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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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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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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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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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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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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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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米加]Spectacular Days

Summary:

Summary:关于夏季远行和帆船,那些阳光璀璨的日子,我在等待下一个八月,等着我们重新看见对方真心的那一天……

 国设,马修的第一人称视角,八月特有的夏令营故事,感谢泰勒斯女士给我的灵感。

Work Text:

 

我们趴在船上。

 

对于非船员的人来说,夏季出海实在不是好选择,天空万里无云,甲板热得够呛,船舱里零零散散放着些橘子,漫出来的气味混在空气里令人作呕。不是我们苦苦哀求亚瑟所期待的那种大船,只是一艘小小的、带有泛黄帆布的普通船只。我们都听亚瑟讲过,关于远洋和桅杆,远在千里的欧洲大陆,女王和国王,还有我的前宗主国。我和阿尔弗雷德很想来一次那样的冒险,我们甚至还有戏服,海盗帽子,仿制的舵轮,都放在新英格兰的府邸里。我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面,我需要留在我的地方,他要在他的地方,事情就是这么运作的。但是在特定的日子里,我们可以见面。大部分在夏天,亚瑟会把他带过来见我,或者把我带过去见他。

 

而这一次,很明显是全新的体验,我们两个都很兴奋。亚瑟答应我们,要给我们一次乘船旅行的机会。就像真正的水手一样,阿尔弗雷德说。我们是靠船只和大海延伸出来的国家,却没有这样的经历,这怎么行呢?亚瑟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套新衣服,白色的,配有实用的帽子。他先带着阿尔弗雷德坐马车来找我,然后我们再从加拿大的港口出发,坐船回阿尔弗雷德的家。亚瑟说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最后还是要把我送回来,相当于多走了一次。我有点愧疚,提这些要求确实有些为难他了;阿尔弗雷德倒是满不在乎,从跳下车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他叽叽喳喳、过度雀跃的行为。我们已经有两年——甚至更久,我也记不清——没有见面了,他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平时来往的信件根本不够我们两个交流,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身上有淡淡的、被太阳烤干的味道,南方特有的朝气,他的头发颜色比上一次我见他时还要浅,身高也比我高出一点点。他更像我的哥哥了。

 

我们自己收拾行李:衣服,日常用品,一些玩具。亚瑟给我们买了一个单筒望远镜,古铜色的。我说,这和在剧院里用的那种也没什么区别,但是我还是很喜欢。阿尔在旁边为它辩护,说它没有握把,而且是长筒的。然后用它看窗外的景色,一边大声地把他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尽管那些东西我每天都可以见到。最后他获得了那件礼物的使用权,我想用要经过他的同意才可以。为什么亚瑟先生不能买两个呢?在阿尔把每一棵树的名字喊出来时,我想,我也想看看呀。我没有和阿尔说,最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进手帕里,我很担心他弄坏了它。亚瑟敲敲房间门,叫我们出去,我们才发现自己没有整理好任何东西,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行李塞到一起,对门外的亚瑟大喊等一下。

 

在去码头的路上,阿尔不停地给我讲关于帆船的事。我知道这些都是亚瑟说给他,他再转述给我的,我还是忍不住听他说。他说话的时候会打手势,很夸张,试图把他自己也没见过的东西展示给我,我听的一知半解,他好像也不介意。亚瑟坐在我们对面,头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放任阿尔宣扬从他那儿偷过来的故事,并且不做任何评价。我看着阿尔身后的车窗,外面的树林变成曲折的海岸线,黑色的礁石零碎地散在岸边。

 

码头的木板爬满了海藻,浸在水里看起来很不可靠,左右两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渔夫把成堆的鱼洒下船来,简直像下雨,那些网大得吓人,沾满藤壶和海带。再往远处走才能看见我们的船,阿尔说他想要一艘舰艇,能用来打仗的那种,很帅气。我慢慢挪到那块从船上延伸下来、当作楼梯的木板上,看见水底的船锚,这才有勇气打量它。它不算很大,甲板空旷,宽阔,意外的干净,船舱的窗户、舱门崭新地闪着光,陆陆续续有人往上搬行李。除了我们,还有一些人要坐船去玩,不过按照亚瑟的说法,我们是最尊贵的客人,我对他的话一向深信不疑。

 

阿尔拉着我跑上去,危险地把手放在护栏上,只是为了更高地看见海平面。我很谨慎地站在原地,踮脚试图看得和他一样高。我们能从船上看见平时看不见的大海:深邃、蓝色的光点,比在岸上看着平静,海盐的气息。太阳在这里变得无限大,光照在各个地方,又反射出来。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一样。我们的夏日旅行开始了。

 

