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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钟离权这个大师兄,当得好也不好,其他门派大弟子该有的稳重方正他一点也不沾,但能抗事,讲义气,哪个师弟被罚抄他教人家怎么同时用两根笔写字,交上去后被东华问为什么两行字迹一样,给罚去洒扫山阶,他又屁颠颠用新习的唤风术把落叶全部卷走,此人“靠谱”程度可见一斑。
顺便一提卷起的落叶全落在了东华帝君的房门口。
不管怎样,钟离权还是相当有人望,他也一向自得于此,但就是平时笑嘻嘻的没什么威严,和师弟们聚在一起嬉闹,被人说“师兄你这个样子,成仙了也只知道逍遥快活”,他也不生气,知道是玩笑话,可偏偏有道怯小又鼓起勇气的声音反驳:“不是的,师兄他……他是济世救民的神仙!”
钟离权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瘦巴巴的孩子站在最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特别矮,脸就巴掌大,衬得那双眼格外突出,瞧着不过七八岁,终南山什么时候收这么小的弟子了?
他没来得及深想,其他人爆发出一阵狂笑,“天哪师兄!你还济世救民呢!”
“师兄先救救自己的课业吧,师父可说了再漏写就不让你听课了。”
钟离权切了一声:“我都会了还有什么好写的,师父就是吓唬我。”
那个小弟子见没人相信,急道:“真的,我的命就是师兄救下的!”
钟离权脸上笑意一滞,来终南山修习是要成仙,先成仙才能后救人,师父平素不许他们下山,要不是他经常往后山溜达看见山脚村子干旱景象,也不会冒险偷玉净瓶去布雨。
几个弟子也知道规矩,面面相觑,山都不让下是怎么救的人?钟离权急中生智,撇开人群抱起吕洞宾,把小孩看了又看,“惊喜”道:“你是上次后山被猎户的网兜住那小孩是吧!”
幸好那孩子也机敏,见势不对顺着他的话点头。
“你叫、你叫……?”
“我叫吕洞宾,师兄。”吕洞宾抱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02
吕洞宾是他救下来的孩子,这让钟离权欣喜中生出亲近,但吕洞宾差点害得他露馅,又让钟离权一阵后怕。
他紧急给新收的小师弟科普终南山的门规,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绝对不要提及他拿玉净瓶去降雨这事,尤其不能给师父讲。
“可是这样不就没人知道师兄你做了好事吗?”吕洞宾问。
钟离权不以为然:“等当了神仙就能光明正大地干好事了!现在就当演习,反正人救下来了就成,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嘛师弟,你知道啊~”他抱住吕洞宾的脑袋一顿乱揉,不由觉得怀中这个小孩实在瘦得硌人。
吕洞宾点头,又怯生生地问:“师兄,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害了你……”
钟离权险些脱口而出“没有”,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作害怕:“是啊师弟,你差点害了你的救命恩人。”
吕洞宾本就圆的眼睛仓惶地睁大,蓄满泪水,一眨就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对不起师兄,呜呜呜……我上山是想像你一样救人,呜呜呜呜呜……我没想害你……”
钟离权虽然爱逗人却也从没把人逗哭过,一时间手忙脚乱,抱着吕洞宾的手紧了又紧拍着他背哄:“哎呀你哭什么,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以后都要听我的!知道吗师弟?我没有怪你,想害死我你还早着呢。”
“我不要害师兄!呜呜呜……!”
钟离权焦头烂额。
03
钟离权最终还是成功哄好了小师弟,他发誓下次再也不这么招惹人了。
他对吕洞宾有着天大的恩,所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怎么使唤吕洞宾都不算过分。
“师弟,师兄不爱吃这个,你帮我解决了。”
钟离权把肉扒拉到吕洞宾碗里,小孩人小但不是傻子,抬头说:“师兄,这是肉。”
钟离权哽了一下,谆谆善诱:“我问你,神仙都吃什么?”
“神仙……神仙也要吃东西吗?”
