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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名普通店二代,在炎国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中,经营一间祖上流传下来、同样名不见经传的书铺。
铺面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是书铺,其实更接近杂货店,后半店面以屏风隔开,其中展示书画古玩,而前头货架上,从报章杂誌、日常用品,到传统老式的零食点心,又或着隔壁陈姨王叔托你销售后你三他七分成的瓜果蔬菜,应有尽有。
在你接手前,这间店就已经是这样了,也不知是不是哪位先人一时兴起,决定来个违逆祖宗品味的创新,雅俗结合后拓展客源,小店竟也靠着偶尔售出高额的藏品,与左邻右舍的日常照拂,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经营了约百年之久。
小镇原先位于交通要塞,过路的行商富户舟车劳顿后,总会选择在此歇脚,也因此得以销出或购入些古董、孤本等有钱人家才有资格赏玩的物件,后来随着城市移动、交通路线重划,小镇便慢慢衰老下去,不復往日兴荣。如今,书画相关藏品除了几位从父辈起就认识的老客户,以及偶然途经此镇的文人雅士,几乎已无任何销售通路。
你也乐得清闲,不再往外挑选值得购入的藏品,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每天清点库存、上架商品后,就是擦拭清洁店内那些珍宝、和他们自言自语聊天,午后客流量减少时,换成出去找邻里乡亲们嗑瓜子、喝茶,晚上抱着终端滑短影音与小说、动漫画,已经成为日常。
所以当那位身着青白色服装、头生木状双角,一手玉尺一手盆栽的客人跨过门槛,向你询问店内都有些什么藏品时,你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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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附近公园的人说,你这儿有镇上最多最丰富的藏品,我近期正在遍寻奇物装饰我那园子,所以想来看看。」他边说着,边四下环顾起你的书铺,眸中透出一股兴味盎然之色,「你这书铺内容倒是有趣。」
他打量着你的书铺时,你也正观察着这位面生的客人。眼前人一头白发中夹杂粉绿蓝,头顶一对角像极了探出枝头的新芽,整身以青色系与白、黑为主,构成方便行动又不失设计感的服装,与角相对的大尾巴在身后缓缓晃悠,粉色鬃毛恍若火焰浮动。你注意到他的手部与隐约露出的胸口处似乎具有特殊纹路,大片深青色图案上粉与绿夹杂。
你看人习惯看整体的第一印象,接着才是引人注目的细节,观察完他的气质后,注意力无可避免地被那张温和英俊的面孔吸引。最让你感到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形上挑,整体却不显锋利,反而有种圆融与童真之感,眼尾与下至的淡色眼影则在气质上中和了他硬朗的身体曲线。
是个温厚有原则、略带执拗的人。完成初步判断后,你笑了笑,回道:「哎!让您见笑了,前边现在已当做杂货舖用,字画古玩一类都在后头呢,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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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尽职尽责地为客人介绍起架上各件藏品,都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老朋友了,对它们的来历早就烂熟于心,你努力将它们身上的故事与特色讲得生动有趣些,除了希望能做成交易,将小日子过得更舒坦些,也真心希望它们能遇到懂得赏识的好主人。从客人专注炽热的眼神,以及时不时给出的回应与提问中,你能看出他对奇物真真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喜爱,跟着他绝对好过继续在自家吃灰。
终于将店内藏品全展示了一遍,你讲得实在口乾舌燥,去前店为自己倒杯茶润嗓子,留客人在后头慢慢欣赏、挑选有兴趣的物件。回来时,却见客人已不在货架前,正在观望那面将前后店铺分隔开的屏风。
那是面珠绣屏风,各色玉石、水晶打磨成小珠后,以极细韧的线串起绣于布帛之上。然而你店里的这扇屏风却是件未完成品,只上半部分的蓝天、白云、青山依稀可辨。
你连忙向他解释:「这屏风是家母遗作,非卖品、非卖品。」
闻言,他露出毫不遮掩的遗憾之色:「虽然尚未完成,但从对矿石的打磨以及绣法中,不难看出令慈是位心灵手巧且极有耐心之人,这技法实在是……越看越难得。」说罢又眼巴巴望过来,青粉色的眼中充满恳求,「真的不能割爱吗?价钱好商量的!」
