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早晨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餐廳,在木質餐桌上拉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在書房電腦前工作的 Harold 聽到一聲巨響,這一聲像是金屬零件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那一瞬間,他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沒有立刻過去,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房裡,隔著一道牆,聽著外頭重新恢復寂靜。
直到幾分鐘後,他才緩緩起身,走向餐廳。
餐廳裡沒有想像中的狼藉。散落一地的零件已經被人一件件撿了回來,按照順序擺在桌面上。
套筒、槍管、復進簧、槍機、擊針、彈匣……每一個零件都安靜地躺著。地板角落還躺著一個翻倒的工具盒,以及滾到餐桌底下的沖子。
現場已經被整理過了,但手槍的主人並不在位置上。
Harold 的目光越過餐桌,望向餐桌外的落地窗。外頭是一望無際的海,John Reese 正站在欄杆旁,背對著屋內,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吹亂他黑中帶灰的短髮。
視線回落在桌上的零件上。 他其實早就知道是左手的問題,偏偏左手又是Reese的慣用手,醫生說這種狀況並非永久,但恢復需要時間。 他只記得走出診間後,Reese 攤開自己的左手,握緊了又放開。似乎是感覺到那一絲的不流暢感,皺起了眉頭。
但最後只是說: 「抱歉 Finch,看來這段時間的任務又得交給 Shaw 了。」
Finch沒有給出回應,伸手碰了一下 Reese 的左手手背,接著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這附近有間不錯的甜甜圈店,」走了兩步後他才轉身開口,「要不要去帶幾個回家?」
「好呀」Reese 笑了笑,跟上他老闆的腳步。
那之後,Reese 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過這件事,Harold 也沒有。
只是他的左手偶爾還是會不聽使喚,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但那份精準若少了一絲穩定,便足以壞事,就像餐桌上散落滿桌的槍枝零件。曾經被人稱作「手術刀」的特工,如今連拆解重組一把精密的手槍,都會在某個瞬間失去過去那份近乎本能的流暢。更遑論重新拿起那些需要高度精密操作的武器,一次失手,可能就是一條人命,或是一次任務的失敗。
他們依舊像以前一樣聊天、吃飯、偶爾互相挖苦。只是 Finch 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會出現的小細節。最近因為搬家,他們有很多時間一起在電腦前討論細項,Reese 放在桌上的左手會無意識地握緊又放開。打包圖書館的藏書和物品,需要一箱箱搬上車,這類粗活 Reese 自動攬下,但 Reese 每次都會先用左手抓一下紙箱的提把孔,確認抓得住,才會真正搬起來。
他蹲下身,把滾落在地板上的幾枚零件拾起,隨後抬頭看向那個還靠在陽台吹風的背影。他只是像平常思考任何複雜問題一樣,在腦海裡默默做出了一個決定。
轉身走回書房。
幾分鐘後,陽台的落地門被輕輕推開。
Reese 正懶懶地倚著欄杆,手裡拿著一瓶玻璃裝的氣泡水,望著遠方波光粼粼的海面曬太陽。聽見門滑開的聲響,他轉過頭,臉上露出一點帶著自嘲與歉意的笑。
「Harold。」他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抱歉,剛剛聲音有點大,嚇到你了吧。」
Harold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沉默在海風裡停留了幾秒。海浪拍打著礁石,白色浪花一層層散開,又退回海裡。
Harold舉起手上的ipad,對著Reese
「Mr.Reese 有空嗎? 我書房的設計圖畫好了,要不要出去晃晃?」
「你終於要整理那堆紙箱了嗎?」Reese 離開欄杆,朝 Harold 走了過來。
他順手把手中的氣泡水塞進 Harold 手裡,接過那台 iPad,滑開鎖定。他順勢站到 Harold 身旁,微微偏過螢幕,兩人的視線落在同一張設計圖上。
「是時候該整理了」Harold 握著冰涼的玻璃瓶,也仰頭喝了一口氣泡水。
海風吹過兩人之間,帶走所有的躁動與沮喪。
「那走吧」
Reese 闔上 iPad,下意識伸出左手去抓眼前人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甚至能感覺到他在暗自調整著抓握的力道,輕輕的拉著Harold往車庫走,順手抓起了玄關桌上的貨卡鑰匙。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時,Reese 把導航設定丟給了副駕駛座的 Harold,自己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隨意地放在窗沿。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去,」他瞄了一眼Carplay上的目的地,「IKEA。」
「你聽起來不太情願。」
「我只是很難把你跟連鎖賣場的自助組裝家具聯想在一起,Harold。」Reese 說,「我以為你會直接找個設計師,訂製一整面書牆。」
「設計加上工期至少要等八個星期。」Harold 頭也不抬地翻著繼續翻著iPad裡的設計圖,「而我不打算讓那些書在紙箱裡再多待將近三個月。」