“对咯,神仙不食五谷,餐风饮露,你师兄我是要得道成仙的人。”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但师弟你还小,要修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所以你可以吃。”
他顺手把山药也挑了出来,这个他是真不爱吃,黏糊糊的,做成糕点倒还可以。
他食指轻敲着桌子,满意地看努力解决饭食的吕洞宾,寻思下回偷偷下山,给师弟带点小孩爱吃的点心。
除了逼迫吕洞宾吃自己不爱吃的菜,钟离权还要挟他给自己写作业。
他比吕洞宾大四届,也不指望师弟写那些难的,帮忙抄抄书就行,但吕洞宾因为干旱饥荒荒废了两三年的学业,钟离权得先把他带出来才能培养出合格的代笔。
为了未来几年不用做课业的美好生活,钟离权天天给人开小灶。
没想到这孩子过于有慧心,“师兄,为什么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呢?”
“师兄,无为与有为的边界在哪里?我们修习仙术算无为还是有为啊?”
“师兄,这个地方……”
钟离权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每天开小灶前先自己复习一遍,比东华考他的时候还紧张,面对师父回答不上来还说得过去,面对师弟支支吾吾叫怎么个事!他这个大师兄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东华不明真相,看到钟离权如此发奋图强,倍感欣慰,甚至当众夸他这些时日能沉得下心,很有大师兄的风范。
钟离权先是心虚,转念一想,他这段日子确实用功,尽管原因不好意思明说,但也是他实打实的努力,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得意起来,待吕洞宾越发上心。
他实在太喜欢吕洞宾了,终南山的师弟很多,像吕洞宾这么乖巧听话又聪明的只有一个,尤其他还这么崇拜自己,钟离权养着他,就像养着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弟弟,他有时候也会忧愁,吕洞宾这么听话,如果让别人欺负了怎么办?便见缝插针地给人科普人世险恶。
奈何他自己见过的恶行也有限,无非就是某师弟抢另一师弟的紫毫笔,某师弟懒得砍柴驱使另一师弟等,叽里呱啦地讲完之后,吕洞宾都没什么反应,只是表着他对师兄的一片心:“我的东西就是师兄的东西,师兄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算了。”钟离权头疼,只能多看顾着点吕洞宾。
其实吕洞宾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紫毫笔,也不觉得被叫去砍柴算欺负,他在村子里的时候,人与人间需要争抢的是草根树皮,到后来连这点果腹的都没有了,就吃白土。不过吃白土死得更快,吕洞宾不吃那个,他听其他人问人牙子什么时候来,人牙子来了,能换点米粟,但好像他们这死的人太多了,人牙子也怕染病,来的只有栖息枯木的老鸹。
还有一个穿白衣道袍的小神仙。
04
钟离权偷拿玉净瓶降雨的事情还是被东华发现了。
大雨滂沱,浇得钟离权向来乱翘的头发也乖顺地贴在颊边,他的衣衫湿透了,心却点着一簇火,再大的雨也浇不透。吕洞宾躲在门外瞧不见钟离权的表情,只能胆战心惊地听他和师父的对峙。
“我说过,这是三界和平的基石,它本来有着更大的意义,你却为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将它挥霍一空!”
“骗,偷,这就是你在我终南山学到的吗!你好意思当大师兄吗?”
雷鸣轰轰,东华的怒火也终于在钟离权摔碎玉净瓶的那刻达到顶峰。雨丝横织成线,狂风倒流而行,黑沉沉堆积在天顶的乌云也为仙人怒意聚成漩涡,从中降下一道劫雷般磅礴的符咒。
走笔成真,一世为贼。
钟离权被强大的咒力掼到地上,摔得浑身都痛,他爬起来抹掉鼻血大步出门,却被人抱住了腿。
“师兄……”
吕洞宾跪在地上,钟离权尚且处在愤懑的脑子短暂抽出一丝理智,把小师弟从冰凉的石板上拔起来。
养了半年,吕洞宾又正是抽条的年纪,当年瘦巴巴连他腰都不到的小孩,如今站直已经与他胸口齐平了。钟离权仔细地打量吕洞宾,心知要与师弟分别:“对不起师弟,浪费你的苦心了。”
吕洞宾在他降雨回来的路上截住他,告诉他东华已在梁冀通风报信下得知他私取玉净瓶一事,他明白师弟想要他先做好准备,他也素来在东华面前没脸没皮,有什么小错撒娇服软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济世救民是神仙的责任,不问得失,只认对错也是东华亲口教导的,可这样的师父,为什么能说出“为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这种话,莫非苍生,要几万几亿才称得上苍生?那些在干旱饥荒中苦苦求生的几百数千村民就不算苍生了吗?他的小师弟就不算苍生了吗?
