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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在死前对他的人生有诸多变际慨叹:国事人力已尽,而私人牵系上,他竟然想起雍丘的弟弟。近,说得上近;远,也说得上远。
去年他巡游时去看过曹植。居然恍若隔世了。也许他们一开始就比普通的兄弟关系亲密太多,导致后来成为政治上的敌人,也很难沉下心去应付。他不想去对付曹植,说不准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那独属于文人的忧郁的眼睛。听到曹植误闯司马门又或是再次醉酒失去曹操的心意后,他难免有一种隐秘的快意,随之而来的是愧疚,好像冥冥之中是曹植将这世子之位让给他的一样,而他被动的得到了它。
但那似乎都不重要了。曹植并不知道他的兄长嫉妒他,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的得宠。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引来许多赞美,这是年轻时的曹丕所不敢想象的。
他刚掌权时,杀了曹植的两个好友。曹丕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服自己这是剪除他羽翼的一步,但他知道不是。他只是看不惯他们在一起的模样。
后来他们疏远了,然而这话也不准确,他们原来也不甚亲密,隔了一层膜。想来只是他自以为是的亲密。
曹丕忽然咳嗽起来,他不知道人死前竟会有这么悠长的走马灯。不过,他没机会告诉谁了。
走马灯太痛苦,他宁可不要。他决意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想起尚年少时和朋友们一起去南皮游玩,那还是一个晴日。古往今来慷慨激昂者不知凡几,而人生寥寥,何足立世?
建安二十二年,洛阳城里瘟疫爆发,他看见许多百姓受难,街头悲哀蔓延。他给吴质写信,信里他谈到:斯乐难常。
当下的享乐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他纠结是否要为人享乐,或是一生坚守所谓的气节贫贱不就。但他知道那更多是一种迫不得已。屈原用花草装饰以成就美的外表,安饰内心的孤独,那他呢?他是怎么想的?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他竟然也就这么死去了,人固有一死。
黄初七年在雨中死去的曹丕不知道后来在晋朝会有一个人写下: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生死不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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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野,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他死了,必然成了鬼魂。
人死后原来还是能见这世界的吗?他不由嗟然。
他倒想知道:鬼魂能不能看见鬼魂。那全天下应该有无数只鬼在空中飘荡,万万双眼睛摩擦着拥挤着想再看爱的人一眼。
真可悲。曹丕试想这一生似乎没有真正的爱过什么人,有也只在年少意气时:小时候对卞夫人追寻的母爱,长大后对弟弟复杂的兄弟情,成婚后对甄姬、后来的皇后相敬如宾的柔情,青年时对友人吴质深诉的衷情。他不知道什么算爱,他不知道何处可去。
他任由自己向前飘行,惴惴此行是否会遇见他熟识的别人——人或鬼魂。他不想遇见曹操,无论他是否询问当皇帝的感觉如何;他不想遇见曹昂,无论是否询问当初牺牲真心与否;他还不想遇见很多人。他一一数着,心寸寸冷。
上天偏何这么残忍?让一个笃信死亡的人拥有再看人世间的机会。
这荒野是一方戏台,让曹丕舞尽、乐尽生前未曾享受的一切。
越过那茫茫的篙草,曹丕望见一个白影。飘渺的孤独的,似乎不染尘垢又好像历经千万折磨而显得疲惫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这里眼熟:他曾来过这里的,在前一年。
这里是雍丘,曹植的封地。黄初六年,他经过这里,给曹植增加了五百户。
那时他也是这般穿过荒野吗?曹丕实在不太记得了。但现在他穿过这一片荒野,在想象里葬身天地。
他登上帝位后曾多次迁徙曹植的封地,每次都离洛阳更近一点。他对曹植总是怀有一种病态的嫉恨,也许是爱,也许是妒,他多年没理清过。他不知道曹植作何感想,但总归是怨恨的,再夹上一点希望。
他知道曹植想建功立业,“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曹丕一万次感叹他们诗作风格的不同,换他也许就不会如此平白表述。多慷慨的心啊,但于公来看,曹植不是个将材,他只会吟诗作对,摆宴豪饮。于私…也许是因为忌惮吧。
曹丕尚不知道“忮忌”,他只皱了皱鼻,在微风的吹拂下感到灵魂轻盈地漂浮起来,向那白影飘去。
曹丕终于看清了那是谁,果然是子建。
他着了一身素白的袍子,腰带松松扣住,盘在腰间,勾出一派嶙峋骨。头发未束,泄下来犹如一片锦布,垂到腰际。他半蹲着,眼睛却看着苍茫的天——这是曹丕特意绕到他的视角看到的。当然他也看到了曹植在做什么:把一堆纸钱投入火盆,火熊熊燃烧着,偶尔有纸屑打着旋儿飘起来。却不说一句话。
曹丕心头微动,痴痴地望低了眼,眼角滑下泪来。
原来世上真有为我之死感伤的人。
而这个人竟然是曹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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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是三日前听到曹丕死去的消息的。
第一刻,他的反应居然是:假的吧?曹子桓怎么会死?
