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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过了很久还是没能想清楚他在那七头猪拉的飞船前将吕洞宾按在地上挥拳头时吕洞宾心里在想什么。他就记得那地砖是冰凉的,吕洞宾挨打也不还手,整张脸打得没剩几块好皮。韩湘子在饭桌上又插着手指严肃思考,看着挺深沉,问出来的问题和他无心昌姐姐一个样。
“师父,现在你和无心昌哥哥在同居是吗?”
钟离权灶上忙着还要给一桌子人收杯盘,他小师弟光吃也不答话,钟离权往饭桌砰地放盘包子郑重表示,“什么叫同居?我们在终南山就是这样,这叫师兄弟住一屋!”
曹国舅冷笑,“住一屋住到床上去了。”
说完翘起兰花指喝茶,毕竟是宫里长大的,还有个皇后姐姐,国舅曹景升当了神仙便是更加的体面,小拇指还搽珠光指甲油,漂亮的很。
何仙姑现在管吕洞宾也叫师兄,虽然她不认钟离权这个大师兄,但是何仙姑认为师兄和他的师兄是在相依为命。钟离权搞完八张嘴的正餐还要搞八份水果八份甜汤,当大师兄的就这命,至于和师弟睡一张床,那其实是他们当年在终南山就有的传统。
铁拐李说,“你是说你是权儿养大的嗦?硬是完全看不出来哦,他咋个把你养成这么志气的人喃?”
“对啊,”何仙姑也说,“这钟汉离怎么着都不像有多少志向的人。”
“怎么会,”吕洞宾说,“师兄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钟离权好容易上桌吃饭,结果一口冷饭噎喉咙,还要徒儿帮他拍背。
到了自己收徒弟的年纪(虽然是诈骗)钟离权才晓得当年师父教他们的难处(虽然那老头教案有问题),成仙是误打误撞歪打正着,天庭要怎么处置玉帝老儿那不听话的外甥也不归他们管,蓬莱八仙如今也是有正式编制的仙界公务员,道观重建起来却一直没补后屋屋顶的破洞,下雨天就拿个盆接水,无根水可以入药,方便老李行医,这水煮饭也很好吃。八仙的业务多,客群画像覆盖三届的女男老少贫贱富贵,抓扒手的老本行也没丢,回终南山途中住客店还帮值班经理抓贼,顺便拷问此贼来偷文曲星电 脑的原因,没想到这年头谁都能成仙,小偷仙就是为了许愿考上编制的人来偷的题库,说已经落第两次,再考不上编就要去当普通工薪人员,脸都得丢光了。吕洞宾把偷来的笔电又藏回文曲星的客房,钟离权问小偷仙拿到许愿考生的八字,反手把贼扔给来逮神仙的天兵,师兄二人登上云头找到考生坐标去入梦,那考生在客店隔壁的道观许完愿就回房里熬夜备考,长期作息颠倒后在考试当天凌晨三点趴书桌睡的冒鼻涕泡,等会五点就得起床更衣准备进考场,客店早饭已经准备上了,考生睡得迷糊,梦中看见两个仙人,一人着离火纹红道氅,一人蓝袍上是仙鹤,二仙并肩而来,劝考生凡事尽力就好,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当心高血压,红衣仙人又留诗,“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可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1]
蓝衣仙人亦留诗,“浮名浮利两何堪,回首归山味转甘。举世算无心可契,谁人更与道相参。”[2]
那考生清醒时已过卯时,手机闹钟响了无数遍,客店服务员也来帮叫过人,考生误了报到进考场的时候也不甚在意,吃完早饭就收拾行李,考试不成总有别的出路,回老家找份事儿做也挺好。
但钟离权搞不明白这个托梦系统到底该怎么使,每次凡间人梦到他都是一副红脸赤脚大汉的模样,还挺个偷吃过石墩子的肚腩。吕洞宾倒不在意系统老自动给他加胡须滤镜,能做到对的事,帮到对的人就很好。从蓬莱岛回终南山的路远,两人当成郊游顺便做点任务,住客店也自己赶早市买刚出摊的绿豆饼分着吃,同样的饼连买七天,第八天摊主大姨看见熟客自动帮他们包好饼还问一嘴,“帅哥都不试试咱们家别的饼啊?这么爱吃绿豆?”
“是啊,”吕洞宾笑,“很喜欢。”
“自己在外边打拼,爱吃家乡味是不是呀?”
“是,我小时候常吃绿豆饼。”
“年轻人工作辛苦啦,来,阿姨多给你包几个,不用钱。”
“谢谢阿姨。”
钟离权在隔壁摊买豆浆买得脸红,早饭拿豆浆配饼吃,菜市场卖的饼虽香却始终不如吕洞宾小时候吃过的那么美味。钟离权当年给他的饼也是山下土地公千年老店买的,现在还营业,不过涨价了。他们小点的时候物价便宜,两文钱能买十个饼。钟离权闷了碗里的豆浆再续上,咳了一声说,“多少年前的事,记那么清干嘛。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吕洞宾掰开绿豆饼放俩碟,钟离权还没吃完他就吃起下一个,成仙的人干啥都好看,吃麦记脆薯饼吃得慢条斯理,遇到绿豆饼那叫个狼吞虎咽蚕食鲸吞蝗虫压境,老曹老嫌他吃饼不体面,吕洞宾装没听见,绿豆饼吃到满意才停,喝完了茶才说,“师哥,谢谢你。”
“说什么呢,”钟离权说,“小豆饼儿,我才该谢你。”
韩湘子蹭师父的光上过几堂终南山的课,并认为师爷这老头挺有意思,上完课天天学师爷的身法拿指头往空中瞎比划,当然啥玩意儿都没发生。诈骗来的徒弟也是徒弟,课业要辅导,生活也得照顾,吕洞宾看韩湘子和其他终南山学徒一起自习时钟离权给小崽子们烧饭,想在东华帝君门下学习就得按照规矩轮值日,算是师门一大特色,老东头的理念是亲身干过体力活才知道普通人生活有多苦,才能理解修道成仙的目标是帮助天下苍生过好日子。钟离权是他那届的班长,还要管下面几届的崽,统称大师兄;终南山鹤岭是仙境,山下的人间在科技不发达的时代三年一洪五年一旱,平时还有盗匪贪官轮轴转,师父常带徒弟下山赈灾,实习课占期末分百分之四十,钟离权就是在山脚永乐村捡到的吕洞宾,严格点说是跟狗打架从狗嘴巴硬把人扯出来的,那年吕洞宾约莫五岁,孝服是邻居帮他凑的。灾荒年连狗都瘦成肋排,没了爹娘的小孩还能活纯靠八字硬,粗麻衣给狗啃成碎布,胳膊也有伤,东华帝君派众弟子去村里送水和粮,钟离权脱下道袍给孩子裹身,他袋里剩几个绿豆饼,就都给差点被狗吃的小孩,水壶里的仙泉够他喝,小孩趴在干出裂缝的土地猛吃,突然咳得惊天动地,钟离权坐地上捞小孩揉肚子喂水的,小孩噎完还没缓过来连忙继续猛吃,看得钟离权笑点和良心在脑海里互殴,他又从袋里拿饼给小孩,这回刻意先掰成几个小块,对小孩说,“慢点吃,没人抢你的。你有没有其他家人?”
