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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Voice Is My Painkiller
「英格蘭贏下來了,他們做到了,他們抵達八強——」
「三獅軍團仍有機會將足球帶回家!!!」
「And all the roads we have to walk are winding. And all the lights that lead us there are blinding……」
德克蘭.賴斯在邁阿密酒店的單人房中微微睜開眼,房間的厚窗簾被徹底拉上,室內有些昏暗,模糊的視線中,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看起來像在旋轉。
他的腦子暈糊糊的,耳中還回想著阿茲特克體育場震耳欲聾的噪音,踢滿九十分鐘外加長得可怕的傷停補時,他累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若不是為了與球迷合唱Wonderwall紀念這鞠躬盡瘁的一役,他確信自己可以躺在柔軟的草皮上倒頭就睡。
他擰了擰自己的眉心,召回飄遠的思緒,僵硬而無力的指尖摸索著身側的手機,抓穩了冰冷的長方形螢幕挪到眼前,被點亮的介面上,除了要他安心休養的訊息外,再無其他指示。
該死的高原反應,該死的腸胃病毒,該死的下背和大腿的神經壓迫傷勢,還有匡薩被迫吃下的那張紅牌。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離開墨西哥後,他的生理狀態簡直遭到極點——舟車勞頓的疲憊、急遽下滑的免疫力、舊傷和病毒攜手包夾,教練團不得不勒令他遠離訓練並住進隔離套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在四天後的邁阿密體育場上維持先發,在後腰穩定輸出。
想到八強賽的對手挪威,賴斯的腦海不自覺的浮現那張熟悉的面孔——用髮膠往上梳的淡金色頭髮、灰色眼珠、薄唇和幾乎消失的臉頰肉,賴斯更喜歡他刮去鬍渣的模樣,笑起來便和少年十六歲名震歐洲時一模一樣。
厄德高是阿森納的隊長,但世界盃賽期裡,他屬於挪威,改披紅底黑字的10號球衣。不變的是,堆疊在那瘦小身軀上的壓力仍舊龐大,睽違28年帶領國家新血重返會內賽,潮水般湧來的期待可想而知的重如千金。
但是身材的劣勢卻不妨礙厄德高領銜眾人,他無須撕扯著喉嚨喊叫,整個更衣室便能為他號令;僅僅射過去一個凜冽的眼神,就能將火藥味沖天、隨時可能動粗的隊友推搡回自己的半場,專心對付接下來的比賽。
是的,是的。
任誰來都會認可厄德高是當之無愧的隊長,想要百分之百相信他,站在他身側與之並肩作戰。可惜此處不是英超,不是阿森納,在籤表公布那刻,身披英格蘭戰袍的賴斯就該算到這一步——有天他不得不與最親愛的小隊長隔著中場線握手致意。
或許是思至競技體育的殘酷,又或許是病毒引發的症狀,賴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越發脹痛,先前吞下的藥片似乎已經失去效用,但是距離下一次服藥還有兩小時,他只能往空蕩的胃部灌入一些電解水,其餘擱在桌上的蘇打餅、白吐司和蘋果則食不下嚥,光是咀嚼就讓他反胃。
冰涼的液體流過食道,像稀薄的河流經過旱地,一下子被蒸發殆盡,巨大的無聊和虛無旋即如陰影般席捲而來,掌心裡的手機震了幾下,彈出的幾則新聞都與他暫時病休的消息有關,看來圖赫爾已經接觸到媒體敏銳的提問了。
賴斯呻吟著翻了個身,將自己捲入被子裡,失去體力和自由的感覺真的太難受了,此刻他只想聽聽某個人的聲音、說幾句話,而不是被沉沉的死寂包圍。
他側著身子,開始滑起長長一串的通訊錄,許多陌生的、熟悉的、曾經熟悉而幾乎不再提起的名字在眼前流動,反覆瀏覽了幾次,眼神終究還是鎖定在同一個欄位上。
「If there's anything you need or any way I can help you, just give me a shout.」賴斯喃喃自語,「沒錯,他答應過的,有需要的話儘管告訴他。」儘管那樣的承諾並不是只對賴斯說,眼下的情況也不合時宜,但是賴斯還是閉上眼,撥通了那個號碼。
賴斯還記得23年的夏天,從厄德高手中接過贈與新成員的手寫信和那樣溫暖的承諾時、湧過心尖的熱流,窩心的感覺依然深刻——儘管後來厄德高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同為新人、明顯適應不良的凱身上。「我只是非常罕見的在此刻需要依賴馬丁一會兒,就一會兒。」他說服自己。
「Hi——」接通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穩,其中帶著一些冷冷的幽默,「德克蘭,你是打來刺探軍情的嗎?」
「Captain,連你也要這樣對我嗎?」他的臉埋在棉被裡,回應聽起來格外沉悶。
「好吧,我是開玩笑的。我看過新聞了,病成這樣還要你擔負情蒐工作的話,圖赫爾就太沒良心了……」厄德高用肩膀夾著手機,騰出手來給自己沖了一杯蛋白飲,他剛從大隊結束訓練回到房裡,尚未好好的喘口氣。
「你現在身體怎麼樣了?」他勾著馬克杯到沙發上坐下,將通話切成外放,一面啜飲,一面接著問。
電話那頭窸窸窣窣了一會兒,歪斜的鏡頭下出現了對方虛弱的面孔,濃密的黑髮碎亂的披在額前,蒼白的臉頰不自然的泛著一層薄紅,湖藍的眼睛則是懨懨的。厄德高想起那株被他晾在窗邊許久、忘了澆水的常綠植物,也是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情況自然是挺糟的。
「馬丁,隊長……你忙嗎?」
「不忙的話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怎麼不能呢?厄德高悄無聲息的舒了一口氣,尤其對方都病成什麼樣子了,加上復盤過墨西哥高原上戲劇性的一戰,怎能不心疼他的億元先生?
