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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吧。说不定真的要死在这个铁棺材里了。
这个念头是Tony Stark在太空中流浪的第十天才产生的，在之前的一周多他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但他现在不得不承认，答案就是没有答案，他虽然在灭霸的响指中侥幸存活，却不能再回到家、回到地球。
比起宝石带来的瞬间泯灭，还是这种拉长的、能够眼睁睁注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更加难捱吧。
可是Peter的消散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松……一想到这个Tony就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每回想一遍Peter在他怀中化成灰烬的时刻，他就觉得像是又亲手杀了这个孩子一次，也亲手杀死了他自己。
单程票的太空之行，糟透了。
Peter的蜘蛛基因到最后都在试图把他拼起，一瞬间的绝望被放大成许多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该有多难受、该有多痛苦。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能够承受那些呢？
可他甚至还说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这里没有一点你的错，带你来外太空的不是你，让你死去的不是你，就算这场灾难无法避免，你也应该在消失的前一秒看看自己身边的家人、朋友，而不是在遥远的另一个星球，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沙尘、刺眼的天空，还有一个并不称职的导师的脸。
Tony痛苦地低下头。
他伸手打开Mark 50头盔录音系统，在涌上来的情绪中勉强压下绝望打算录制今天的日志，却不小心拨到了播放历史录音的按键——
“星云说飞船的导航全毁了，我们像宇宙尘埃一样飘着……几乎能感觉到肺在灼烧。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
Tony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微弱，没有任何能够继续下去的感觉。几秒怔愣过后他关掉了录音系统。
这是毫无意义的，他知道。存在过的证明又能证明什么呢？
又一阵令人惊惧的寒意泛上来，Tony Stark裹紧夹克闭上眼，不抱希望地再一次祈求脑海中那个身影离开。
当然是没有用的。
那个男孩还像他们初见时那样立在Tony心底，笑容灿烂，故作成熟地介绍自己。他摘下耳机抱起臂开口说我是Peter Parker，眉目中全然是少年人的蓬勃活力，不见一点阴霾。
2.
我恐怕是还在梦里。
这是Tony Stark费力起身后看到蜷在操作台边上那个人影的第一反应。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他绝对不会认错的，那是Peter Parker。没有17A，垂着头坐在角落的Peter身上是普通的卫衣牛仔裤，似乎比他15岁穿的那些还要更破旧一些，袖口处有很明显的磨损和垂落的线头。
Tony没有出声。
他惊讶于自己的大脑在能量如此匮乏的情况下还能为他制造出这样真实的幻觉，没有模糊的光晕或者扭曲的细节，一个真实得仿佛还存在着的Peter Parker就在他眼前，低着头——他如果走下这张椅子和软垫胡乱搭成的床，再往前走两步，就可以把手放在这孩子柔软的发顶，感受他卷曲的发丝蹭过自己整日与钢铁和机油打交道的手心。
这不可能是真的。
Tony别开眼。这不可能是真的，虽然活到今天他也算不上十足的唯物主义者，但他还算有理智，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他甚至不敢去想除了幻觉之外的其他可能、不敢给自己希望。
他走下床，朝着与操作台方向相反的门口走去，狠着心没有回头看一眼。
而在他身后，那个男孩也始终没有抬起头。
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糟糕顶透又无法摆脱的噩梦里。
Tony Stark坐到星云旁边，蓝皮肤的女人不等他开口询问就自顾自报告了一大串数据。Tony紧锁眉头听着，只觉得自她口中吐出每一个数字都那么可怕，仿佛是已经有了生命一般，正紧紧地追着他们撕咬。
星云停顿一下，把眼睛转向Tony，很冷静地继续说：“你的氧气再撑三天就要不够用了，我的机械臂上有可以供能的元件，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就……”
“别犯傻。”Tony叹口气，他的道德底线还没有低到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拆手臂给自己供能。他拿起桌上的铝箔袋往自己手里倒了一点食物颗粒，然后把袋子推给星云。
星云摇摇头，又推回去。
是啊，她不需要食物和氧气。Tony把手中的颗粒倒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咽下去的那刻他想，这味道像是过期的坚果。
但是如果还等不到救援，他可能就会把坚果到底是什么味道也忘掉。
在太空里你是无法计算时间的。没有太阳升起落下，没有不同搭配的食物和饮品，没有要在特定时间举行的派对，在无边的宇宙里每一秒钟都好像被拉长数万倍，人类的生命在其中是没有光的一个小点，很容易就湮灭在暗色的背景中。
永恒。
是的，黑暗就是永恒。
3.
