌的新疆烤馕说的,一旦名字变回来,那些话还全都成立吗?

第三天他坐在剪辑室里,对着一个工作文件,从下午坐到天黑,什么都没剪。

第三天他想的是:那我这两个月算什么。

第四天他还是没忍住给张极打了个电话。

“喂?”

“在忙吗?”

“问题不大。“张极在那边吃东西,嘴巴一直嚼嚼嚼,“你说。”

“我问你个事。“苏新皓说,“假设啊,假设有个人跟前任分手两三年了,然后他现在对一个网友有点意思,这正常吗?”

“正常。”

“你都不问一下细节?”

“问什么细节?“张极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都分手这么久了,能有什么不正常的?你打算给张泽禹守寡一辈子啊!”

“哎呀!什么啊!”苏新皓急了,“我没说是我!只是一个假设!”

“哦哦,那么在你的假设里要给你假设的前男友戴孝多少年才算正常?”

“什么呀,说这么难听。”

“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那你别挂,如果,假设,“苏新皓说,“假设他觉得这个网友就是他前任呢。”

电话那头静了。

“苏新皓。”

“假设。”

“你少来。”

苏新皓握着手机,盯着公司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踌躇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他说,“我只是……一种感觉,你知道的,我经常感觉也不很准。”

“那你去问啊!”

“我不敢。”

“怕什么?是我我就直接问。”

“我怕不是他,“苏新皓停顿了几秒钟,“我更怕是他。”

张极那边有一阵翻纸的声音,然后停了。

“你听我说,“张极说,“你们两个这辈子的问题从来不是不爱。你们太多顾虑,都太想做到最好,有的时候就害怕犯错。”

“……”

“可是就算犯错又怎样呢?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总是瞻前顾后的在害怕什么,对着爱的人低头或者让对方见识到自己软弱的一面真的没关系的。”

苏新皓没说话。

“其实你给我打电话之前自己就已经想明白了吧。”张极一锤定音,苏新皓觉得也许他没说错。

那天傍晚苏新皓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戳破,试一次。

【烤馕】:问你个事。

【椰椰芒芒】:又问,我该改名叫凶狠的豆包。

【烤馕】:你是不是因为说不出话,用手机打了很久的字跟你说的那个人告的白?

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张泽禹正在工位上核一份目录。他看着这一行弹出来字,感觉整个办公室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果然,他是应该相信自己的文字敏感度的。

同事经过,拍了他一下:“张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吗?”

“啊,“张泽禹回头,脸上立刻有了笑,“改天吧,我今天有点事儿。”

同事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再走过去。窗外那片天正烧得厉害,从楼群的缝隙一直烧到天顶,橙的粉的紫的,一层压着一层。这几天的晚霞一直都是这样绚烂,他记得昨天烤馕发过一张一模一样的晚霞照片邀请他共赏,他当时还回了一句“全国大部分地区今天都好看”,烤馕说他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他背对着整个办公室,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想到有人说对着彩虹许愿愿望可以成真,那么像彩虹一样绚烂的晚霞呢?这一次,他能有机会美梦成真吗。

 

12.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回。

张泽禹这两个月说了太多话,他跟一个他以为不认识的人说了大学,说了工作,说了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承认过的一些东西。这些话现在全都变了性质——它们不是说给一个陌生人的,是说给苏新皓的,只不过苏新皓当时不知道,他自己也催眠自己不知道。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事其实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折磨他了,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对面是谁。他记得很清楚,有天晚上聊到快一点,聊完躺在床上,忽然睡不着了。他躺在黑暗里,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等对方明天的消息,等得心里发慌。

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算什么?

