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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昆山玉·春】
天下纷乱久矣。
自前朝覆灭以来,诸侯割据,山河易色,朝代更迭如四时流转。士族兴盛,名士四起。世家子弟或临江赋诗,或竹林清谈,或于曲水之间流觞饮酒,谈玄论道,以风骨自持。
景和二十五年,江南春盛。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林间密草分开,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跑过时衣袖拂过新生枝叶,带起阵阵清新的草木香。
“哪吒!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身后少年气喘吁吁,没好气地喊道。
最前方那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赤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身形轻捷,翻身跃过一处低矮山石,头也不回地扬声道:“连我都追不上,还出来游猎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
后方有人笑骂:“每次都是你先跑,每次都是你把猎物惊走。”
被唤作哪吒的少年最终停在一座土坡前,转过身来等候同伴。
他一双眼睛明亮得近乎灼人,像暗夜燃起的一簇火,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稚气,轮廓却已显出几分凌厉,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笑起来张扬肆意,不笑时又显出几分难以亲近的冷意。此时锋利的眉骨一挑,他理直气壮道:“那是它们胆子小。”
众人哄笑起来。
他们都是江南年轻一辈的子弟,与哪吒自幼相识。
旁人眼中的李家三郎,是个狂悖之人。
他说话直率,从不顾及场合;做事随性,最厌循规蹈矩。世家宴会上,别人引经据典、吟诗作赋,他却能靠在一旁打瞌睡。长辈训诫他要有世家子弟的模样,他听完,嘴上答应,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众人或责其顽劣,或厌其狂妄,可这些自幼与他相识的少年却知道,哪吒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东西,也不喜束缚。
他像山间一阵风,来去皆由己。
今日春猎,是几家少年约定好的游乐。
有人念着猎几只山兔回去讨母亲欢心,也有人想着借此机会在众人面前显露一番骑射。唯独哪吒,从头到尾都像只是为了出来透气,独自跑在前头,却好似没什么目的。
哪吒深吸了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清清凉凉的气息沁入肺腑,又被缓缓吐出,胸中的燥郁渐渐消去,他觉得已许久没有这样自在过了。府中规矩多,父亲严厉,母亲虽疼爱他,却总担心他性子太烈,在外惹事,处处叮嘱,他这两月在家中束手束脚,早憋着一股闷气。
此刻来到山林间,天高云阔,又与同伴打闹一番,方觉几分畅快。畅意之外,丝丝缕缕的孤独和惘然却又绕上心头。
“你们去前面吧。”哪吒突然说。
同行少年疑惑道:“你去哪?”
“随便走走。”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便独自朝另一侧走去,留身后的几位少年面面相觑。
越往深处,林间越静。阳光透过枝叶洒落,碎成一地金色。
不知走了多久,哪吒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他往前几步,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一片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深处,淌过一条清溪,几人临溪而坐。
他的目光一动,被其中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
那人坐在溪边,身旁放着一卷未合的书册,白衣铺展于青石之上,映着竹影水纹,身骨清瘦,仿佛要与春日的清光融为一体。
他正侧着头与身旁友人说话,声音隔得远,哪吒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那人眉目含笑,神情温和,偶有风吹过,拂起几缕鬓边长发。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山风,流水,竹影,缓慢地凝滞在眼前,甚至连春日明媚的日光,都像落得轻了一些。
哪吒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世间美人不少,可那些人的美,在他眼中,总带着几分刻意,或借衣冠,或借风雅,或借旁人的赞誉。
眼前之人却不同。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似一块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美玉,只安静地坐在那,便让人觉得,天地本该如此,天然去雕饰。
哪吒保持着单手拨开枝叶的姿势,怔怔望了许久。直到林间传来同伴呼喊,“哪吒——你在哪里?”
声音惊动了溪边的人,白衣少年抬眸,侧头望过来,披在肩上的长发滑落一缕。隔着一片竹影碎光,两人目光相撞。
哪吒呼吸一顿,耳中友人的呼喊忽而远去。
或许是因为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太安静,像一汪静水,又像映着月色的寒潭,他在对视的那刻竟像被摄住魂魄。
相望片刻后,白衣少年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哪吒这才回神,微微一顿。他向来伶牙俐齿,此刻却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匆匆抱拳,转身离去,腰间的佩环撞出一声脆响。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走得太急,竟没过问一声那人名姓,惊鸿一瞥,如梦似幻。远远听见友人聚在一团笑谈的声音,他按着比平常跳得快些的心跳,脚步放慢,眼前仿佛还是竹影下的一袭白衣。
·
只是,他没想到,两人的再遇来得如此之快。
世家雅集,哪吒向来厌恶这种场合,只觉得所有人都带着假面,虚与委蛇。被父亲逼着过来,美其名曰多认识些同龄人,他脸色不太好,薄唇紧抿着,好不容易捱到结束。
却有人不长眼睛,偏撞在他刀刃上。
“这不是李哪吒吗,今日倒难得来听清谈。”
“他哪里听得懂,不过是仗着李家威名罢了。”
几人生怕他听不见似的,在他身后大声交谈。
哪吒置若罔闻,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蔑笑,“李家又算什么名门,满门武夫,粗鄙不堪。”
哪吒是陈塘李氏幺儿,父亲李靖乃名将之后,家族世代从军,母亲殷氏出身武门世家,两位兄长继承父业,在军事武学上均有一番造诣。朝廷风气虽不重武将,李家分量却不轻,现在在他嘴里倒一文不值起来,对李府众人显出同等的蔑视。
哪吒捏着拳,转身缓缓开口:“你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惧他,目光轻视地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咧嘴道:“意思就是,你一介武夫,也配来听清谈?”
话音未落,哪吒就是“砰”地一拳朝他脸上砸去。
那人被他砸得踉跄,匆忙扶住身后的桌子,咬牙道:“你敢动手!”
哪吒眉尾微扬,面上缓缓露出一个冷笑,道:“怎么不敢。”说着又是一拳砸去。
旁人见势不妙,忙去叫帮手,剩下几人冲上前去。
第一个人冲拳过去,哪吒头也不回,侧身轻巧避开,捏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将人狠狠摔落在地,紧接着一转身,踢开另一人挥过来的剑,重重一拳砸在那人胸口。
接连打倒几人,哪吒甩了甩手,理着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或跪或趴的众人,淡淡说:“还来吗?”
