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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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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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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宾】四时令(1.5w一发完)

Summary:

吕洞宾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清醒过,那些在长白山的白雪皑皑里,在桃花林的春风中,在磨坊的月光下,在荷塘边的烈日里,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压下去又浮起来的、否认过又无法彻底抹去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随便问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巷外的喧闹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想知道,三生石上到底有没有那个名字。如果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杨戬的胸口微微蜷起。

“如果没有的话,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冬

吕洞宾想不明白,他在天庭憋得发闷,上书三封好不容易向玉帝告了假,想着跑到凡间来再做一次无心昌,他的那个倒霉上司为什么偏要跟来。

数九寒天,他裹着棉衣驱着马车,将自己缩得像个粽子,仍旧冻得脸颊通红,漏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几乎没了知觉,两只鼻孔止不住地往外冒出团团白雾,水气瞬间凝成了荧光闪闪的冰晶。凛冽似刀刃的寒风一个劲儿往他压不严实的衣缝里钻,沿着脊柱一路滑下,让他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浑身冰冷,连后槽牙都打起了颤。

而他的上司——二郎真君杨戬——一尊肉身成圣不怕冷不怕热的大佛,正老神在在地坐在车厢里,熏着从乾坤袋里拿出的龙涎香,听着红泥茶炉上焙着的极品香茗咕噜咕噜冒泡,甚至还在车厢角落放了一棵塔松盆景怡情惬意。

吕洞宾恨他,恨得牙根痒痒,甩一下缰绳就要在心里骂他一句,也不管这尊大佛是否能听得到他的心声。

听得到又能怎样?自己也不是没当面骂过他。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自从他位列仙班,不知怎的就被安排到了司法天神杨戬座下,担了整理卷宗的职务。当时他和师兄钟离权之余都以为杨戬刻意针对他,要让他空居仙位而郁郁不得志,结果却比他们想的还要恶劣——他吕洞宾除了担此闲职外,还做了杨戬的私人助理,洗衣烧饭喂狗遛鸟,如今还做起了车夫,真是好一通酣畅淋漓的职场霸凌。

说起喂狗,吕洞宾更是咬牙切齿。

他天生就怕狗,幼时流离失所,几次三番差点儿被野狗吞吃入腹,更是一看到狗影就两腿发软。那哮天犬长得更加凶残狠戾,吕洞宾几乎每次看到它就要翻着白眼直矗矗晕过去,如今硬生生在杨戬的欺压之下进行了脱敏治疗,虽然还是无法靠近,但好歹能和平相处,不至于往身边任何柱形物上窜了。

曾经就窜在杨戬身上过,现在想起来还是臊得很。

前些日子,吕洞宾见自己提上去的年假申请终于被玉帝盖了戳,喜气洋洋地整理行囊准备到了日子便离开,丝毫没有将此事告诉给自己那十足恶劣的顶头上司的想法。谁知他得意忘形,心事都写在了脸上,晾衣服的时候居然哼起了凡间歌谣,当即便被不知道躲在哪里视奸的杨戬逮了个正着。

他本已经做好了被杨戬驳回年假申请的心理准备,谁知那杨戬竟一反常态,非但没训斥他先斩后奏,反而将他仅申请了三个月的假期延长到了一年。只是他说这话时,那双凌厉剑眉轻轻一挑,吕洞宾当即便觉大事不妙,腹诽这厮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狗东西便开口,舔着个刀削斧凿的凌厉俊脸说要同他一起去。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心里不畅快,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拉车的枣红马被缰绳打得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脚步也乱了起来。吕洞宾连忙停手,心中甚是愧疚,伸出有些发僵的手轻拍着马兄的屁股连连安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心里烦闷,弄疼你了,实在抱歉。”

眼看着枣红马的情绪逐渐平定,马车继续稳稳前行,吕洞宾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愁眉不展,原本来凡间行侠仗义的快乐失了大半。

蓦地,他身后的幕帘被掀开,吕洞宾轻啧一声,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刚想问询真君大人又有何贵干,却见帘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素白玉手,轻轻捏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香茶澄澈清亮,氤氲着阵阵温热的茶香。

“天寒地冻,纯阳仙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免得受寒。”

若不是知晓此人为人实在可恶,恐怕任谁都会被这沉而不浊的磁性嗓音迷得七荤八素,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个什么温润如玉端雅持重的矜贵公子。吕洞宾冷哼一声,没好气儿地夺过茶盏,也不顾泡得是什么稀世珍茗便囫囵吞枣,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其实不管是玉茗奇珍还是粗鄙凡茶,在这冽冽寒风之中都只有一个暖身的作用。一杯热茶下肚,吕洞宾打了个激灵,暖意自喉腔蔓延到头发尖,只觉得自己原本冻得僵硬的四肢都活泛了不少,瞬间拨云见日,心情明媚。