这两三年他一个人过,别人给他介绍过两次,他都笑着推了,推得特别自然,理由现成,一套一套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没遇到合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而现在他为了一个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失眠。

那几天他反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这算不算对苏新皓的一种背叛。

明明已经分开这么久,明明连一条消息都没互发过,明明谁也不欠谁。可这个念头就是很顽固地卡在那儿,一想起来就硌得慌。

紧接着还有另一半,他也觉得对不起烤馕。

那个人在深夜跟他分享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忧虑,自己的困惑和开心,那个人把这些话给了他。而他呢?他心里明明还总是想着另一个人,他到底适合接这些话吗。

现在好了,现在他知道那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按理说该松一口气,可事实是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因为一个新的问题立刻长了出来:这两个月他喜欢的,到底是苏新皓,还是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不用跟他较劲、什么都肯说的呆萌的新疆烤馕。

他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是苏新皓那边先发来消息的。

【烤馕】:你不回我,我就当我猜对了。

【烤馕】:你要是不想聊了可以直接说,我不是那种缠着人的类型。

发完他就后悔了,感觉像是在无理取闹地说气话。

隔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椰椰芒芒】:我在。

【椰椰芒芒】:对不起,我这两天有点乱。

【烤馕】:你先回答我那个问题。

【椰椰芒芒】:是。是我用手机打字告白的。

【椰椰芒芒】:苏新皓。

那三个字弹出来的时候,苏新皓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他看着屏幕,感觉差点喘不过气来,猜测和被直接地确认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烤馕】: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椰椰芒芒】:可能和你差不多时间吧。

【椰椰芒芒】:我这两天不是不回你,是一直在想这件事。

【烤馕】:想明白了吗?

【椰椰芒芒】:没有。

【椰椰芒芒】: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张泽禹在跟苏新皓说话,还是椰椰芒芒在跟烤馕说话。

苏新皓把脸埋在膝盖上,缓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

【烤馕】:那我先说我想的。

【烤馕】:我有这个猜测的那天晚上没睡着,我一整晚都在问自己一件事——我这两个月是不是在做很过分的事。

【烤馕】:这两三年我谁都没喜欢过,我以为我就这样了。

【烤馕】:然后我现在居然天天等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烤馕】:我那几天特别难受,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烤馕】:但是我知道是你的那一刻,我竟然没能松一口气,因为事情的性质并没有改变。

【烤馕】:张泽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人。

对面很久没有回,久到苏新皓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张泽禹生气了。

但紧接着消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很快,像是憋了很久:

【椰椰芒芒】:苏新皓,我们其实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你果然并没有变。

【椰椰芒芒】:我这两天不敢承认的就是这个,我觉得这样很坏。

【椰椰芒芒】:但有没有可能,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

【椰椰芒芒】:我们没有对不起谁。

【椰椰芒芒】: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问你。

【椰椰芒芒】:为什么有些话你可以跟椰椰芒芒说,却不愿意跟张泽禹说?

【椰椰芒芒】:我很害怕,这两个月的你,只是在不知道我是我的时候才存在。

苏新皓看着这几行字,时隔多年,忽然懂了当年张泽禹那封信里的感受。

【烤馕】:我感觉我确实是反应有点慢,我现在才完全体会到你当时给我写那封信时的感受。珍视好像确实会产生一种类似轻视的行为,哪怕我们把它叫做保护,我不想让你承担太多我的负面情绪。

【烤馕】:在匿名聊天的对面,我不用害怕失去。

【烤馕】:好吧,除此之外我承认,我怕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会觉得我不行。

【烤馕】:我更怕你可怜我。

【椰椰芒芒】:我真没想到,那封信你竟然还记得。

 

13.

第二天是休息日,苏新皓好不容易睡了个踏实的懒觉,快到中午迷迷糊糊打开手机发现一条好友申请,是张泽禹,他终于舍得在群里重新把他加回来了。他忐忑了一下点了通过,那边飞快地弹出来一条消息:

【眨眨眼】:你还在老地址?

【在不在不在】:没,搬到城西了。

【眨眨眼】:坏了,这波有点远。

【在不在不在】:什么意思?

【眨眨眼】:我在你之前那个小区门口。

苏新皓瞬间清醒,从床上弹起来。

【在不在不在】: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眨眨眼】:......今年春天。

【在不在不在】:你怎么不告诉我?!

【眨眨眼】:你自己听听你这话说的。

【在不在不在】:......不好意思没反应过来。我现在去找你吧!