小孩摇头,钟离权问他叫什么,小孩也摇头,问哪年生的依然摇头,再问他多少天没吃饭还是摇头,钟离权确认这小孩不是饿昏了就是智商有点低,放在野外就得等死,于是修仙学徒散完赈灾物资要收队时钟离权带着捡来的小孩到师父面前说,“师父,这小孩是孤儿,我们带他回山里行不行?”
东华帝君道,“我终南山是修道的地方,没有收孤儿的力气,你送回去吧。”
“留他在这里他会死的,不能见死不救!”钟离权说,“师父,您不是说成仙是为了帮人过好日子吗?这小孩我们带回去,给他一口饭,就当救他的命。”
东华帝君便说,“你是大师兄,若你执意要救这个孩子,那就由你照顾他,为师给你半年时间,如果你能教会他识字修行,为师就收他为徒,如若不然,他从哪里来就回那里去。”
那年钟离权将满十一岁,得了师父同意比中皇榜状元还开心,拱手道谢喊声得令,第一个问题是外头捡来的小师弟该叫啥。刚回终南山其他人就听说大师兄捡了只猫带去后院刷洗,二师兄三师兄和出去上实习课的学徒在宿舍喝粥歇腿,只闻后院大师兄尖叫,“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跳蚤!还有蛆!不是这啥玩意!我跟你拼了!”
众位师兄弟跑去看热闹才看见钟离权是在刷小孩,刷下一锅飘死虫的污水再起一锅,小孩泡肥皂水里任凭摆布,总共刷三次才把孩子刷干净穿新衣,师弟甲问,“师兄,他是不是有点干巴?”
“是挺瘦的,”钟离权说,“得多吃饭养肥点。”
师弟乙说,“叫他也不应,像呆子。”
“师父叫你答题你也答不出来。”
“师兄,他叫什么名字?”
“铁子问的好。”钟离权说,“师父说时机到了再给他起名。”
师弟丙说,“可是平常我们到底要怎么叫他?”
钟离权把捡来的小孩放他宿舍床,山脚土地公饼店买的绿豆饼还有半盒搁书桌,钟离权做好决定,召集来师弟们颁布新政策,“这是我们小师弟,还没有名字,咱们先叫他绿豆饼。”
吕洞宾还不叫吕洞宾的时候就非正式入了终南山鹤岭学籍,七个月后正式拜师,冬天大伙儿叫他绿豆饼,夏天叫绿豆冰。钟离权从外头捡孩子得以身作则,上课时把吕洞宾安在座位旁,东华帝君教的内容听不懂,当给他听个响接受高级修仙学院氛围的熏陶,课间休息时一群学生在庭院踢毽子抽陀螺,钟离权带孩子掏鸟窝。吃饭的时候高年级师兄给众师弟打菜,大师兄养人如养猪,饭碗打满到能插香,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并且要每日五蔬果,一段时日后小师兄夜里轮值熄灯,摸黑爬上上铺床与舍友说大师兄把绿豆包搞蛀牙了。梁冀睡下铺,其他人还在说绿豆包用左手写字的事,梁冀只当睡着没听见,隔日上课见了钟离权和他养的包子,脸色还是淡淡的。
吕洞宾从来没把成仙这桩事放在他的计划,拿回玉虚琉璃灯只是为了做对的事,逼问必要信息时把梁冀打一顿算顺手。小的时候,梁冀在班里的外号叫小鸡仔,与钟离权还算旧相识,他俩的爹都在朝为官[3],奉皇命戍守西疆,众师兄弟习武玩闹,拿桃木做的学生剑互相打得框框响,钟离权去山里捡树枝给吕洞宾用,从基础功开始一招一式教他,实际操练时吕洞宾一树杈子差点戳瞎小师兄,钟离权教了二十遍还是教不明白,扶着额头说,“小豆饼儿,你怎么哪哪都不会啊。你们下去,小鸡仔,你过来跟我示范。”
吕洞宾拿着他那小树枝站操场嗫嚅,“师哥,对不起。”
梁冀拿桃木剑上场和钟离权过招,他小钟离权两届,也是班里的尖子生,都奔着毕业时从东华帝君手上领得那把只给最优秀学生的宝剑。钟离权天生脑子好用,边玩边学还每学期都拿年级奖,他见过前几届的大大师兄手持东华帝君亲自冶炼的剑驾驶凤凰追贼,大大大师兄在天庭升等为高级神仙,回终南山瞧师父也背着剑,东华帝君见毕业的徒弟就喊钟离权到办公室帮待客。钟离权没让梁冀吃到还没学高年级课程的亏,比划时刻意让几招,梁冀道,“师兄,不要让我,这些我也会。”
钟离权笑,“那师兄我要动真的了,你最好全力以赴。”
梁冀摆个起手式就出招,两人打数十回合不分胜负,炊事班敲钟喊晚饭到点了,众弟子就收好学生剑到餐厅排队拿碗盘打饭。钟离权留神观察他养的师弟才发现吕洞宾是左撇子,怪不得教写字比划反着来,教打架老是打镜像招;吕洞宾年幼时营养不良个头小,上课吃饭常挨临座肘击,同门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经常不小心拿右手给他来一肘子,绿豆粉在校期间墨汁画脸茶倒裤头都是常有的事,钟离权帮他擦净了又笑,“左手就左手吧,不是个事,小豆饼儿,回去再写五张帖。”
师弟甲说,“你老帮绿豆汤加课,就不给我们也开小灶。”
“那是开蒙课,你们进来都学过的,回去把作业写了赶紧睡觉。不准熬夜玩牌。”
小师兄道,“兄弟们这对吗,鹤岭师徒三百人,三百偏宠全给绿豆芽。你们说这对吗?小鸡仔你去哪?”