Reese 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窗外的海岸線一段段往後退,陽光斜斜地打在儀表板上,車裡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提醒轉彎的聲音。
到了賣場,兩人按照展示動線一區一區地走,到了滿是書櫃的展區,Harold 用手指沿著某個櫃子的邊緣量一下深度,心裡盤算著這個書櫃能塞下多少本初版書。
Reese 落後他半步,推著推車,看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們共處一室討論的,是要用什麼方案拯救這次的POI,後來甚至要拯救的是整個世界。一份說到底就是走在刀尖上的工作。他早就替自己想好了結局,甚至打定主意,若真走到那一步,寧可自己來換他周全。
他還記得那個天台,記得耳機裡傳來的、帶著哭腔的「不要」。
那時候他覺得說再見對他們兩個都很殘忍,但不得不,因為這一別大概真的是永別。最後轉過頭去,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多看一眼,就是多一份捨不得。
老天大概聽見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請求。他活了下來,現在還站在這裡,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好好看著眼前這個人。而眼下的煩惱,不過是書櫃能不能塞下所有藏書。
這種平淡無奇的煩惱,Reese 希望這輩子可以再多一點。
「這給你,用手量總是沒那麼準吧。就算你應該對你的寶貝書籍瞭若指掌。」Reese從賣場裡面隨處可見的小架子上拿了隻白色的紙尺遞給Harold
「謝謝」Harold接過了Reese遞過來的尺,繼續他的尋找計劃
「這個。」Harold 在一排白色書櫃前停下腳步,「你覺得如何?」
「看起來不錯,你要幾個?」Reese掏出手機,拍下價格牌下的倉儲位置
「八個,另外得加上玻璃門,防止小熊又把書當成零食」
「Oh…..」Reese感到如臨大敵,嘆了口氣
「你自願的,這應該比搞定幾個Samaritan特工簡單,然後我也會幫忙的」Finch拍了拍眼前的這個白色書櫃,轉過身看了看Reese
「哪次不答應呢? 親愛的Harold」Reese笑了下,想了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栽在這個人手上,也確實應該栽在他手上,畢竟他的第二次人生是他給的,第三次人生他是為了他想留下來的。
兩人又轉往燈具區走去。
「暖黃色的燈條,」Harold說,「還是白光比較好?」
「暖黃。」Reese 幾乎沒有猶豫,「你那些寶貝書值得一點溫度,辦公室日光燈的顏色不適合它們。」
Harold 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這句話取悅到了,又不太願意表現出來,只在嘴角留下一點痕跡,拿了幾組燈條丟進推車。
途中經過家居區的一張扶手椅,黑色的布面,大大的背靠,還有舒適的腳墊,Reese 沒忍住坐了進去,往後一靠,翹起腳。
「這張。」他敲了敲扶手,「我要這張。」
Harold 停下腳步,看著他理直氣壯地窩在展示椅裡的樣子,Harold從口袋拿出手機拍倉儲位置
「你要什麼顏色?」Harold一邊動作一邊問窩在椅子裡面的人
「你不阻止我?」Reese驚訝於老闆爽快的態度
「為什麼要阻止你? 你看起來坐得很舒服,而且最佳員工可以有一些獎勵」
「那如果我之後不是最佳員工呢」
「不,你會一直都是的。」Harold拍完倉儲牌後,緩緩起身,順手拍了拍Reese的肩膀
你就是喜歡放縱他。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Reese當然是聽不到。
「但也是因為他值得。」
「什麼值得?」 這下被 Reese 聽到了,Harold 趕緊轉移話題。
「這椅子有打折,值得」
「看來我是個,精打細算的員工?」
「我好像目前有不少資產都是為了當初協助你救POI而買下來的,Mr.Reese」
「但就我所知,應該都有賺錢吧,Harold」Reese從椅子爬起來,笑著對Harold說
結帳後,兩人在賣場附設的小吃區各買了一份熱狗,坐在提貨區旁的高腳桌邊吃邊等最後一批貨提出來。正午的陽光從窗戶穿過,落在攤開的收據上,Harold正在想著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買,Reese 就這麼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怕一眨眼,這個畫面就會消失似的。直到 Harold 察覺,抬起頭問他怎麼了,他才收回視線,說了句沒什麼,繼續咬他的熱狗。
Reese把所有東西搬上車,Harold接著把推車推回推車區,Reese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搬家」這件事,聽起來像是件值得期待的事,而且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
Reese 拿著一黑一灰兩只熱氣蒸騰的新馬克杯。他用手肘輕輕推開書房的門。
Harold 仍坐在電腦前,螢幕白色的光映在鏡片上,手指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過。
Reese 早已習慣這幅景象。
倒是這間房間本身,經過一下午與傍晚的努力,終於不再堆滿咖啡色的紙箱。
靠右整面的白色書櫃已經塞滿 Harold 從紐約帶來的藏書。黑色邊框的玻璃門牢牢守著那些價值不斐的初版書,至少不用再擔心它們哪天成了小熊的零食。
Reese 替書櫃裝上了一排暖黃色的燈條。柔和的光落在一排排書背上,讓整面書牆多了幾分圖書館沒有的溫度。