马车突然开始以某种平稳的规律轻轻颤动,杨戬隔着幕帘都知道,吕洞宾耷拉在车舆外的两条线条优美的纤细小腿正在轻快地晃动着。

他不由得发笑,自从发现吕洞宾那张似乎对什么事儿都不甚关心的清冷俏脸之下是个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他便觉得惹吕洞宾生气和哄吕洞宾开心都好玩儿极了。

怒时小脸紧绷,秀气五官皱皱巴巴,樱粉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左拳紧握微微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朝着他的面门招呼上来;喜时神采飞扬,柳叶眉梢上都写着得意洋洋,步履轻快身姿如燕,如瀑墨发的发尾如同水墨书法的笔锋般恣意潇洒。

还有约莫一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就要到他们的第一站——长白山。

吕洞宾此番出行便为来这儿,说此地位于北境,乃苦寒之地,冬神玄冥说今年恰逢灾岁,更是冷得出奇。猎户不好打猎,樵夫不好劈柴,若遇暴风雪引发雪崩,山下的村庄无一人可以幸免于难。于是他便想着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虽不可违逆四时之序妄介天威,但只做强些的普通人尽之绵薄,能帮则帮。

连绵不绝的山脉渐渐映入眼帘,吕洞宾先在官道边停了马车,猫腰钻进车厢,一脸正色地叮嘱道:“杨戬,我们得装作进山捕猎貂狐白鼬的贩夫走卒,你可不能这样下去,会引起怀疑的。”

杨戬闻言,低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单薄却难掩华贵的蜀绣锦衣,又抬起头看看吕洞宾,疑惑道:“本君此身气度,如何扮作贩夫走卒?”

吕洞宾被他气得一哽,脑瓜子嗡嗡作响,漂亮五官拧成一团:“化形你不会吗?上学时学的东西全还给玉鼎真人了?”

未等杨戬答言,吕洞宾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戏谑起来:“不如真君收了神通封了法力,陪小人感受一下人间冬冷夏热的疾苦,更可体现真君心系天下苍生之慈悯,真君看如何?”

原以为杨戬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杨戬竟点了点头,捏了个诀,霎时间额间繁复面纹尽数隐去,一双猩红血目变得如夜色般漆黑,周身隐约可见的紫色仙光亦消散不见。一刹那间,二郎真君暴露在外的皮肤被寒风吹得泛起一层红疹,鸡皮疙瘩在其白净细嫩的皮肤上站立起来。虽不明显,吕洞宾还是看到杨戬在瞬间打了个寒战,听到了他上牙和下牙磕在一起的声音。

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但吕洞宾不敢笑,憋着劲儿从乾坤袋里掏出一身御寒的兽皮衣袍给强忍着不发抖的真君穿上。开玩笑,真给二郎真君冻出个好歹,玉帝还不把他压在五行山下抽筋剥皮?

而且,杨戬此举着实令他意外,也不免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仙有些刮目相看。

他们都太久没感受到这种锥心蚀骨的严寒,不一会儿娇嫩的皮肤便被吹得皲裂,无需化形就从金尊玉贵的富家公子冻成了王八羔子。只是杨戬所言非虚——即使冻成这样,他还是长身玉立腰杆挺直,既不搓手也不佝腰,也不知道端的是什么架势。

吕洞宾将双手捧成碗状,放到嘴前哈着热气,偷偷摸摸翻了个白眼。

两人继续赶路,这次杨戬没再窝在车厢里享受天伦,同吕洞宾一起坐在车舆处,看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蜿蜒曲折地向后退去,道路两边的雪淞更胜瑶池仙境,美得惊世骇俗。

待到夜色降临,他们总算赶到了目的地,因着自称采买狩猎狐狸白貂等野物的商贾,便借住在了一位猎户家里。

猎户姓江,为人淳朴且十分爽朗,大大方方地腾出一间屋舍供他们暂住,还劈柴烧火烤了只狍子温了些酒,让他们去去寒气,大笑着说这里实在太冷,好久没有外乡人进入,还是两个模样如此俊俏的外乡人。

到了夜晚,老江已然酣睡,杨吕二人也回房钻进了生火烤着的温暖被窝。皮肤贴着皮肤,青丝相互缠绕,吕洞宾还没睡着,被杨戬掐着腰欺身而上,不由得板着脸唾弃:“环境差成这样真君也能有如此雅兴,实在叫洞宾好生佩服。”

杨戬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勾了勾唇角:“纯阳仙君莫说不想要。”

吕洞宾两眼一闭,任他摆布。

什么下属,又是私人助理又是陪床,分明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

老江家中有一女儿,却无妻子,吕洞宾问过,老江称其早亡,只留了个女儿给他。女儿七岁,名唤江雀儿,浓眉大眼十分可爱,吕洞宾喜欢得紧,时常抱着她坐在膝上亲昵。杨戬每每看到,都要说句喜欢孩子的话我们生一个,吕洞宾面红耳赤,捂着江雀儿的耳朵骂他地痞流氓作风,着实令人不齿。

