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雷淞然在开封安顿下来的第二夜就被人缠上了。
说缠上或许不够准确,因为彼时他尚不清楚那道从巷口一路尾随至院墙外的黑影究竟是何方神圣——只知道那东西跟了他三条街,但感觉并不阴森,倒像是一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从路旁、从檐角、从人群缝隙里黏上来。他回头过几次,每一次都只看见街市如常——卖炊饼的汉子正掀开蒸笼,白汽像一朵炸开的云;提篮的妇人停下来挑拣绢花,簪子上的银坠晃悠悠地荡;几个小孩追逐着从他腿边窜过去,笑闹声尖亮。开封城傍晚的光是琥珀色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而偏偏其中没有一道看起来可疑。
他的新居在城东一条偏巷深处,是相熟的香主托了旧友寻下的,说是从前住过一位退隐的镖师,院子里还留着一堆练功用的木桩。雷淞然从雪山下来一路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看什么都新鲜。开封的春天比天泉驻地要暖和热闹太多,空气里浮着柳絮和新翻的泥土气息,晚间还能听见远处汴河上的画舫传来若有若无的鼓乐声。他把陌刀靠在门后,点起油灯打算将白日里采买的物件归置归置,却在转身时听见瓦片轻轻一响。
好细微,像猫踩过松动的瓦当,燕子归巢时翅膀擦过檐角。但雷淞然自恃名门大派弟子也不无道理,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个人的重量——或者至少是某种体型相当的活物。他没有去碰门后的刀,只是端起烛台踱到窗边,用那种惯常的语气朝外头说:“房顶上凉,要不下来坐坐?”
头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影子从屋檐翻身而下,落地时衣袂翻飞,姿态居然能看出几分优雅。那人影大大方方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与雷淞然打了个照面。
是个年轻的男人。借着烛光,雷淞然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分明是英气逼人的长相,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叫人生不出什么抗拒的心理。他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料子看着不差,单就穿着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能干出来半夜扒墙角的事。
“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人歪了歪头,语气很笃定,“天泉弟子,姓雷的。”
雷淞然把烛台往窗台上搁,借着更亮堂些的光线仔细端详这位不速之客,发现对方说话时迅速打量了一圈他身后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回他脸上,近乎无礼。“我姓雷没错,”他说,“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想明白。”
那人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街坊里新来了个天泉弟子,这种事传得很快的。”
“我才来两天。”
“两天够久了——”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对话的走向着实奇怪。他向来不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同门上下几十个师兄弟都认为他脾气好得过分。而此刻他甚至没感觉到什么威胁,只是莫名觉得现在这个趴在窗台上又自来熟得仿佛认识了他八百年的人,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行吧,”雷淞然说,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的方向,“既然都找到门上了,进来喝杯茶?”
那人从窗台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绕到门口,而是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露出两排很白的牙齿,“你都不问我是谁吗?”
“……你总会说的。”雷淞然已经开始在屋里翻找茶具了。这屋子他还没收拾利索,行李包袱摊在桌上,找到了东西但各种零碎也接连滚了出来。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没发出动静,接着是门被合上的声音,门闩咔哒一声插上了。
雷淞然没说什么,继续用刚烧的水冲了两碗粗茶。水汽氤氲间,他看见那人在桌边坐下,坐姿倒是规规矩矩的,只是一双眼睛还在到处看,像在清点什么似的掠过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他的陌刀、他挂在墙上的护腕、床下的钱袋子——还好看他样子不像是九流门的。
“你一个人住?”那人问。
“目前是。”雷淞然把茶碗推过去,自己在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搁在桌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不过看这个架势,今晚可能不太算了。”
那人端起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他说,“我一直听说天泉弟子都是很狂放的,成天勾肩搭背泡春水阁。”
“那大概是有一点误解。”
“好了,”雷淞然等他把揶揄的表情收回去,放下了茶碗,“现在可以说说,你跟着我转了大半个开封城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夸我说话有意思的吧。”
那人脸上还残留着笑意,他也跟着放下茶碗,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你记不记得,来开封的路上有做过什么事?”
