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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保罗,他绝对会听话,我保证。这不是有你在吗?尽管发挥你的魅力吧,买到了新刀没理由不用,对不对?」
马尔蒂尼还要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他内心叹了口气,镜子里看著他的人却依旧坚硬、沉稳,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不可战胜。洗手间冰冷的白灯给他镀了层锐利的蓝光,所以他只好接受了,接受米兰低价买入的杀手、拉齐奥以侮辱性卖出的核心,刚来第一天就要为米兰杀人。他在执行国际任务时和内斯塔合作过,清楚拉齐奥的队长不是什么柔弱的小鸟,但同样,他也清楚,健美的鹰也有柔软的情感,内斯塔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有必要问问他的想法,马尔蒂尼将擦脸的毛巾扔在台子上,离开了盥洗室。因扎吉在外面玩刀,酒店地毯被他扎出芭蕾舞阵,皮尔洛临窗望著街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马尔蒂尼要找的人坐在后面的床上,安静地擦枪。
这枪是他从罗马带来的,马尔蒂尼没见过。他半开玩笑说:「换新枪了?我以为你是恋旧的人。」内斯塔将银黑色的枪放在腿上,抬头道:「这把和你的口径一样。」
不得不说是个很妙的回答,马尔蒂尼心漏跳了一拍。他顺势坐到床边拎起内斯塔的枪,端详著:「啊,SIG P220。还是你以前用的牌子。」
内斯塔说:「是啊,我是恋旧的人。」
两句话都意有所指,但换枪的行为已经表示了让步,马尔蒂尼不认为应该要求更多。他试著柔下声线,湛蓝眼睛紧紧抓住内斯塔那肿得并不隐蔽的双眼:「听著,亚历⋯⋯」
「敌袭!」皮尔洛大叫。这场对话终究没有展开,展开的是掉在室内拔了销的手榴弹。
摩德纳的袭击不算高明,手榴弹除了在酒店帐单添上一大笔数字,并没有在米兰任何人身上留下痕迹。因扎吉消失之前甚至说:「感谢他们的慷慨,这次的大堂经理不会质疑地毯上的洞是怎么回事了——她还是个美人儿呢。」从走廊的窗翻了出去。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奔向另一边,他们是出色的杀手,也是出色的狙击手,执行任务意味著分工合作,他们的职责是保障队友勒紧对方的咽喉时不用担心身后。大运河酒店附近有几个不错的狙击点,爆炸发生得太快,不能确定手榴弹是从下还是从上扔过来的,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对视一眼,马尔蒂尼滑下楼梯,内斯塔往上跑去。
皮尔洛的声音出现在耳麦里:「安全,加图索已经和我会合了。」
「比利呢?」
「比利说他去买烟。」
加图索的声音是远远的:「对手没名气就偷懒?我刚刚的烤肉还吃到一半呢!」
马尔蒂尼笑道:「哦加图索,回头让他赔我们一顿吧。比利肯定要说这是对我们的信任。」
的确,摩德纳不是个有名的城市,摩德纳的安保就更不是了;米兰截然相反,时尚的都城,荣誉的杀手。他在楼梯间敲晕两个冲上来的保安,又踢晕一个。内斯塔那边安静得异常,他敲敲耳麦:「亚历,还好吗?」
内斯塔说:「你们是要杀人还是怎么的?」
「留活口!」加图索大喊:「如非必要我们从来不杀人!」
任务结束得很顺利,只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是无关者。恶魔们将他放在玫瑰开得很红的花坛里,手划十字献上默哀。内斯塔第一次见识米兰习惯,并不抗拒,在队伍最后跟著做了。他受了点伤,已经被包紥过,垂著眼睛看地板的样子显得更安静,马尔蒂尼站在他身边直视前方:「伤得重吗?」
「伤?哦,不重,没事,已经好了。」他试著笑:「玛尔达,我不是易碎品。」
「当然,只是第一天来就让你受伤,我不好意思。」
「没事⋯⋯」
「要不要去吃烤肉?任务结束了,米兰会让我们自由活动一阵子。比利要请客,但你也可以吃别的,想吃什么我都请你。」
食物让这个外来的生人眼睛亮了一瞬,但他还是顿了一下,说:「不了。谢谢,我今晚还是想自己呆著。」
「好。」马尔蒂尼稍微提高了声音,对悄然后退,打算离开的内斯塔道:「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给我。我们会在烤肉店里呆一会,顺便把枪都拆了运回米兰⋯⋯」
他看到内斯塔在月光下点点头,走到云一般的花丛之间,短暂地消失了一下。这公园玫瑰长势喜人,从黑色栅栏里伸出的花苞密密麻麻拥住了街灯,唯一一盏的橘黄的光被染成暧昧的深粉色,内斯塔站在那更新的光中,就像被莓果浸过了一样,变成了红色。
红色,红色是米兰的颜色。他不再往前走了,顿在原地,手伸出去攥住什么,好像踉跄。