Peter Parker对自己会死在一场英雄事迹中这件事毫不意外。
其实他已经足够幸运，毕竟他再也不用担心想保护的人是否还会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他随便死在哪个深夜白天都没关系，死因更是无所谓——英雄总是这样不是吗，谁做过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拯救了世界——
一切都总是要结束的。他想，至少今天，他又救回一个人。也许好多个。
这种结局对蜘蛛侠和Peter Parker来说都已经挺好了。
纽约的白天很亮很亮，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虽然自愈因子好像停止了工作，但他敏锐的感官还没有被剥夺，他跌坐瘫倒在地上，感受到温热的血正浸透他后背以及身下的瓷砖。
一个人的日子里他习惯了安静，此刻却一直在劝说惊慌失措的女孩，他说快走吧。
琴在恳求他留下来。不要死。
可是死亡本就是一条温柔至极的毯子。
于是Peter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的。
在最后，他只是简单地把眼睛闭上。
走马灯。
很正常，毕竟他的一生都像是部系列电影。他坐在他的位置里，疼痛和绝望已经远去，莫名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包裹着他，像是回到了最初。
最初。
Peter Parker看见MJ抱臂抬起下巴，Ned和他又一次打起好兄弟手势，看见May的笑脸。他看见他还没有被忘记的时候，看见他还被爱着的时候，看见状况很糟糕，但大家都在的战场。
他看见，Tony Stark举起的手。
不。
不要。
可是他没办法发出声音，没办法去拉住那个人。
他看见他们的拥抱，看见男人把脸颊放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抱紧他。
如果此刻他闭上眼，就能在那个怀抱中永眠。
但Peter没有闭眼。
时间在倒退。
在宝石璀璨的光华中，瓦坎达军队举着长矛后退，阿斯加德的彩虹桥被吸回云端，金色的圆圈收拢成点，Peter一直看着、看着。
时间啊时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呢？
当最后那道绿色的光芒如同句点般终于敛在天空深处，一切便静止在某个临界点上，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时间轴上无限种可能轻轻颤动——
4.
Peter这才发现他已经不在人生尽头的影院。
他在一艘飞船上。
他可以肯定这是一艘飞船，因为舷窗外不是夜晚，是没有边际的太空。虽然没感觉到冷，但他还是蜷缩起来。环视周围他看见躺椅上的男人，这里的生活条件显然很糟糕，男人的胡子看起来是有几天没刮了。不，等等。
这是Tony Stark，好多年了，但他不会认错的。
意识到眼前人是谁的那刻，Peter鼻子突然一酸。
他知道这是哪里，贝纳塔号，星云和钢铁侠从泰坦返回地球的飞船——他居然能把那本传记里这样小的细节清楚地记到今天，真奇怪。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马上又恹恹地觉得有些困了。时间还会继续倒退吗，他不知道。Peter慢慢把身体转到面对一大堆零件的角度，很是迷茫地想，也许他再睁眼，就能回到他和Mr. Stark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流行乐会响起来，他感叹楼下有一辆豪车，然后抬起头，May和Tony Stark坐在沙发上。
好像梦一样。
时间，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真的睡着了，他又一次睁开眼的时候，Tony正在他旁边的台子上摆弄一小块能源芯。
于是Peter安静地注视了一会。
直到Tony开口和他说话。
“你还不走吗？”Tony Stark的语气很平静，似乎这不是一个问句，他只是无聊说给给自己听。
“挡到我拿工具了。”Tony咕哝着，手下动作不停，几块铁片很快有了形状。
Peter没有说话，在Tony起身去拿东西时，他就跟在Tony身后。走出屋门Peter成功看见了那个蓝皮肤的女人，她正坐在角落里低头机械地擦着一块什么东西。
“刚好你出来了，我们的船上好像出现了一点能量波动……”星云的话戛然而止，她终于抬起了头，也因此看到了跟着Tony的Peter——“他是从哪来的？”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她迅速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等等，什么？”Tony僵硬地转过头去，他以为的“幻觉”确实就在他身后，Peter说，Hi, Mr. Stark。
Tony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他皱起眉，扭回身朝星云走了几步。