众人或痛吟或哀嚎,没人回话,哪吒却突然又听到身后数道脚步声传来,回身一看,原来是对方叫的打手,粗略一扫,有十余位,俱是手拿刀剑,朝他逼近。
哪吒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下去,他突然没了兴趣。打下去当然不难,但他知道明日整个城内便会传遍“李家三郎又伤了人”,而他又要被父亲禁足两月,若是受伤,还要忍受母亲没日没夜的念叨。
于是他嘴角勾出个冷冷的弧度,丢下句“今日没空陪你们玩”,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长街之上,少年衣袂飘飘,动作矫捷,丝毫不见身后追着十来人的狼狈。
他跑至街口,左右环视,随后身手敏捷地翻上一家屋檐,疾走几步,盯着一个无人的院落,在呼呼风声中轻巧落地。
哪吒拍拍衣摆,站起身来,眼神扫了一圈这个小院。院内一方圆桌,几架花草,摆设得很是雅致,不难见主人心性。
哪吒收回目光,静立了一会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人已经远去,利落几步跃翻上墙,正要离开,却听“吱呀”一声推门声,在安静的小院内响起。
哪吒下意识偏头,往那边瞥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他脚下顿时一滑,摔下墙去,荡起一片灰尘。
“……”
哪吒狼狈地飞速爬起身,没来得及抬头,眼前已出现一角白袍。从门内出来的人走到面前,静静看着哪吒。
不怪乎哪吒如此惊讶,面前的人竟是那日他在竹林间见到的白衣公子!
对方在哪吒面前一步处停住,顿了顿,问道:“阁下莫不是来偷东西的吧?”
上次隔得远,哪吒没听见他的声音,这下听来,只觉得跟和他这人一样,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听见问话,方才被十余人追赶还游刃有余的哪吒,这下却突然感到一丝窘迫。但不知为何,解释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勉强冷静道:“……你觉得我像?”
对面的人慢慢打量他几眼,道:“不像。”
“只是,”他话音一转,意有所指,“正常人不会翻墙进来。”
哪吒大感尴尬,一抹薄红攀上耳根,连忙抱拳致歉,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番自己落到他家的原因。
听完后对面的人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又抬眼看向他,道:“我记得你。”
哪吒一怔,没想到他也记得自己,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那日匆忙,来不及过问名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敖丙。”
哪吒又是一拱手,道:“在下李哪吒。”接着直起身问道:“敖公子现下可得闲?不若跟我吃顿饭,聊当赔罪。”
敖丙似乎怔了一下,回道:“不必。”他垂下眼,含着一汪春水般的双眸被长睫掩住,清冷的面容顿时变得疏远起来。
哪吒愣了一下,也没勉强,只当他不习惯与陌生人共处,咧出个笑,“那李某便不多叨扰,改日定当赔罪。”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翻墙离去。
敖丙在他走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回房,却见墙边立着的花架丛中,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一闪,他走过去,轻轻拨开花叶,只见一枚系着赤红穗子的玉佩躺在其中。
敖丙愣了一下,把它拾起。恐怕是方才那个翻墙进来的少年遗落的。
他指尖轻动,拂去玉佩上沾的尘土。这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约莫半掌大小,玉质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寻常世家公子佩戴的玉饰不同,这枚玉佩并未雕刻繁复纹样,只在玉面上隐约刻着几道流云般的纹路,细看之下,还有一线血色藏于其中,似燃燃火焰,欲破玉而出。
敖丙垂眸看了许久。
敖氏近海,掌理水泽,他素来见惯珍奇异宝,比眼前这枚玉佩珍贵的更是不知凡几。可不知为何,这枚玉佩握在手中时,却让他心中隐隐一动,生出股奇异的感觉来。
仿佛能从其中,感受到方才那个少年的气息。炽烈、明亮,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少年意气。
敖丙想起那日隔着竹林望见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又想到他翻墙落下时狼狈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哪吒……”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收起玉佩。
【02·曲流觞·春】
半月之后,三月三,上巳节。
城中世家每年逢此时都会举办一场大型雅集。引一溪清泉绕园而行,于曲水之间置酒,杯酒流转,供人取用,席间诸位公子则吟诗作赋、谈玄论道,以此论才识,也论风骨。
哪吒自幼随父习武,比起案前读书,更喜欢纵马驰骋,刀剑相伴。让他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谈什么天地玄理、古今大道,实在比被人打一顿还难受。
只是今日到底是李家与几大世家的往来,他不好拂了父亲颜面,便也来了。
不过刚入园不久,哪吒便寻了个偏僻位置坐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酒杯,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花草。
耳边尽是清雅笑谈。什么“庄子有言”,什么“天地万物皆有其理”。
哪吒听了半晌,只觉困意渐起,忍不住支着头半阖起眼,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忽然坐起了身子。
“说起来,敖公子今日可会来?”
“敖公子?是东海敖家?”
“正是他,前几月方随父迁居至此。”
哪吒目光轻轻一动。原来是近几月才来到这里,自己又刚被禁足两个月,难怪之前没见过他。他暗想着,继续侧耳倾听。
“说来也奇怪,敖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却偏偏只参加过一两次清谈,便让所有人都记住了。”
“自然,毕竟那般容貌,似昆山玉色,世间少有。”
旁边有人笑道:“若只是容貌也罢了。敖公子最令人称奇的,还是他的见识。”
“上次谈及庄周之道,满席皆以逍遥为乐,他却说——”
那人话音顿了顿,似乎回忆起当日情景。
“‘若世间万物皆求逍遥,却无人承担自身之责,那么逍遥二字,不过是逃避罢了。’”
“当时满座皆静。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解。”
哪吒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里,手上把玩酒杯的动作却一顿,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笑。
他忽然想起那日院中,春光之下的少年,白衣墨发,不似凡胎。
敖丙。他在心中轻轻念这个名字。
看似仙人,却不逍遥吗?
“李三郎?”
有同玩的友人发现了他,走过来笑着招呼。
哪吒回过神,懒懒应了一声。
众人也发现了他,神色各异。有人敬畏李家,有人暗暗轻视,也有人想起前些日子的冲突,眼神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哪吒只当看不见,垂着头,自顾自斟酒喝。
不多时,溪边忽然安静了一瞬,哪吒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少年白衣胜雪,眉目清润,自园外缓步而来。正是敖丙。
今日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素白衣袍染上一层淡淡金色。与那日林间所见之温和不同,此刻他身处人群之间,与众人微笑着颔首见礼,却有种清冷冷的疏离感,恍若初春未化尽的残雪。
哪吒怔怔看了片刻。
旁边有人笑道:“李三郎,你也看呆了?”
哪吒这才回神,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春光明媚,不知不觉间,曲水流觞宴已过半。
众人饮酒谈笑,兴致正浓,不知是谁提起了近日流传的一篇文章。
“文章中言,君子当克己守礼,七情六欲皆不可过盛。唯有摒除私欲,方能明心见性。”
旁人点头称是,纷纷附会。
“正是如此。剪情欲,则神全。”
“此言有理。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能够约束自身。若任由喜怒欲望驱使,与禽兽又有何异?”
“不错。世间若人人皆随心而为,岂不乱了纲常伦理?”
哪吒本只是低头饮酒,闻言,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席间一静,众人纷纷看向他。
有人皱眉:“李公子似乎有不同见解?”