钟离权流下泪来,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本应辨不出,吕洞宾却怔住,脸上的表情比他这个被逐出师门的还要难过,徒劳地拿手抹着他脸上的雨水泪水:“我跟你一起走吧师兄,我…我不想成仙。”
钟离权破涕为笑:“不成仙?你要做什么去?”
“当贼,我跟你一起当贼。”
钟离权摇摇头,抓着吕洞宾的手停下他给自己拭泪的动作,他认真地看着这个亲手救下来的孩子,心中清楚吕洞宾的天资禀赋比任何一个师弟都要高,且他性情温良,将来成仙必能福泽一方,实在不应该就这么草率地跟他下山,“你留下来,好好修习。”
吕洞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是师兄——”
“老头知道咱俩关系好,但他不会迁怒的,我说不想成仙,是不想当假仁假义的神仙,你会是这样的神仙吗?”
吕洞宾下意识摇头,钟离权笑了,拥抱过去拍拍他的背:“这就对了,我师弟要当最厉害最慈悲的神仙,去拯救苍生!”
吕洞宾哽咽:“我不想留在没有你的地方……”
少年人尚且稚嫩的嗓音道出赤诚,几乎令钟离权想这么不管不顾地带人离开,他心一横,盯着吕洞宾:“我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吕洞宾委屈巴巴地点头。
“那你就应该听我的话,你不成仙不准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他推开人往山脚方向跑了两步台阶,吕洞宾在他身后大喊:“师兄——”
“别跟着我!”他回首一瞥,暴雨中孑然的吕洞宾当真止住身形,只是那脸上的神情悲痛欲绝,像条被弃养的小犬。
真可怜,可他跟着自己只会更可怜。
钟离权心硬如铁,扭回头去,再也没看一眼。
05
下山后的日子起初不算难过。
他才思敏捷,得人赏识,自己也发奋用功,想着修仙不成就走人间的科举,倘若能为官一方也算有造福百姓的途径。
直到在考场上他蘸饱墨的毛笔写不出字。
钟离权意识到那个诅咒不是什么玩笑话,仍不死心,科举不成,他就投军,结果在战场上抽出来断剑,兵败归乡,他去种田,颗粒无收,到后面,忙月、脚行……甚至乞丐他都当了,一文钱都赚不到。
昔日红巾白袍的小道人,今日成蓬头垢面的路边散汉,即便如此,钟离权仍庆幸,庆幸当初吕洞宾没有跟着自己下山受罪,哪怕是他在永乐村被村民扔出来饿得吐血时,他依旧这么想。
他为了生计,开始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没办法,人总要活下去,钟离权不齿自己的行径,偷得也不频繁,堪堪够吊着一条命,他在等,终于等到一道好消息。
终南山弟子,吕洞宾,受封天庭荣登仙位。
成为了人人敬仰的护宝神仙。
那天钟离权破天荒地买了点酒,带着纸笔和朱砂回了住所,得益于终南山求学的日子,他对凡人如何向神仙传递表文还算清楚。
他借着酒意,写好疏文,在所求之事上犹豫片刻,写下“但求一见”,将其焚化。
说真的,混得这么落魄,钟离权不太想找平步青云的师弟求助,但奈何他更不想过这种坑蒙拐骗的日子,他只求吕洞宾帮他解除诅咒,哪怕压制一二,让他得以自食其力都心甘情愿。
第一天,钟离权在焦虑自己见到师弟要说什么。
第二天,钟离权琢磨要不要问师弟要点启动资金。
……
第五天,钟离权心想新仙上任就是忙。
……
第十天,钟离权偷了三个钱袋,两支金钗和一枚羊脂玉佩,去醉仙楼吃了顿好的,感叹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又是八、九年的光景,人间天劫初显端倪,钟离权动身前往蓬莱,后以汉钟离的名号接下重塑琉璃灯外形的任务。
06
“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才配拥有这把剑,你是从哪儿搞来的?”