他们时常帮着村中人家进山砍柴,修缮房屋,再时而猎些山鸡野兔作为过冬的食粮。村民纳罕他们身为采买的商贩怎的专门猎些寻常动物,他们只道时机还未成熟,不是捕猎珍稀的好时候。

平静且充实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一月下旬,暴风雪真的来了。

风是从两座雪峰之间的隘口灌进来的。起初只是贴着冰面卷起一层白粉,像谁用笤帚轻轻扫过,转眼间便成了千万把刀子,贴着山脊来回地割。雪从四面八方被绞碎了泼过来——横抽的、倒旋的、贴着冰壁往上爬的,每一片都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牙。

人们十分恐惧,用木板封住窗棂门扉,躲在家中默默向神佛祈祷,烛火被门缝里挤进来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地跳。无人得见一身形纤细的男子,头戴一顶斗笠,笠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巧的下颌;身披一件黑袍,袍角被狂风扯得猎猎飞扬,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薄刃,俐落俊逸地钻进风眼里,自腰间十足精致的口袋中掏出一颗绕着层层灵气的土黄色明珠——定风珠。

那颗珠子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金光,光晕一层层荡开,漫天呼啸的寒风几乎是瞬间停歇下来,雪片还在半空便失了力道,软绵绵地飘落,原本阴沉沉黑压压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五彩斑斓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

人们听见外面的呼啸声渐平,茫然地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神佛听见了他们的祷告前来出手相助。江雀儿缩在墙角,瞪着一颗大大的眼睛看着吕洞宾推门进屋,手上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起的黑色披风。

见她在看他,吕洞宾右手食指置于唇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杨戬神色淡然地喝着热茶,忖度怎么向灵吉菩萨解释这件事。面对自己的下属屡次三番“为非作歹”,身为司法天神兼其上司的二郎真君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两只眼,实在烦恼,实在乐在其中。

春

离开长白山脉,因着吕洞宾没想过要请一年之久的长假,之后没再安排行程,便驾着马车一路南下。

杨戬大多数时候都在车厢里批阅文书,大概这就是部门中层领导的难处,隔三差五就有些抱着卷轴的星官前来寻他,出门在外该做的事儿也得做,不由他签字盖章的话整个天庭司法纲纪的事务就乱了套。

他封了自己的神力,又不会动手束发,吕洞宾高兴了就给他梳一个自己同款的高马尾,懒得伺候他的时候就放任二郎真君披头散发。但不得不说,不束发的真君更是别有一番韵味,披散的青丝柔和了他凛然生威的深刻五官,肤色极冷极白,眉眼却描摹得浓墨重彩,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冶艳、贵气逼人,当真是仙人之容,叫吕洞宾好生愤慨。

还在长白山时,吕洞宾便察觉杨戬似乎特别怕冷,虽然还是一副苍松翠柏般岿然不动的模样,但衣袍总是拢得很紧,一旦走向室外离了火源,那张俊脸就变得比平时更加阴沉严肃,吓哭好多玩闹的小孩儿。吕洞宾一边笑他,一边以黄铜为料,给他打了个精致的手炉,里面倒上烧得半开的滚水,外面包裹上厚厚棉布,塞在他冷得像冰的手心里取暖。

如今寒冬已去,却仍是春寒料峭,杨戬垂首阅读文书,鹤氅披在宽广的肩上,一手执笔,一手抚着手炉,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大片阴影,随着车马的颠簸轻轻闪动。吕洞宾看得喉头一紧,口舌生津,将车停在林中,钻进车厢内把文书夺去,吻上那张清冷薄唇,欲与二郎真君白日宣淫。

杨戬虚抱着他不盈一握的劲瘦腰肢,看着美人儿投怀送抱宽衣解带,开口笑道:“荒郊野外仙君也能有如此雅兴,实在叫戬好生佩服。”

吕洞宾瞪他一眼,下身一夹,惹得车内春意更胜枝头。

随着二人南行,暖意渐盛,杨戬将那手炉收起,放在了乾坤袋内。吕洞宾见之,不由得疑惑发问:“寒冬已过,回了天庭也用不上这物件,还留着做什么?”

杨戬不语,只含笑看他,吕洞宾莫名双颊发热,染上一抹淡粉,偏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漫山遍野的白悄然褪尽了,残雪消融成溪,滋润着泼墨似的新绿,山川平原都被浸得鲜润起来。天色也跟着换了,褪去冬日灰蒙蒙的帐幔,蓝得澄澈通透,像是刚濯过的青玉。

行至半途,目光所及的尽头现出一片桃花林,绯云堆叠,落英缤纷。吕洞宾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那一树树灼灼上,想起自己曾在山野间救过一名被困的老者,两人对坐桃花之下,论酒论道。老者听闻他爱酒,教他取清明前初绽的桃花蕊,配以糯米、酒曲和山间凛冽的清泉,封入老坛,埋于梅根之下十年,便可得世间最香醇的佳酿。

他心中一动,翻身下马,寻了家临溪的客栈,买了几只新坛,洗净晾干,采花制曲,又取新汲的山泉入酿。封坛时,他指尖轻叩泥封,眉目低垂温和:“过了十年再与这坛酒重逢,不知是何光景。”

杨戬倚在栏边,见他一番忙碌,面露不解:“蟠桃园里的琼枝玉蕊年年绽放,怎不见你摘来酿酒,偏要在这儿费许多周折?”

