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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一人得法,亦只因一人爱天下。
玉洞仙源,自在此中。
1
“所有真相,为师都已告诉你了,你要去寻他,为师不拦你……”东华帝君抚着解咒符上的字,坦然道。
一丝不忍划过钟离权的眼眸,他微微作了揖,转身昂首朝山门走去。行至门前庭院,落叶铺了一地,丝毫没有清扫的痕迹。钟离权叹了口气,不忍之意又涌上心头。他扭头正要再看师父一眼,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松动、变软,刹那间地底像伸出一只大手,抓住钟离权的脚踝就狠狠往下扯。
钟离权来不及喊叫,就被扯入了黑暗之中。
再感到一丝光亮之时,钟离权刚微微睁开的眼睛就不由眯起,竟是天光乍亮,不复方才。恍惚间,耳边传来了“师兄、师兄”的叫喊声。
什么鬼?吕洞宾那小子来找他了?钟离权正想着,倏一下睁开了眼睛。
一群身着道袍的半大孩子映入他眼帘。
什么?!这熟悉的一幕让钟离权一下感到天旋地转。
他慌忙抬起手,手上的绷带竟凭空消失了。不对,不止手上的绷带消失了,这双手,这双手分明是一双完全未经风霜的手!再看身上衣物,那是他少年时最骄傲的象征,那身银白色道袍,正完好无损地贴在他身上。
钟离权双腿一软,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围着他起哄的师弟让他即使已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回到了少年时,却不敢露出一丝破绽。他轻咳了两声,道:“好了好了,都散去吧。”
“不要嘛,师兄再给我们露两手!您刚才说的法术师父都不允许我们练呢!”师弟们起哄道。
钟离权脑子嗡得一响,“一生为贼”的符咒让他后来都无法施展任何修得的法术,不然也不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回到少年的身体里,那禁咒是在还是不在了?
钟离权不敢冒失露了马脚,打哈哈道:“不早了,师父还找我呢,下回再给你们看好不好?”
师弟们纷纷耷拉下脑袋,一个个没精打采地准备各回各屋,唯独一个孩子站在原地没动。人潮向四周退散,他直直站在原地望着钟离权,就好像他要看的本就不是法术,而是施展法术的人。
那孩子个子很矮,原本挤在人群后面需要用十足的力气一直踮着脚尖,才能望到人群中心的人一眼,大多时候,只能看个模糊身影。
钟离权望向那孩子,一言不发。人群全然散去,只剩他和那孩子遥遥相望。
无数言语哽在喉头,钟离权捏紧了衣袖,不知该作何言语。眼前的孩子还没有经历那些,眼前的孩子只是仰慕他。
仰慕他,为何要与他一样受那些苦,那是他钟离权的因果,不是吕洞宾的啊!钟离权心如刀绞,却只能把衣袖捏得要碎裂,不敢多言一句。
等他回过神来时,吕洞宾不知何时已悄悄溜走了。
2
那本是与往日的比武日一样的一天,钟离权在打败了所有来切磋的师弟后,开始讲自己近日所得,并鼓励师弟们如他一般精于修炼,为终南山一门早日争口气。
可不知怎的,有一瞬,吕洞宾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等钟离权遣散众人后,他更觉出不对劲来。他往日所见之钟离权,即使望得不真切,都能感到他身上之气如朝阳,蓬勃而发,假以时日,这朝阳必带着终南山之名位列仙班。
但那日在某一瞬之后,光暗了下来,忽然间便不似朝阳,却像是初升之月,丝丝光辉,几不可见。
吕洞宾愣在原地望向那人,明明相貌、身高、什么都没有变,却又似乎真有几分不一样。
与之同时开始变得不一样的,还有吕洞宾每日的床头。
从那日起,吕洞宾的床头像自己成精了一般,每日清晨能变出十八般模样来。这日刻出一只木刻的鸭子,那日做出一盘喷香的糕点,今日更甚,今日直接变化出一块玉牌。玉牌莹润通透,无需上手就知其中法力通盈,即使是吕洞宾这样入门没几年的孩子也一眼就看出其不凡之处。好在吕洞宾总是起得最早的,其他师弟们憨憨大睡之时,吕洞宾总是会自己爬起来练静功,因此也不曾被人发觉这成了精的床头。
吕洞宾呆呆地捧着那玉牌,忽觉其中光辉竟如月光一般,皎皎无瑕。
是那人吗?是……师兄吗?吕洞宾不敢妄想。
钟离权在师父的房里正打盹,莫名地打了个喷嚏。东华帝君垂眸看他,开口道:“权儿,近日练功如此上心,但也多注意身体,毕竟尚未……”
好好好,老头又要开始讲凡人之躯与仙人之躯的差别了,钟离权听着师父的训导,虽然心里依旧叛逆一番,却也美滋滋的。
刚回到少年身躯里时的担心,如今也已经被他日益精进的法术不言而破了,万幸那道符咒的威力没能穿过天道的意思,没能顺着他的魂魄一路寻来。钟离权在刚来到这儿的时候还试着去和送他来的地面较较劲,试图寻找回去的法子,但过了几日便放弃了。现如今,也早已重新熟悉了这具少年之躯,像过去一样承欢师父膝下。
如今再看,师父对他真是极好,像今日这样的早起小灶说开就开,一心要把他往仙班送。好是好,可如今的钟离权,自也不是摔碎净瓶前的钟离权,是否还要修行登仙,他自己也拿不准主意。
但这一回吕洞宾的路,他钟离权哪怕挤破脑袋、粉身碎骨,也要为他争出条坦荡大路来!
