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nd I think my spaceship knows which way to go.
Tell my wife I love her very much she knows.
——David Bowie《Space Oddity》
阿尔弗雷德离开家那天是个很普通的星期一。
六月的休斯敦清晨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亚瑟准备了早餐,自己却没什么胃口。他坐在餐桌旁喝了一杯茶,而他的丈夫阿尔弗雷德坐在对面,一边忙着往嘴里塞培根,一边检查手机上的集合时间。
三名机组成员要在那天上午先在约翰逊航天中心集合,再从休斯敦前往佛罗里达。阿尔弗雷德前几天已经进入了NASA发射前的健康稳定期,亚瑟作为家属也配合做了筛查,然而,偏偏出发前一天晚上两个人折腾得太晚,早上阿尔弗雷德又睡过头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役啊!”他嚼着培根含糊不清地抱怨,“什么爱好只要变成工作都会变得痛苦!回来之后我要多申请几天休假睡个够,然后我们去西班牙度个假吧?或者你想回趟英国吗?”
“快吃,别说废话,你要迟到了。”
亚瑟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玄关门口拉开他的旅行箱,最后帮他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文件是不是带得齐全。
在这次任务真正开始之前,阿尔弗雷德还要和另外两名机组成员前往肯尼迪航天中心,继续完成最后几天的准备。如果中间没有遇上天气延期或者临时调整,从今天离开休斯敦算起,整个行程大约十四天,正好能赶在七月四日以前结束。
“按照现在的计划,七月四号之前我肯定回来了。”阿尔弗雷德把最后一小块煎蛋吃掉,满意地算了一遍日期,“真棒,独立日!还能赶上我过生日呢。”
亚瑟坐到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新闻不屑说道:“英国人才不过独立日。”
“那我的生日呢?”
“没什么想法,劝你也别抱什么希望了。”
“亚瑟!”
亚瑟终于忍不住笑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去工作吧Hero,你们今天去佛罗里达的新闻已经排进我晚上六点的节目了,可别让我播到你因为迟到被NASA开除的新闻。”
阿尔弗雷德显然并不满足,他喝了一口果汁又问:“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去接我吧?”
“不知道,看我有没有空。”
“就知道你会去的。”
阿尔弗雷德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满意地走到亚瑟身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笑着说:“我真是每天都好爱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
“你都不说爱我吗?”
“爱你爱你,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拎上行李往玄关走。临开门以前,他又回过身冲亚瑟挥了挥手。
“到了佛罗里达再给你发消息,你会照顾好自己吧?别太想我。”
亚瑟嫌他太啰嗦,摆手让他赶紧走。
门终于关上了。
后来他反复回想过那个早晨,真正记得清楚的却都是些很琐碎的事:阿尔弗雷德把杯子丢进水槽没有洗,临出门前还顺走了餐桌上最后一片吐司,他连头发也没来得及打理好,有一小缕还固执地翘在额头上。
至于亚瑟自己到底有没有在门关上以前认真看看自己的丈夫,他始终想不起来。
和NASA宇航员结婚总要习惯这些。阿尔弗雷德经常去训练、去基地、去佛罗里达,有时候甚至都不在地球上;亚瑟就等他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一如既往地去电视台上班,坐在演播室里播报新闻,然后回家,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六点,KPRC 2当然也和以前一样播到了阿尔弗雷德的新闻。
画面是三名宇航员从约翰逊航天中心出发时拍下的,阿尔弗雷德走在最后,穿着NASA的蓝色飞行服,经过记者镜头时还特意笑了一下。和亚瑟搭档的主播看着监视器小声调侃:“你丈夫还挺有镜头感的,看上去很帅很上镜啊。”
“他这个人总爱做些多余的事。”亚瑟笑了,他知道阿尔弗雷德绝对是做给他看的。
十二天以后,他仍然坐在同一个位置,等待播报任务返航的消息。
按计划,航天器已进入返航阶段,再过两天就会回到地球。晚间六点的新闻里早已安排好了NASA的内容,KPRC记者正守在约翰逊航天中心外准备连线介绍最新的返航情况。节目开始前,新闻部的人还讨论着机组平安回来后是不是应该再给这次任务留出更多报道时间。
亚瑟比平时更早到了电视台,在化妆的时候再次确认了一遍稿件和节目流程,又翻了一遍当天的新闻排序,一切井然有序。
坐在旁边的同事看见NASA那一栏,随口问他:“今天又要播到你丈夫的名字了,你激动吗?”