吕洞宾答,真正的好酒须得埋在扎实的土壤之中,落地生根,才能有悠长的醇厚韵味。

杨戬不信,吕洞宾便同他打赌,等着十年之后的春日再来人界,尝尝凡间陈酿与仙宫玉液哪个更叫人回味无穷。

“纯阳仙君所言,戬便当作是仙君在邀我同游了。”杨戬眉目低垂柔和,唇角上扬,吕洞宾面上发烫,不欲理睬。

他们回到客栈,欲盖弥彰地要了两间房。夜半,吕洞宾沐浴过后,穿着鸦青色寝衣,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满室月光涌了进来,照见他露在领口外的一截锁骨,莹白如玉,又沾着才出浴的潮润。他倚着案几,姿态松散,一根细带虚虚束在腰间,衬得腰肢更似春日柳条,不堪一折。

门无声推开,二郎真君踏月而入,吕洞宾扬了扬眉毛,没感到一丝意外。

“哪里来的贼人趁着夜色擅闯民居,再不离开,我可要喊人抓贼了,把你押到衙门去见官爷。”吕洞宾双臂环胸,语调平缓,丝毫没有抓贼的气势。

“听闻此处有一枚稀世香玉,润若凝脂,馥若寒兰,戬心生向往,遂来拜访。请问这位小哥,可曾见过那枚香玉?”杨戬移步向前,与吕洞宾足间相抵,微微低头,鼻尖贴在吕洞宾犹湿的发间轻轻嗅闻,“小哥身上就有着玉兰奇香,沁人心脾,令戬如痴如醉,可否让戬见识见识那传闻中的宝物?”

吕洞宾指尖触上杨戬紧实的胸肌,若有似无地贴着他肌肉的起伏向下划去,勾住他的腰封向自己身前一带,仰起头看着那双墨色瞳孔里泛着的微微红光,莞尔一笑,上挑的眼尾盛满狡黠与柔媚,嗓音却低低地,像贴着对方心口说话。

“公子想要,自己来取。”

杨戬将香玉揽入怀中,搓磨把玩,撞得香玉生出了灵性,自喉间发出一声淫婉的长叹。

他们在这处桃花源休整两日,正欲用罢早膳便启程前行,客栈的老板娘却神神秘秘地招呼他们说,这片桃源深处供奉着一位守护神仙,人称桃花仙姬,据说她可改动三生石上镌刻的命定之缘,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眉眼含笑,热切地撺掇他们去那株最古最大的桃花树下拜上一拜,以免他二人并非三生石上钦定的终生爱侣,错失了挚爱。

吕洞宾诧异,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为何要拜?

老板娘只当他是面薄嘴硬,掩口笑道:“哎哟小帅哥,你这话可哄不了我。咱们这儿来来往往多少小情人,专程为桃花仙姬而来,姐姐我这些年见过的断袖可不只你们一对儿。你们一进门,我便瞧得真真儿的——你眼里有情,他心里有意,不过是羞于开口罢了。去那棵桃花树下的神龛前诚心拜一拜,莫因一时腼腆误了天赐的良缘!”

吕洞宾还欲反驳,杨戬却伸出手将他拦下:“请问老板娘,那棵桃花树在什么方位?”

“哎哟这就对啦,桃花树在这里一路东行二十里,树枝上系着许多的红绳,树下立了供奉仙姬的神龛,你们一看便知!”

两人出了客栈,吕洞宾有些恼怒地问:“你问她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要去?二郎真君的姻缘还要问过这名不见经传的桃花仙姬?”

杨戬瞥他一眼,神色如常,眼神中的情绪却让吕洞宾捉摸不透:“本君从未听说什么桃花仙姬,恐怕是妖物作祟,凡人以红绳许愿、以香火供奉妖邪,会被其吸食精气,形如枯槁,最终变成行尸走肉。”

吕洞宾吃了个瘪,摸了摸鼻子,扁扁地跟在杨戬身后上了马车。

驱车向东,果如杨戬所说,桃花的香风中裹挟着妖气,且越来越浓越来越腻,叫人喉头发紧。杨戬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阡陌,眉间微不可察地一蹙:“近了。”

待他们行至那棵桃花树下,见其树冠繁盛壮观,遮天蔽日,数不清的红绳系在枝头随风摆动,若不是其以凡人精气滋养生长,也可以称得上是人间胜景。

吕洞宾翻身下车,抽出佩在腰间的纯阳剑,三步两步上前斩断树干,摧毁了神龛。满地花瓣旋空而上,织成一团涡流,越卷越紧,最终凝成一道人影。“桃花仙姬”化形而出,云鬓斜插一枝金钗,钗头摇曳,迸出数点寒芒。她面色惨白,双目赤红,一声不吭,举钗便刺。吕洞宾侧身让过,剑尖点地借力旋身,衣袂翻飞如白鹤掠水。他封了仙力,但数年剑意深植骨血,每一招递出仍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却又锋锐无比。树妖的金钗擦着他耳畔掠过,削下一缕碎发;他的剑却已递到她咽喉前三寸,稳稳顿住,剑尖映着她狰狞扭曲的面容。

她跪倒在地,嘴角洇开一道血痕,声音嘶哑:“我从未害人,反而成全他们的欲念,他们心甘情愿奉上精气,我究竟何错之有?你们凭什么闯进来毁我百年修行?”