3
钟离权整日琢磨着自己往后的去路,连半夜悄悄去给小师弟送东西的路上也不例外。他手里仔细捧着师父今日开小灶后给他用来增补法力的仙桃,脚上步伐却略显沉重。
到了师弟们住的屋外,他正准备施展法术,把手上的东西变到那孩子的床头,却不料今日竟不同往日。
那孩子披着件外套,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打盹。柔柔月色拂过他面庞,照亮那玉一样的人儿。
钟离权自己都未发觉,在看到那孩子的一瞬,脚步便轻快了起来,心里一闪而过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对,不能被这孩子发现。钟离权赶忙又注意起自己的脚步,准备放下桃子便溜。
他弯下腰蹑手蹑脚地准备放桃子,一双小手拽住了他的裤脚,一下让他动弹不得。
装睡的孩子抬起眼,那双眼里根本不是朦朦胧胧方睡醒的惺忪,反倒澄清得像明镜般,一下照出了钟离权的慌张。
该死,这小子,这么小就会阴我一手了!钟离权暗自在心里叫苦,给这小子送东西,竟能送出做贼心虚的莫名来。
“师兄……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小家伙眼神坚定,说出的话却是磕磕绊绊,半天才成个整句。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木鸭子、玉牌,还有一口都没动的糕点。
这糕点都坏了吧,还藏衣服里……钟离权嘴角一抽,这孩子,难怪能做出那些事来。
“你先撒手。”钟离权强装镇定道。吕洞宾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还紧紧抓着钟离权的裤脚,慌忙收回去后,不由红了脸。
“师弟我说你呀,这是师父奖励你的啊,你不要不领师父的情嘛~”钟离权蹲下去,视线刚好和吕洞宾齐平,他满眼认真,希望吕洞宾能相信自己。
“如果是师父奖励洞宾……洞宾……更不能收……”小家伙的眼神依然坚定,丝毫没有因钟离权的话语动摇半分。
“为何啊!”钟离权挠头,换作是其他师弟,早就欣喜若狂地收起来了,这吕洞宾咋就这么超凡脱俗呢?
“洞宾每日所做……不过师父教导之事……没有额外的付出……就没有……”吕洞宾一本正经地说着,却被钟离权直接打断。
“不需要额外的付出,吕洞宾,你不需要再额外付出什么了。”
吕洞宾不解地盯着师兄的眼睛,话语间那眼睛里浮现出许多他读不懂的情绪,仅仅是仰慕师兄,就让师兄如此难办吗?吕洞宾开始在脑海中对自己往日的行为进行彻底的审判。
“那我不再那样做了。”吕洞宾耷拉下脑袋。
啊?!钟离权一下收回了情绪,这小家伙理解成什么了?他可没有说一句重话啊……不是,宠小孩是这么难办到的一件事么,他钟离权连这样的事都做不成么……钟离权的内心崩溃如山倒。
“我不管,师父给你的东西,你必须拿着!”钟离权把那些东西重新往吕洞宾手里塞。吕洞宾不收,硬是往后退,钟离权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站在原地叹气。
那孩子从台阶上站起身来,身上的外衣长长,几乎要盖住他膝盖。
钟离权倏地瞪大了眼睛。
“吕洞宾,站住!”钟离权压着嗓子喊道。小孩的步伐在门前顿住了。
“你要是不收这些东西,干脆把身上的袍子也脱下来还我呗~”钟离权笑道。
吕洞宾的脸刷地一下更红了,他用力攥紧了那长长的衣袍,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推开门回了屋。
钟离权瘪了瘪嘴,这小子,知道他心软,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不会真要回那件袍子。
哎……真拿他没办法!
4
钟离权在吕洞宾那里吃了瘪,倒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他本意是想对师弟好,既然师弟不要,他不给就行了,他钟离权本就不是会因此让自己弯弯绕绕心绪不宁的人!
钟离权干睁着眼睛想,之前这个时候都会偷偷给师弟去送东西,现在没事干了,他还真有点睡不着觉。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吕洞宾~吕洞宾!”钟离权躲在师弟们的屋外用传声的法术单独叫唤吕洞宾一人。
屋门推开,小孩这回是真睡眼惺忪地站在他面前了,但脸上却装得冷冷的,不露声色。
“师兄……叫洞宾来,是何事?”小孩刚睡醒,话都说不明白。
哼,小样儿!钟离权暗自腹诽,却依然张口道:“东西你不收,本领收不收?”
这回轮到吕洞宾瞪大了眼睛,原先一直保持的面具瞬间碎了一角,露出了本就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欢欣之姿,但他修补面具的速度也很快,转瞬间那欣喜便不见了踪影。
“师弟不敢。”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敢教,你就敢学,成不!”钟离权拍着胸脯保证道,“师父他老人家都知道的!”嗯……虽然不知道。
吕洞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钟离权开心极了,拉着他的手就往练武场跑,一大一小的影子紧紧连在一起,被月色拓在终南山不染的白墙上。
虽然吕洞宾不明白为什么钟离权突然对自己这么上心,但他实在忍不住想靠近那道光再多一点,也无暇追问这背后的原因。转念间吕洞宾又想,不管日光月光,要是能成为独属于他的光就好了。
这次他是真被自己的私心吓了一跳。既然是光就注定要照亮很多人,小小的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那是钟离权的理想。
位列仙班,天官赐福,普度众生。
他也要成为像钟离权那样的人。
5
这一年的年少时光,因为有了吕洞宾的陪伴,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在钟离权传授吕洞宾功法的时候,那双澄明的眼睛似是因终于有机会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总是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常常盯得钟离权不好意思。
可钟离权也不可能真和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较真,便由着他去了。只是时不时的,他在那双眼睛里望见自己,那似乎是自己,但又不像自己,映在吕洞宾眼睛里的自己似乎比映在镜子里的自己好看,像裹了一层柔光。
哎哟,真是臭不要脸!钟离权暗自骂了自己几句,又心无旁骛地给师弟传授功法了。
吕洞宾很聪明,那些钟离权曾经需要花个一日半日才能揣摩明白的法术,吕洞宾往往只需在晚上听钟离权讲一遍,再练个几遍便会了。
钟离权的领悟速度早就是师父认可的这一辈中独一档的,那吕洞宾便是……钟离权边看着吕洞宾修炼的模样,一边在心里揣摩着,不由捏了把汗,感觉自己曾经好像误了很大的事啊。
“钟离权!”
