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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海楼又独自去了一趟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
那天,张海楼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有人踩了他的鞋,他却像全然没有察觉,只顾一直往前走,一直走。
周围喧闹得像一锅沸水,张海楼却觉得整个世界荒芜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心里像被谁掏了个大洞,风可以从他的身体穿过,雨也可以从他的身体飘过,霜打在伤口上,久久结不了痂。
不知不觉间,他又晃到了那家面店门口。他下意识要远离,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过往的一切如一股猛烈的洪流,席卷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那样熟悉。隔壁炒栗子的焦香,摊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的尖叫——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直直地盯着店门口的牌匾,活脱脱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直到被过路的行人撞了一下,听见那人的低声咒骂,他才恍然回神。那人抬头对上他阴郁的目光,想说什么又讪讪地走开了。
张海楼没去理会,抬脚走进面馆,摸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了下来。
店里,老板正忙,只快速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没别人。
他手上活儿没停,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两碗猪脚面。”张海楼说。
老板没多话,转身进了灶间。出来时端了两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猪脚面,一碗搁在张海楼面前,另一碗则端端正正放在他对面的空位上。
看着他对面空空如也的位置,老板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咦,平常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小伙子呢?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吃面啊?”
张海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沙哑:“……出远门了,可能要走很长一段时间。”
老板闻言笑了笑,也没多想,只顺口接了句:“这样啊,那等他回来了,你俩再一块儿来吃,哈哈。”
张海楼没应声。
面前猪脚面的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一缕一缕扑在他脸上,漫过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碗对面没人动的面,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海楼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汤头还是老样子,浓得发白,几片青菜铺在上面,嫩绿嫩绿的。他下意识用筷子把那几片青菜挑出来,手腕一翻,就想往对面那人碗里塞。
递到一半,手顿住了。
对面的位子空着,筷子静静地搁在碗沿上,没人动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把那一筷子青菜又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嚼着嚼着,青菜变得越来越苦,越来越涩。
他抬手往脸上摸了一把——湿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的呢?连张海楼自己也不知道。
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海侠总会先从自己碗里把肉夹走,再把青菜一筷子一筷子拨进他碗里,然后认认真真地监督他吃完。
“青菜好苦啊,我不喜欢,不喜欢,好难吃。”张海楼一张小脸皱成苦瓜,满脸不情愿,好像碗里的不是蔬菜,是毒药。
每到这时,张海侠好像总是格外有耐心,用尽各种话术,连张海楼故意提出的那些不合理要求,他也会好脾气地一一应下。
等张海楼终于不情不愿地吃完青菜,那些肉又会原封不动回到他碗中。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人默契得像排演过上百遍。
那时候他还嫌烦,嘴上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筷子递过来,一番不痛不痒的抵抗之后,还是会在哥哥的注视下乖乖吃完。
可能连张海楼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哥哥的依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还有一次在餐桌上,张海侠突然笑着对师傅说:“师傅,以后我们吃饭可能得再加双筷子了。”
张海琪当场变了脸色,一脸警惕地打量他——你小子该不会早恋了吧?
谁料张海侠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小楼现在学会两只手一起吃饭了,三双筷子可不够用。”
张海琪愣了一秒,又气又想笑,抄起筷子就要敲他们俩的脑袋。“你们两个一天到晚,真是……”张海楼一猫腰躲到哥哥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躲在哥哥背后,能清晰的闻到张海侠衣服上淡淡的玉兰花香气,听见哥哥胸腔里闷闷的笑声,感觉到那只手反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张海楼突然没了胃口。往日最爱的猪脚面,此刻却一口也吃不下了。他叫来老板结账。
桌上两碗面还在冒热气——一碗只吃了青菜,面却没动几口;另一碗原封未动。
老板看了一眼碗,又看了看他:“味道不对?”
张海楼顿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有点咸”。把钱放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
老板觉得有点奇怪。他端起那碗没动过的面,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咂咂嘴。不咸。又喝了一口汤,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望向巷口,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了。
“……怪了。”老板嘀咕一句,端着碗回了灶间。
后来的张海楼,活成了另一副模样。沉稳,妥帖,滴水不漏。之前没见过他的人,很难相信他曾经那样意气风发、肆意张扬。可要是仔细看,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他。
走路时右边永远空出半步,倒茶时头一杯总往右边推。有人问起,他一愣,只说是习惯了。
一转眼,又到中秋。
夜风裹着凉意从窗缝灌进来。张海楼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巷子深处传来别人家的笑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一个小的追不上大的,急得直喊哥,大的便停下来,回身牵住小的手,弯下腰,低声细语地哄。
张海楼看得有些恍惚。直到两个人影一晃,消失在巷口,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没有家人的家,能叫家吗?
他没问出口,只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然后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那晚他喝了很多。福满堂的绿烛春,一杯接一杯往下灌,辣得喉咙发紧,辣得眼眶泛红。最后人事不知倒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两个字。
“虾仔……虾仔……”
梦里,又回到那年中秋。
福满堂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张海侠赢了师傅,博得头彩,张海楼高兴得发了疯,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哥,在满堂喝彩声里转圈。
张海侠的体温和心跳,隔着胸膛一声一声传过来。箍得太紧了,那人就笑着拍他的背,说快放下来快放下来,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责怪,全是纵容。
他就那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灯光与人声搅成一片昏黄的光晕,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停下来,站定了,张开双臂,想去拥抱那个笑盈盈望着他的人。
手伸出去——抱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
那些热闹的喧嚣像潮水一般流走了,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了满地,冷得跟霜一样。
张海楼愣愣地躺在床上,眼角带着未干的泪,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五指虚虚蜷着,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熟悉的味道、体温、心跳,什么也没有。
当张海楼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时,他有些无助的把脸深深埋进了张海侠的枕头里。一滴又一滴泪滑落,悄没声息地渗进枕头。
他常常在想,有没有一滴眼泪,可以侥幸打动上天,让他和哥哥回到过去,留在过去。
那年中秋他的眼泪,是因为失而复得。他箍着张海侠不肯松手,生怕一放开人就没了。眼泪是滚烫的,一滴滴砸在那人肩上,被人笑着揩去,骂一声没出息。
如今的眼泪,却是因为天人永隔。眼泪是凉的,淌到一半就自己干了,再不会有人替他轻轻擦去,再也不会了。
后来,张海楼总是想起那个画面。张海侠站在石阶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朦朦胧胧,那个眼神却又那般清晰。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哥哥笑起来好看,像三月的风。
直到他一个人,用了很多年,吃了很多碗面,熬过了很多个中秋,才终于读懂了那个眼神。
可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