【眨眨眼】:不用,给我发个地址,感觉二十分钟就能到。

苏新皓开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来得及打理,他刚洗把脸挑个像样点的衣服换上,把乱七八糟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下去倒垃圾,结果门铃就响了。他完全没有料到张泽禹来的会有这么快。

门拉开,张泽禹站在门外,笑着看着他,和他记忆里的张泽禹并没有多大区别。苏新皓张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但感觉大脑一瞬间完全卡死,他绝望地想,现在自己这副样子在张泽禹眼里一定看起来很呆。

“我想你。”张泽禹开口了。

就三个字,前面没有铺垫,后面也没接什么多余的话。苏新皓往前一扑,撞进面前的人的怀里,紧紧地搂住对方的腰。他这些年变瘦了,这是苏新皓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张泽禹的手在身侧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苏新皓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响。

“你在那边等了多久。”苏新皓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不久。”

“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找我?”

“我有一次差点。”张泽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今年夏天那会儿,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后来我看见你从楼里出来,跟一群人一起,你笑得挺开心。”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张泽禹笑了笑,“我想,行,他挺好的。”

“我一点都不好。”他嘟哝着。

“我现在知道了。”张泽禹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咱先进去吧,在外面展览给谁看呢。”张泽禹的状态回来的很快,他松开苏新皓,侧头看了看他的脸,“真哭啦?”

“干嘛啊,看我笑话?”苏新皓一把把他推到屋里,带上房门。

“没,好久没见到你这么生动的样子,依然很喜欢。”张泽禹回答,“真奇怪,明明已经见到了,可我还是会觉得想你。”

苏新皓的脸腾一下红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招呼他:“你先坐,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张泽禹疑惑。

苏新皓重新推开门:“下楼倒垃圾。”

“垃圾在你手里吗你就倒?”

苏新皓听出来张泽禹在憋笑,慌忙转身进厨房拎了一袋垃圾出来,“......现在在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泽禹目送苏新皓慌慌张张地离开,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苏新皓新家的布置。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对他来说称得上是极繁主义的风格,门边的鞋柜旁边立着一把没收起来的伞和一只藤编的脏衣篓;往右看是一整面贴满的墙,演出票根、电影票、展览的入场券、拍立得,边角翘起来的用胶带压住,压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一张一张按时间码上去的。电视旁的矮柜上摆着七八个香薰瓶,只有一个是开着的;书架的最下层塞满了碟片和硬盘,最上层放着一排颜色不一的马克杯和各种各样的补剂。窗台上是一排绿植,有几盆眼明显是养不活了,但主人看起来也没舍得端出去。那架他无比熟悉的电子琴靠在墙边,琴盖上摞着一本翻旧的分镜本和一盒没拆的胶片。

张泽禹正准备去窗台边看看那几盆绿植到底还有没有救,听到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无奈地笑了出来。

【在不在不在】:我们这次定个规矩怎么样?

【眨眨眼】:没问题,但有什么事不能上来再说?楼下挺冷的,你别感冒。

【在不在不在】:没事我在楼梯间,我怕不好意思当你面说。

【在不在不在】:以后不管是谁遇到什么事,有什么想法,都不能瞒着对方,不能替对方做决定,哪怕特别狼狈,能做到吗!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戴着红色眼镜框的大白兔子蹦跳着的表情包。

【眨眨眼】:你也有特别狼狈的时候?

【在不在不在】:嗯......要说吗。

【眨眨眼】:刚刚说的坦诚呢?你不会一上来就打算破坏规矩吧。

【在不在不在】:好吧,很多次啊,工作以后我通宵了多少回,我之前在剪辑室熬到蹲着起不来过,还是打电话给左航把我背下去的。

【眨眨眼】:……左航把你背下去的?

【在不在不在】:很久之前的事了。

【眨眨眼】:苏新皓。

【在不在不在】:哎呀,我说了很久以前。

苏新皓发出这句突然感觉有些莫名的心虚,但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儿。

张泽禹盯着手机,叹了口气。

【眨眨眼】:你以后难受,直接告诉我。不用挑时间,也不用考虑我忙不忙,我现在在出版社这点自由还是有的,你更不用先在心里想想怎么解释原因才好听。你就打给我说,张泽禹我今天很难受,你过来。

【在不在不在】:好呀。我以后第一个打给你,不打给左航和张极。

【在不在不在】:那你答应愿意遵守这个规矩了?