一声怒音从他身后传来,钟离权回过头去,东华帝君的身影巍巍然立在练武场前,悍然挡了月光。东华帝君身边还站着一人,钟离权仔细打量了一番。
哟呵,原来这回在这里就等着他了。梁冀啊梁冀,以前那个钟离权不懂事,犯在了你手上,现在可轮不到你来拿捏我。钟离权微微一笑。
“钟离权,你为何私下教洞宾法术!门规如何,你可记得!”东华帝君怒斥。
吕洞宾停下手上的功法,愣愣地望向钟离权,钟离权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让他宽心。
“师父!此事不怪洞宾,是我看他每次比武时都被人挡在身后,他在门里是最小的,总是看不清一招一式,我想着让他仔细看看,才在晚上找他来的。”钟离权不急不缓道。
“胡言乱语!”东华帝君气得胡子乱颤。“那他刚才练的呢,那是得了天庭许可,被列为候选者的弟子才能练的法术!你教他是在害他啊!”
吕洞宾听得愣住了,他入门没多久,虽知道师父会单独教部分弟子些法术,但却不知其中禁制,登仙,他更是还没想到这步。
“师父,我教他这些,他若没有位列仙班的能力,可能学得会吗?”钟离权认真问道。
“这……”东华帝君一时应不上来,所谓禁法他也知不过是天庭用来划分修行的凡人和神仙的一道规矩,理论上,只要有相应的修为能力,就可以施展出这些法术,以此在世间行大德之事,便有可能在天道感应下过天劫,位列仙班。
但天庭只想要他们想要的人,这类法术自然不会传予天下所有修仙之人,唯有少数几个门派祖师爷里有登仙的,才有机会习得。
“师父,究竟是先有道,还是先有术呢?”钟离权反问。“术是为求道而生的,可他本身有道,何苦拿术来为难?”
东华帝君怎能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天庭势力磅礴,他也不得不从。但眼下的情况,一边是他最疼爱的弟子,一边是眼看着天赋异禀,登仙或可位列重位的小徒儿,他哪个也舍不得了。
“罢了,罢了。”东华帝君摇摇头,转头冷眼看向梁冀,“今日之事,你莫要再说出去了,刚才那些法术,你若想练,便也在早课之前与权儿洞宾一道来我屋内吧。”
尽管诡计没有得逞,但是能借此机会习得登仙之术,梁冀已是喜不自禁,哪还管钟离权和吕洞宾的事,屁颠屁颠地答应下来。
早课之前与权儿洞宾一道,师父竟然真的答应了……钟离权眨巴着眼睛,他在这事上虽然也赌了一把,赌师父在这样的事上爱徒大于门规,却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
这事本就和盗用玉净瓶不可相提并论,最差不过是被师父赶下山,钟离权摸着师父的性子,本想着大概是会关他们几日,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钟离权在心底暗暗高兴,这回算不算为师弟谋了条坦荡大路来。一生为贼,虽也能为民做事,可到天庭里,把所有人干翻以后不是更大有可为么!
钟离权边想边笑,却又真担心吕洞宾学那弼马温,最后被压在五指山下不得自由,心头又紧了起来。
难道还是一生为贼快活好,至少自由吧!钟离权望着东华帝君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吕洞宾的路,他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替他选,或许师父才是对的。
可是他太想让吕洞宾这一次顺顺利利地,幸福地活下去了。
钟离权垂眸思考着,始终不得其解,直到吕洞宾站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像往常一样盯着他看。
钟离权嗔笑:“小师弟,师兄我就那么好看么?为什么总看着我呀?”
吕洞宾重重点头,对后一个问题却置若罔闻般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师兄,谢谢你。”
说罢,吕洞宾难得地露齿一笑。方才被东华帝君挡住的月光此时很识相地露了面,洒在吕洞宾的脸上。
皎皎无瑕如美玉。
钟离权的心随着那月光乍现也晃了一晃,这或许才是登仙之人应有的模样吧。
6
一晃眼三年已过,钟离权每日早晨与吕洞宾、梁冀三人一同在师父屋内学法,师父屋里点的天香,总淡淡沾在他们三人身上,其他弟子一闻便知这三位便是师父钦点的,可能登仙之人。
钟离权和梁冀他们都理解,唯独吕洞宾,其他弟子们始终不解入门较晚,修行方才四年,缘何能入得了仙门,背后也总指指点点。但在被钟离权发现,并狠狠教训一番后,便再也没有人敢有异议了。
于是所有终南山门人都知道,钟离权偏心吕洞宾,不是一般的偏心,是偏心的坦然,偏心的理所当然,偏心的装都不装了!