左側整片落地窗映著夜色。白天能遠眺太平洋,現在則只有遠處市區的燈火,像散落在海岸線上的繁星。
書桌依舊放在正對落地窗的角落,旁邊多了一塊從圖書館搬來的玻璃 Memo 板。以前,那上頭貼滿的是號碼和照片;如今,只剩 Reese 看不懂的公式與推導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塊玻璃。
桌腳旁還多了一張狗床,小熊正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Reese 輕輕走過去,在桌邊放下灰色杯子,端起屬於自己的黑色馬克杯啜飲了一口。
「熱煎茶。你還不睡嗎?」
「後天 IFT 要開董事會,資料還沒看完。」Harold 停下手中的動作,摘下眼鏡放在一旁,拿起灰色的杯子,「謝謝。」
「不客氣。」Reese 端著杯子走向書櫃,單手拉開玻璃門抽出一本書,隨後關上櫃門,抬頭掃了一圈整面書牆。
「老實說,比我想像中好多了。」他有些感慨,「我本來以為你不會喜歡這種連鎖家居賣場的東西。」
Reese 順勢坐進書櫃前的扶手椅,順手擰開身旁的閱讀燈,將杯子擱在小巧的茶几上。這些全是他今天在賣場裡挑選的戰利品,椅子的朝向恰好正對著 Harold 的書桌。
「自己組裝的過程,比我原先預期的要有趣得多。」Harold 抬起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也謝謝你。」
「想睡的話先去睡吧,我還需要一點時間。」看著拿著書坐下來的 Reese,把眼鏡重新戴上。
「沒事。這本我才讀到一半呢。」Reese 對著 Finch 晃了晃手上的書,「Harold,你繼續吧。」
「我盡快。」Harold 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工作。
Reese 沒再說話,只是翻開手中的書,閱讀燈的光暈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翻頁聲、鍵盤聲,還有小熊偶爾在睡夢裡發出的細微鼻息。
Harold 對著滿螢幕的數據繼續工作,而 Reese 靠在扶手椅裡看著書,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的燈火。
這是他們得來不易的平靜時刻。
時針指到三點的時候,Harold 終於看完最後一份報告。他點下關閉視窗,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煎茶已經見底,小熊還在沉睡,翻書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呼吸聲。
轉過頭去,發現 Reese 已經縮在扶手椅上睡著了,剛剛讀到一半的書掉在了地板上。
Harold 輕輕拉開桌旁的抽屜,拿出一塊毯子,輕手輕腳地走到 Reese 身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會兒。
灰白的鬢角、安靜垂落的睫毛,連那些散落在手臂上的傷痕,在睡著時都顯得柔和許多。
若是換作陌生人在街上與他擦肩而過,大概也很難不多看一眼。只是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蹲在對方的睡臉旁邊,得出這麼不合時宜的結論。
「說不累只是在逞強吧,Mr. Reese。」Harold 低聲碎碎念著。睡得正熟的這個人,今天來回開了三個小時的車,身後的八個白色書櫃和玻璃門都是他親手組裝好的,高處的書也是他一本一本放上去的,甚至還包辦了今晚的料理與帶小熊散步的任務。
Harold 將毯子輕輕蓋到他身上。然而下一秒,Reese 還是醒了。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極其淺眠,周圍一有些許動靜就會瞬間清醒。
「我睡著了……」Reese 眼神迷濛地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毯子從肩頭順勢滑落。
Harold 蹲下身,把掉落的書與毯子撿起來。
「已經凌晨三點了,是時候該睡了。」 對著眼前這個剛醒過來的人說道,再次把毯子罩回他身上。小熊聽到聲音也醒了過來,跑過來在 Reese 腳邊搖著尾巴。
看著一人一狗睡眼惺忪的模樣,Harold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們兩個,都回房睡吧。」
浴室的門打開,Harold 走出來時,Reese 已經拉上了窗簾,只在 Harold 那側的床頭留了一盞小燈,自己則早已縮在床上睡著了。
Harold 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摘下眼鏡,轉身拍鬆枕頭,關掉了那盞小燈。
躺平之後,左側傳來一陣動靜。Harold 心想,大概又把 Reese 吵醒了。正想開口道歉時,左肩突然傳來一陣溫度與重量,接著是一隻手臂環抱過來的輕微力量。
「我很抱歉早上這樣摔東西。」Reese 把腦袋靠在 Harold 肩上,聲音悶悶的。
「壞了就重組,裝錯了就重來。Take your time. It’s OK.」Harold 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那顆靠在他肩上的腦袋,「生活也是。」
「Thanks for everything, Harold.」
「Thanks for everything, Mr. Reese.」
「Good Night, Harold.」
「Good Night, John.」
整個房間又歸於寧靜,兩小時過後,太陽又將升起,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