你感到有些好笑,这么大一成年男性,怎么撒娇起来如此得心应手!收起差点溢到唇边的笑意,你望着屏风出神片刻,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而是将人请到一旁的桌椅前坐下,又转身去前店挂上暂时歇业的招牌,这才端着茶点回到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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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坐在桌前摆弄他那盆栽,见你回来了,显然也知道到了讲故事的老环节,便正襟危坐起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竟显得有几分乖巧。你又差点收不住笑,心里暗自猜测他家上头应还有其他兄姊。咳了一声收回心绪后,也坐到他面前,视线略为失礼地没有聚焦于对方身上,而是遥遥望向屏风。
「先生眼光毒辣,不知是否看得出,这珠绣屏风实为两人合做?」眼瞧着他双眸微微睁大,你笑叹道:「若看不出也不奇怪,缝缀部分确实全出自家母之手,但打磨矿石一事,却是由我父亲完成。」
他了然道:「原来如此,屏风上表现不同材质的珠子,品类、形状、大小都不一样,同一物件中的珠子却又规格几乎完全一致,可见其打磨挑选之用心。令尊令堂当真是鰜鲽情深。」
你微笑着替父母谢过他的夸赞与肯定,继续说道:「母亲在绣这面屏风前,并没有想好主题,只在灵感出现时告诉父亲,待父亲处理好玉料、矿石后,她再将目前想到的那部分物体绣上去。也因此,当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后,家中竟无一人知晓这面屏风本应是何全貌。」
停顿片刻,你收回目光,正视着对方缓缓开口:「若先生当真喜欢,我倒是可以将这面屏风赠与您,只是有一个请求,还望您能完成。」
语毕,只见他双眼放光,忙不迭回道:「您说您说,能力范围内我义不容辞!」
「不知先生可识得同样善于刺绣与珠绣的巧匠?我这儿还有些父亲剩下的矿石原石,如果先生答应能寻得能人异士,在不对原有绣品做出大更动的情况下,将此面屏风完成,我便将它与石料一併赠与您。」想了想,又补充道:「任何主题都可以,事实上,我也很期待这面屏风到了不同人手里,会改换为何种不同样貌。」
「巧了,我上头那位兄长极擅纺织与刺绣,我回头便求求他。矿石打磨为珠的部分我也能协助一二,您大可放心。」
你细细端详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真诚,看不出半点作伪欺骗之兆,于是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不瞒您说,母亲离世后数年,我一直在寻找能接手完成屏风的匠人,但每每瞧见极其繁複的工序与要求后,他们总婉言拒绝了……手持玉尺且能细緻看出珠子间规格的巧妙之处,想必您于物件製作与设计也颇有心得,将屏风赠与您与令兄长,我应是能放心,甚至期待的。」
他高兴地笑了起来,微微颔首回道:「衷心感谢您的信任与大方,能得到这样巧夺天工的物件并将其完善,也实属我之幸。」
达成共识后,他兴高采烈地出门雇车队搬运去了。你站在门外,眼看着几名壮实乡亲将屏风摺叠收纳、包上缓冲保护的垫材,期间他一直小心翼翼监督着,生怕有什么磕碰损伤。
临行前,他交给你一枚锦囊,称其算是赠物予他的谢礼,神神秘秘地叮嘱你必要等到时机到了才可打开,你一头雾水,追问时机到底是何时,他却只哈哈笑着说:「时机到了您就会知道了!」
语毕,便扬起马鞭驾车离去。
直到当天下午,你回想这次奇特的经历时,才突然想起,你竟一直忘了询问他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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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约是送出屏风后的第八天夜里,你作了一个梦。
梦中有座园林,其内楼台阁宇错落有致,山石嶙峋而曲水清幽,树影与簷角相交掩映,自然成趣。也许是园中某处的水榭上,一名头生金属状双角、身后跟着条细长尾巴的棕褐发男人,正凭栏而坐,动作娴熟地将织物从屏风上取下,而后调整绷架角度,开始细细观磨起你母亲的绣法。你注意到他手上似乎同你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客人一样,覆有特殊的纹路。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丁铃噹啷之响,客人先生揣着一堆盒子正向这边高速移动,身边跟着个怀里同样抱满盒子的……人?奇物?你不晓得那是什么,约是个机械与鬼工球构成的造物。棕发男子头也没抬,尾尖一甩轻点桌面,客人先生与鬼工球会意,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到桌上,而后鬼工球被打发走,亭内就只剩下棕发男子与客人先生了。