“师兄,不必为我和大家生了嫌隙……”吕洞宾担忧地劝道,三年过去,他已蹿得快和钟离权一般高了,原先稚嫩的面孔也越发显出几分少年模样,原先那冷冷的,不合年龄的面具反倒戴得越来越少,整个人生动活泼了起来。
钟离权看着吕洞宾忧心忡忡皱着眉头的样子,忍不住弹了下他眉心后,大笑着说没事,这都是师兄该做的,然后又跑到练武场去了。
吕洞宾长得越来越像那时的模样,他却越不敢看,他真怕万一哪日天意爷发力,又把那诅咒借师父之手降到他身上,亦或者直接把他重新带回原来的世界,这世界里的吕洞宾会怎样,他简直不敢想象。
尽管心里总不安着,但一切却比钟离权想象的要顺利很多。因没有梁冀的阻挠,他竟在二十岁时通过了天庭的考核,只待再精进修为,在天劫降临之时扛过去,便能登仙。
可天劫却迟迟不来,连东华帝君都感到诧异,本想着钟离权如此顺利过了天庭考核,那天劫应也会很快渡过。却不想,这一等便又是整整三年,当吕洞宾、梁冀二人都已过了天庭考核,钟离权还是没有等来那道属于他的天劫。
“权儿……为师真怕误了你,你去人间走走吧,恐怕待在这山上,为师也找不到破解的法子了。”东华帝君捋着胡子,叹道。
钟离权换下银白道袍时,甚至觉得自己轻快了几分。他重新换上前世那身熟悉的红衣便服,那才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钟离权低头看了看衣袖,忍不住笑了一声:“果然还是这身舒服。”
说罢,红衣青年便施施然迈出了山门。竹林深处,风吹竹叶簌簌作响,红衣穿梭竹影间,像一滴落入青山的朱砂。
只是那朱砂落下后,翠绿中又忽然间显出一抹清浅的蓝,如山中薄雾,伴之左右。
7
离开终南山后,走蜀道,钟离权很快便行至离益州城百里处。
他向路上往来行人打听道门,人人都称青城山下的蒲家庄是一等一的修道之处。钟离权心里纳闷,听上去像俗家山庄的地方,缘何让此地修士趋之若鹜?不解归不解,拜谒是不能免的,钟离权决定还是要去探探道。
一路行去,又遇到许多奇人异士,蜀地之玄,钟离权也算领略了一番,心里觉得颇有意趣,唱着刚学会的小曲儿就往蒲家庄的方向走。
“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娘问女儿啊,你望啥子哎……哎!做什么!”
钟离权唱得正高兴,一道人影忽然从树林里蹿了出来,速度奇快地挡住了他,又顺势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法镜寺慈心,有一事相求于道长!”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美目含泪,幽幽望着钟离权。
法镜寺是当下最著名的尼姑庵,远在钱塘,这姑娘为何要在这里求他?另外,这姑娘又是如何看出他的修行的,钟离权心里惊了几惊。
那姑娘似是看穿他心思般回道:“道长,您若要让人不知修为,就要把法力藏好呀。”
怎么可能,他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漏出法力?钟离权不由困惑。
“您在用法力压制身上的煞气,道长您自己都还没察觉吧。”姑娘冷冷道。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密密的刺痛,像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心房,钟离权的眼睛忽地瞪大,一片黑雾在眼前炸开,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这就要回去了吗……哎……好想再见师弟一面啊……
钟离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8
恢复意识的时候,钟离权感到身下的褥子很软,他心弦紧绷着,不知自己究竟是回到了那个世界,还是被那姑娘绑到了什么山寨里。直到听到窗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才一鼓作气,睁开了眼睛。
是一张他不认识的普普通通木雕床,起身四顾,亦是间普普通通的居室,钟离权微微松了一口气。
见屋里有动静,屋外一直守着的人重重推门而入。
一袭蓝衣不似门中穿着,头发高高地扎在脑后,亦不似门中束髻模样,两缕发丝垂在颊边,把那本就出挑的五官衬得更是俊美,十足像个江湖侠客。
钟离权愣住了,一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师兄!”那人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急着往他身上扑。
是他,是他……钟离权浑然未觉自己的心在接住拥抱时悄悄归了位。只是吕洞宾的手箍得极紧,勒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撒手,撒手~”钟离权忍不住出声,“多大人了!”
“师兄,你怎么晕在半路上了,还好我……”
“你跟踪我?”钟离权敲了敲吕洞宾的脑门,笑道。
“没有……就是刚好……”吕洞宾支支吾吾地,瞬间像极了儿时模样。钟离权见了,一下便笑出声来,“师兄又不怪你,这么紧张干嘛?”
吕洞宾的肩膀立刻松了下去,他盯着钟离权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要再仔细确认一遍师兄有没有受伤。钟离权被他看得发怵,赶忙开口问道:“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暑气太重晕过去了,倒是这是什么地方?”
“啊,是蒲家庄,庄主虽不是修行之人,但广结仙缘,与蜀地的几家玄门都有往来。”吕洞宾回答道,说罢他却低下头,不再出声了。
钟离权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怎么,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师兄我的?”
“这……”吕洞宾为难地抿起嘴。
“小道友不方便说,还是老朽来说吧。”钟离权越过吕洞宾的肩循声望过去,一位身着华服的老者站在门前,想必便是这蒲家家主了。
“老朽有一事相求于道长!”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有事相求啊?我钟离权和蜀地就这么有缘?!
9
钟离权耐心听完老者的话,终于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山庄中流传百年的宝物镇邪珠前些时日被歹人盗走,庄主四处请高人来查明宝物的去处,刚好吕洞宾被师父“赶”下山来游历四方,听闻这事后便自愿来山庄帮忙寻宝,路上顺道捡回了钟离权。这山庄上下本就因准备庄主独女的婚事而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宝物被盗一事,更是焦头烂额,见吕洞宾这样的修士自然如遇救命稻草。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今早,待嫁的小女竟也被歹人掳走,那歹人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必须由身着红衣的道士如期替姑娘完成婚仪,便会放姑娘回家,否则那姑娘便小命不保。
你们这山庄是不是太容易被偷了啊……而且这怎么听上去像是在给他下套啊?他钟离权刚在这山庄不远处遇到个姑娘便晕了过去,醒了又就差被指着鼻子威胁不先替那蒲家小女假装嫁人,那姑娘便要性命不保。
一连串事怎么听怎么觉着荒谬,这不是在诓他,还能是怎样啊?