“你以凡人精气为食滋长妖力,精气及命元,说什么从未害人,当真大言不惭。”吕洞宾剑刃微倾,压在她颈侧,语气平淡却冷冽。

“他们眼界浅薄只贪图当下一时的情爱欢愉,违逆天命,欲强断正缘,付出些代价有何不可?!”

“七情六欲本是天生,人有所求,自有其因果轮回。你以饵诱之,以愿欺之,再冠以成全之名,不过是巧取豪夺的伎俩。”吕洞宾收剑,掌心翻出一枚镇妖符,将符纸按在剑脊上,真气灌入,剑尖刺入符心——符纸瞬时自燃,金红火焰吞噬朱砂,在空中化为一缕飞灰。树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人从四肢开始凋零,肌肤如枯木皲裂,转瞬间坍缩成一截焦黑的桃枝,颓然坠地。

巨树随之震颤,枝干寸寸断裂,红绳纷纷崩散,如断了线的蛛网被风卷走。绯色花瓣漫天飞落,似一场迟来的花雨,却在落地的一瞬化作乌有。妖气散尽,天地间只剩朗朗日光穿透稀疏的枝影,照在满地的碎木残香之上。

吕洞宾封了神力,除妖之举动用许多真气,一时有些平不住地粗喘。杨戬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插手,见吕洞宾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便转身欲走,谁知吕洞宾突然开口说道:“三生石上杨戬之名旁侧,刻得是谁的名字?”

“本君是战神,因缘际遇不由三生石来定,那上面,没有本君的名字。”杨戬答道,“纯阳仙君为何问起这个?”

吕洞宾摇摇头,表示只是随便问问。杨戬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马车走去,杨戬看着吕洞宾随风而动的马尾,状似不经意地说:“若本君遇到两情相悦之人,可以心头血为媒,亲手在三生石上刻下两人的名字,便成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切割的正缘。只是不曾想过,会是谁能让本君情动至此,心甘情愿地去体会爱别离、恨长久的苦楚?“

吕洞宾正要登车的动作微微一顿,靴尖抵着踏板,半晌没有动。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发梢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终于回过头来,眉眼间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轻声道:“那她一定很漂亮。”

杨戬也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啊,他一定漂亮极了。”

夏

他们一路南行,草木愈发葱茏,空气中蒸腾着阵阵热意,行在路上仿佛能闻到青草被晒透的焦香。

吕洞宾换了件青色薄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似脆藕的雪白腕子。汗湿的发丝贴在杨戬的后颈上,饶是淡然从容的二郎真君也觉得不太舒坦,便向吕洞宾要了一根发带,随手绑了低垂的马尾,看上去更加随意慵懒,仿若皇家出游的闲散王爷。

过了淮水,风物便大不相同。水田像打碎的琉璃镜,一片片嵌在丘陵之间,秧苗初绿,细细嫩嫩地立在明晃晃的水光里,偶尔有白鹭掠过,翅尖点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吕洞宾把马车停在田埂边,脱了鞋袜踩进田里,帮着农户插起了秧。

他干得利落,劲瘦的腰一弯一直,水溅在衣摆上洇成深色的斑,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在额角。一个绾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一碗凉茶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称呼他漂亮的仙人哥哥。洞宾蹲下身接过茶碗,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儿,笑道:“叫哥哥就行了。”

农户家的老伯蹲在一旁抽旱烟,回头冲杨戬咧嘴笑了笑:“你家那位兄弟,干活真利索,心肠也好。刚才那片田,我们一家人得干两天,他半个下午就给整好了。给钱不要,给东西不收,只接了碗凉茶,这年头哪还有这样的人呐。”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没有从田里那道身影上移开:“他一向如此。”

老伯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杨戬:“你俩是亲兄弟?看着不太像。不过你也没差,都长得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杨戬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们婉拒了老伯让他们住在家里的邀请,入夜后,他们宿在了村头一间废弃的磨坊里。

磨坊四面墙漏风,顶上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直直地漏下来,在他们铺开的草席上投出斜斜的光柱。

吕洞宾白日里用了不少气力,肩膀酸得抬不起来,靠在磨盘上揉自己的胳膊。杨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清凉的药油在掌心搓热,覆上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吕洞宾起初还梗着脖子不吭声,后来被按得舒服了,整个人慢慢塌下去,脑袋往后一仰,正抵在杨戬的锁骨上。