雷淞然愣了一下。从驻地到开封,舟车劳顿了将近半个月,路上所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帮过一个被街头混混纠缠的卖药郎中,替城外街口一个卖草编乌龟的婆婆吆喝了半晌生意,在渡口跟一个同样等船的游侠边谈天说地边下了三盘棋——但这些当然都跟眼前这个人扯不上关系。他正要摇头,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
那是他刚下山后不久,经过一片野林子的时候。彼时正是傍晚,夕照把树梢染成金红色,他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循声望去便恰好看见一只狐狸在追兔子。那狐狸通体正像晚霞般赤红,它追得极快,几乎就要咬住兔子的后腿。雷淞然早知道这是天理循环不该插手,但那兔子慌不择路地朝他这边冲过来,一双圆眼睛里全是惊恐——他叹了口气,随手捡了根枯枝掷过去,不轻不重敲在狐脑袋上。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脚步顿了顿,兔子趁机窜进另一侧的草丛里不见了。那狐狸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睛里居然透出几分恼怒,然后甩了甩尾巴,转身消失在林子深处。
雷淞然当时觉得这事挺小,如果不是此刻被提醒他大概永远不会再想起来。
“我记得,”他慢慢说,“在林子里,我赶跑了一只狐狸,救了一只兔子。”
那人点了点头,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好像憋着什么话要说,又有点紧张——这倒奇怪了,雷淞然想,这人从翻窗进来到刚刚话落之前,浑身上下就没透露出过半点紧张的意思。
“所以呢?”雷淞然等着下文。
“所以——”那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雷淞然的脑子按照最正常的逻辑自动往下推导:被救了→专程找上门→看起来不像坏人→那就是来道谢的呀!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难道你是那只兔子?”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对面这个人虽然生得好看,但那张脸无论如何也没法跟那只圆滚滚的,吓得浑身发抖的兔子重叠到一处去。说像狐狸倒还勉强能搭上边——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飘过,他就看见对方的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准确来说,是从那人拢得随意的发髻旁边,忽然弹出了两只耳朵。
橘红色的,尖尖的,内侧带着一点白色的绒毛,微微颤动着。雷淞然盯着那对耳朵看了整整五个呼吸的功夫,然后目光往下移——果然,他身后也冒出来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正不安地左右轻摆,蹭着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雷淞然努力沉默了一会儿,
“你耳朵露出来了。”
那个人——现在该说是那只狐妖了——猛地抬手捂住头顶,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错愕惊慌最后认命的完整过渡。如今无论如何也藏不住身份了,他放下手,索性让那对耳朵坦荡地竖在头顶,身后那条尾巴也不再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搭在了膝盖上。
“其实,”狐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尊,刻意营造了堪称拙劣的神秘气氛,“我是那只狐狸。”
雷淞然又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不是来报恩的?”他说。
“对。”
“你是那只被我坏了好事,饿了一顿晚饭的狐狸?”
“……对。”
“然后你专程跑来开封找我。”
狐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想辩解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赶路还挺快的。”
雷淞然低头瞅了瞅两人的茶碗,又抬头瞅了瞅对面头顶那对时不时抖动一下的耳朵,忽然觉得整件事好笑到了极点,而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他乐够了之后问。
“张呈。”
“好,张呈,”雷淞然抱臂跟他对视,“你大老远从野林子追到开封城,还大半夜蹲我屋顶,到底想干什么?”
张呈的耳朵往脑后抿了抿,尾巴不安地卷起又松开。他看起来在组织语言,那张脸上轮番掠过好几种表情——理直气壮、心虚、不好意思、和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最后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雷淞然。
“我饿了。”他说。
“……?”
“那天的兔子没吃到,后来几天运气都不好,然后又下了雨,然后我又不想打猎了,然后我就想,那个坏我事的人是不是该负点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几乎完全向后贴在了头发上,尾巴却翘得老高,整个一副“我就是在强词夺理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姿态。
雷淞然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从那几堆零碎里拆出一小袋师兄塞的松子糖,回来搁在张呈面前。
“先吃这个,”他无奈,“明天我去买菜。”
张呈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你这是——”他迅速捏起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答应了?”