可看着两泪涟涟的老者,钟离权又不忍心了。这事儿听上去虽然荒谬,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穿上嫁衣,先假意完成婚礼罢了。后续究竟会如何,他钟离权便管不了了。
“那歹人又没说一定要师兄去替嫁。”吕洞宾冷冷开口道,“我穿件红色道袍不就行了。”
老者听得也是愣了一愣,咂摸着有点道理,但又觉得有几分不妥。几人犹豫间,钟离权忍不住先开了口:“师弟,不要为难老人家嘛,人家好心好意收留我们,这点小忙帮帮又如何。”说完便向吕洞宾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璀璨笑容。
吕洞宾垂眸不作声,老者在一旁感激涕零地命家仆去给两位道长准备最好的客房和吃穿用度,并又命人拿了个箱子来。
“一点诚意,不足挂齿……”老者打开箱子,一箱元宝差点闪瞎了钟离权的眼睛。
祖师爷在上……这是真有钱啊!钟离权惊得差点张大嘴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镇定自若道:“师弟和我都是道门中人,用不上这些,您不如施予山下村民吧。”
说着,他脑海里浮现出山脚下的几个村落,皆是几乎不见人影,即使有人,也是面黄肌瘦,双眼无神,如行尸走肉般晃荡在破落的草屋间。
奇怪,明明这山庄财力如此雄厚,更有修道之人的仙气氤氲,山上是一片好风光,为何山下却是那般凋敝?钟离权皱起眉头,总觉得此事蹊跷,无可奈何之际,却也只好先安慰自己是多虑了,跟着吕洞宾往新住处去了。
10
试穿嫁衣的时候,吕洞宾站在钟离权背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师兄褪下红色便服,光滑的背脊毫不设防地展现在他眼前,丝丝凉意从心底幽幽升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或是因大红的嫁衣不必修身,穿在钟离权身上竟也刚刚好,简直像专门按照他的身量裁制的一样。烛火跳动着在镜子里映出师兄的模样,下山以后总是习惯一身红衣的钟离权穿上这身嫁衣,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突兀的。
可吕洞宾就是觉得不自在,总觉得师兄不该在这样的时候穿上这身衣服,更不应该不明不白地穿上。
“师弟,你瞧着如何?”钟离权嬉笑着转过身。
吕洞宾撇过头去故意不看,眼前人却不依不饶地往他身前凑,硬是要在他眼底看清自己穿嫁衣的模样。
“好看。”他心里微微一颤,嘴上却淡淡敷衍道。
“等明日把那凤冠一戴,那才叫真好看呢哈哈哈~”钟离权又回到镜子前去欣赏自己的模样了。“没有胡子,就是不一样啊嘿嘿……”他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什么没有胡子?”吕洞宾靠在桌子旁,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句便不解地追问起来。
钟离权手舞足蹈的动作僵住了一瞬,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笑道:“只是想起师父那大长胡子,肯定不能穿这嫁衣假扮新娘。”
“师兄和师父又不是一般年纪。”吕洞宾听钟离权答非所问,不由皱了皱眉。
“啧,你不懂你不懂。”钟离权又开始打哈哈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吕洞宾一动不动。
“今日、我和师兄一道睡。”吕洞宾一字一顿道。
钟离权听罢也不拒绝,只是边一层一层脱着嫁衣边絮絮叨叨起来:“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要和我一道睡,以前是要早起去师父屋里学那法术,我怕你起不来才答应让你和我睡,这都两三年没和你一道睡过了,你看这床也小,咱俩不挤得慌么……”
他见自己一个人说了半天也没人搭理,还以为师弟真被他说服走了,急忙回头去寻,却见吕洞宾呆呆地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像见了鬼一般。
就算真见鬼也不至于这样吧?钟离权被吕洞宾的样子吓到了,赶忙喊了几声师弟。吕洞宾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钟离权的眼神却依然混沌,像有恶鬼夺身般神色阴暗。
钟离权吓坏了,又连忙转身去摇晃吕洞宾的身子。
吕洞宾这才缓缓张口:“师兄,刚才还没有的……”
没有什么啊?钟离权一头雾水,刚想开口笑骂他两句莫名其妙得吓人一跳,手腕却猛地被吕洞宾冰冷的手掌死死扣住。
那力道大得有些惊人,甚至让钟离权感到一丝生疼。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吕洞宾猛地往怀里一拉。天旋地转间,已被顺势摁在了屋里的床榻边缘。
“师弟,你要干什么!”钟离权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衣料擦着皮肤的轻响。
吕洞宾没给他挣扎的机会,左手将钟离权试图推开他的手腕顺势反剪在身后,右手则搭上了钟离权刚刚褪到肩处的大红婚服,带着失控的颤抖,唰地一下将那红如鲜血的嫁衣从钟离权的肩头猛地扒到了腰际。
微凉的晚风灌进屋里,钟离权不禁打了个冷颤,一丝不挂的脊背下意识一紧。
“怎么到处都有……怎么到处都有啊……”
吕洞宾声音嘶哑,贴着他的耳廓吐出滚烫呼吸。他没有松手,反而将身躯压得更低,冰冷的指尖沿着钟离权战栗的脊柱一节节抚下去,从后颈,到蝴蝶骨,最后重重停留在背心。
他指尖抚过的地方,像有烈火在燃烧。
钟离权看不到自己背后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吕洞宾的指尖在自己背上划过,摹画着某种扭曲狂乱的形状。他甚至能感觉到吕洞宾贴在他颈侧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吕洞宾收回手,并指一挥,铜镜便被直接带到了二人面前。
“师兄……疼么……”
钟离权扭头。
昏暗光影里,钟离权原本光洁如玉的背上,一条条漆黑似墨,带着诡异盘旋之态的黑纹,正如活物般从皮肉深处缓缓苏醒,像蛇一样以他的脊柱为中心,蠕动着向整个后背拓展。幽幽的黑纹与他褪至腰间的大红嫁衣交相辉映,竟透出一股近乎妖异的美。
钟离权心底涌起一阵恶心,干脆垂眸,眼不见为净。
难道终究逃不过么?