【眨眨眼】:你先上来我再回答。

门开的很快,苏新皓从门外探出头来,表情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张泽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和很多年前在那个宿舍里时一样。

“我答应你,我愿意。”

 

14.

朱志鑫是十二月初回来的,他在南方开的那家店总算稳住了,第三家分店签完约,他把事情交给合伙人,订了张回来的票。群里那条消息是他在高铁上发的:

【22x】:朕回来了。

【22x】:这周六晚上还是老地方那家火锅,朕念及当年诸位爱卿伴驾之情,特赐宴,务必前来。

【LEFT】:这谁,封建帝制亡了一百多年了,不去。

【22x】:左卿,你这样很伤朕心。

【bbbb】:我去吃,你等着破产吧狗皇帝。

【LEFT】:怎么有人背叛无产阶级?

【bbbb】:这叫劫富济贫,实为侠义之举!

【22x】:@眨眨眼 @在不在不在

【22x】:你们两个呢?

群里安静了几秒。

【眨眨眼】:ok。

【在不在不在】:好呀。

【22x】:?

【22x】:???

【22x】:你们两个居然还在这个群里?我以为你们把群屏蔽了。

【眨眨眼】:只是懒得理你。

【在不在不在】:对。

【22x】:我没看错吧?你们竟然一前一后说话了???

【22x】:这个世界是不是要毁灭了,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临终前的幻想?

【22x】:起猛了,我得再睡会儿,我最好是周六能见到你们。

其实张泽禹和苏新皓复合的事情张极已经知道到了,苏新皓亲口去说的。那天他拎着两杯咖啡进了张极的工作室,坐到张极旁边的凳子上,磨蹭了半天,最后说:“小极,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张极头都没抬,这几天他感觉苏新皓来找自己的频率特别高,对他有事要说这个情况一点不意外。

“我那个网友。”

“嗯。”

“是张泽禹。”

张极慢慢抬起头来,慢慢地转过椅子,盯着苏新皓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尖叫了一声,把他办公室外面另外两个正在干活的同事吓得同时摘了耳机。

“我就说!我早就说了!”张极在屋里绕圈,绕到一半冲回来抓住苏新皓的肩膀猛摇,“你还跟我假设!你还跟我假设!‘假设这个网友是他前任呢’——苏新皓你那天在电话里给我装什么呢你!”

“我那天真的不确定!”

“你猜猜我信不信!”张极又绕了一圈,忽然停住,“等等等等,那你们现在——”

苏新皓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耳朵红了。

张极“啊”地一声,抬手捂住脸。

左航那边是张泽禹说的,说得非常轻描淡写。那天他们约着吃饭,吃到一半张泽禹忽然放下筷子:“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跟苏新皓和好了。”

左航“哦”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张泽禹愣住了:“……你就这个反应?”

“我早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张极。”左航说,“他昨天在家跳了半个小时,跳到楼下上来敲门。”

张泽禹沉默了两秒:“……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什么。”左航把杯子放下,“我上个月就跟张极说过一次,我说跟苏新皓聊天的八成就是你。我们商量觉得还是不能由我们来说,你们得自己发现。”

“……你们两个知道了一个月?”

“一个多月。”左航严肃纠正,“概率这么小的事也是能让你们遇到。”

张泽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两个也太能忍了。”

左航看了他一眼。

“没你俩能忍,”他说,“现在开心了?”

张泽禹笑了笑:“开心。”

“那就行。”左航说,然后掏出手机,“张极赌赢了,我得给他五百,都怪你。”

“又赌?什么怪我,怎么还涨价了?”

“赌你俩谁先跟对方开口确认这件事,”左航瞥了张泽禹一眼,转完账放下手机,“我猜的是你,真让我失望。”

“那你失望着吧,我不包赔。”张泽禹耸耸肩。

至于为什么没告诉朱志鑫,这件事是张极做的决定。

他跟左航在家讨论过这件事:“别说,一个字都别说。”

左航坐在他旁边玩他的头发:“哦?为何?”