“前面有个城镇,明日到了歇两天。”杨戬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吕洞宾"嗯"了一声,倦意涌上来,眼皮沉得快合上了。半梦半醒间他想起什么,迷糊地开口:“下午干农活的时候,听农户说起那镇上有个姓冯的富户,强占了半条街的铺面,逼得人家三代祖业都盘了出去……明日去看看。”

杨戬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吕洞宾阖着的眼睑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鼻尖微翘,唇瓣上还沾着莹润的水光。

他垂下头,吻上那张诱人的唇,轻轻啃咬柔软湿热的唇瓣。吕洞宾眼皮都没抬,哼哼着推拒,说实在太累了,做不动。杨戬双手托着他的肘部抚摸他细白的小臂,又向下划去握上他的双手,说话的嗓音竟带上了委屈:“只是亲亲。”

吕洞宾这才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杨戬线条锋利的下颌。单纯的亲吻对他们来说似乎有些越界,带着原本不应属于他们的温柔缱绻,让空气变得黏着暧昧,勾得人平白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思索再三,双臂攀上真君的肩膀,凑上去轻啄了一下他的面颊。

杨戬愣了愣,觉得被吕洞宾如蜻蜓点水般吻过的颊侧热得不正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吕洞宾已经在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窝成一个小球,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日头刚刚升起,磨坊外头就热了起来,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沸。吕洞宾换了身半旧的葛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模样。杨戬仍是一身暗色锦衣,倚在门框上等他,手拿一把折扇轻轻摆动,姿态闲适得像要去赴一场赏花宴。

“你这样太扎眼了。”吕洞宾皱着眉头打量他,“我们是去踩点的,你穿得跟个王爷似的,还没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扔给杨戬:“换上。再把脸涂黑点。”

杨戬盯着那件粗布短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体面与纵容之间孰轻孰重。最后他还是抖开披上,又接过吕洞宾递来的一把灶灰,往脸上随意抹了两道,但那灰痕竟衬得这双炯炯凤目更黑更亮,像是哪家落难公子故意扮丑避祸。吕洞宾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你还是把脸擦干净吧,办成这样看着更可疑了。”

镇南冯家的宅子占了半条巷子,青砖高墙,门楣上悬着“冯府”两个鎏金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嘴里衔着锃亮的铜环。吕洞宾从侧面的巷子里绕了一圈,看到后墙外搭着几间低矮的泥坯房,住着几户被冯家挤占铺面后无处可去的人家。有个老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肋条根根分明,正用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

吕洞宾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块桂花糖递给男孩,男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老汉。老汉摆了摆手:“不能要,不知道是谁家的东西。”

“我是冯家的乡下亲戚,想来向主家借些钱财田地,或者找个活儿做,先跟您打听点儿事。”吕洞宾把糖塞进男孩手里,挨着门槛坐下,“听说冯老爷最近又买了半条街的铺子,生意做得挺大啊。”

老汉哼了一声,手里的麻绳搓得更快了:"什么买,是抢,给的那几个铜子儿连一年租子都不够,签的是卖身契,不签就告你欠租,衙门里都是他的人。我那间铺子,传了三代了,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搓绳的手背青筋突起,“现在我们一家五口挤在这间破屋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想跟他借钱?从牙缝里都抠不出一片菜叶来!”

吕洞宾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冯府高耸的院墙上。日头正烈,墙根处的青苔被晒得卷了边,灰扑扑的。

当天夜里,冯府的账房灯火通明,老账房先生正打着算盘,忽然听见房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他抬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的槐树枝被风吹动,影子在窗纸上晃。

第二日清晨,那几户被占铺面的人家各自在门口发现了一只粗布钱袋,里面装的银两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赎回铺子。

老汉蹲在门槛上数银子,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抬头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大喊了声“是哪路神仙发慈悲”,没有人应,只有晨风卷着昨夜新落的槐花打着旋儿飘过去。

吕洞宾在城外三里坡的茶棚里坐着,面前一碗凉茶已经喝到见底,杨戬坐在对面,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茶棚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端着一碟花生米过来放在他们桌上,笑眯眯地说:“两位客官是从北边来的吧?听说昨晚镇上出了件稀奇事,冯大财主的账房丢了好些银子,倒是有几家穷苦人门口平白得了钱,都说是菩萨显灵呢。”

杨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是吗?那倒是件好事。”

吕洞宾从斗笠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杨戬正看着他,没好气儿地斥道:“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杨戬眉眼含笑:“有灰。”

吕洞宾一愣,抬手去蹭脸颊,果然蹭下一道黑印来。杨戬递过一方雪白的帕子,帕角绣着正在玩闹的一猫一狗,与真君的气质截然不同。吕洞宾伸出去的手顿了片刻,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帕子黑了半边,他捏着那方帕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还了。”他别过头去,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从茶棚出来已是午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马蹄踏过去扬起一阵热烘烘的烟。吕洞宾赶着马车继续向南,杨戬破天荒地没钻进车厢,坐在他身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汗意从贴着的布料处渗过来,黏腻又真实。