哪吒抬眼,目光冷冽,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为何你们觉得,守礼便一定要先否认自己的心?”
众人一怔。哪吒往后一靠,继续道:“人生在世,自有喜怒爱憎。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只会口口声声说克制、说无欲,恕我直言,那不过是在假装自己比旁人高尚罢了。”
席间顿时有声音反驳道:“公子此言未免偏激。若人人皆随心而为,礼法何存?”
哪吒抬眸往对方面上一扫,笑吟吟道:“我何时说过不需要礼?”
“只是礼应当管束人的行为,而不是替人决定他该如何想。”
“若连心都不属于自己,那这人活着,还有什么自在可言?”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李公子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哪吒微微一怔,只见敖丙坐在溪水另一侧,白衣映着春光,目光与他轻轻相碰。
敖丙很快垂下眼,看着流水,继续道:“只是我以为,礼存在的意义,也并非只是约束。”
“人有欲念,本是天性。正因为有欲念,才需要知道如何选择。”
“若礼只是让人压抑自己,那它便成了枷锁。”
“可若礼能让人在欲望之中仍不伤害他人,那它便是一种自持。”
一人忍不住追问:“那依你之见,若情与礼相冲,当如何?”
敖丙稍微停顿,想了想后,坦然道:“我不知。”
“但我想,真正的礼,不该是逼人舍弃重要之物。”
席间静下,众人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哪吒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勾出一个笑,又抬头往敖丙那望去,见他看过来,便握杯遥遥一举,接着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
很快,雅集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天色已近黄昏,春日暖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清浅的草木香气。
哪吒仍坐在原处,看着溪流中缓缓漂远的酒盏,不知为何,竟觉得今日这一趟也没有之前参加的那么无趣。他想着,站起身,松了松筋骨,正要离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李公子。”
哪吒回头,敖丙正站在不远处,白衣没了日光相照,竟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单薄,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哪吒,“这个,物归原主。”
哪吒的目光落到他手中托着的玉佩上,轻轻一挑眉,讶异道:“原来是掉在你那。”他接过,仔细系在腰间,抬头笑道:“多谢了,这是家人所赠。”
“这回,总该跟我去吃饭了吧?”他看着敖丙问道。
敖丙也是轻轻一笑,道:“还是赔罪?”
“不,”哪吒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锐利消解,整个人像暖阳似的,“只是请客。行吗?”
敖丙点头答应了,两人便去了城中的酒楼。
·
哪吒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见他碗中吃了半天还有大半,微不可查地皱起眉:“饭菜不合胃口?”
敖丙看他一眼,微微摇头,解释道:“只是吃得慢一些。”
“哦。”哪吒应了一声,眼睛一转,想起什么一般,又问:“听说你是刚来这边?可还习惯?”
敖丙笑了笑,点头道:“江南气候宜人,不似东海寒冷。”
“来这是做什么?”
哪吒只是顺口一问,不料敖丙却顿了顿,半晌才答道:“养病。”
哪吒倏地转头看他,不自觉又皱起眉来,“养病?”
他本来只是隐隐有些察觉,看他脸色总带着点苍白,身形也比寻常少年清瘦些,以为只是先天不足,竟是病重至要迁居调养的地步吗?
对方太过于平静的语气,迫得他又问了一句:“你……病得很重吗?”
敖丙垂眸,说得轻描淡写:“也不算。旧疾罢了,慢慢调养便是。”
哪吒突然觉得碗中的饭菜索然无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就像是……看见一块美玉,走近却发现上面有裂纹?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甘。
“你平日也是居家为多?”哪吒看着敖丙,见他点头,又说:“那岂非辜负这江南盛景。”
敖丙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就见哪吒眉目一扬,嘴角翘起,露出些炽热的锐意,“可要我带你游赏一番?”
敖丙在这愣神间想了许多。他这病确实是旧疾,是幼时不慎落水患上的寒症,畏寒惧累,忌情绪激动,养得好平时便跟旁人无异,只更容易疲倦。父亲敖光此次也是借调任带他迁居至此,此地气候温暖,更利于他调养。
母亲早逝,父亲又是当爹又是当娘,同他比寻常父子更亲厚些。父亲忧心他病情,总希望他安稳呆在家中,他也不愿父亲担心,渐渐地也习惯了居家,即便身体好时也极少出行。
可终究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哪里甘心困于一方天地呢。被哪吒这么一问,敖丙心中被压抑太久的,对外界的憧憬被勾了起来,他眼中慢慢亮起来,抿出个笑,“好。有劳……”
“叫我哪吒吧。”哪吒连忙接话道。
敖丙便叫了:“哪吒。”
哪吒也笑起来,露出点白牙,“敖丙。”
【03·少年游·夏】
上巳节那日二人相谈甚欢,渐渐亲近起来,哪吒时不时邀敖丙出游同玩。有时因身体不适,敖丙也会婉拒,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欣然应约。
哪吒自幼性情跳脱,向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曾顾及旁人。可自从身边多了一个敖丙,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事情,竟也慢慢记在了心上。
譬如今日天气如何,是否适合出门;譬如城外那条路是否太颠簸,会不会让敖丙不舒服;譬如上回敖丙说喜欢城东那家糕点好吃,路过时便会顺手买上一份。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些细碎的事情,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江南入夏后,雨水渐多。一场骤雨过后,湖面烟波浩渺,远山隐在雾中,恍若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哪吒本只是想带敖丙去湖上看看,却不想两人才刚登船,天边便又落起雨来。
船夫撑起竹篙,笑道:“二位公子运气倒好,这江南烟雨,最是难得。”
哪吒倚在船舱入口,看着外面骤然落下的雨幕,有些不悦,“怎么又下雨。”说着又转头看敖丙,“你可会不适?”
敖丙坐在船舱中,看着雨丝一点点落入湖面,轻声道:“我觉得很好。”
“我以前很少见这样的雨。”
哪吒一怔。敖丙侧身靠在船窗边,望着外面朦胧的水色,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常年待在府中,天气不好时不能出去,天气太好时也不能出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哪吒却听得皱起眉,“那你以前岂不是很无趣?”
“还好。”敖丙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道:“看书,听琴,也能过一日。”
哪吒走进来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你倒是容易满足。”
敖丙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问道:“那你呢?”
“你若一日不出去闹腾,会如何?”
哪吒认真想了想,“会无聊,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最讨厌被关在屋里。”
敖丙看着他,微微点头,“嗯。能看出来,你很喜欢自由。”
船行湖中,烟波浩渺,雨声渐密。船檐上的雨珠连成一线,落入湖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哪吒原本还觉得下雨扫兴,后来却渐渐安静下来。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听雨,看湖。更少有一个人,能陪他这样安静地待着。
敖丙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从船檐落下的雨水。
哪吒看见,连忙将他的手抓回来,白嫩的掌心上已是湿淋淋一片,袖口也被雨水浸湿。哪吒抹去他手上的雨水,敖丙的皮肤本就触手温凉,被雨水一浸,更显冰冷。
“你做什么?会着凉的。”他皱着眉,有些责备的意味。
敖丙看着掌心,说:“只是觉得有趣。”
“雨落下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抓不住。”
“可是刚才,好像真的留住了一瞬。”
哪吒抬眼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像是在说雨,又不像。是在说这样的时光留不住吗?