钟离权摇着扇子摸着下巴,看看剑又看看坐在他对面自称是他师弟的人,被他盯着的青年眉目清隽,端起茶杯的姿态从容不迫,确实很有终南山出来的风姿。
“师父给我的,我比你小四届。你不记得我了?”青年并不直视他,钟离权怀疑他在跟茶杯说话。
他嗤笑一声:“我应该对你有印象吗?你说你是终南山的,有什么证据?”
“当年你为了给遭遇旱灾的村庄布雨,偷走玉净瓶,才被逐出师门。”
钟离权一哽,嘟囔道:“也不用说这么详细吧……”他又打量了下面前人,手臂横放在茶案上,“仔细看看,你是有点眼熟啊?”
青年终于抬眼对视回来,他的眼神很复杂,并不加掩饰的复杂,如果钟离权不是确定自己这些年没惹过什么风流债,甚至会怀疑他在啥时候当了回负心汉。他被看得头皮发麻,靠回椅背上拉开距离:“你来蓬莱躲天劫啊?”
“我有任务的,我来找回…玉虚琉璃灯。”
“琉璃灯在蓬莱?”钟离权眉骨上挑,“那你逮我干嘛,找福禄寿三星要去啊,他们才是蓬莱的老大。”
“琉璃灯就在三星的藏宝阁中,他们不会轻易把灯交出来的,况且,低阶神仙无法撼动高阶神仙的法宝,三星为了掩盖琉璃灯就在他们手中,找凡人用云母石给琉璃灯重塑了外形。”青年一字一顿,“据我所知,那人叫汉、钟、离。”
钟离权用扇子掩盖住半张脸,对视回去的目光挑逗又挑衅:“找他去啊,我又不叫汉钟离。”
青年气得哼笑,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你当我傻吗?汉钟离是你接黑活的名号,你怎么连这么危险的事都不晓得要多改几个字?”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担心自己被抓包呢。
钟离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照样笑嘻嘻:“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哎说到名号,师弟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啊?混得不好不想让师兄知道?”
“你其实认识我,”青年道,他递了杯茶给钟离权,视线在他右手上的绷带微微停留又抬起,“当年我的命就是你救下的。”
咔嚓。
茶盏掉在地上,四分五裂,钟离权还维持着手臂伸出去的姿势,丝毫没意识到待会儿要赔十两银子,他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住,又渐渐活起来,只是表情强颜欢笑,很难看:“噢……原来是你啊,吕洞宾?你不是成了护宝神仙吗?”
他用扇子敲了下头:“瞧我这记性,你的仙职已经因为弄丢琉璃灯被革去了,成了凡人。”
“师弟,”他歪歪脑袋,“琉璃灯这么大的功效,能吸收人间的天劫,你怎么会想到‘弄丢’它?”
吕洞宾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钟离权内心一股无名火,但还是耐下性子等待他的回答,不料吕洞宾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替三星遮掩琉璃灯的去处?”
钟离权气笑了:“你在审问我啊?我说了我不是汉钟离,你想要师兄替你寻回琉璃灯重返天庭,我告诉你,没门。”
他起身往外走,吕洞宾忽然道:“当年你我分别,你要我非成仙身不得寻你——”
钟离权略微侧首。
吕洞宾盯着他的背影,“——我食言了。”
钟离权肩膀小幅耸动,像是在笑,他坐回椅子上,把吕洞宾的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你食言的不是这一桩。你不来寻我,我不怪你,可你不应该卖了琉璃灯,你怎么想的?当年你自己都险些被旱灾夺去性命,如今你……”
他对上吕洞宾平静的眼,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笑道:“当然了,我也没资格说你,琉璃灯我是真不知道在哪儿,你要想来投奔我我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我没有成仙。”
“噗——咳咳!咳、什么?”钟离权一口茶喷出来,吕洞宾嫌弃地掏出帕子擦被喷湿的衣袖,他这样子总算有了点活人气,钟离权勉强维持笑样,“师弟你别开玩笑了,封仙的旨意在终南山下传遍了,名字、职位,清清楚楚,你抵赖什么呢?”