路边有成片的荷塘,荷叶挤挤挨挨地铺到天边,风过时翻涌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浪,间或有几朵早开的粉荷从叶间探出头来,花瓣边缘被日光镀成半透明的金。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声网,闷热、聒噪、无所不在。

吕洞宾却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天气,他将领口又扯开了一些,露出修长的鹤颈和浅浅的锁骨窝,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在日光下亮晶晶地一闪。

杨戬伸手替他拭去那滴汗,指腹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停了一瞬。吕洞宾偏过头来,眉梢微挑,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怎么,真君什么时候开始做伺候人的活儿了?”

“也不是头一遭做了。”杨戬收回手,重新握稳折扇,“只是觉得纯阳仙君这香汗,比荷叶上的露珠还招人。”

吕洞宾嗤笑一声,却没反驳,只甩了一下缰绳让枣红马加快了些脚步。风掀起他后脑的马尾,发梢扬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荷塘渐渐退成远方一片模糊的绿。吕洞宾靠在车辕上,眯着眼看前方绵延的官道,忽而开口道:“下一站去哪儿,真君说了算。”

杨戬双手抱拳作揖,谦虚道:“戬说了不算。仙君去哪儿,戬便跟去哪儿。”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哒哒地踏过滚烫的官道,日光从天顶倾泻而下,把两道人影并排投在扬起的尘土里,一道宽阔,一道修长,挨得近极了,像是倚在了一起。前方有一片连绵的青山浮在暑气蒸腾的地平线上,山脊的轮廓被热浪扭曲了一瞬,又稳稳地落回视线里。

吕洞宾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方绣着猫猫狗狗的帕子,嘴角微微翘起来,扬手甩了个清脆的鞭花。

秋

马车过了长江,暑气便一日日地薄下去。天高了些,云也淡了,不再是大团大团地堆着,而是一缕一缕地散在瓦蓝里。官道两旁的稻子黄了大半,风过时掀起一层层金浪,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日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们到了一座临江的小城,城不大,但热闹得很,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逢着雨天便泛出温润的水光。此时秋高气爽,石板干爽洁净,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一阵风过便摇碎成满地流金。

城中有条主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吕洞宾寻了家客栈安顿好车马,刚到客房内修正片刻,便被街上的喧嚷声引到了窗口。他推窗一看,只见整条街上已经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纸的绢的纱的,大大小小高低错落,制成花鸟走兽的造型,端的是栩栩如生。

“杨戬,今天是中秋,有中秋灯会。”他说着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去不去?”

杨戬从堆砌的文书上抬起头,看着他眉梢那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将手中的笔搁下:“既然来了,便见识见识。”

日头还没落尽,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吕洞宾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都滚着银灰色的暗纹,腰间系了一条细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截被月光洗过的白梅枝。

杨戬走在他身侧,换了一身靛蓝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面容在暮色里半明半暗,眉目间那股天生的凌厉敛去许多。

沿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兔子灯,还有走马灯,烛火映着灯面上绘着的仕女才子缓缓转动,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糖炒栗子、烤白果和炸藕盒的香气,混着河面上飘来的水腥,酿成一种独属于秋夜的温润味道。

吕洞宾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腕转动间,琥珀色的糖浆便在石板上凝成一只展翅的蝴蝶。吕洞宾看得认真,头微微偏着,眼睛被灯笼的光映得熠熠生辉。

杨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吕洞宾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又被河面上飘来的几只河灯吸引了。灯是莲瓣形的,纸折的花瓣染成粉色,中间托着一小截白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却始终不灭,顺着水流慢慢向远处漂去。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倚在石栏上看那些远去的灯。

便是在这时,他听见了杨戬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杨戬面前,正仰着脸对他说什么。女子梳着流云髻,髻上簪着一素钗,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手里捧着一盏兔子灯,红纸糊的,两只长耳朵竖得直直的,烛火从纸面透出来,将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杨戬微微低头听她说话,神色如常,嘴角挂着一点礼貌的弧度。那女子说了几句什么,忽然将手里的兔子灯递向他,眼睛里满是期冀的光。

吕洞宾没有过去,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河灯已经漂远了,变成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光斑,融在暗沉沉的河水里。他的手指搭在石栏上,指节微微泛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忽然觉得这件衫子在秋夜里显得有些单薄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走到他身边。他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说:“前面有个摊子在卖藕粉桂花羹,闻着很香。”

他手里没拿着那兔子灯。吕洞宾“嗯”了一声,直起身,两个人并肩往河岸那边走去,灯影从他们身上流过,明一阵暗一阵。

两人要了一碗桂花羹,热腾腾的藕粉冲得透亮,上面撒着一层干桂花和碎莲子,甜味不重,但桂花的香气极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被那股暖意裹住了。