他想问,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捏着敖丙还带湿意的指尖,道:“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城南。”
“好。”
·
不过又下几场雨,枝头的新绿便染成了浓荫,连风都带着夏意。
哪吒说要带敖丙去城外时,敖丙还以为只是寻常踏青游玩,却没想到他竟牵来了两匹马。
敖丙站在原地,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哪吒。
哪吒被他看得莫名,“怎么?”
敖丙迟疑片刻,“你说的游玩……”
“便是骑马?”
哪吒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
敖丙沉默片刻。哪吒这才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你该不会不会骑吧?”
敖丙摇摇头。“会。只是……”
他轻轻抚了抚眼前这匹高大的骏马,指尖停在马鬂上。
“许久未骑了。”他轻声说,面上流露出些微恍惚的神色,“幼时常骑,后来......父亲便不许我再纵马。”
哪吒眉梢一挑,笑起来:“那正好。今日便可重温。”
两人便在这片草野上骑起马来。
敖丙的确会骑,只是他的骑术与哪吒完全不同,显得生疏得多。哪吒骑马如同用剑,纵马穿过山林时,衣袂翻飞,似一柄出鞘的利剑,连风都像追不上他。
而敖丙则温和许多。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白衣铺在马背,随着马蹄起伏,像宣纸上缓缓晕开的磨痕。
哪吒纵马跑了一会儿,扯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敖丙这样骑马,倒像是在陪马散步。
他掉转马头,回到敖丙身边,身下的骏马踢踢踏踏着在原地转了几圈,他问道:“要不要过来我这?”
敖丙朝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道:“好”。正要踩着马鞍下马,哪吒便控马靠近,单臂揽住他的腰一提,就放到了自己的马上。
敖丙被他惊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心脏在一瞬间的悬空里扑通扑通跳起来。
哪吒将他轻轻放下,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握住缰绳,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可能太快,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吓到你了?”
这声音靠得极近,仿佛贴着耳畔传来,还能感受到呼吸间的气息,敖丙不由得偏了偏头,低声道:“没有。”
“别怕,不会叫你摔的。”哪吒笑了一声,说罢一扬马鞭。骏马顿时奔出,在广阔的青草地上驰骋。
太久没骑过这么快的马,起初敖丙还有些紧绷,下意识抓紧了哪吒的衣袖。可很快,风便迎面而来,他慢慢放松下来。
山林、溪流、两侧青山,都在身后快速退去。
耳边尽是呼呼风声,夏日暖风吹起他的长发,仿佛也吹散了那些长久以来束缚着他的东西。
他曾以为,自己的天地便只有那一方庭院。春来看花,夏听雨声,秋赏落叶,冬拥暖炉。日子安静,却也一眼望得到尽头。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天地可以这样辽阔。原来自己可以不用时时顾虑身体,不用听父亲叮嘱,不用坐在庭院里等春花秋落。
他可以迎着风奔跑,可以去看从未见过的地方,可以像一个普通少年一样,穿林打马。
不知跑了多久,哪吒才慢慢放缓速度。跑得太快太肆意,他呼吸粗重起来,身上也泌出些细汗,刚想跟敖丙说话,对方就回过头来。哪吒低头跟他对视,不由得怔住。
敖丙在笑。他平日里也总爱笑,只是那些笑总是浅淡而克制,带着淡淡的疏离,此时的笑,却是眉眼舒展,唇角上翘,阳光落在他眼底,像碎开的琉璃,整个人仿佛融化的春水。
哪吒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怎么了?”敖丙察觉他的目光,问道。
哪吒回过神,“没什么。”他移开视线,耳根却有些发热。
半晌,他看着远方的青山白云,低声道:“你应该多笑笑。”
敖丙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但还是点点头。
哪吒控住马,带着他慢慢往回走,低头见敖丙面色有几分苍白,担忧问道:“累了?可以靠着我。”
敖丙确实有些累了,近日他和哪吒常在一起玩乐,亲近了不少,闻言便不再逞强,放松身体,轻轻靠在哪吒胸膛上。
后背贴上哪吒,隔着薄衫,他才察觉到身后人温热的体温,甚至有些滚烫,这滚烫传过衣料,仿佛熨帖在他心中,让他感到一阵暖意。暖风熏人醉,加上哪吒又将马控得缓慢,还没回到他们的出发地,敖丙便靠着哪吒睡了过去。
察觉到他睡着,哪吒忧心他摔下去,忙分出一只手搂住他,手下的腰肢纤细,单臂就可堪堪环住,他心中一紧,觉得敖丙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些,更是放缓了步伐。
青山如黛,两人一骑就这么在绿野上慢悠悠消磨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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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通常是白日天气好时出门,但偶尔,哪吒心血来潮,也会在夜间来找敖丙。
烛火轻晃,敖丙坐在案前,卷着一本旧书正看得专心,“笃笃”几声敲门声,却忽地打断他的思绪。
不待他起身,木门便被推开,敖丙一看,竟是哪吒。他一身惯常穿的红衣轻衫,斜斜倚在门框,手中拎着两只纸灯笼,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跟我出去玩?”他笑着问。
敖丙愣了一下,“现在?”他越过哪吒肩头看了眼外面天色,夜已黑透,院内地面只有几缕月色清辉。
哪吒露出思索的神色,突然念了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敖丙顿时轻笑一声,难得哪吒吟诗邀约,他怎能不应允,便道:“稍等片刻。”说着便放下书卷,起身套了件外袍。
哪吒走进来,捻了捻他的衣物,道:“再穿多一件吧。”
敖丙摇摇头,意思是说够了。他接着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爹爹......”
哪吒明白了他的意思,夜晚出行被敖丙父亲发现恐怕要受阻拦,他推着敖丙出门,道:“放心。我翻墙进来的。”
“现在还要带你翻出去呢。”
敖丙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哪吒,脸色有点空白。他从小到大都很乖巧懂事,还从没干过翻墙这种事呢。
哪吒干脆利落地翻上去,半蹲在窄窄的院墙上,伸长手来接敖丙,“手给我!”