「我看過你們的比賽了,很精彩,那是非常艱難的一仗。」
「你也真是不要腿了,整場跑動11公里,以後打多少封閉都不管用時,要怎麼辦?」
賴斯換了一個姿勢,厄德高看不見他的表情,音聲變得有些模糊。「我跑不動了,會有人接著替我跑,坐在替補席的每個人都會帶著將士用命的準備上場,It’s not done 」
又是這句話,厄德高皺了皺鼻子,有些酸澀在湧動。
25-26賽季末,阿森納在客場惜敗曼城,使英超榜首之位多了幾分懸念,電子看板上巨大的1:2在厄德高眼中顯得刺目,好不容易傷癒歸來卻沒能和球隊一起贏下比賽,就像在漫長雨季裡等不到晴天一樣難受。
他垂著腦袋去把地上的隊員拉起來,拍拍他們的肩,督促大家集合致意;一個又一個,當他走到德克蘭面前時,只有對方抬著頭,深邃的眼裡倒映著一盞熊熊燃燒的野心,堅定不移的站起來,很用力的抱了他一下,他靠在德克蘭溼透的胸口,眼眶裡有什麼因為擠壓而落下。
厄德高明白自己說不過這樣拼命燃燒自己的他,也不知道在四年一度的世界盃賽期中,該如何恰到好處的表達自己的關切——關於那些傷痛、後遺症和無以名狀的心疼。畢竟,一個人能有幾個四年呢?
「德克蘭,我想我需要去沖個澡了,要掛電話?」
賴斯從喉頭擠出一個不情願的狀聲詞,「可以掛在線上嗎?我只是想聽聽外面世界的聲音。」
「好。」
厄德高將手機和浴袍一起帶進浴室,擱在乾燥的洗手台上。不一會兒,充盈的水聲淌進賴斯的耳裡,他反過手背遮在自己眼前,在昏黑中,想像溫暖的水流自花灑噴落,沿著小隊長的肩頸向下流動,打溼結實的手臂、親吻左臂因為配戴臂章而鮮少被陽光眷顧的那塊淺色皮膚;接著是平坦的腹肌和小腿肚——尤其是左腳,曾經給他傳出許多助攻好球。
得分後,場上像沸騰般爆出喧嚷的尖叫和歡呼,他看著身旁的隊友在綠茵上滑跪,留下好幾道深色的痕跡,更多人衝過來將他圍在中心又叫又跳,厄德高從他身後環住半個腰,擁抱收緊了幾秒,然後又鬆開他,將他推向觀眾席的燈光、掌聲和紅色旗海。
當時的賴斯在想些什麼呢?或許是勝利在即,或許是下一球,或許……只是想讓短暫的擁抱在自己身上停留更久,讓他足以從汗水和草腥中辨認出來自YSL的男性淡香,想揉一揉貼在自己背脊上的金色軟髮。
淙淙的白噪音安撫了賴斯躁動又耗弱的神經,加上能從小隊長略顯凌厲的責問裡理出一些關心,他頓時覺得好受了許多,後來,他沒有等到水聲停下便沉沉睡去。厄德高帶著一身氤氳走出隔間後,只聽見他平穩的呼吸,偶爾迷迷糊糊的說著聽不懂的夢話。
指尖停頓了一會兒,厄德高還是給薩卡、埃澤幾個熟識的英格蘭籍朋友發了消息,叮囑他們提醒賴斯吃藥,最好派個人隨時留意他的狀況。薩卡回覆得很快,問:「隊長,我們在賽前這樣私下聯絡適合嗎?需不需要避嫌?」
「只是關心朋友的話也會被發紅牌的話,那的確需要避嫌。」厄德高敲打著鍵盤,發送。
「知道了,會請隊醫多去關切的,英格蘭需要Dec,阿森納的未來也需要。」薩卡回覆。
我也需要他。厄德高在心裡無聲的說,薄唇無意識的又緊緊的抿成一線。
我需要他在水深火熱中,仍能像一座燈塔,只要他說著「It’s not done 」,就好像注入一針止痛劑,能克服全身肌肉的叫囂,在焦灼中多跑幾碼、再傳幾球、繞過幾個擋在前頭的防守者。
他無須拼命燃燒,因為他就是光本身。
四天後,邁阿密體育場,贏者進入半決賽,敗者在爭取大力神盃的旅程中畫下句點,無論如何,他倆都得當至少九十分鐘的敵人。英格蘭抱著「帶足球回家」的決心而來,而挪威也不僅滿足於八強的紀錄,勝負的重量不分敵我的壓在肩頭上,但是終場哨響之後,厄德高知道自己還是會第一個上前去抱住對方。
屆時,他會以敵手的身分、以隊長的身分,當面告訴德克蘭,他做得有多好。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