亚瑟闭着眼让化妆师替他补好眼下的粉:“你还没结婚,真的不懂这种感觉,我已经不会激动了。我能给你的经验就是千万别让生活进入工作,更不能让工作入侵生活,不然两件事都会变得让人心烦。”
他们两个坐进演播室的时候他年轻的搭档居然还没忘记这件事,整理稿件时又问了一遍:“等下你念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真的不打算笑一下吗?他看到绝对会开心的。”
亚瑟也笑着把耳返戴好:“我可是职业媒体人,不会在镜头前这么失态的。”
六点整,节目开始了。
新闻内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市政厅消息、得州持续高温、休斯敦港口劳资谈判、来自华盛顿的报道……新闻一条一条播过,NASA的消息排在十二分钟以后,内容早已准备妥当:任务按计划进入返航阶段,目前机组状态正常,预计将在两天后返回地球。
还剩两条新闻的时候,亚瑟的耳机里忽然传来执行制片人的声音,让他先不要进入下一条。
这样的临时调整在直播里并不少见,亚瑟停下翻稿件的手,等控制室给他新的指示。几秒以后,一名制作助理从摄影机后方快步过来,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他。
“亚瑟,插播NASA的突发消息。”
亚瑟低头浏览了一遍。
航天器在返航途中出现异常,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已经失去遥测信号和机组语音通信,地面团队目前正在尝试重新建立联系。
刚才还在开玩笑的同事们很快安静下来,控制室里却忙碌了许多,原定的节目顺序立刻进行了调整,约翰逊航天中心外的记者也提前准备好连线,几个编辑开始分别打电话确认NASA是否会召开临时发布会。执行制片人在耳机里问:“亚瑟,可以继续吗?”
亚瑟把那张纸放到稿件最上面,说道:“可以。”
几秒以后,镜头重新切回演播室。
“我们刚刚收到NASA方面的突发消息,正在执行返航任务的载人航天器于数分钟前与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失去遥测信号及机组语音通信,地面团队正在尝试恢复联系。截至目前,NASA尚未公布异常原因。我们的记者正在约翰逊航天中心现场,有关此次任务的最新情况KPRC 2会继续为您报道。”
节目继续进行,原本排好的流程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亚瑟一边播报接下来的内容,一边等待NASA不断更新的消息。第一次失联后七分钟,通信没有恢复;十五分钟以后,NASA确认失联以前收到过异常遥测数据;再往后,白宫方面得到了通报,约翰逊航天中心的媒体区域已经挤满了记者。
消息很快就从“失联”变成“严重异常”,最后,NASA表示暂时无法确认三名机组成员的状态。
六点四十七分,制作助理又一次走进演播室。这次对方却没有马上把纸放下来,站在桌旁慌张地看了他一眼。
亚瑟伸出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上竖列着三个人的姓名:任务指挥官丽贝卡·劳森,四十三岁;任务飞行员阿尔弗雷德·F·琼斯,三十一岁;任务专家普里娅·奈尔博士,三十八岁。
NASA确认航天器失事,三名机组成员全部遇难。
亚瑟盯着那张纸,大脑一片空白。他重新把最下面那句话读了一遍,又确认了几遍名字,仿佛只要自己再确认一次,上面的内容就可能和刚才不同。
可是没有任何奇迹会出现。
演播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执行制片人在耳机里对他说:“亚瑟,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换人播这一条。”
亚瑟沉默着,最后核对了一次纸上的名字,随后把稿件在桌面上,说:“给我倒计时吧。”
“确定吗?”