敖丙仰头看着他,月色洒在哪吒背后,让他有些看不清哪吒面容,却下意识觉得,他此刻定是笑着的。像往常一样,眼睛明亮,笑意张扬。敖丙仰着头,“嗯”一声,将手递给他。
长街上已没什么行人,显出几分寂静。白日里积攒的暑气在暮色降临后渐渐散去,两人在微凉的夜风里提着纸灯笼,朝城外走去,行至江边。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渔火点点,月轮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泛着粼粼银光。
沿着江岸缓缓踱步,两人寻了处平坦地坐下,水泽边生长的植物影影绰绰,哪吒随手折下一枝茅草,绕在指尖玩着。
“我很少见这样的景色。”敖丙忽然开口。
哪吒偏头看他,月色下敖丙的脸显的更是透白,竟给人一种虚无缥缈之感,哪吒控制不住地朝他靠近了一些,问:“是你爹不让?”
敖丙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可能是我故步自封。”
“哪吒,谢谢你。”敖丙也侧过头,和他对视着,嗓音温润,“你带我见了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一阵江风袭来,敖丙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哪吒的心顿时有些揪起,他在敖丙身后抬起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在了敖丙肩头,将他揽向自己怀中。
敖丙顺从地靠向他,感受到哪吒说话时胸口轻轻的震动,他说:“我也要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玩。”
哪吒不是只有敖丙这个玩伴,但敖丙确为最特殊的一个。只有他,会包容他所有的性情,也只有他,会让他总生出保护和怜惜的欲望。他不太懂这种差别是为什么,却下意识觉得,敖丙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敖丙在他怀里喃喃道:“哪吒,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对他很好吗?哪吒愣愣地想。仔细回忆着两人这几月的相伴,他发觉自己对敖丙确实有着对他人没有的照顾和关切。他以为,是因为敖丙身体不好,何况两人是朋友,自己多照顾他是应该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哪吒也有些糊涂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突然,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被他绕在指尖的白茅草,在无意识的捻动下,在他的指腹划出一个细小的伤口,此时正从中一点点渗出细小的血珠。
敖丙看到了,连忙将一旁的灯笼拿近,轻轻托起哪吒受伤那只手,吹了几口气,抬眼问道:“痛不痛?”
看着敖丙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如暖玉般的脸,哪吒的心口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他看了一眼敖丙托着他的手,目光又绕过他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眉眼,不自觉落到他浅色的唇上。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脑中灵光一现,心潮顿时澎湃,在指尖的隐痛里,哪吒突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每一次看见敖丙蹙眉,都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原来他每一次等在约定的地方,都会忍不住雀跃兴奋;原来他带他看遍这江南好景,并非因为敖丙没见过,而是因为他想让敖丙看见。
想让他开心。想让他自由。想让他永远发自内心地笑。
哪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敖丙时,那双隔着竹影望向他的眼睛,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生得太好看,好看到让天地都安静下来。现在他才知道,真正让他移不开目光的,从来不只是容貌。
敖丙望向他时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明明身体羸弱却总温柔地回应着世间万物的悲天悯人、他的为人处世、他的如沐春风……才是让他目光停留的关键。
哪吒忽然觉得胸口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评价的话,说他顽劣、桀骜、不知礼数,说他像一匹未驯服的野马。
他通通不在乎。可如今,他却独独在意起自己在一个人眼中的模样,只要敖丙觉得他好,就够了。
“哪吒?”敖丙见他许久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哪吒回过神,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敖丙仍托着他的指尖,神情认真,那只不过是一道极小的伤口,却仿佛牵系着他所有心神。
哪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忽然很想将这个人抱得更紧一些。想对他说,往后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坐在深宅庭院里,看春花落尽,世间还有很多他没有见过的风景,而自己想陪他看一辈子。
可少年尚不知如何说出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口,最后却是回答了敖丙的上一个问题:“因为……你值得。”
我为什么对你好?因我情系于你。因你本身就很好。你值得世间万物,值得我所有的温柔以待。
【04·玉山倾·秋】
夏末转眼即去,秋意渐深。
江南的夏日总像一场漫长的梦,蝉声未歇,荷叶未枯,少年们便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可天地从不曾答应过谁。
一场秋雨过后,庭院中的桂花落了满地。
哪吒提着刚买来的糕点站在敖府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这是近来第三次,敖丙推脱他的邀约。第一次,敖丙说身体不适。第二次,敖丙说有事。第三次,他甚至见都没见他,只派人传话说去不了。
哪吒不甘心,只让小厮再去问话,现已过了半个时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腿边被雨水打湿的衣摆,心中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不明白敖丙的态度转变是为什么。起初他慌乱地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或是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被他察觉。次数多了,他意识到,敖丙就是想要和他拉开距离,而原因是他不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被避讳、被议论、被敬而远之。可那些人的疏远,他从不在意。
因为他们不是敖丙。敖丙不会这样,至少以前不会。
可现在,到底是为什么呢?
门内的小厮出来了,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哪吒公子,您还是请回吧。我家公子说不方便......”
听见这话,哪吒狠狠闭了闭眼,多次被拒绝的怨气和烦躁猛地冲上心头,他推开小厮,直直朝门内走去。
身后的小厮连忙追上来,想要拦他,语气为难:“公子、公子......您......”
哪吒一脸怒容,挥开扯住他衣袖的手,喝道:“别拦我!”
哪吒轻车熟路,不顾小厮苦苦哀求,三两步走进敖丙的院子里。环视一周,院内却没人。他噔噔踏上台阶,猛地推开主屋大门。
敖丙正倚在桌边,看见哪吒闯进来,他似乎也不是很惊讶,只对愣愣的小厮说:“下去吧。”
小厮诺声退下,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又暗下来。
哪吒站在门口,看见敖丙的那一瞬间,怒气顿时消散,质问的话全被咽了下去,反倒是一阵委屈绕上了心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敖丙身边蹲下,低声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敖丙垂眸看着他,只觉得心中一痛,仿佛要让他全身颤抖起来,他勉强压下,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不。只是,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一起玩。”
哪吒急了,抓住他垂落的手,惊惶失措,“怎么会!怎么不适合!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一碰到敖丙的手,他顿时被冰冷的温度惊了一下,仔细看看敖丙的脸,才发现不过隔了小半月未见,他竟又瘦了,本就小巧的下巴更尖,两侧微微的脸颊肉也消失了。再顾不得其他,哪吒急切又小心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敖丙抽回手,拢进袖子里,不再看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所有温情被他压下,整个人愈发显得像块精致的玉石。
他能对哪吒说什么呢?
春风能留几时。天气一转凉,他的病情就急转直下。在熟悉的疼痛里,他像从一场美梦中惊醒,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哪吒终究是不同的人,哪吒有旺盛的生命力、康健的身体,能游遍大好河山,两人之间横亘着生死的鸿沟。
春夏之时,他像个正常人,可秋雨一打,就打落了他所有的希冀。寒症发作带来缠骨的疼痛,让他无能无力、无可奈何。
哪吒炽烈如火,目光也如火,正紧紧盯着他,非要他给出个解释。他艰涩地抽出自己的手,主动推开哪吒,如冬雪夜将唯一一簇火把硬生生推出去的疲累旅人。可若不这样做,难道要他成为哪吒的累赘吗?