11
为什么穿上这套嫁衣,自己身上便长出了如此黑纹。钟离权实在是想不明白,一切都发生得既突然又诡异,他脑海里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任由吕洞宾在他身旁试了几百道法术。
“真的去不掉,怎么办啊师兄……”吕洞宾这时已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状态,急得失了平日稳重。
“别试了,都说了,就怪前几日遇到的一个奇怪道人。他给了我一道符,符上画的就是这样的纹路,估计是那道符沾身上了。别急,等这里完事了,我下山和你一道找他去,他肯定有解法。”谎话信口拈来,钟离权舒舒服服趴在床榻上,面不改色地诓骗着自己的师弟。
吕洞宾凑过来紧盯着他的眼睛,钟离权狠狠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丁点异样,这才让师弟勉强信了那套说辞。
“嘿嘿,你也知道嘛,这蜀地有许多怪仙,说不定他就是来帮我找降天劫的法子的呢。”
“别提那些了师兄。”吕洞宾脸上又不高兴了。
“好好好,不说了,那睡觉总成吧。”钟离权翻了个身,给吕洞宾留出个躺下的位置,随即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吕洞宾解衣上榻,过了片刻,少年人的手不自觉地就缠上了师兄的腰。钟离权腰身一紧,却还是放任吕洞宾搂着自己。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就是改不掉少时的毛病罢了。钟离权暗暗宽慰自己别多想。
“师兄,真的不疼么?”背后人的声音闷闷的。
“不疼啊!一点都不疼!”钟离权趁此机会一个转身,吕洞宾不得不松开手,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钟离权看着吕洞宾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咬牙,一声不吭地把呜咽往肚子里咽,爽朗一笑,“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疼么?”
吕洞宾又仔细端详了钟离权一会儿,眼神讳莫如深,钟离权一时也把不准师弟是否真信了他的话,却也只能先闭上双眼,想着要不去梦里和周公理论一番这身上黑纹的来处。
其实真疼啊……那黑纹刚显现的时候确实是不疼,但钟离权方才发觉黑纹带来的煞气正慢慢侵蚀进他的中丹田,一呼一吸间便会牵扯起一浪赛过一浪的疼。他不得不费尽心力护住中丹田里的一点清明,不让那煞气再往里深入。
钟离权几乎不能入睡,他如今的修为还做不到能一边和那股天煞抵抗,一边酣然入梦。但身边的人却逐渐呼吸平稳起来,吕洞宾应是睡着了。
他干脆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师弟。屋外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滴滴答答声中钟离权想起往昔种种。钟离权并不担心自己身上的那些黑纹,他大约已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但却不知为何直到今日那道符咒才显出威力来。
可他还能施展法术,总还是有几分不同的。钟离权轻轻叹了声气,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窗外砸出细碎的声响,借着屋舍里微弱的暗光,他能清楚地看见吕洞宾的睡颜。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着,手还维持着死死抓住钟离权半边衣袖的姿势。
钟离权没敢再动,生怕惊醒了师弟,只任由自己的衣袖被他扣在掌心里。他看着吕洞宾英挺的眉眼,想起许多年前在师弟们的屋舍外头,这孩子也是这样死死拉住他。那时以为重活一世,定能避开前尘那些乱七八糟的劫数,想办法让吕洞宾得道成仙。可行至此地,才发现有些东西还是避不开。
钟离权抬起另一只没被拽住的手,想去抚平吕洞宾皱着的眉心,却又莫名怕自己指尖上疼出的冷汗弄脏了师弟如玉的面庞。
悬在半空的手停了停,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12
次日清晨,钟离权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望着冷清空寂的院落,诡异感再次萦绕上他心头。明明是发嫁之日,庄内竟不见半朵红绸、半盏喜灯,门外亦未停八抬大轿,四下更是全无半点添妆贺喜的热闹气象,那所谓的忙活都忙到哪里去了?
“蒲老,今日确是结亲的正日吧?”钟离权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凤冠,满腹疑虑地看向身旁神色肃然的老者。
蒲家家主长叹一声,向钟离权低声解释:“实不相瞒,小女身世特殊,今日虽对外说是嫁女,实则是招婿入赘。道长无须乘轿出门,待吉时一到,随我们前往蒲氏祠堂,拜过天地宗亲、完婚成礼即可。”
钟离权闻言偷偷白眼,招婿入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老头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眼观鼻鼻观心,懒得再去深究蒲家这堆乱七八糟的古怪事。昨日初见那黑纹时他虽并未太放在心上,眼下回过神来,还是想找个无人的地方仔细研究一番,毕竟他可不想真因这诡异的黑纹哪天稀里糊涂地一命呜呼。
至于吕洞宾,自清晨起床就一直精神不振,任凭钟离权如何逗弄打趣,都恹恹地提不起兴趣,像一直在考虑着什么般。
待到黄昏吉时,夕阳快没入山腰之际,蒲家众人簇拥着钟离权往祠堂方向走去。钟离权四下张望,却唯独不见吕洞宾身影,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无奈身旁家仆前呼后拥,一时半会儿是寸步难移,根本无法抽身。他只好先压下心绪,打算等帮完这个忙,就立刻去寻师弟。
钟离权一路随众人向深山走去,一边听家仆窃窃私语。
“祠堂我都好几年没去过了,也不知道修没修好?”