“开始吧。”
倒计时重新响了起来。红灯亮起时,亚瑟面对镜头,像往常一样播报:“NASA刚刚确认,今天早些时候与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失去联系的载人航天器已经失事,机上三名宇航员全部遇难。”
大屏幕上出现了三张NASA官方照片。
“遇难者分别为任务指挥官丽贝卡·劳森,四十三岁;任务飞行员阿尔弗雷德·F·琼斯,三十一岁;任务专家普里娅·奈尔博士,三十八岁。”
亚瑟播报过战争、枪击案、名人的去世……无论事情多糟糕,无论死的是谁,他都要冷静地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准确地告诉观众,这是他一直坚持的新闻工作者素养。
所以他继续读了下去。
NASA的声明、即将启动的事故调查、总统办公室准备发表的讲话,还有三名宇航员此前的任务履历……他身后的屏幕随后换成了阿尔弗雷德的NASA官方肖像,亚瑟家里的书桌上也摆着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阿尔弗雷德穿着蓝色飞行服,胸前别着NASA徽章和美国国旗名牌,身后是深蓝星空与明亮的地球弧光。优秀的宇航员用湛蓝的双眸直视着镜头,笑得帅气又自信,如此端正、年轻、意气风发。
整段新闻播完以后,镜头终于切走了。
亚瑟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职业习惯已经支撑着他把这条新闻播完,节目一结束,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亚瑟,节目已经结束了。”
直到执行制片人在耳机里提醒他,他才把耳返摘下来放到桌上。
节目开始前还在和他开玩笑的搭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新闻总监达娜已经从办公室赶到了演播室外,她刚刚接到NASA方面的消息,负责家属联络的工作人员一直联系不到亚瑟,给她打去了电话。
亚瑟走过去以后,达娜握住他的手说:“他是伟大勇敢的宇航员,亚瑟,我们都会为他哀悼的。”
“达娜,我今天能先回去吗?”亚瑟问。
“当然。”
“之后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可能NASA那边……还有家属手续……哦对了,应该还有媒体。达娜,我处理好以后会再联系你的。”
“电视台的事情你不用管。”达娜说,“今天、明天……总之在你准备好之前都不用来,如果你需要什么,就随时给我打电话吧。”
亚瑟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在同事们的目光中离开了演播室。
拿回手机以后他才发现上面已经积了很多未接来电。最先打来的几个号码都来自NASA,其中一个是任务开始前就和他联系过的家属联络人员,之后是家人、朋友、过去的同事,还有一些他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号码。
亚瑟都没有回拨。
傍晚的休斯敦照常堵车,开上I-69以后车慢得几乎要停滞下来,天边的晚霞还没有完全褪去,高架桥上的汽车尾灯连成一片红光,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下班时间没有区别。
汽车广播里也开始谈起NASA事故,主持人念到遇难者名单时亚瑟伸手关掉了声音。
他的手机一路都没能安静下来。除了电话和短信,iMessage也不断跳出来,有朋友问他在哪里,家人说正在赶来休斯敦,同事劝他今晚不要一个人,还有人似乎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发了一句“听到这个消息很遗憾”。
他干脆把手机静音,一条都不想回。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九点。他进门以后没有开灯,把提包放到一边,疲惫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件阿尔弗雷德经常穿的灰色卫衣。亚瑟以前总抱怨他把衣服乱扔,自己看见了也很少替他收拾,只等着阿尔弗雷德回来以后自己处理。他看了那件衣服一会儿,把它拿起来,将脸埋了进去。
上面已经没有多少阿尔弗雷德留下的气息了。
手机又亮了起来。
Apple News推送了最新消息,NASA确认三名宇航员在返航事故中遇难。通知浮在锁屏上,下面是亚瑟一直舍不得换掉的那张照片。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朋友帮忙拍的。
他们都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白玫瑰,在牧师的见证下面对面站着。阿尔弗雷德手里拿着自己写的誓词,大概刚好读到了什么让自己很得意的地方,已经忍不住看着亚瑟笑了起来,亚瑟也在笑。
后来婚礼摄影师交来了许多更正式、更漂亮的照片,但他们都觉得朋友随手拍下的这一张更好。亚瑟喜欢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的样子,也喜欢照片里自己自然的笑容。
很快,朋友发来的消息又把刚才的新闻通知推到了下面。
亚瑟不再看手机,一个人在沙发里坐了很久。此时此刻,这座城市里大概已经有无数人等到了自己爱的人回家,可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阿尔弗雷德不会再回来了。
亚瑟划开手机,依然回拨任何一通电话,也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他点进了和阿尔弗雷德的iMessage,向上划了两下,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执行任务期间。
“天呐,舱里的饭比你做的还难吃!”
“亲爱的,七月四号到底有没有我的生日礼物啊?”
更早一些的是任务开始前一天他从佛罗里达发来的几条消息。
“我快热死了。”
“正在想你!!!”
“爱你,好想快点回家见到你。”
亚瑟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是在当天进入演播室以前。
“两天倒计时,今天又要播你的名字了——爱你。”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复。
亚瑟把那些聊天记录翻了很久,才在下面打出一句话。
“你不回来了吗?”
发送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两条消息孤独地留在聊天框里,没有已读,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亚瑟把手机放下,到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走进了浴室。他连衣服也没有脱就坐进了已经放满水的浴缸,没有一丝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一句遗言都懒得留下。
第二天上午,休斯敦警方确认KPRC 2晚间新闻主播亚瑟·柯克兰在家中去世,年仅三十三岁,警方已初步认定其死因为自杀。
消息很快被美国各大媒体转载。就在前一天晚上,还有许多观众看着亚瑟坐在KPRC 2演播室里亲口念出三名遇难宇航员的姓名,而直到他的死讯出现,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罹难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就是他的丈夫。
各路报道开始补充他们的关系,也找到了他们结婚时曾经公开过的照片,而媒体选择最多的就是亚瑟一直拿来做手机屏保的那一张。
那张照片拍下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真的会像誓词里说的那样,会与对方携手度过漫长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