“只是我的一点小问题……你没事吧？”他问星云。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Stark，”星云谨慎地开口，“但你应该知道的是，它确实发生了。”
什么？
Tony顺着星云的目光看过去。那是Peter Parker。
但绝不是16岁的——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这点？
“这不可能。”Tony收回触碰虚影的手，“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除非你说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紊乱罢工了，我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可是他就在那里。”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遇上黑洞了？时空交叉？你明明也看到他就在，就在——”
就在我的手中变成了灰烬。
他根本说不出后边这半句话。
“…没有其他事吧？我要回我那里了…”Tony喃喃说着退回了自己的舱室，砰一声合上了门。
在确认一个有轻微热量的投影没有任何攻击性后，星云平静下来，她扭头对Peter说你就在这里等一会，随即走过去打开了Tony Stark的门，叉腰很直接了当地说：“至少你应该和他谈谈，搞清楚他到底来自哪里。”
“你去。”Tony埋头，对这个提议没有丝毫兴趣的样子。
“他看上去很想和你说话。”
“我不想。”
“你总该去试试。”
星云的声音轻下来。
努力忽视着身体上各处的幻痛，Tony站起身。
“你们总要求我承受更多。”
Tony Stark经过她身旁走向门的时候，星云以为自己会看见男人眼中的泪水。
但是没有。他只是决然地朝那个虚影走了过去。
5.
“所以……发生什么了？”
Tony问，紧盯着手里的小物件。他已经知道了这是21岁的Peter Parker，却还是不忍心抬头对上那双看起来就经历了更多的眼睛。他有种预感，他不会喜欢这个回答。
Peter捏紧卫衣袖口，张了张嘴。
他的过去——或者放到现在来讲，Tony Stark的未来——那些黑色白色彩色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回想中像纪录片一样清晰。Peter想叙说的“故事”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自己咽下。最后男孩只是抬起眼轻轻道：“也没什么。”
他只说，“我死了。”
一个事实。
Tony皱眉，好像对这句简单的话十分不解似的。
“那我也死了吗？”男人很认真地问——他很少真正疑问，因此语气和字句都带着迷茫的僵硬。
“不然我怎么会看到你。”
Tony此刻的大脑显然不像平日里那样清醒，Peter闭闭眼摇头说，你不会死在这里。
“我有这么幸运吗？”带着些自嘲的反问。
“一直以来，你都挺幸运的。”Peter抿起唇笑了——尽管有点勉强。就好像他立刻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Tony看向他的眼睛，返回他们的第一个问题作了断言：“你不会死的。”
“这大概没得选。”
Tony深吸一口气。
“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结局……”Tony仿佛回到了面对录音机自说自话的状态，“也够难了，是吧？”
“我想我已经拥有过很多幸福，我不后悔。”
“但我时时刻刻都在后悔把你拉进这些——这些事。我还是想你更幸福。”
“‘更’是个残忍的词。”
“……是的。比它还残忍的是，我希望你还活着，我希望还能拥抱你。”
“你会的。”Peter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我希望你不要死。”
“正在努力。”Tony耸肩，“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不是选择。”
愿望是没有落下句点的许诺。孤注一掷地去赌一次命运心软的可能。
Peter沉默许久，最后仰起头去看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恍惚地喃喃道：“那你是我的梦境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在这里，我能见到的地方。”他吸了吸鼻子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是真实的。”Tony轻轻回答，“也许你只是我的幻想。”
如此无措。
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
望着，就好像世界已经不在了，宇宙和太空也全都是臆想，只有他们两个人，对望，空气里的氧浓度不足以支持大脑再进行什么思考。
安静的恐惧与幸福。
回到最初。
我们怎么重返人间？
6.