好像在他的印象里,兄长是不会死的,他只会一直坐在那高堂上俯视他,让曹植喘不过气,想仰望他的面容,又不敢触碰到他的眼睛。
但是曹植忘不了年少时和兄长在铜雀台上赋诗,彼此分享,高谈阔论以为能够实现的梦想。多可笑,皇权之下焉有手足?
他突然羡慕起曹昂,他早早死去的大哥。不必因为皇权争夺、兄弟反目神伤,永远活在众人的回忆里。但曹植并不想以死了结这没有明说的一切。
曹植知道曹丕曾被困在叛乱的宛城里,是自己孤身一人逃出来的。而曹昂舍弃了战马用死换了曹操的生。
知道后,他忍不住对曹丕有所猜测。那时曹丕几岁?十岁吧。骤然失去兄长是什么感受?哪怕知晓没有曹昂的死哪会有后来的他登上皇位,但也许曹丕只感受到了曹操的无情。
曹植从来没猜透过曹丕的心思,小时候不知道,长大后更是难以知晓。别人都夸赞他聪明,天纵奇才,他反而觉得自己愚钝,比不上六岁称象的曹冲,八岁骑射的曹丕;想及此,他竟泫泫然欲落泪。
而这样英明神武的皇帝仅仅登上舞台七年就死去了,对于这天下别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除了披麻戴孝,守三天丧葬礼仪之外。但对曹植来说,原来的曹丕是一块吸铁石,既吸引着他靠近,又排斥他远离。现在这个引力或斥力没了,曹植终于落在了大地上。却是茫然的,恍若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他对兄长当然有怨恨,但他也理解兄长的苦心,一个受害者竟然这样心疼加害者,这对吗?但他确实深陷其中了,也许是由于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再分享诗作了。
曹植说不清这些年他给洛阳王宫寄去了多少封诗作,其实他知道就算不寄这些诗也会流转至曹丕手中,但他就是想要亲自寄,在信封上署名,想象对方拆开看见时的表情。
他有时候得意洋洋,想亲口对曹丕说那些诗不单是给你的,如果换成其他人做了皇帝他也一样会写这些诗。不过把曹丕当成寄诗对象的话,好像有些话又能很自然地流淌而出,譬如什么“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君王啊,求你看一眼我,看一眼你虔诚的信徒啊。但眼前人对他不理不睬。
他高唱起歌,一首雄浑的,却又悲壮的。他游历民间时听过好多好多悼亡的歌曲,他竟然记住了并唱了出来。
忽然他摔倒在地,意识清明了。
曹植发现他在荒郊野外,烧着一堆纸钱,火光映出他无神的眼。
苍天和大地将他包裹其中,他的身影渐渐在曹丕眼中化为一道白光,渺小了,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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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去了少年。不是昔交与游的青年时代,偏偏是无知懵懂又青涩的少年时代。
那时他刚刚经历了战乱:宛城张绣的叛乱。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战争正在发生,而他的父亲曹操正身在局中。他们必然会卷入其中,不可避免。
而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难免要失去些什么:果然,肉体上,他失去了曹昂;而精神上,他也失去了父亲。
他知道曹操的事业必然会被历史铭记——他有过太多光辉的时刻。他是一位枭雄。
曹丕知道他会是曹操的继承人,他从曹操那里得到了很多教诲,兵法、权术,最终他也的确凭借自己登上了皇位。
当他听见谣言四起说曹操可能属意于曹植时,其实他不太信。但这难免勾起他的许多回忆。年幼时父亲频繁考校他们,让他们作同名的词赋;他难免有所嫉妒曹植的天赋,轻松做出惊人的词句。
那时还是太年轻了。后来的曹丕早已想通这一切,也很满意自己的文字。每个人写出来的对世界的感悟总归是不同的吧?文字留名史诗。
猛的一睁眼,曹丕好像又回到了邺城。
曹植跑上台兴冲冲地把诗作给他看,然后他轻飘飘地将其拂开。也许是年幼的我还未能习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用冷脸掩盖了这些爱恨,将他匆匆打发了。
将死的曹丕发现这件事居然在自己的回忆里停留了这么久。他对此耿耿于怀,多年里经久徘徊想对曹植开口道歉,又苦于帝王的颜面…
是吗?他实在了解不过曹植的脾性,说不准他第二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或是为他冠上诸如心情不好的理由然后抛之脑后,只留他反复回味至今。曹植总是这样,太会驰想,太会美化,曹丕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他奔跑着,说服自己心跳的加速只是因为过度运动。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又嫉妒又溺爱吗?
前朝历史太短他找不到证明,他只能武断地将其看做一个帝王必然的命运。
如今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闪回曹植烧纸钱的那一幕,让他心底浮现出一点猜测。但他实在不舍得去妄然猜测,只是任由思绪发散——他知道这次他真是一定要死了。
前面些许让他看见的画面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总之实在是上天的馈赠。他这一生理应心满意足了。
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