“仙位我让给了梁冀。”
“你疯了吧你!?!!”惨绝人寰的尖叫,惊起一片飞鸟,钟离权瞪着眼前莫名透出几分愉悦的人,“你脑子有坑吗?你当仙位是梨啊还让!你让给谁不好让给那个傻叉!”
“不对不对不对——”钟离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让给了他,那为什么旨意上是你的名字?他、他顶替了你?”
吕洞宾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钟离权服了:“我去,天庭也不是什么靠谱的去处,身份都不核查就让人入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过,我不想成仙。”吕洞宾擦干净衣服,继续当他的倒茶使者,“我离开终南山后想找过你,可担心你会怪我。”
“你确实应该担心。”钟离权拳头捏得嘎嘣硬。
吕洞宾飞快地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鹌鹑似的:“我想先闯出名号了再来寻你,向你证明当年我真的愿意跟你一起走,不会拖累你,但……梁冀犯错被贬,我为了琉璃灯一路追查,才知道你竟然是给琉璃灯重塑外形的人。”
他言尽于此,钟离权明白,琉璃灯丢失是三界大事,弄丢琉璃灯的人、藏琉璃灯的人,以及他这个给琉璃灯重塑外形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他轻声哼笑,本应该再多问问细节,以免蒙蔽,钟离权却懒得走那些流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他右手腕上的绷带。
“你这是……”
“掩盖云母石的副作用给烫的。”钟离权收起手,“不然我带着个火纹状伤痕招摇过街啊?”
吕洞宾看起来很难过,钟离权打小受不了他这样:“行了行了,我就是给你交个底,我信了你了。那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吕洞宾的名字被梁冀顶了,你现在又叫啥呢?”
“无心昌。”
钟离权紧急放下茶杯避免再度惨剧,眼睛瞪得溜圆:“你就是、你——”他压下尖叫,“你就是无心昌?”
身价九千五百万两的好师弟端坐在他对面,颔首道:“昌字无心便是吕。”
“你起假名的水平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吕洞宾破防:“至少比你强多了。”
钟离权感觉这两刻钟经历的冲击比他离开终南山的十五年都多。他仍不敢相信:“九千五百万两就在我眼前……”
“你很缺钱?”吕洞宾问他。
钟离权扯扯嘴角:“废话,你师兄我什么时候不缺钱。”
“三星的藏宝阁里还有一笔巨款,告诉我琉璃灯被包成什么样了,钱我也能带出来给你。”吕洞宾自认计划详尽,钟离权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跟我来。”
他带着吕洞宾离开茶楼,回到住所,身为惯偷,钟离权的落脚点不可谓不隐秘,吕洞宾脑袋都晕乎了才见着门。
进了屋子,又是一阵捣鼓机关密码,钟离权取出一个匣子,一只洁白光净的玉瓶躺在正中。
钟离权拿起锤子轻轻一敲。
玉瓶咔嚓一声裂出数道纹缝,露出内里莹润透绿的光。
顶着吕洞宾不敢置信的眼神,钟离权扬起嘴角:“藏宝阁里是假货,这——才是真货。”
“你是怎么……”吕洞宾小心翼翼地拿起灯盏,翻看一番,确定这就是如假包换的玉虚琉璃灯,他仍想不明白,钟离权得意地笑:“三星不可能通过使用已经包装好了的琉璃灯验明真假,他们也想不到有人敢胆大到掉包。”
“法宝仿造,我可是专业的、哎哎哎你干嘛!”
吕洞宾猛地抱住了他,他手劲大,箍得钟离权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加重的鼻息像是啜泣,又像是叹息,钟离权犹豫了下,手放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滑溜溜的发质,比当年杂草似的枯毛手感好多了。
“你别光感动,灯我给你了,钱我还是要要的啊。”
“嗯。”
“……我要全部的钱。”
“好。”
“我自己去取,你一个人带不出这么多钱。”
“可以。”
长久的静默,钟离权摸不准他哭好了没,抬手也抱了回去,轻轻拍着背。他想着吕洞宾,想着自己即将到手的巨额财款,心里很美,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他只念:还好当初降了雨,这回报不就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