虽然燃料和导航的问题没法解决，但生活天才Peter Parker帮他们在飞船上建起了一套生物循环系统。
忙碌的间隙里，Peter还是把他经历过的那些都模糊地讲给了Tony。一个骗子和一副眼镜，一个咒语，一个寻找姐姐的女孩。
他本来略去了自己没上大学和心理严重不健康的那些，后来也慢慢说出来。
“并不喜欢你的生活方式，”Tony嘟嘟囔囔，“我想我猜到未来发生什么了——不会吧？”
“也许你还有机会改变它。”Peter微笑。
重新活过的机会。带着创伤走下去，能走到崭新的一日吗？
只有勇敢是不够的。也许要加上一点爱。
谁留在这个世界不是为了那一份最好的爱。
所以你也要爱自己。你要学会接受那些不会消失的爱，把它们珍藏并继续向前。
“不管我怎样，你都会成为很棒的英雄。但我确实不喜欢这个未来。”Tony说。
“嗯……不喜欢我也要继续活下去啊。”Peter歪头答道。
Tony Stark的心脏抽痛一下。他明白这不是跟他说对不起的那个Peter Parker，明白这不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一个更成熟的Peter站在他面前，他竟然想恳求命运或者时间什么的，不要让Peter这么快长大。
回到小时候吧，回到还温存的旧时光。
不要有疾病和伤痛，不要有遗憾和悔恨。
可他明白Peter的人生是要Peter自己去决定。Tony伸手，手指穿过投影摸到Peter的脸颊。一点点温度，可以确定这是现实存在的一部分。
十年了，纽约的友好邻居还是做着那样的选择。帮助每一个人，帮助Tony所有人，轻盈的能力转化成沉甸甸的责任。
胸口的疼痛在最后软化成无奈，Tony第一次告诉自己说没关系。
我们还有未来。
7.
“我想念纽约的天空。”Peter说。
舷窗外是漆黑可怖的宇宙。在太空的第21天，他告诉Tony明天那位来救他们的人就会出现。
“然后你会离开吗？”
“也许吧。要看上天的安排。”
Tony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皱眉沉思着。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的意识来了这里，你的身体没有死去呢？”良久，他说道。
“我不知道。琴好像在最后帮我呼吸……我不知道她的能力强化到了什么程度。”Peter顿了顿又继续说，“你真的还会记得这些吗？穿越者不能透漏未来，你会忘掉我们说过的话的吧？”
“我才不要复习相对论和各种时间悖论。”Tony眨眼。
Peter笑了。他看着Tony也慢慢向上扬起嘴角。不一定非要立刻知道答案。
Tony闭眼睡过去时，Peter想，大概他下一次睁眼，看到的就是那道刺眼的光了。
这是过去的Tony Stark，这是已经注定结局的曾经；这是幸运的Peter Parker，这是一个天堂和地狱跟他们开的小小玩笑。
这是时间剥夺又赋予他们的久别重逢。
8.
“醒醒。”
Tony被一道亮光刺地睁开眼，惊奇队长冲他挑挑眉。
要回家了。Tony模糊地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只有星云。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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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想象我真的看见你哭了。”
“说什么胡话，才没有！”
“就是有。”Peter躺在病床上，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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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有皮姆粒子？”
“是的。我想，也许我们可以造出来一台时光机。”
“那就开始吧。”Tony放下手中的工具，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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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爱你，蜘蛛侠！”
Peter一瘸一拐走出门，抬起头看见蛛网头的气球。
原来我真的被这么多人爱着。Peter幸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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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不能再回来了，对吧？”
“Tony，你现在经历的时间就是宇宙最好的一次。”
“试试看命运会不会再眷顾我一次。”
-
Peter走出花店的门，在路口和Ned说了再见。
晚上就见。
他昏迷时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明明好些年痛苦都不肯离开他，但这次醒来时，内心却只有充实满足的幸福。
“Peter？”
如果失去意味着一场漫长的等待，那总要相信，时间会把你想念的，用另一种方式送回你身边。
顺着声音看到熟悉的人，Peter流着泪露出笑容。
“你怎么找到我的？”
“实在等不下去了。”Tony也笑，抬手把墨镜推了上去，“毕竟纽约就这么大，现在又有了更方便的——专属追踪。”他点点手表展示寻找小蜘蛛的网站页面。
Peter摇头无奈地笑，顺手把花塞进Tony手里。“那你可陪着我吧。”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纽约今日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