梁冀道,“自习。”
钟离权叫归他管的小崽子们该干嘛干嘛去,梁冀独自在书馆点灯,钟离权带吕洞宾回宿舍继续写字帖。他家姓吕,东华帝君为徒儿取了新名字,其他人还拿刚捡回来时随口起的小名喊他。钟离权被逐出师门那晚本想再看看吕洞宾才走,偏是师父轰他出门,才有了后来的风波。他们还在终南山时吕洞宾住班长单人间宿舍,两小孩冬天挤一张床倒很是暖和。吕洞宾肯学也学得快,考试插班算着小钟离权四届,就是文化跟不上众师兄,钟离权放假下山买字帖和儿童版四书五经,用晚上给吕洞宾补课,握他左手再字帖临摩,八个比划写好了昌字,《说文解字》云道昌者美言也。从日从曰。一曰日光也。《诗经》更云“东方昌矣”,总归是个顶好的好字,钟离权又说,“小豆饼儿,昌者需要无心,知道是什么意思不?”
吕洞宾摇头,“不知道。”
钟离权说,“师父说,真心离妄念,谓之无心,若不起妄心,则能顺觉。所以云无心是道[4]。治国与修心同理,一个人没有私心妄心就能好好修道,上位者没有私心,好好治理,国家就能昌盛。把这个记住了,你们班下学期要考。你背一遍我听听。”
吕洞宾摇头晃脑便说,“师哥说,师父说昌者无心,好好修道谓之无心。”
钟离权叹息,“行吧,意思差不多。明天我要跟师父下山,你自己再把这些字帖写完,课本也要复习。我给你带土地爷爷的豆沙包。”
“师哥,这么多字帖全都要写完吗?”
“不写完你记不住笔划啊,”钟离权说,“记不住就多练,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5],练不会的东西都是师父的,练会了就是你的了。”
吕洞宾从小就这样默默接受师兄给他安排的一切,他在终南山一年就赶上普通新生课程,虽然写字笔划是反的。钟离权随东华帝君下山去别的道观办事,回来时吕洞宾果然写完布置给他的字帖,东华帝君随机抽查功课抽到插班生也不怕,答题内容不太正规但意思对了,很是给大师兄长脸,奖励豆沙包两个绿豆饼三个,在钟离权的地盘可以坐床上吃宵夜,吃完才想到隔天要全校体检。中高年级学生一个个开始抽条,低年级的只管上课还有吃和睡,驻校大夫写完记录喊下个学生站磅秤,秤完与东华帝君说他得意弟子养猪养的好,或许可以考虑报考天庭大学畜牧系将来好就业,弼马温现在是实务类神仙的热门岗位。
得等老曹突破了盲点,吕洞宾才想到两个奔三和过三十的人长这么大还挤一张床是有点幼稚。钟离权为了救人被下咒逐出师门不到半个时辰就轮到吕洞宾,他下山时的年龄与钟离权带他上山那会一样。南海观音送来的玉净瓶本是想考验东华帝君膝下是否有人能参透救渡苍生的道理,钟离权的底层逻辑对了,却用错方法。吕洞宾在终南山度过了童年,东华帝君又铸过几把剑赠送给优秀毕业生,他本以为师父给的宝剑必定会交到钟离权手中,未料梁冀向师父告发大师兄偷净瓶用甘露去山下赈灾,吕洞宾一直在班长宿舍和钟离权睡同张床,钟离权嘱咐他在宿舍待着自习,出去晚跑完了回来再带吕洞宾洗衣服。他不知道钟离权是偷拿玉净瓶跑去山下连年闹天灾的村子施法降雨。吕洞宾背着师傅下的咒印在人间挣扎,从为求一口气活着不得不偷挣扎到为了帮受苦的人过好日子去盗窃法宝,他方才明白当年东华帝君气的不是钟离权擅自拿玉净瓶,是他分明能光明磊落问师父要瓶子却选择了偷。吕洞宾却也知道旱灾时的一场及时雨比师徒高坐杏坛辩经更要紧,他小时候不懂,只知道钟离权做的是对的事,师父教他们修仙学道,读圣贤书,为的就是以己身救苍生,为了这句话他们在人间拿性命当赌注翻爬打滚十五年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对的事。梁冀倒是顺利成了仙,他那届毕业时东华帝君没有授给任何人他亲铸的宝剑,而梁冀离开终南山,在天庭大学跟了个人脉好的导师,后来位列仙班,刚入职就拿到好活儿成为护宝神仙,本应拿玉虚琉璃灯回人间化解天劫,梁冀却卖了灯,使人间陷入无尽的灾祸。
“—我就问,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还睡一起?”
老曹去道观探班时给挖地道的人带饭,听说房顶有破洞就多带个盆。幸好破的地方靠近后门驴棚,睡觉的屋没事。白天大家伙挖地道,吕洞宾规划潜入三星藏宝阁的路线,晚上蓝彩和韩湘子俩崽睡一床,张果老随地大小睡,铁拐李自带草席,另一张床于是让钟离权占了,那时他还以为吕洞宾就是搞丢琉璃灯的护宝神仙,弄来炭盆棉被笑嘻嘻指着床说,“好了,师弟,你睡里边。”
吕洞宾心里装着找琉璃灯的事,也是习惯使然,就合衣在钟离权身边睡下,钟离权盖好被子又笑,“熟悉的节奏熟悉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还得曾相识。”
“快点睡了,师哥,明天还得干活。”
“你到底是怎么被诈骗卖的琉璃灯?这不像你的智商。”
吕洞宾没作答,钟离权就当他又在攒着劲要憋大招,还像他们小时候一样翻个身就把手圈吕洞宾头上,另一手搂他。吕洞宾刚到终南山时觉得山上冷,睡着还发抖,钟离权就这么捂着他。挖地道事业热烈进行,老曹在管理局帮他们打掩护,下班来道观探访,虽说征用道观只打算暂住,生活质量还是得尽量提高,老曹又给他们带枕头和香氛蜡烛,进临时宿舍看了,那对见惯各种宫斗党争人情世故的雪亮的眼睛在吕洞宾和钟离权身上来回扫,接着来句,“你不是说你崆峒山过来的?”[6]
“我在那挖过矿怎么了?”
“都这么大人了,没名没份睡一张床,不像是同门之谊这么简单啊。”
“小豆饼儿是我师弟,我是师兄我照顾他有什么问题?”
“那你呢?”老曹转过来问,“这位帅哥,你也觉得跟你师兄一起睡是你们体同一心一体同心同心一体一心同体的证明?”
“豆饼哥哥你干嘛去?”