敖丙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道:“哪吒,你不该一直陪着我。”
“你喜欢策马、喜欢游历河山,如果一直陪着我……”
“你会停下来的。我不想你因我而停下。”
哪吒愣住,猛地站起身,喉结颤了颤,咬牙道:“这就是你梳理我的原因?”
“凭什么你觉得陪着你就是困住我?”他的话里是质问,语气却带着颤抖。
“敖丙,你问过我吗?!”
“我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决定!”最后一句近乎是吼出来的,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哪吒怒火中烧。敖丙怕自己因他而被囚禁在一方天地,可自己这么爱他,爱怎么会是牢笼呢?明明分离和疏远才是割破心脏的利刃。
愤怒之外的更深层,还有他一直不愿面对的恐惧。从前玩乐时,他总不愿去细想。现在敖丙的病情避无可避地摊到了明面上,他清楚地意识到敖丙的易逝,在第一次有了想守护的人之后,却时刻面临着失去的可能。
怒火和恐惧如熊熊烈火,炙烤着他的心脏,炙烤着他的血液,气血上涌激得他眼前一片发黑。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敖丙……你听我说。”
他捏着敖丙的肩,俯下身,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
“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是情人的那种、是夫妻的那种。我想一直陪着你,从来不觉得有什么束缚。你不愿见我,才是对我的伤害。”
哪吒抱住敖丙,将他按在自己怀里,贴着他耳畔低声道,“……你明白吗?”
敖丙听见他的话,心中一震。
哪吒说喜欢谁?喜欢这个常常不能随意出门、喜欢安静、身体孱弱、甚至不知道还能陪他走多久的自己吗?
这一瞬间,敖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曾经想过许多种离开哪吒的方式。他想过慢慢疏远,想过让哪吒厌烦,想过让这段感情停留在最美好的夏日,不留下任何遗憾。
他以为只要自己狠一点,哪吒就会慢慢忘记他,去交其他的朋友。
可他从未想过,哪吒会这样直白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对他不只是朋友的喜欢,而是情人的爱恋。
敖丙低下头,呼吸颤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持,都像一场徒劳。
他努力地想要疏远哪吒,就是害怕哪吒那么一个热烈、明亮的人,最后会因为他而染上悲伤。可现在哪吒对他的感情,却注定了离情的伤口已经刻下。越靠近,未来越是鲜血淋漓。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疏远会给哪吒带来伤害,可是,他更不愿成为哪吒生命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以他只能推开他,哪怕此刻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想靠近。
敖丙眼中摇摇欲坠的泪,终于啪的一声落下,就在他抬手抵住哪吒胸膛往外推的瞬间。
哪吒身形动也没动,这个动作却似乎耗尽了敖丙所有的力气,下一刻,他将额头抵在哪吒胸口,脱力般喃喃道:“你不要喜欢我……”
“你喜欢别人吧。”
看见敖丙的泪水,哪吒心中剧痛、五内俱焚,下意识抬手轻轻抹去。敖丙的泪水却是丝线,从他的眼眶垂下,落到哪吒身上,透过皮肤钻进去,牵住了哪吒的心,一圈一圈缠绕,最终织成了厚厚的茧。哪吒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也不曾挣扎。
他甘之如饴。
哪吒眼眶发烫,也落下泪来,他再次将敖丙紧紧抱住,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笑:“那怎么办呢?我就是喜欢你啊……”
敖丙被紧紧抱着,仿佛在这拥抱了汲取够了力气,又推拒起哪吒来,他流着泪说:“你走吧。我不愿见你。”
哪吒又气又恼,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眼见着敖丙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尾在衬托下显得愈加艳红,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坠在他的心上。他最终只能不甘地妥协:“好、好……我走。你别哭了。”
哪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敖丙偏过头去,仿佛真如他所说那样,再不愿见他。门一关上,敖丙强撑的所有冷硬都瞬间垮下,他捂着心口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呼吸困难。
进来的小厮被吓了一跳,他家公子的身子可受不了情绪太过激动,连忙前去扶他到床塌躺下,忧心道:“公子……”
敖丙无力地伏在被间,难以自抑,眼睛紧闭着,长睫被打湿成一簇簇,眼中还不停地滚出热泪。忽然,他浑身一抖,竟喷出口鲜红的血液来,喷完,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这下可把小厮吓得够呛,大叫一声,忙连滚带爬地出去请大夫。
另一边,哪吒失魂落魄地离开敖府之后,看着广阔的苍穹,竟生出股无地可依的惘然来。
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也不知自己在往哪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游荡到山林里,正坐在一条溪边。
他环视一周,才想起这是今年春日和友人相约游猎之地,也是他第一次遇见敖丙的地方。
只是同上次相比,这里变化颇多。秋风四起,林寒涧肃,小溪水流枯竭,只剩浅浅一层。四下寂静无人,春日里万物生机勃勃,现在却萧瑟不已,江岸的白茅已经染了秋色,细长的叶片在风中摇晃。
哪吒冷眼看着,紧抿着薄唇,眼中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惶然又迷茫地想。
明明画船听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明明前几个月,他们还一起骑马穿过绿野;明明夏夜江岸,敖丙还靠在他怀里柔软地呼吸;明明他还想着,往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带他去看。
江南之外还有北地的雪,塞上的风,更有他从未见过的万里河山。
他已经开始习惯,身旁有一个人。可为什么一场秋雨过后,一切忽然都变了?
“李公子……”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哪吒没有回头。现在谁会来找他呢?肯定是听错了。
身后的声音猛地加大,更是急切:“哪吒公子!”
哪吒怔怔地转过头,见是敖丙府上的小厮,他眼睛一亮,刹那间光彩夺目,“是敖丙让你来找我的吗!”