“我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每逢秋日,母亲就经常给我做桂花羹。”杨戬突然开口,神色淡淡,眼底却透着怀念,“母亲手艺并不太好,藕粉经常冲不开,凝成一团,勺子戳都戳不动。我那时不懂得珍惜,闹着说这种东西怎么入口,如今想来,当真嫉妒当时的自己。”

吕洞宾搅合着桂花羹的勺子停顿了数秒,这还是自两人在三星殿藏宝阁第一次见面之后,头一次听杨戬谈论起他的妈妈。

那是杨戬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堡垒,是吕洞宾无法触碰的防线,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杨戬竟然主动伸出手,推倒了这面无形的高墙。

“云华仙子一定很温柔。”吕洞宾说。

杨戬却笑了笑,那笑不是是吕洞宾之言的认同,而是一种无奈:“她是玉帝的妹妹,是天庭娇生惯养的公主,任性、自我、娇纵,我和大哥还是个孩子,却时常要让着母亲。”

“但是她很好,非常好,我真的很想念她。”

不远处的高台上正在猜灯谜,围了一圈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猜中了谜底,赢得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嫦娥的衣带被烛火映得飘飘欲飞。猜中的人是个年轻书生,将灯递给身边一个姑娘,那姑娘捂着脸笑了,书生也红了耳根。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吕洞宾低头把最后一口藕粉桂花羹喝干净,碗底残留的桂花在白瓷上黏成一个小小的圈。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向杨戬,发现杨戬也正在看他,目光很静,像秋夜无风的湖面。

“回去?”杨戬问。

吕洞宾点了点头。

回客栈的路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上的人比刚才少了许多,灯影疏疏地映在桥面的青石板上。杨戬走在前面,脚步停驻在了桥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吕洞宾。他身后是满河的灯影和远处城楼上悬挂的一轮圆月,月光将月白色的衣袍染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吕洞宾停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视线与杨戬相平。

“杨戬。”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像一片落叶贴着水面滑过去,“你记得在桃花林的时候,我问过你什么吗?”

杨戬看着他,没有答话,但那双如夜色般深沉浓郁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泛着猩红的波光。

吕洞宾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清醒过,那些在长白山的白雪皑皑里,在桃花林的春风中,在磨坊的月光下,在荷塘边的烈日里,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压下去又浮起来的、否认过又无法彻底抹去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随便问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巷外的喧闹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想知道,三生石上到底有没有那个名字。如果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杨戬的胸口微微蜷起。

“如果没有的话,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巷子外头的灯会还在继续,隐约有笑声和锣鼓声传过来,隔着一条街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

杨戬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吕洞宾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想得很清楚。”

杨戬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来,漫到眉梢和唇角,将他平日里那股冷厉冲淡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他走上一级台阶,微微俯视着吕洞宾的双眼,抬起手来,指尖托起吕洞宾尖翘的下颌,拇指擦过他的唇角,像在描一幅许久之前便已画好的画。

“那你知不知道,”杨戬一字一顿地说,“在问我那个问题时,我便已想好,若有一日你肯开口,我就用心头血去三生石上刻字。刻你的名字,刻我的名字,刻得深些,叫谁都改不掉、磨不灭。”

吕洞宾怔住,心头压抑着的酸意复涌上来,逼得他眼眶几乎含了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等你。”杨戬将一吻落在吕洞宾温热的唇角,“等你愿意自己走过来。”

吕洞宾一把扯过杨戬的衣襟,拽着他的上身倾向自己,发了疯着了魔般凶狠地啃咬二郎真君的唇舌。他们的身影在月晖之下、在灯影绰绰之中,交叠着,纠缠着,仿佛要将对方的身体融入自己的骨血。

吕洞宾之前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想占有杨戬,想把他据为己有,想让全三界都知道二郎真君是他吕洞宾的人。他原以为自己一生行侠仗义无欲无求,却不曾想,这个曾被自己视做仇敌的人,这个曾被自己暗骂无数次倒霉上司的人,有朝一日,会成为他无论如何无法割舍的牵绊。

一吻终了,吕洞宾松开抓着杨戬衣领的手,娇喘微微,吐气如兰。

“刚才那个女孩儿,跟你说了什么。”他眉眼低垂,盯着杨戬衣领上绣的花样。

“她问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那真君是怎么答的?”

“我说,家里有人在等我。”

吕洞宾抬起眼,眸光流转,嘴角噙着笑意:“你说的那人,可是我吗?”

“纯阳仙君明知故问。”杨戬答。

“杨戬,”吕洞宾敛了笑意,眉心微蹙,竟是一脸肃然,“我想做那个,能在每年中秋团圆夜,等你回家、为你做冲不开的藕粉桂花羹、让你年年岁岁都想着念着的人。”

杨戬扬了扬眉:“一定要冲不开吗?”

他将吕洞宾与他相比显得纤瘦孱弱的身体揽入怀中,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眶中氤氲的水气,却掩不住鼻腔的嗡鸣:“我们回去便去三生石上刻上你我之名,十年之后,我等你邀我同游。”

The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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