开始的几天我们就探索了整个船体。我们的房间——当然是第一位的,船上的空间不多,我们挤在一个窄窄的地方,舷窗能看见外面。两张小床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上面叠着厚厚的被子。第一天阿尔就跳到上面,差点从床缝里掉下去,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笑话他。床位分配是件难事,我们都想睡在里面那张床上。安全感很重要,阿尔和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最后我们决定轮流睡,不知道旅行的日子是不是双数,不是就不公平了。阿尔让我在第一晚睡自己喜欢的位置,我想如果是单数的话,我就可以多睡一天了,然后抱着这个想法入睡。

 

接着是甲板,这里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跑起来时有声音,木板挤压碰撞,承载着我们过多的精力。我要为自己辩解,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安静,只是阿尔吵吵闹闹地从这头跑到那头。这里也是人最多的地方,大家都爱来这里看风景,一成不变、望不到的蓝色。我们会随便找人搭话,有些人讲英语不太流利,便开始讲法语。阿尔窘迫地站在旁边,背着手,在我点头、用法语单词回复时不满地扯我的衣服,希望我能做他的翻译官,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听不懂,跟他走就好了。我试着教他一些打招呼的词,你好,谢谢,再见,之类的。他的语言天赋实在糟糕透顶,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学,我的法语课一点作用都没有。等我们再在甲板上遇到英语不好的人时,我仍然会认真地帮他翻译每一句话。他难得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我暗自窃喜,在有一些地方我还是比他要好的。小孩子的胜负欲。

 

吃饭的地方也不大,幸好夏天白天很长,我们不至于摸黑吃晚饭。船上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木质的,包括我们的餐桌。上面考究地放着桌布,有刺绣花纹,漂亮的花边。船上没有什么食物选择,大部分是海鲜,鱼,一些贝类。有的吃起来带着挥之不去的腥味,有的却做得很鲜美,可能和那天的厨师有关。蔬菜只有在前几天有,之后就消失不见了。阿尔高兴极了,他本来就不爱吃绿色的东西,能尽情吃肉制品对他来说就像是天堂,连亚瑟都找不到理由批评他。这里很少有甜食,对我来说很困扰。阿尔保证,等到了家里,他给我吃很多很多蛋糕和小圆饼,上面有厚厚的枫糖浆。我用叉子举起碟子里的鱼肉,想象着坐在餐厅里喝下午茶的场景,关于食物,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船员们住的地方十分朴素,可以说是简陋。房间只有我们的一半大,床还是一样,挤在一起,对大体格的人很不友好。我们带着新帽子,走到较低的一层去看。水手都很友善,而且都很喜欢我们,管我们叫小孩,并不知道我们活的时间比他们要久得多。他们会拿普通的地图骗我们,说是藏宝图。我没有上当,阿尔,我不知道他是想玩角色扮演还是什么,总之我说他相信。那天晚上我陪他聊了很久,宝藏和海底古城。我们还收到了一个旧罗盘,他们坚持送给我们的。我很不好意思,趁他们没注意,偷偷往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塞了一把钱,阿尔在我身边朝我眨眼睛。我们笑着跑上甲板,蹲在护栏底下,没被太阳晒到。他袖口是卷起来的,对折着堆在手上,露出他半截小臂,搭在我肩膀上。我们都因为这点小事傻笑。

 

亚瑟的房间是最大的,和我们的不同,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多了一张书桌。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起来,枕头靠在旁边。亚瑟说,他以前经常丢东西,从此以后再也不把所有行李堆在床上了。整趟旅途他都维持这副心情,平淡,偶尔打击阿尔的自信心,抨击我们幼稚的想法,不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在我眼里这就足够了。阿尔却告诉我,这已经是亚瑟最开心的样子了——你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对我的。阿尔说,他绝对不要变成亚瑟这样,人生会很没有希望的。

 

船偶尔会靠岸,补给物资,让大家休整一下。整天在船上摇摇晃晃的感觉很不好受,待久了会觉得世界是倾斜的,重心七零八落地掉到地上。有些地方有漂亮的沙滩,沙子会从指缝里消失,海浪走到岸边时只有白色的痕迹,基本找不到大浪。对于我们,这就是一个随意玩游戏的好地方。我不喜欢到海里去,主要原因是会变得脏脏的,身上沾满沙子,被太阳烤过后有盐粒粘在小腿上。我在岸边堆沙堡,其实只是奇形怪状的沙堆罢了,用扇贝贝壳当窗户和门,螺纹的就插在地上。我很细心地打理自己的国度,阿尔就去游泳,浑身湿淋淋地走回来。身上咸咸的味道,脸颊脏兮兮的,头发粘在脸上,水顺着他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流下来,眼睛和海洋是一个颜色。我向他展示我的杰作,他饶有兴致地听,问我他的房间应该在什么位置,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掌心的颗粒感让我打了个冷颤。夕阳出现在眼前时我们就要走了,回旅店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带着一身轻松回到船上。

 