“我可没说答应什么,”雷淞然重新坐下来,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对面傻兮兮嚼嚼嚼的狐妖,“但你既然都追到开封了,我要是不管你,回头你是不是还要去蹲别人家的屋顶?”
张呈咬着糖块,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得逞意味的笑容。尾巴在身后舒坦地展开,像一条被太阳晒暖了的围脖。
“不会的,”他说,“就蹲你一个。”
这就是雷淞然在开封第二夜发生的事。后来他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天晚上自己实在是做了个极其轻率的决定——留一只来历不明的狐狸在家里过夜,居然还答应第二天给他做饭。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张呈确实不是坏人,他可是比“坏人”这个简单概念更让雷淞然头疼百倍的存在。
比如第二天早上,雷淞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一团橘红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张呈的真身——一只体型不小的赤狐,把自己蜷成一个完美的椭圆,鼻尖埋在尾巴底下睡得不省人事。雷淞然伸手戳了一下那个毛团,狐狸耳朵抖了抖,没醒。他不死心又戳了一下,这次它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哼唧,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心安理得地继续睡。
雷淞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起床洗漱,生火做饭,把昨日买的白菜切了,又从包裹里翻出从随身拎来的腊肉切成薄片下锅一起炒。香味飘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那只狐狸已经化回了人形,顶着乱飞的头发迷迷瞪瞪地坐在床沿上,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醒了?”雷淞然把炒好的菜盛进碟子里,又从锅里铲起一块烙饼递过去,“洗脸的水在院子里。”
张呈就着他的手狠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好吃之类的,然后乖乖起身去院子里洗脸了。雷淞然望他的背影,尾巴又冒了出来,拖出来一截随着走路的步伐左右晃荡,而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尾巴。”雷淞然喊了一句。
张呈低头看了看红着脸哦了一声,那条尾巴便倏地收了回去,快得像变戏法。他洗完脸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头发也重新束好了,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张饼和半碟子菜,才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懒洋洋拖长了尾音,“雷淞然——你以后天天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雷淞然翻着白眼收拾碗筷,闻言头也没抬,“不好。”
“……为啥?”
“因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来蹭饭的。”
“我就是来蹭饭的,”张呈理直气壮,“顺便报个仇。”
“报仇?”
“对啊,”张呈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一双大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在头顶灵活地转了个方向,“你害我饿肚子,就该管我吃饱,因果报应懂不懂?”
雷淞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狐妖的逻辑简直自成一体,歪理在他嘴里也能说出三分真来。雷淞然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这两天叹气的次数比在山上一个月都多。
“行吧,”他说,“但你不能白吃。”
现在那双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我出门办事的时候,你跟着,”雷淞然把碗碟摞好,转身抱臂靠在灶沿上,“你既然是狐妖,多少有些本事,帮我打打下手。”
“行啊,”他笑得毛茸茸,“那今天去哪里?”
雷淞然换上劲装披上毛领子,一边往手腕绑护腕一边往门口走,“先去城西,听说那边有个杂货铺被地痞勒索了好几天,老板是个老太太,没法报官。”
张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轻轻拽他袖子,“雷淞然,”他说,“你都不怕我是骗你的吗?狐狸精骗人的故事,你们人应该听过很多吧。”
雷淞然又抬头望他,托腮想了想。
“你吃了我三块糖、两张烙饼、半盘菜,”他一条一条数完,然后淡淡笑了一下,“你要是骗子,这个行骗利润未免也太低了。”
他推开门,初春的阳光从巷口倾泻进来,照得满地亮堂堂的。
也许他是真的饿了几顿。
也许他只是找了一个最笨拙的借口,来敲一扇陌生人的门。
雷淞然把陌刀往肩上提了提,决定暂时不去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封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巷子尽头有人在叫卖新鲜的果蔬,远处大相国寺传来隐隐的钟声,而他身后半步,一个头顶偶尔会冒出狐狸耳朵的年轻人正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他,嘴里哼着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小曲。
日子还长,他想,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