“洗衣服。箱子你把篮子安抚巾也拿来。”
吕洞宾真有衣服要洗,没有皂角就用木炭灰,洗净的衣服晾后院。老曹转头又给他们买肥皂。团伙是暂时搭的,衣服是轮班洗的,孩子袜子的洞是大师兄补的,韩湘子对他以为是无心昌的师父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在终南山的时候学徒轮流干家务活,钟离权架水桶洗衣服,洗干净的给师弟拧,拧干的再给吕洞宾晒,三伏天小师兄拧衣服拧的全身汗,相当于在日头下洗澡,刚晒干的道袍立刻就能换穿。小师兄不免怨几句,“洗洗洗,一天天的那么多衣服洗了就脏,那干嘛还洗!”
“一天天的那么多饭吃完就馋,那干嘛吃饭?”钟离权笑,“洗完澡睡一觉头也臭了脸也油了,干嘛还洗澡?”
“不洗难受啊,枕头布都馊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小豆饼儿,后半段是什么?”
吕洞宾站在晾衣服的木凳,衣角夹满夹子,他将干净的里衣挂上麻绳用夹子夹稳,回头答道,“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7]
“对喽,我们洗的可不只是衣服。”
小师兄凝神细思,当即了悟,放下泡水的湿衣服与他们作揖,“我懂了,谢谢大师兄,谢谢绿豆糕。”
吕洞宾洗衣服的技术也是师兄教的,从袜子开始刷,后来能一人洗全班的衣服。炊事班也有活,全校三百多张嘴每天都得吃喝,炊事班烧菜,给学徒做挑水劈柴煮大米的活,钟离权和他的挂件做值日工作也是不分开的,大的炊饭,让小的拨炭火。在终南山的日子按校规要求每天闻鸡即起,约莫丑时三刻就得起来,要是在冬天,睁眼时天都还暗,晨练完吃个早点就要分班上课,从晨时上到午时,下午有课的回教室,没课的做值日。吕洞宾实在是困,却还要看烧饭的锅,蹲在炉灶旁就睡着了,做梦梦得惊心动魄,钟离权摇几下把他摇醒,利用职务之便趁着饭刚煮好先吃碗热的,把碗筷递到吕洞宾手里说,“快,刚出锅的黄粱饭,可香了,快点吃别被大爷发现。”
“师哥,”吕洞宾说,“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考不及格,师父赶我下山,我便成乞丐了。”
“师父不会随便赶人下山的,快吃,”钟离权说,“你只是想什么梦什么。再说你哪有考不及格过?喂,小鸡仔,你也来吃啊。”
“不吃。” 梁冀说,“我可不像你们老是偷偷摸摸。”
其实炊事班老早就知道让学徒看饭锅相当于让猴子看蟠桃园,长个头的年龄刚揉好的面团没注意都能被挖去生吞。刚蒸好的黄粱饭嚼在口中黏牙生香,两个看桃园的猴躲灶下吃得飞快,梁冀负责去山林摘果子,将竹篓放在水槽旁,冷淡地瞥他们一眼就走。二师兄常说梁冀假正经,绿豆酥还没加入终南山的时候全校就梁冀和大师兄玩得最好。那时钟离权以为梁冀在烦恼老家的事,果然几天后梁家来信说梁冀母亲去了,他回家奔丧,缺了次实习课。东华帝君带学徒下山赈灾,吕洞宾又到了他出生的永乐村,这里连年旱灾,指望天上的神仙垂怜降点雨水,东华帝君为村落降了场雨,命徒儿搭帐篷设置施粥厂,也发些馒头,吕洞宾负责拿馒头给人,却被一只随主人来施粥厂的狗吓着,粟米馒头掉在地上被狗捡走几个,东华帝君问,“洞宾,怎么了?”
三师兄笑,“师父,绿豆冰怕狗。”
钟离权把三师兄赶去岗位上舀粥,捡起打翻的桶子,馒头拍掉沙土还能吃,他摘竹叶包馒头给连碗都没有的灾民,对所有人都笑脸相待,见老人问声老神仙,见孩童叫小施主,拿起食物交给另一人又说,“没事,叔父慢走,婶娘慢走。”
吕洞宾问,“师哥,为什么要这样?”
钟离权笑,“师父说我们读书学习是修内法,照顾别人是修外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让我照顾你,你就是我家人,你既无爹娘亲人,天下所有人就都是你的爹娘亲人,那就也是我的爹娘和亲人。来,你也帮忙分点。”
“师哥,”吕洞宾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呀?”
“师父教了技术,靠自己的手来做对的事,怎么不开心?”钟离权笑着说,“小豆饼儿,你记着,不问得失,只问对错,能帮助人的就是对的事。”
那时观音大士亦在红尘中渡人,慈悲苍生之苦,大士在人间化现女相,称慈航道人,行至干旱的灾区,慈航道人取净瓶甘露为雨,顿时一片清凉,炎气全消,千里皆得救济,万灵得以解脱[8]。灾民忙取容器接水,随师父下山实习的道童跑出帐篷到雨里踩水溅泥巴玩,东华帝君在旁看徒儿玩耍,手持拂尘屹立,眼角也是弯的。
也是弄到玉虚琉璃灯,把杨戬收走的人类魂魄放出来后,他们两个才有时间找个地方坐下来叙旧(“所以你们这叙旧正经吗?”),钟离权才想到几年前似乎就见过吕洞宾一面,那时侠盗无心昌在通缉令榜单快排到榜首,钟离权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却没往终南山的方向想。他在陕西地方卖假保健品,路上随便找个人上前推销,那人就买了,吕洞宾吃了那药一点事也没有,找药房检查,原来保健品只是白面粉混点米糠。铁拐李也卖过假药,夸他们一个敢卖一个敢吃,不愧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同种人。吕洞宾习惯了在世间游走,用过的琉璃灯找个隐密的地方放着任其功成身退,梁冀的后续他也不想管,本想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就离开。吕洞宾把东华帝君原本就要给钟离权的剑交给他,回到终南山附近的小山林打坐练功,听见背后脚步声便回头,钟离权冒雨爬上众师兄弟早年一起练过法术的山,果然吕洞宾在这里,上前往人头顶扔个解咒法先。咒印掉吕洞宾脑瓜上没反应,钟离权再扔几个变形式解咒法还是没变化,吕洞宾说,“你在干嘛?”