他没看见小厮面露不忍的神情。小厮嘴唇嚅嗫几下,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家公子病重,已昏迷过去了。”
“大夫说、说……这一次比往年都严重,恐怕熬不过去了……”
“我知您和公子情谊深厚,是我斗胆来寻……”
哪吒手指一颤,他神情恍惚地低下头,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拾起了岸边的一茎白茅,方才他手指一收,枯黄锋利的边缘顿时划破手指,一道白痕出现。
可他却感觉不到痛,直到点点鲜血渗出,染上叶面,他才后知后觉。痛感却不是从这一道细微的伤口传来,而是来自心口。这细长的白茅,仿佛在他心口硬生生割出一条裂缝,疼痛在胸腔炸开,他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05·长相守·冬】
哪吒踉跄起身,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哑声向小厮道了声谢,就朝着敖府的方向急急奔去。
哪吒第一次觉得,原来路可以这样长。明明从这里到敖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他却觉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他一路疾奔,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敖丙的模样。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那个推开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痛苦的人。
“你走吧。我不愿见你。”
哪吒闭了闭眼。恐惧和焦灼要把他整个人生吞活剥。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怕过什么东西,现在却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害怕再也见不到敖丙。
哪吒赶到时,敖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下人端着热水药盏来回奔走,大夫坐在院内的桌前眉头紧锁,低声与敖父交谈。
看见哪吒,敖光的神色复杂了一瞬,却没有阻拦。
“进去吧。”他说。
哪吒两步踏上台阶,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没走两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他曾无数次来过这里。
春日里,敖丙会坐在窗边看书,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卷册,笑着问他今日又想去哪里。夏夜里,他们曾在院内分食一盘糕点,赏月吹风,听远处的蝉鸣。
可如今,屋中却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过往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哪吒站在屏风处,竟有些不敢往前。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朝床榻走去,目光一下落到榻上的人身上。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敖丙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落的蒙尘白玉。
他穿着素白的寝衣,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总带着温润笑容的面容,此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惊人。
哪吒腿脚发软,慢慢走过去。
他第一次发现,敖丙竟然这么瘦。瘦到手腕纤细得仿佛一只手便能握住,被褥覆在身上,也看不出多少起伏。
哪吒喉咙发紧。他坐到床边,伸出细颤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敖丙。
触及的一瞬,心狠狠一沉。
太冷了。明明屋内燃着炭火,可敖丙的手却像冬日里的白雪,没有一点温度。
“敖丙……”他低声唤着。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想看看更多地方吗?”
“你不是还没去过很多地方吗?”
他说着说着,竟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怎么能……”
“怎么能先停下来。”
哪吒将敖丙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额头上,在昏暗的灯火下,长久地沉默着,仿佛凝固一般。
这一夜,哪吒没有离开,只派人回家给父母递了个信儿。
敖光叹口气,也随他去了。两个孩子这大半年来的交往,他都看在眼里,知道彼此之间情意深重。
大夫说敖丙这次发病来势汹汹,比往年还要凶险,是情绪过激所致,情况目前勉强稳住,就看这三天他能否清醒。若是清醒,便暂时没有大碍,若是不能……大夫只轻叹一声,不愿再说。
哪吒紧紧皱着眉,仔细记下大夫的叮嘱。何时喂药、何时喂水,事无巨细,都牢牢记在心中。
夜里,敖丙睡得并不安稳,时而眉头微蹙,额间渗出冷汗,呼吸也轻得让人心惊。每当此时,哪吒便小心替他擦去额上的汗,低声唤他的名字。
“敖丙。敖丙。”
时而全身发着冷颤,嘴里溢出难受的闷哼。哪吒便连人带被紧紧抱住他,低着哄着:“我在呢。没事的。”
哪吒在长夜里意识到,原来等待是这样漫长而痛苦的一件事。
曾经他在外闯祸,被父亲禁足,被母亲念叨,都只觉得时间难熬。可如今,他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的人,却第一次觉得世间竟有比受失去自由更痛苦的事情。
天将破晓时,敖丙似乎又陷入梦魇,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哪吒立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也不知是在安慰敖丙,还是在安慰自己。
之后三日,哪吒寸步未离。
敖府上下都有些惊讶。毕竟整个江南都知道李家三郎性情顽劣,最是不受拘束,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竟能安安静静守在一张床前三日。
第三日晚间,外面又落了一场秋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哪吒僵硬的身影动了一下。
这三日里,他衣不解带地守着敖丙,从最初的希望到现在近乎绝望,往日张扬的脸庞上满是疲倦,神色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已经是第三天了,敖丙怎么还不醒来呢?若是他再也……哪吒不愿再想下去。他孤注一掷一般,紧紧握着敖丙的手,目光固执地一寸寸描摹着敖丙的脸。
屋外雨声渐大,他趴在床边,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敖丙缓缓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哪吒枕在手臂上的侧脸。少年眉目间少了往日的活力,多了几分疲惫,眉心微皱着,仿佛睡梦中也不得安心。
敖丙怔怔看了许久。他想抬手,抚开哪吒紧皱的眉头,却没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哪吒紧紧握着,动作顿时惊醒了浅眠的人。
哪吒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敖丙?”哪吒的声音轻得不像话,仿佛怕惊碎一场美梦。
敖丙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只这一个字,就叫哪吒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狠狠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哑声道: “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我了。”
敖丙看见他通红的双眼,心中酸涩,他轻声道:“对不起。”
哪吒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敖丙眼睫轻颤,哪吒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紧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敖丙。让我陪着你吧,不要再推开我。”
“我知道你是怕我留下遗憾。但我不怕有遗憾的生命。”
“如果没有你,我才是真的遗憾。”
敖丙愣愣地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可是,哪吒。”
“你不害怕吗?”
哪吒垂下眼。他当然害怕。他怕敖丙有一天会离开,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可是……
“怕。”哪吒坦然承认,又斩钉截铁,“可是因为怕失去,就连拥有也不要了吗?”