马尔蒂尼看他一动不动站著,全身的深红像一棵催熟的玫瑰,他猛地回过身来,脸也是红色的!他带著那抹红走回马尔蒂尼面前。外来的生人此刻眼里全是光,就好像那红色凝固在他眼里,并且不再离开。
「你要我把枪拆了现在吗可以的当然!我拆枪很快。我⋯⋯我!⋯哦。保罗,这个给你。」
一朵玫瑰躺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尖刺戳破白色的纱,鲜红的汁水蔓延出来,将它染得更娇艳欲滴了。
乌鸦啄著窗户的玻璃。他拆枪真的很快,他饭量也很大。整块猪肋排被他吃下去,就好像因为难过而食不下咽是马尔蒂尼对他的错误判断。
「队长,你今天有点奇怪哦。」因扎吉挥舞著刀叉过来肘他:「你一直在盯著桑德罗看,怎么,你看上他了?」
「我在观察。」马尔蒂尼说。事情不对劲,但他在得出结论之前不打算让队员猜,便只是微笑。因扎吉漂亮的眼睛转了一圈,半瞇起来:「哇,你没有否认自己看上他了。」
「这难道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我和父亲一直都很想他来米兰。」
「不不不不。」因扎吉有谈兴,拖著自己的菜盘坐到马尔蒂尼身边:「不是这个看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保罗——对我你可以诚实一点嘛。」他两只手碰了碰,五指跟五指慢慢缠在一起,又做出一点下流动作。「谈情说爱!人性本能,我们应该把多多的时间花费在上面,只有杀人和被杀可是很容易疯掉的哟。」
说得头头是道,但刚刚把手插到尸体里久久感受余温的人可是他呢。马尔蒂尼说:「就算我有兴趣,现在也不是时机。」
「什么时候都是时机,时机好得很呢。」因扎吉望向谈话的主角,内斯塔在角落里用叉子捅西兰花,时不时频频望看这里。今晚有一大半时间他都粘著马尔蒂尼,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米兰众人表示理解,心情不好嘛,而我们的队长又是那么可靠。因扎吉对马尔蒂尼挤挤眼睛,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乘虚而入与人品问题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马尔蒂尼道:「皮波,你说他为什么不提早离开,要和我们呆在一起?」
任务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结束,餐厅里是狂欢的气氛(还有人买单!)。内斯塔不说格格不入,看起来也是极不自在,更奇怪是他对著马尔蒂尼强颜欢笑的样子,叫马尔蒂尼差点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胁过他了,没有啊,怎么想都没有,难道有谁跟他说了什么?因扎吉耸耸肩膀:「这还用问?他喜欢你呗。我想把莫妮卡约出去的时候也会在她朋友的party里坐一整天。」
「在我印象里,他不是这种人。」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很了解他呢?」
好问题。马尔蒂尼把答案归咎于内斯塔的好懂,曾经的蓝鹰队长有一眼望到底的清澈纯真,没人会怀疑他的品行。因扎吉顺著他的视线向内斯塔抛了个媚眼,起身离席,内斯塔表情活像吞了两个苦瓜,他的腮帮鼓起又缩紧,推开椅子挪动到马尔蒂尼身边,坐得比因扎吉还近。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内斯塔问。
「我们在谈你呢。」
内斯塔表情茫然。
「你今天有点奇怪,亚历。」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保罗。我只是想⋯⋯」内斯塔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为什么在这儿?我想回去。」
「当然,你随时都可以离席。」
「我想回拉齐奥!」他扬起的声音惹来其他人的目光,马尔蒂尼没什么反应,将盘里不再有温度肉块切开,放进嘴里:「你和我都知道,这个是不行的。」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问题上,他的动作表示得很明白。内斯塔忽然搭住他握刀的手,慢慢收紧,慢慢贴近,马尔蒂尼闻到他发间飘出一股洗浴剂的香气,但手背上舔稠的触感和腥味更为显著,他浑然不觉自己的手又再出血,几乎坐到马尔蒂尼腿上。
动作像调情,表情像恳求。有一次,马尔蒂尼为了躲避追杀在深夜的公路开车狂奔,一头鹿被他撞飞五米,那受惊的动物临死时压在挡风玻璃上的眼睛就和内斯塔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不应该在这里,玛尔达⋯⋯」他说:「保罗,你为什么不带我回你的房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