“还真是你,”钟离权说,“你小子跑的倒快。”
“是吗?”吕洞宾微笑,“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豆饼儿,”钟离权说,“我是想说,谢谢你。”
吕洞宾摇头。他此行本就是为了救苍生和钟离权而来,他在陕西遇见钟离权时距离他们先后下山已经过去十年,吕洞宾仍不清楚梁冀告发大师兄偷用净瓶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或者东华帝君对钟离权下的咒困住了他的心,使那颗曾经自由的心成为焦土,吕洞宾要救他,如同多年前钟离权在干旱的沙土里救他的命。
钟离权说,“你这湿气也太重了,多少天前刮的痧还没褪。”
吕洞宾微笑,“你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不。”
钟离权将那柄剑背在身上,来在山崖边展臂将阔别十五年的师弟拥入怀中,又说,“小豆饼儿,谢谢你。”
然后老曹来了电话让他们抓紧滚回蓬莱上班。扒仙观的摩尼珠是被不可抗力的外部因素损毁,神仙登记册没坏,上面还来新电邮说玉帝下圣旨要亲封八仙,必须全员准时到典礼现场在封神榜签名。短短三天扒仙观累积的待处理许愿超过一千个,累计满一千五代办未处理神仙管理局就要收回道观,当神仙没有道观可是会被耻笑的。闹一大圈几个泼皮破落户又回到起点,看来道观后屋那片漏洞是该补补。
吕洞宾说,“师哥,刚才你拿解咒法扔我干嘛。”
“我怕是障眼法呗,”钟离权笑,“老东头心思坏的很,我这不是怕又被他坑了。”
他们走的观光登山步道下山,这些年东华帝君没怎么收弟子,反而终南山文旅发展起来。从前练仙法时校本部地方不够,钟离权就领众师弟到这座山头,高年级上户外课他还带挂件,拎来吕洞宾对众师弟说,“这是我的助理,今天我带各位练习障眼法。都给我专心点,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高难度。”
那段时间吕洞宾被钟离权变成过桌椅、摊大饼、灯笼、海鲜火锅、鹦鹉、他们师父、烤玉米杆、车轮等模样,还变过鹤岭山门前的石狮子,某师兄以为钟离权动用什么邪术把石狮子搬到上户外课的山,上脚要踢时吕洞宾忙喊,“师兄别踢,是我!”
那下子把某师兄吓得不轻,钟离权躲一旁草丛看戏笑得够呛。障眼法说穿了就是骗术,看起来难练,想蒙人也不容易,骗就要骗的瞒天过海,混淆虚实,真相只握在骗人的人手中。钟离权带师弟上课,嘴里念叨障眼法的要领,“ 阴来阳既往,不失本宗祖,阳在阴之胞,阴在阳之肚。”[9]
师弟甲问,“师兄,我们干嘛要学障眼法?”
“我也是听以前师兄说的,说打妖怪的时候好用。可以骗妖怪。”钟离权说,“这节课练法术,下节课练近战,大家要应用障眼法。助理,你去准备下剑还有签,抽到签纸有黑点的当妖怪。”
钟离权障眼法学到堪称精通,没想到就玉虚琉璃灯这个事他才是被吕洞宾骗的人,钟离权起到一个把琉璃灯包成玉净瓶形状的作用。下山去蓬莱前他们去趟永乐村,熬过灾年后村子的老树总是绿油油的。那年钟离权单挑野狗的地方有座石板搭的小庙,东华帝君以此为机缘,把钟离权捡来的小孩叫吕岩,别字洞宾。他们在永乐村逛过,早已看不出这里闹过旱灾和饥荒,吕洞宾便放心走了。旅途中两人住客店,躺一张床讲攒了十五年的话,隔日继续赶路,饭馆是路边随便找的,座位旁墙壁贴有无心昌的一级通缉令,小二送来大盆炒饭,钟离权拿起碗就往碗里塞炒饭,满到插筷子能立住,小二送来另一道菜,钟离权压低声音说,“这上面多少东西是你偷的?”
“就四五样,”吕洞宾也小声地解释,“天尊灵珠和混元金斗,韩毒龙盛量米斗我偷去挖完粮仓就还了。”
“还有呢?”
“东海避水珠,那时长江下游水灾没人管。”
“继续。”
“南极仙翁那扇子,搧风劲大,搧钞票方便。”
“好你个劫富济贫的无心昌。继续。”
“没了,真没了,其他东西是别人偷的。”
何仙姑用气音说,“我认证,玉鼎真人的照妖鉴是我偷的。”
“我去妳怎么在这里?!”
“我去你为什么在喂我师兄?”
“…我去。没注意到。”
就算当贼的时间久还是干不过肌肉记忆。吕洞宾还不会用筷子的年龄他饭都是钟离权揣嘴里。何仙姑当即把刚在书铺买的话本子退了,还要求和他们共桌,夜间蹭客店房间,理由很正当,她打完临时工有点钱,留几百这阵子吃饭够用,剩余的分给途中遇见有需要的人了。
“我的意思是借你们房间,我吊绳为床过个夜就行了,”
何仙姑躺在客房供双人使用的床对躺地板的人说,“你们长这么大还睡一起是怎么回事?”
钟离权在地铺搂着吕洞宾说,“怎么连妳也问,我们从小就这样。”
木地板是硬了些,向店家多要床被子打地铺,凑活也能睡,吕洞宾躺下没多久就睡熟,根本没听见旁边人聊天,睡时转身一条不是故意有心乱挥的胳膊肘拍师兄门面。钟离权很快也睡了,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仙姑躺蹭来的床把这辈子经历过的遭心事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没绷住,天劫时玉虚琉璃灯被护宝神仙卖了,三界垂危,何仙姑追随无心昌的脚步想要寻找琉璃灯拯救世界,琉璃灯是找到了,无心昌本人还掉马甲,她和吕洞宾结个超越女男之情的师兄妹友谊,现在还得知威震三界的侠盗无心昌本人会在他大师兄怀里睡到打呼噜响。
正式成仙后还有段时间,吕洞宾说话进食动要腮帮子都觉得疼,眼窝也隐约地痛,都是他们正面刚杨戬那天钟离权打的。吕洞宾在人间逮到梁冀时就想好要怎么偷琉璃灯,自然也料到他披着梁冀的身份总有一天得挨钟离权这顿打,先揍梁冀,就当先给自己报仇。他脸上有块瘀青总不见好,得做针灸,钟离权跑去买药,坐道观院子大伙吃饭的石桌给吕洞宾擦药,擦完搧自己巴掌,就是不说那几年同吃同住,退一万步说就当他们是不熟的前同门,凭钟离权刚给吕洞宾下完蒙汗药这货就在半麻状态硬撑出门为师哥挡下何仙姑的锤子他们都该是过命的交情,竟然被杨戬两句话就挑拨了。钟离权拿的信息一直是吕洞宾就是被哄骗卖了法宝的三界第一大傻缺,杨戬的意思是当年出卖他的师弟当了护宝神仙,没说卖他的是他家小豆饼儿。钟离权给吕洞宾上好消肿药,按照大夫的指示贴创可贴,撕开贴布胶带说,“别动啊,贴上几天就好了。你当初干嘛不跟我说是姓梁的向师父举报我就好?当我不信任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信任我,但是说了也没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得把气发泄掉,才能真正作回你自己。”
“那鲜菇来找我的时候你是怎么冲出来的?”