我们做了所有夏天该做的事,沙滩,捉迷藏,晚上不睡觉面对面聊天,乘船旅行,每天都是一成不变又完全不同的。我们趴在船上,不知道过多久船才能靠岸,远处金光闪闪的云层,一些海鸟在水面之上。我用手挡住阳光,试图靠身体向外倾斜看清那是什么物种。阿尔用手肘碰了碰我,然后奇迹般地拿出来那个单筒望远镜,脸上是狡黠的笑容,等着我伸出手,然后把它放在我手上。那上面还留有他手心的温度,我拿起来,眯起一只眼,盯着天际线。

 

“你要把你看到的东西都告诉我。”他说。我们在船尾,水纹像拖尾一样沿着船体散开。我摇晃着手里的东西,慢慢寻找我的目标。

 

“没什么……就是鸟而已。”我回答,“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噢,一定是海鸥。”他沮丧地说,“海鸥都很坏。”

 

“海鸥不坏。”我下意识反驳。我喜欢动物,但前几天就有海鸥飞上甲板,偷吃我们的东西。我说出这句话时不免有点心虚。

 

“你觉得所有东西都不坏。”他耸耸肩,就这样给我下了定论。

 

“那是好事。”我叹了口气,把望远镜塞回他手里,让海风静静地打在我脸上。

 

“不是。”阿尔弗雷德坚定地说,然后飞快地把话题移到别的地方上,“真漂亮。亚瑟说我们最迟明天就到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由衷地说。

 

他在我侧边做了个鬼脸,“我不愿意。”他说。

 

他穿着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上,衣领下的肤色和他脖子的肤色已然是两个样子,袖口仍然卷得高高的。他悄悄地、或许是光明正大地打量我的脸,我的手臂和我站立的姿势,我们看起来那么相像。

 

“你当然不愿意。”我有些腼腆地笑着。

 

“对呀,如果一直这样,坐在小船到处玩,那有什么意思呢?”他的手撑着脸,“总有一天我会和亚瑟一样,有一整个舰队,巨大的舰艇,上面有火炮。然后我想去哪就去哪,我还可以带你去欧洲呢!或者去别的地方,随便哪里,我们都可以去。”

 

“等你有了你的舰队。”我重复他的话,“我们就想去哪里去哪里。”

 

这段对话——在那些充满幻想和希望,我们还留有无知童真的日子里,它只是经常出现的、小孩子的约定罢了。和平常演戏时我们所说的,我会永远爱你,这些话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它更切实一些,它在一段隔绝外界,只有纯真和美好的时间出现了,在我们的旅途里出现了。有些时候我会希望,我们还都是用短途旅行、甜点心和望远镜就能填满整颗心的小孩;我希望我们能留在这个夏天,它太好了,以至于在当时,尽管我有了一丝预感,在我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时,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相信有一艘船能带我们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相信他会让我在那艘船上,我们只用喝着椰子水,看海鸥飞过面前,就能感到满足。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还是睡在第一个夜晚所睡的位置,心脏砰砰直跳。我们的船一如既往地晃动,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就要和这次经历告别了,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想要留下来都没用。假装行李不见了,尝试躲起来,撒谎说忘记拿东西了,我们用了所有小孩子耍脾气的手段,最后坐上回程的马车。

 

阿尔的家,我的房间,还有答应过的糖浆配松饼,它们都很棒。只有我和阿尔弗雷德清楚,我们的一小部分灵魂被留在那趟旅途中了。我和他站在甲板上,他用小拇指勾住我的手,我们曾经许诺过一个未来,然后它和别的过去被丢在一起,只剩下回忆。我还能回想起它的每一个细节,老化的木板,八月特有的热气,阿尔小麦色的皮肤,他的温度。剩下的日子就像倒计时,我很快又要回去了,和阿尔去找我时一样坐马车。我们换上了更轻便的衣服,在岸上也不需要防晒了。阿尔先和我握手,然后在拥抱我。

 

“我们下个八月可以再来一次。”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你知道的,乘船旅行。”

 

“我知道。”我傻乎乎地回答他,还没来得及把笑脸收起来,过一会儿我就会难过了。

 

“明年见——运气好的话,别忘了给我写信!”他说,一边招手一边看着我上马车,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大喊了,“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再见!我爱你。”

 

我趴在马车的车窗上,也不停朝他招手,同样对他喊,尾音被拉得特别长:“再见——我也爱你。”

 

我坐回马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个坐在马车里的我不会知道,我们真的造出了能去世界各地的船,我们之后还有很多个可以一起度过的八月,但它们都不会像当初那样纯粹。我还是想许同样的愿望——如果能一直那样就好了。我还是会想起它,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完全私人、带有清纯气息的地方,看着大海和夕阳。我们一无所有,又拥有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一颗容易满足的心,还有对方。在那时候的我们眼里,我们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窗外的山脉摆动着,我能看见藏匿在里面的湖水,那时候还不流行用日历,但我能感知到,这个八月已经结束了,接着默默许愿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八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