敖丙望着他,眼眶渐渐湿润,一颗泪珠很快从他眼角滑落,沁入发鬓。
他一直以为,爱是渡人离苦,是替所爱之人寻一条无风无雨的坦途。
可哪吒让他明白,世间本无无风之岸、无雨之途。真正的相守,是明知山长水远,仍执手同行。
风雪同舟,生死不弃。
哪吒看见他落泪,怕他情绪又激动,慌忙去抹他的泪,劝哄道:“别哭、别哭……我不逼你。”
敖丙突然抬起手,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搭在他的手腕上,轻声道:“哪吒。我想看雪。”
哪吒一怔。敖丙望着他,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个很浅的笑,“你陪我吧。”
哪吒眼眶发热,用力点着头,“好。”
他俯下身去,抱住敖丙,将一个滚烫的吻印在泛红的眼尾,郑重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万幸敖丙醒了过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夫捏着胡子把了脉后,仔细调整了药方,还是那一套老说法——仔细养着。
哪吒便一直陪在敖丙身边,顺势在敖府住下了。李靖殷夫人也来探望过一两次,得知儿子心意后,双双表示支持,叮嘱哪吒细心照料。
哪吒本不是什么细心体贴之人,放荡不羁才是他的常态,可在敖丙身边,他却无师自通,百炼钢也化为了绕指柔。
敖丙咳一声他就要皱眉,多走两步就担心,微一蹙眉就迭声追问,弄得敖丙无奈道:“哪吒。你不用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哪吒点点头,面上应允,心里却暗暗反驳:你是珍宝,你是美玉,我的珍重和呵护是应该的。
·
入冬之后,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那日清晨,敖丙推开窗,见天地皆白,院中的梅枝也覆着薄薄一层碎雪。
他静静看着,没过多久,哪吒从身后走来,见他站在窗前的身形单薄,忍不住皱眉。
他拿狐裘从后将敖丙裹住,双手也没离开,就那么搭在敖丙腰间环住他,低声道:“怎么不穿衣服。”
敖丙仰起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笑道:“今年冬天似乎要暖一些。”
“我总觉得冬日漫长,最是难熬,现在却没那么害怕了,或许,是因有你在。”
“是因有我在吗……?”哪吒贴着他,反问了一句。明明是温情的话,他心中却是一拧。他未曾参与过的那些岁月,敖丙是如何熬过秋冬的呢。光是想想,就令他呼吸困难。
敖丙依旧仰头靠着哪吒,双手却搭在了哪吒落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笃定地点点头,“嗯。”
哪吒轻轻一笑,低下头去,微一偏头,高挺的鼻梁就蹭在敖丙发鬓间,再稍稍动作,两人的面颊就紧紧贴在一起,像小动物那般亲昵地蹭了蹭。
忽地,两人唇角不小心碰到,哪吒浑身一僵,犹犹豫豫道:“我可不可以……”
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他可以纵马奔驰,可以挽弓射猎,可以说爱恨随心,可面对真正的敖丙,他却生出一股近乎虔诚的迟疑,犹豫着是否可以有多一分触碰。
敖丙听见他的话,眼睫扑朔一下,抬起眼直直盯着他,面上没什么紧张,搭在哪吒手背上的手指却无意识捏了一下。接着他又偏几分头,将自己的唇送上去,和哪吒的牢牢贴在一起。
“可以。”他说。
仿佛被惊雷劈过,哪吒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他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快蹦出胸膛。许久,他的手才反握住敖丙,另一只手也扶住敖丙侧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说是深吻,也不恰当。哪吒不敢太用力,只唇瓣紧贴着厮磨,很快分开,变成了一下接一下的细密啄吻。
感受到哪吒过分的小心翼翼,敖丙忍不住笑出声来。哪吒停下动作,垂着眼看他。敖丙眉眼带笑,道:“哪吒,我没那么易碎呀。”
哪吒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度忧心,可秋日里敖丙昏迷不醒的三天还历历在目,让他怎能舒心。他想了想,又凑过去,牙齿衔住柔软的唇肉,轻轻咬了一口。
敖丙被咬得轻嘶一声,下意识就要后退,哪吒掌住他的后脑,和自己额头相贴、鼻尖相抵,轻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很娇气吗?”
敖丙被他说得耳尖泛红,低声反驳:“我没有……明明是你咬我。”
哪吒抱紧他,闷闷地笑起来。
·
转眼年关将至,看孩子们浓情蜜意的模样,两家人一合计,干脆一起过年得了,既热闹又团圆。
除夕这日,敖府上下张灯结彩,庭院里挂满了红灯笼,廊下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
哪吒前几日回家一趟,今日一大早便来了。他穿了一身新衣,红色衣袍衬得少年眉目愈发明朗,手里还提着一堆从街上买来的年货。
敖丙裹着件厚软的狐裘,抱着手炉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来过年,还是来搬家?”
哪吒理直气壮:“第一次在你家过年,总不能空手来。”
敖丙低头看了看他带来的东西。糖果、糕点、灯笼,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玩意。
他无奈道:“这些东西,我们府里都有。”
哪吒眨了眨眼,“有是有,但是我买的总没有吧。”
敖丙一怔,随后摇头轻笑,“你说得对。”
午后,李家众人也到了。
李靖依旧是一副严肃模样,只是看向敖丙时,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他早知道自家幺儿性烈如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唯独把敖丙放在了心尖。如今见两人并肩站在那里,亲密地低声交谈,哪吒眼中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定和沉稳,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终于放下心来。
殷夫人就不同了。她一见敖丙,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怎么还是这么瘦?”
敖丙有些无措,温声道:“伯母,我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了,肯定是吃太少了。”殷夫人皱眉,“以后多来李府,我给你补补。”
哪吒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道:“娘,得了吧,您喂我们跟喂猪似的,别让敖丙吃坏了。”
殷夫人瞥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你和人家能一样?少管你娘。”
哪吒:“……”
一旁的敖丙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哪吒看他笑,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竟像做梦一样。
他曾经以为,自己和敖丙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疾病、命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离别。
可如今,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亲密地挨在一起,长辈们和颜悦色,谈笑着吃一顿寻常的年夜饭,好像所有艰难,都已经过去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李家两位兄长难得见哪吒这样安静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他,“吒儿,从前是谁说,最讨厌这些世家公子的?”
哪吒夹菜的动作一顿,“……”
“如今倒是日日往敖府跑。”兄长继续笑着调侃。
哪吒莫名其妙地看了两位哥哥一眼,心想难道爹娘没和他们说自己和敖丙是什么关系?他俩以为在调侃自己,实则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呢。
他面不改色,将菜放进敖丙碗里,平静道:“我乐意。”
敖丙坐在他身旁,低头掩唇,眼中都是笑意。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哪吒。褪去在人群中锋芒毕露、让所有人避让的模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被兄长打趣、会被母亲嫌弃、会因为一句玩笑红了耳根的少年郎。
夜深之后,众人渐渐散去。哪吒陪敖丙坐在房中守岁。
天上又开始落雪。细细碎碎,落在红灯笼上,映出暖色的光。
敖丙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轻声打了个哈欠。
哪吒低头看他,“去睡觉?子时我再叫你。”
敖丙笑了一下,摇摇头,“不要。”
哪吒故意板起脸,“你刚好些,不能熬夜。自己的身体不爱惜,我替你爱惜。”
敖丙抓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软下声道:“就一晚……”
哪吒顿时破功,投降道:“好好好,那你熬不住了可要告诉我。”
敖丙乖巧地点点头。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父亲了。”突然,他开口道。
“……”哪吒无奈,“不许这样说。”
敖丙笑得更开怀。过了一会儿,他又捏了捏哪吒的手。
“哪吒。我想看完,新年的第一场雪。”
哪吒怔了一下,随后低声道:“好。我陪着你。”
他们便这样坐了一夜。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安静下来。敖丙靠在哪吒怀里,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哪吒则低头,眉目柔情,看着怀中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敖丙时。那是一个春日,溪水潺潺,少年白衣如玉,坐在竹影深处。
那时惊鸿一瞥,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一起依偎在除夕夜里,看新岁一场雪。
“𪠽——”,山上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子时已至。
敖丙贴着哪吒,轻声道:“哪吒。新年快乐。”
哪吒低头笑了,他握紧敖丙的手,也道:“敖丙。新年快乐。”
窗外雪落无声,辞旧岁,迎新春。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心的温度透过手掌传递。他们都知道,山河有尽,玉石有倾,未来还会有许多波折和意外,可你我紧握双手,这一刻,此心不改,可抵永恒。
FIN.
四时流转,从相遇到相知再到相守,很高兴又能和两颗小珠子相伴一程,也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