“我听见你说你错了,” 吕洞宾说,“师哥,我知道你不是你以为你变成的那种人,师父是下了咒,可你一定有办法保持住本心活下来。”
“你啊!”
钟离权拿手指弹吕洞宾的头,十五年没见小豆饼儿长成仙剑派少侠,为了偷琉璃灯还敢混进三星殿保安队伍去藏宝阁勘查路线,能当天兵的先别说工作运要好,没成仙都没资格报名选拔。刚见面时钟离权当真没认出这是他在山脚村庄捡的小孩,还被吕洞宾拿整个偷法宝的计划耍了,从反面来说,当年他作大师兄时教的障眼法非常成功。
“你啊。”钟离权说,“也不看着点,看看,弄得全身伤。”
吕洞宾脸和手臂是师哥揍的,掌心是空手接师妹流星锤割的,膝盖也有伤,那天躲啸天犬被建筑物碎片划的。钟离权没比他好,他们弄得伤大多是团伙还没整合目标成八仙时内部互殴的成果,反正没见过像他们这么搞笑的神仙团体。七个扒仙搭位满腔热血要拯救苍生的仙姑夺取法宝成功救了三界,在封神榜留签名,按传统还封神台留下十六只水泥手印,蓬莱日报头条的八仙官方合照就挂道观门口。当初他们还以为会被通缉,几天后同一拨人变成神仙,围在石桌子旁吵庆功宴到底要吃什么,团里啥样的人都有,统称众口难调,连火锅都选不定汤底,最后韩湘子说,“我提议!无心昌哥哥是我们的头儿,无心昌哥哥决定菜单!”
钟离权心痛表示,“箱子,你把你师父搁哪了?”
何仙姑则说,“我附议。师兄来作决定。”
老曹跟着附议,老李老张吃树皮也香,蓝彩和不俱投票权,大伙作了表决,而吕洞宾决定,“我想吃师哥蒸的黄梁饭。”
“还有呢?”
“师哥煮鸡蛋面也好吃。”
“…还有呢?”
“要不就包子馒头吧,都管饱。”
“……洞宾儿,你再想想𠾎。”
吕洞宾站院里双手抱胸,非常认真想过才决定,“绿豆饼。管理局对面有卖的店。”
钟离权用大伙凑的钱买肉菜水果,小孩爱吃薯条也整点,黄梁饭蒸上了,还剩几分岁银子,给他捡的小孩买爱吃的饼。蓬莱八仙正式上岗,吃团圆庆功宴才开席道观里又挤满许愿的百姓,吕洞宾逮着黄梁饭啃,配几口菜,茶一壶接一壶泡,可乐一瓶接一瓶开,钟离权看他吃饭的样子看的想笑,炒好菜拎饮料到桌边叮咛,“吃慢点小豆饼儿,这没人跟你抢,当心噎着。”
“师父,”韩湘子问,“你为什么单给无心昌哥哥拿喝的?”
“这五粮液,你成年了没你就想喝酒。”
曹景升夹点菜盛点汤端起碗嘀咕,“小情侣是这样的。”
吕洞宾拿五粮液下饭,埋头猛吃的样子还有点像他小时候。钟离权被师父赶下山的头一天也喝酒,随便找间便宜的客店要最便宜的烈酒,那时他父母已离世,家中逐渐淡忘还有这么个在终南山学道的小孩;钟离权掏空口袋喝光几瓶高粱,喝到烂醉就哭,哭他满心景仰的师父原来是假仁假义,哭自己做师父说过该救人的事却被同门举报,也哭他来不及回宿舍见小豆饼儿嘱咐他做事要谨慎。钟离权十七岁第一次喝酒下肚,此前他随师父下山办事多半要为百姓收惊或降妖,画好符咒将酒含在口中,运丹气吐出真火,就是最基础的仙法;他被逐出师门前些天吕洞宾刚跳级插班到梁冀的班,正好在学炼内丹的功夫,师兄弟还睡同间班长宿舍,钟离权还用晚自习后熄灯前的时间给吕洞宾加课,炼丹最忌浮躁,钟离权来不及再给吕洞宾多讲点课,宿舍书桌只留他悟出窍门的顺手写的八句笔记,“倒提乾坤不夜春,换骨回阳身不朽,九还七返化真形,辛苦多来十个月,内外虚明表里真,聚则成形散则炁,返本还原太虚同,变化往来人莫测。”[10]
吕洞宾明显吃透了钟离权没带走的笔记,八仙中吕洞宾是剑仙医仙兼酒仙,现在随手从空气捻一下就能捻出许愿百姓需要的丹药。道观的生意忙,下班的神仙累到倒头就睡,难得有他们单独说话的时候,有天特意多喝几杯咖啡熬到后半夜,钟离权这才知道东华帝君赶他下山后没过六小时吕洞宾也给赶下山。吕洞宾和师哥裹被子说体己话也才得知梁冀举报大师兄偷拿玉净瓶是匿名往师父办公室塞纸条。那是霜降节,二十四节气中属第十八,原本是众师兄弟等待雨停去院里堆落叶做窑烘红薯的日子。吕洞宾晨起觉得冷,发现钟离权不见了,按时打扫走廊的师兄们听说师父半夜叫大师兄去问话,天未亮大师兄就被逐出师门还被下了咒,这辈子无法为官从商,耗死性命也取不到功名;另几个打扫学堂的同门说钟离权把观音大士的玉净瓶抡地砖砸碎了,净瓶是空的,明显是钟离权偷用瓶中的甘露去山下给闹旱灾的村庄降雨。梁冀轮值擦学堂供奉的三清像,提水桶走过庭院,吕洞宾睡醒找不见师哥就够急的,梁冀冷笑道,“他活该,我都看见了,平常偷摸点东西就算了,大士的玉净瓶也敢偷,我看你们这辈子就是当贼的命。”
吕洞宾扑上去一通乱拳对梁冀就是打,梁冀还大喊冤枉,众师兄弟拉开打架的两派,吕洞宾嘴里含鼻涕,腮边挂汗珠,身上披着师哥给他的道袍,跪在师父门前不住地磕头,“师父,师兄没做错。”
东华帝君说,“洞宾,回去吧。你还太小,你不懂。”
“师父,”吕洞宾跪在地上说,“师兄没做错。”
东华帝君说,“来终南山学道士要成仙的,你回去吧。大师兄走了,还有你梁冀师兄。”
“师父,我不想成仙。”吕洞宾说。
东华帝君说,“什么?”