“姑娘离家前在祠堂里大闹了一场,这次回来好不容易答应成婚,只不过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非要拿在咱家祠堂里完婚为条件……”
“人都不见了,咱们还得在这假办婚仪,真是招笑……”
不是招赘婿么?钟离权又听懵了,这蒲家到底有多少事在遮遮掩掩,他忽又觉得答应下这差事是个极其错误的决策了。
蒲家祠堂里,红烛摇曳,把多年不见天日的阴森硬生生衬出一丝喜气。红盖头垂落在眼前,遮住了钟离权的视线,他看不见眼前景象,可越往上走越扑面上涌的幽冷寒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祠堂太古怪了,古怪得不亚于他背后盘着的黑纹。踏入门槛的那一刻,钟离权便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寻常宗祠皆依山向上而建,呈高耸肃穆之象,可他适才虽走的是向上阶梯,脚下的地势与暗流却分明在向下沉降。
这蒲家的祠堂,竟是建在地底的!
钟离权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要真不想管蒲家这些破事,他现在还有机会拔腿就跑。
可是……可是!他实在没办法抛下蒲家姑娘的生死不顾而溜之大吉啊。钟离权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还是随牵引着他的家仆站到了蒲家祖先的牌位前。
“一拜天地——”
引赞人的唱喏声空洞地回荡在祠堂里,钟离权暗暗叹气,随着牵红弯下腰去。身旁那人随他一同下拜,无比熟悉的清冽香气悄然渗入鼻息,瞬间就盖住了地下潮湿的霉味,钟离权一下屏住了呼吸。
“二拜高堂——”
二人转过身,朝坐在上首的蒲家家主躬身一拜。
“夫妻对拜——”
唱喏声落,二人转过身来,相对而拜。
隔着厚重的喜帕,钟离权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执着的目光穿过红绸,紧紧锁在他身上,烫得他心尖发颤。身旁人微微抬手,轻轻挽起红盖头的一角,往上一揭。
少年清澈如水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被揉进了钟离权的视线里。
红衣胜火,剑眉星目,烛光打在少年俊朗的面庞上,平白染上几分红尘味道。
钟离权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师弟?”钟离权压低了声音,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
吕洞宾做了个嘘的手势。
钟离权猜他是用障目的法术瞒过了众人,只不过又苦了那真新郎,怕是被吕洞宾打晕后不知塞在了哪个角落里,想到师弟为他如此费尽心思,钟离权嘴角又微微一扬。
“依蒲家家训,成婚夫妻需引血入酒,饮下这合卺之酒,方算礼成。”
老仆端着木盘缓步上前,盘中赫然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与两只白玉酒杯。
钟离权心下诧异,这蒲家的合卺酒,竟是要取新人鲜血做引的“血酒”。钟离权此刻倒有些庆幸吕洞宾把那真新郎打晕藏起来了。
少年一刻也没有犹豫,径直伸手拿起匕首,眉头一下没皱地就在自己掌心划开了一道血口。猩红的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澄澈的酒液中晕开一团触目的血花。
不疼么……钟离权心疼地接过匕首,轻轻在指尖划出一道小口,滴进了另一个酒杯里。
二人举起盛着对方鲜血的酒杯,视线在虚空中微不可察地交汇后,双臂交错,带着腥甜的合卺血酒被一饮而尽。
“啪嗒!”
微辛的酒液甫一入喉,钟离权胸前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嫁衣上那枚用作装饰的玉佩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玉屑纷飞如雪,一颗通体流转着冷冽白光的镇邪珠破玉而出,悬浮于钟离权的胸前。下一刻,刺目的炽光骤然炸开,瞬间将原本昏暗的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蒲家家主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钟离权厉声喝道:“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个贼人!”
钟离权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难以睁眼,耳畔却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声怒骂。老子才不是贼!钟离权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解释,可还未等出声,镇邪珠上的光芒忽然剧烈震荡起来。
刹那间,漫天炽芒化作一道直冲地底的光柱,仿佛凭空生出了一只无形大手,以地为卷,以光为墨,在祠堂中央飞速画出了一道巨大的符阵。
符成之时,天地俱震。
浩瀚如狂浪般的法力波动轰然向四周席卷而去,威压之下,蒲家家主与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仆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量死死钉在原地。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整座祠堂随之剧烈震颤,镇邪珠上的光芒愈发炽烈,万道金光倾泻而出,竟开始疯狂抽取钟离权体内的法力。
“唔!”钟离权闷哼一声,只觉中丹田与背脊同时传来一阵剧痛。镇邪珠如一头贪婪的巨兽,正借他的法力给巨大的阵法输送法力,背后的黑纹又如附骨之疽,死死压制着他的法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仿佛要将他彻底撕成两半。钟离权脸色苍白,额间冷汗不断落下,几乎要晕厥过去。
“师兄!!!”吕洞宾再顾不得隐藏身份,他剑眉紧锁,并指掐诀,试图强行压制住那颗失控的镇邪珠。
然而,就在剧痛攀升至顶峰的瞬间,所有的绞痛又如潮水般从钟离权身上倏然消失。
与此同时,剧烈晃动的祠堂再也支撑不住,巨石崩塌,梁柱断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坍塌下来!