至此,你也差不多明瞭两人的关係了。客人先生将盒盖通通打开、整理放好后,张嘴便是邀功:「三哥你看看,这些可都是我近些天从界园内外各处搜刮来的好东西,可有合心意的颜色或质地?」
「料子确实都挺上乘,但照你这么个搬运方式,迟早得被糟蹋完。」
于自家兄长面前,客人似乎多了点孩子气——你原本其实想说傻气——哈哈一笑,「三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话说关于屏风上该绣些什么,哥想好了吗?」
对方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屏风既是他人赠予你,本该由你决定接手的主题,怎的还得我来想?」
「哥这么想就不对了,原先屏风便是由负责珠绣的人构思,到了我们这也合该是你来决定。」说着又换到了个离他哥更近的石座上,眼巴巴凑过去:「好三哥——你就帮我这次嘛——」
「我哪次没少帮你,去去去,挡着我看绣品了。」嘴里说着赶人的话,棕发男子面上倒没有几分嫌弃之色。他重新看回屏风上的半完成品,偶尔让客人先生搭把手递过来些颜色各异的石料,互相比对,似乎正在认真思忖剩下的部分究竟该绣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细细看了一眼弟弟,带着点笑意开口:「我大概知道可以绣什么了。易,帮我把这几种玉磨成珠子,要平整些、中等大小,我用来绣湖水。」
那位你终于知晓了姓名的客人先生点头应下,「成,哥稍等片刻。」接着手上动作极快地拿起工具,那石头在他手中听话得不像石头,倒像橡皮,任他揉圆搓扁、细细打磨后,化为一盒湖蓝色的小珠,他兄长则凝眸片刻,凭空拈出根色泽略沉的同色细丝,穿针引线、串上珠饰后果断下针,动作同样也是极快,几乎看得见残影。你看了看兄弟俩头上的双角与身后尾巴,猜测他们大概是动用了点不大不小的种族天赋或天生能力。
亭内一时静默,一人专心做着珠绣,一人随时为他打磨矿石,各有活计要对付。只当兄长不需要他提供珠子时,易才安静地凑近,观看对方手指于布匹上翻飞的姿态。你同样看得入神,盯着他细心地将小珠一颗颗穿过针线,只感觉行针的动作具有莫大吸引力,令人不想挪开眼睛。
待你从他指尖下回神时,才注意到织物几乎已被填满。入目首先是波光粼粼的青色湖水,上头盛着或大或小、密集相接的荷叶,淡粉色荷花从叶片间隙中探出,似乎被风拂动而倾斜摇晃着,湖边山脚下散落着几处屋舍,视线上移,则可看见母亲留下的连绵青山、大片白云,以及其中露出的几抹靛蓝天空。天朗气清、荷风送暖,一派和谐,整幅作品的气质让你隐约感到熟悉,却一时无法确定。
也不知是否为触景生情,你边欣赏着屏风,犹回味棕发男子刚刚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想起孩提时候的久远记忆。那时你喜欢从船上一跃而下,扑入荷叶间戏水,母亲与父亲则坐在船头採莲、拨莲子,对唱着不知从何发源的民谣,待你浮出水面趴在船沿,递上刚寻得的藕根时,母亲会弯下身,拨开你湿透的鬓发,手指轻戳稚嫩脸蛋,笑称这虽算不上「出水芙蓉」,何尝不是种「小荷才露尖尖角」呢……。
猛地惊觉梦境似乎正逐渐变幻,你回过头去,那座水榭已逐渐被白雾包裹,亭中较高些的人影笑着冲你挥手告别,你才知原来自始至终他们都知道你在。
你最后听到的是些模模糊糊的絮语,温和些的声音问:「三哥这丝线颜色怎的略显深沉?连天空的饱和度都不高。」
清冷些的声音答:「界园中又无荷池,我只能从记忆里抽取些颜色相近的情景,时间久远,色彩自然褪了。」
那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哦?那三哥所绣,用的是何时何地的回忆?」
「自己猜去。」
「哎,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委婉的!我对绩哥的喜爱与欣赏可一向都是直言不讳……」
再后来,你耳中便只剩下水流涌动、气泡破裂,以及父母于水面上对唱着、模糊隐约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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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涕泪沾襟,你胡乱想用纸巾擦了去,却念着父母亲,越哭越凶。好不容易平復心情,你想起那枚还躺在柜檯抽屉中的锦囊,忙起身去将它取出打开,里面是张粉绿色的票券,仔细一看,竟是界园的无限时免费入园券。
你思考片刻,在终端上订了三天后的火车。若是早点去,说不准还能遇见那对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