“我不想变成梁冀那样的神仙!”吕洞宾答,“我要成为钟离权那样的人!”
东华帝君说,“那你就和他一样。”
已知往事全貌,梁冀卖了钟离权,在同门面前炫耀他就是举报师兄的人;吕洞宾为了一句话被东华帝君下和师兄相同的咒逐出师门,他无处可去,流浪时遇见别的师父,随至一真人学完没在终南山学成的道法,接着他遇见苦竹真君学会更高等的仙术,后又经郑火龙真人指点习得天遁剑法[11]。师父们各自教他修练的门路却没告诉吕洞宾该怎么讨生活,他从鹤岭回到人间,挣扎过也落魄过,十五年后,吕洞宾和师哥一起成为帮助百姓处理愿望的有证营业神仙,无心昌的故事依然在江湖里传唱。
钟离权听完这些事,骂过梁冀再多骂老东头几句,顺便骂三只眼故意离间他们师兄弟关系,然后骂自己。他在人间干过不少偷摸活,终南山年年向天庭输送优秀人才,钟离权听说过几个他认识的同门成为重要岗位的负责人,还有人获选为护宝神仙,当时年龄倒数第二小的师弟留在山里帮师父讲学,他没打听到吕洞宾去哪儿了,就盼望他家小豆饼儿毕业后顺利过上吃香喝辣钱花不完的好日子。继续从反面来说,钟离权对师弟的期望全都实现了,道观生意长红,不靠天庭给的死工资吃香火钱都能吃十辈子。
“就你这脑子还想拯救苍生,”钟离权说,“那天我下手狠点可真把你捅死了。”
吕洞宾摇摇头,“你不会的。”
“我是真以为你举报的我,吾豆叛逆伤透我的心啊。”
“但是你不会捅死我的,”吕洞宾仍说,“师哥,这几年,你吃苦了。”
钟离权觉得自己真该死。跟杨戬抢琉璃灯那天钟离权差点失手打死他师弟,他夺走吕洞宾本来要还他的剑,剑锋紧贴着太阳穴刺进吕洞宾身旁的地,他没解释也不求饶,举小臂扛拳头挨得手腕青一块紫一块,反正全赖老东头,要是踹钟离权下山前让他再和吕洞宾见面通过气就没有这些糟心事。消肿药敷伤处得贴几天,韩湘子下学背他箱子回道观见诈骗来的师父又搂着无心昌哥哥的肩坐院里讲思考人生的话,韩湘子就去加入他们,一起坐石椅看张果老的天骡嚼草。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但是杨戬养的那只老鹰能滚多远就滚多远,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蓬莱岛领空。钟离权也没时间再细想十五年前如果他开口问师父要净瓶去山下洒水,东华帝君到底会不会答应把瓶子给他。也许会,也可能不会,要说这十五年钟离权的道行没长进那就错了,谁出来混江湖不是为了讨生活,搞点小手艺他还搞得不错,目前位列仙班,主要保佑百姓财运,谁要是有意愿学仙法,可以联系道观找钟离权学点石成金[12]。
铁拐李拿拐棍指他案上乱放的实验器材套组,“宗离权儿,你这真是正儿八经的炼金术嗦?”
“当然正经啊,”钟离权说,“把金矿粉放置在氰化物水溶液中加入氧气,使黄金溶解在液体里变成金化合物,然后把这个液体和废石渣分离,石头丢院子液体送脱氧机脱氧再兑锌粉把纯黄金置换出来啊。箱子,这知识点学堂会考,记笔记。”
韩湘子举手,“师父,我有问题,置换出来的是金泥,要怎样变成固体?”
钟离权在实验桌一通操作成功整出液体黄金泥巴,炼纯金需要高火爆炒,靠吕洞宾点纯阳火把炉子烧到一千四百摄氏度使金泥巴内含的杂质金属变成氯化气体蒸发,纯金液仔细注入模具,放凉定型脱模就是观音大士慈航道人同款玉净瓶(黄金版),放道观供桌给百姓蹭福气摸。炼金这活跟炼丹制药都相似,材质不同但原理是互通的,讲究的就是中庸,火候合宜,年中不差月,月中不错日,加减有数,进退有时,气足丹成[13]。就吕洞宾拿火枪在炉灶旁烧纯阳火的模样跟小时候轮职炊事岗看守灶台简直不要太像。
老曹说,“能不能给我打条金腰带?我问我姐姐要金矿来。”
“给老贼我也打个金戒指。篮子老张也要个呵。”
“我也要弄个金手镯。”何仙姑说完转念又道,“算了,戴个大金镯夜行容易被发现。”
吕洞宾说,“都忙成这样了妳还在当无心昌啊。”
“有些事不按流程走办事效率快。”何仙姑说,“师兄你呢?”
吕洞宾笑着耸下肩膀,没正面回答就当成他答了。不走正规程序救人是他们这脉师门的传统,吕洞宾当无心昌的日子里在某处村庄救济过何家,后来那户人家的闺女就成了何仙姑,至于外头还有多少个无心昌在神仙们没注意到的地方做帮助人的事,其数目完全不可考。无心昌本人眼前有烦恼,道观重新装修后从前当临时宿舍的屋子改建成香客休息室,他们得另找地方住,蓬莱岛管财运的神仙太多导致房价飙升,还得靠老曹用人脉搞到他们买得起的房,距离道观不远但坪数有点卑微。钟离权说,“无所谓,我们两个省点也能住。”
“你们为什么连买房都一起?”老曹问道,“房本确定写你们两个名字?你们为什么还没结婚?什么时候吃喜酒?我这有装修公司电话要不要?”