张极咂咂嘴,一副很沉痛的表情:“他这两三年每次喝多了都要给我打电话哭一遍,说人不齐了,这俩人怎么这样对他,说他本来就忙现在更不敢回来面对这两个人的现状。”

左航也没少被朱志鑫拉着诉苦,叹了口气:“那他挺感性。”

“所以他一定要现场看到,他要是提前知道了,他能哭一路,从入站口哭到出站口,”张极坏笑了两声,“我要现场看他的反应。这是我应得的,为了他组织的乐队能顺利进行,我付出了这么多年的调解成本。”

左航点头:“行吧,你说了算。”

周六那天晚上,左航先到,去订了个包房的位置;张极没让左航去接他,但来的也很快,坐下就开始用热水烫碗筷,一边烫一边跟左航说:“我跟你讲,我今天什么都没吃,我要吃回本,我要吃到他心疼。”

张泽禹和苏新皓是一起来的,进门的时候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张泽禹在跟苏新皓说什么,苏新皓笑着摇头,看上去像是在拒绝一个特别离谱的提议。

张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是把嘴抿得死紧。

“你脸抽筋了?”左航问。

“我在忍。”张极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朱志鑫是掐着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黑,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人还没站定就开始讲:“我跟你们说,高铁上那个空调,从上车吹到下车,我现在鼻子——”

他抬起头看清眼前情况后突然停住了。

包间里,左航和张极坐在一边。另一边坐着两个人,苏新皓和张泽禹头凑在一起正在研究菜单,张泽禹听到他进来的动静,抬头对他笑了笑。

朱志鑫手里的两个袋子咚地掉在了地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你们。”

“来了?“张泽禹看着他,笑得特别自然,“坐啊,等你半天了。”

朱志鑫没动,他站在门口,眼睛慢慢地睁大,视线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扫了三个来回,最后落在苏新皓和张泽禹紧靠着的肩膀上。

“不是。“他说,“不是不是不是,门没进对,我再来一遍。”说完转头就要走。

“怎么了?“苏新皓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们两个坐一块儿?”

“这椅子摆在这儿啊,还不让人坐了?“张泽禹说。

“你们——“朱志鑫指着他们,转头,“张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不知道啊。“张极端着茶杯,举着手机,在朱志鑫看过来的时候把表情调整成一脸茫然,“我们也是刚看见。”

“你放屁!你刚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他一个箭步凑过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开始摇晃:“什么时候的事?这次我真要听全的,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上个月。“苏新皓感觉自己要被晃散了,晕着头老实回答。

“上个月?!上个月我还在群里发我店里的新品,你们两个还都没回呢!”

“那是因为你发广告。“张泽禹说。

朱志鑫哑口无言。

“行了行了。“左航拽了他一把,把他按在椅子上,“锅要开了。”

朱志鑫坐下,抓起餐巾纸快速擦了一下鼻子。

“来吧。“他把纸巾一团,“如实招来。”

于是他们开始复盘这段时间的奇幻经历,说到那两个ID的时候,朱志鑫刚倒了一杯可乐。

“叫什么?”

“凶狠的椰椰芒芒。“张泽禹说。

朱志鑫握住杯子的手一抖,可乐洒了出来。

“还有呆萌的新疆烤馕。“苏新皓补充。

朱志鑫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一种很难被形容的程度。

“你们还有正常人吗?冷战这么久重新和好竟然是因为这个?”

“嗯对,是烤馕先跟我说话的。”

“我没有,是椰椰芒芒先说的,他先跟我打的招呼。”

“我那只是礼貌。”

“我看出来其实是因为话多。”

朱志鑫无语地看向左航:“我怎么感觉还是一模一样。”

后来他吃开心了,又开始要说两句。左航说你坐下,你每次都这么说,说完你就趴桌上睡着了。

他说这次又没喝酒,就让他说吧。他看着桌上的四个人,说这两三年他每次订票都要犹豫一下,怕这个局攒不起来,怕最后就剩他一个人在那儿装热闹。

“现在齐了。“他把杯子举起来,“我就说这个。”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响,把桌上的白汽都撞散了。

桌子底下,张泽禹碰了碰苏新皓的手。苏新皓低头看了一眼,握了回去。

包间里很吵,朱志鑫已经开始追问到两个人当年分手的理由,这终于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敏感话题,张极在旁边煽风点火,左航在旁边掌管烫菜,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个不停。窗外是十二月,天早就黑透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一直亮到街口。

那天是星期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