“我们合资买的房当然写我们名字。”钟离权说,“我发现你们这群人特较真儿,小豆饼儿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的命就是他的命他的命就是我的命,结没结婚的这重要吗。”
“行。你们在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这里这里都签字,回头我叫大伙去你们家吃席。”
吕洞宾在购屋的文件签好名,他字迹笔划不对,胜在写得端正,反观钟离权的字连狂草都称不上。签合同支付过首付他们就是在蓬莱岛有房的人了,二室一厅带小庭院的老式平房坐北朝南,向阳的房间当练功房,另一间就是卧室。大伙儿来吃乔迁席,钟离权上得天堂进得厨房,这点还是该感谢老东头的教案,但张果老好像听差了,以为来吃的是婚席,随礼大包装五色干果子,进屋把干果撒刚铺好的新床并置放蓝彩和,张果老很高兴,拉两位新人的手送祝福,“豆饼,权儿,恭喜,两个要同心同德,日子过得巴巴适适。”
“老头,我们没结婚,是省钱睡一床而已。”
“那怎么办嘛,彩和儿把你们床都滚过了嘛。”
不仅滚还把干果子吃得掉屑,床单是买回来吕洞宾洗过晒太阳天然杀菌的。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从厨房对外窗能看见吕洞宾和何仙姑在小庭院搬花盆倒泥巴,得先养土,要种的莲花只好用店家给的桶子装着晒太阳。韩湘子问,“师父,为什么你请客还要我择菜?”
钟离权说,“这叫道法自然懂不懂。”
“我就不该信你的鬼话,你叫我准备的考点这次一个都没考。”
诈骗来的师徒是这样的。
吕洞宾把师父没给钟离权的剑交给他,也去剑铺选到趁手的兵器,用老李的话说就是整天拿剑比划人,看起来长得帅实际上也遇事真能打架,而且用剑画符咒扩散的范围更广。平时他就背着剑在蓬莱和三界各地飞来飞去干活,主要业务面向打妖怪,帮助所有向他许愿的百姓,也处理点年轻人恋爱问题,仙剑出鞘斩断情爱执着,入相思人梦中题诗破相思,“我来谒见不得见,谒心耿耿生埃尘。归去也,波浩渺,路入蓬莱山杳杳。相思一上石楼时,雪晴海阔千峰晓。”[14]
钟离权主要经营道观本土业务,八仙观新季度的周边是琉璃灯和玉净瓶形状的钥匙扣,设计逻辑无非是钟离权就熟这两样法宝。他没有问吕洞宾到底怎么在天劫降临的时候精准在人间抓到梁冀,依他对吕洞宾的理解程度用梦的也能猜到这货铁了心要做的事他就有法子办成。搬新家还有很多东西得采购,到商场时店员在换特价品目录,还贴好更新过的无心昌通缉令,被盗窃的法宝仍在增加。吕洞宾每次看通缉内容都像在看比赛榜单,夜里熄灯了还在想这次又会是谁偷的姜太公鱼篓,也不知道捞那么多鱼要送去哪里。
“我还是有个问题,”钟离权穿妥粉红爱心花色呈套睡衣,在记忆枕上转头说道,“你把艺名叫无心昌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吕洞宾微笑,“你把昌的心拿掉看看。”
当神仙就这好处,写字不用笔,点亮手指头就能在半空中写,钟离权躺着抬手写个昌字,日和曰里头的横杠拿掉,原来就是个吕字,看得钟离权在被窝里蛄蛹,大手一开把他家小豆饼儿圈怀里来顿揉捏拍打,rua好的娃好抱着睡,吕洞宾暂时挣脱,也抬手写字,昌字挪出来的两条杠在吕字左边重组,正是个侣。这两天何仙姑送他们的莲花开了,钟离权上市场挑个细颈宽腹椭圆形的白瓶子插花放卧房。为着这羊脂玉净瓶起的缘头把他俩拆散十五年,钟离权当初接三星的活把琉璃灯包成玉净瓶的模样,还是为了偷假净瓶把他和吕洞宾又带回到一起。正是: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辞辛苦作慈航[15]。
[1]历史权诗作《题长安酒肆壁三绝句》其三
[2]历史吕祖(人类版)诗作,为七言诗,收录于《全唐诗》卷八百五十六。此男善做不起标题的七言诗
[3]改点历史典故,《列仙全传》记载钟离权是东汉将领,梁冀是他上级,打西羌时坑了权一把,故意给他战力低下的兵导致权被劫营。也是因为被劫营,逃难时离汉钟先后遇到胡僧和道士,最中修行成仙。后汉书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记载梁冀”为人鸢肩豺目,洞精矘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意思是说他眼睛会直勾勾竖着盯人,说话不清楚(感觉像大舌头),但是工于心计,善筹谋。牛正羊导演安排他背叛权子盗卖玉虚琉璃灯埋的历史梗是不是有点太深了。
[4] 宋代永明延寿禅师(904年—976年)《宗镜录》
[5]小学课文还记得但是忘了出处是《礼记·中庸》第二十章,背之背之
[6]传说权子在崆峒山紫金四皓峰得道成仙,崆峒山啊,不是主包害了你,是谐音梗害了你!
[7]著名禅宗典故,五祖弘忍欲传衣钵,命诸弟子作偈,神秀法师即写此偈。意为日常不断的修行以清净内心断除烦恼
[8]《太上洞玄灵宝慈航元君本行妙经》
[9]电影台词明显是用三十六计第一计瞒天过海的内容,但是我怀疑剧组也有想过或至少想到用历史权的《还丹歌》,虽然但是这歌写的不是正经炼丹术
[10] 历史权《破迷正道歌》
[11]维基老师说的,至一真人崔希范为唐朝道人,苦竹真君教吕祖日月交并之法,大意就是内修去除体内阴气,吕祖因此修得全体纯阳;郑火龙真人俗名郑隐,为魏晋时期道教人物,另有一说是唐末五代道人郑思远
[12]据说啊,据说钟离权(神仙版)传授过吕祖点石成金的道法,因此钟吕二仙的神职包含护佑金矿和财运【想有十辈子都花完的钱吗,别犹豫了少年,赚快钱就找钟离权
[13] 《钟吕传道集》 论丹药第九,主包断章取义,想修仙的朋友建议看原作,不过这书貌似不是钟吕本人写的,是后代的道士整理编撰
[14]历史吕祖诗《题四明金鹅寺壁》,也是主包断章取义,这首诗讲的是云游求仙访道的事。不过主包家这边的吕祖信仰相信豆饼哥可以帮忙斩烂桃花(就是说豆饼哥怎么跟戬子哥一样啥业务都接)
[15]仓央嘉措道歌第三十首下半段,曾缄汉译,大师咱就是说这诗是不是不太正经
#写满十五个注释真巴适
(再玩大如梗新三梗主包就,就继续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