钟离权脱力瘫倒,眼看便要被倾塌的巨石淹没。吕洞宾眼疾手快,一掌劈碎砸向钟离权的落石,毫不犹豫地将钟离权背在背上,单手拖住师兄,另一只手拔剑出鞘。
长剑出鞘,龙吟骤起。
漫天尘埃之中,吕洞宾的剑芒如星河倾落,他背着钟离权,于不断崩塌的废墟间闯出一条生路,护着背上人向洞口疾掠而去。
“轰——!”
二人冲出山洞的瞬间,身后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那座地底祠堂终于彻底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还未来得及喘息,追杀而来的蒲家家仆已手持兵刃,将二人团团围住。吕洞宾被迫停下脚步,将背上早已昏迷的钟离权稳稳托住,他回眸看了眼师兄,再回头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和悉数褪去,只余冰冷杀意。
夜风卷过,寒芒骤起。
下一刻,剑气纵横山林之间。
吕洞宾一人一剑,在重重围堵中杀出一条血路,背着钟离权朝幽深的青城后山疾驰而去。
13
昏迷之中,钟离权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吕洞宾不知为何竟是认不出自己,即使他站在那人面前一遍一遍呼唤对方的姓名,却始终不得回应。
他一下惊醒过来,耳畔传来萧萧风雨声和隐约对话声。循着声音望去,吕洞宾正站在外头拿剑指着什么人。
钟离权无心四顾,立刻蹒跚着凑上前去,那日在山脚下遇到的姑娘正站在吕洞宾面前,面对凛凛剑光,神色如常。吕洞宾见他醒来,忙收剑去扶他,钟离权摆手拒绝,靠在门柱上,看向那姑娘。
“我要说的,都已经和这位道长说罢。”慈心淡然道,“二位道长若要慈心以命相赔,我亦不会反抗。”
吕洞宾闻言,侧身回眸看向钟离权。
钟离权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姑娘身上,正欲开口,一阵呼啸的大风忽地从庙外席卷而过。风势凶猛,竟将那姑娘裹在头上的布巾卷掀而去,露出光秃秃的脑袋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顺着慈心光洁的头顶缓缓淌下。
原来她真已剃度出家……钟离权看着这一幕,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怅然。既然早已斩断尘丝,皈依佛门,又为何要回蒲家闹这么一场?出家人,又何必再入这滚滚红尘?
“罢了,你走吧。”钟离权叹道,“无论真相如何,你都走吧。”
慈心那一双美目里蓦地生出几缕波动来,她双手合十向两人道别后,毅然转头离去了。
“她是走了,师弟你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呗~”钟离权默默地望着慈心在雨里远去的背影,瞬间又恢复了往常模样。吕洞宾非要半负着他往里走,钟离权便由他去了。
往屋里走的时候,他才来得及看了一番四周,原来是一座不知已多久无人打理的破庙。庙里神像多已断臂,正中间的那尊神像方塑好时当是熠熠生辉,如今却也断了头颅。
钟离权在神像前盘腿坐下,吕洞宾向他转述了小尼姑所述之事。
原来那慈心,竟就是蒲家家主唯一的亲生女儿。
三年前,父亲逼她嫁给陆家,她百般不从,大闹祠堂时无意中撞破了蒲家昌盛百年的秘密——这祠堂地底,竟布着一座靠抽干方圆百里灵气来滋养蒲家的巨大邪阵。山下村落之所以一片凋敝,村民皆如行尸走肉,就是被这邪阵榨干了生气。于是,她毅然离家,远赴法镜,苦苦修行,只求有朝一日能破了这伤天害理的邪阵。期间她屡次返家溜入祠堂,却因修为有限,始终奈何不了那法阵。
此番她再度折返回家,翻遍家中密卷,才终于参透了破阵之法:那地底邪阵与蒲家传承百年的法宝镇邪珠本是一体,唯有将两者同时激活,并在镇邪珠内下一道破阵符咒,方能由内而外将其彻底瓦解。可要催动镇邪珠,持珠者必须耗费极其庞大的法力,凭她微薄的修为根本做不到。
走投无路之中,她横下心,假意应下当年那桩婚事,趁乱盗走镇邪珠,诱使父亲广发请帖招揽益州城附近的名门修士,企图借高人之力破阵。不想在她出庄藏匿宝珠途中,竟误打误撞遇上了钟离权。
半路相逢,慈心一眼看穿钟离权体内那股为压制煞气而隐隐外泄的浩瀚法力,当即动了借他之手强破邪阵的心思。
这才有了半路拦人之事。然而蒲家祠堂设有结界,唯有逢红白喜事、由蒲家家主亲自撤去时,外人方可踏入。慈心一时拿不准钟离权是否愿意倾力相助,情急之下便想出了个下下策,自己遁走,逼钟离权替嫁入局。
她连夜找人按钟离权的身量赶制了一套婚服,换下了自己的嫁衣,并将下了破阵符咒的镇邪珠封入玉佩,悄悄缝挂在嫁衣上。如此一来,镇邪珠的持有者也悄无声息地换成了钟离权。
紧接着,她又潜入祠堂暗中布局,只待第二日蒲家以血为契的婚仪一成,便会强行启动钟离权身上的镇邪珠与地底法阵,以钟离权为介,再激发出藏在珠内的破阵符咒,如此才破了蒲家百年的邪阵。
14
“她倒是好算计,难怪那婚服那么合身。”钟离权听罢,默默对慈心升起几分敬意。红尘万丈,能有几人怀着这般肝胆侠义?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暗暗苦笑。想来估计那镇邪珠与师父的玉净瓶都是上古的法宝,自己穿上了那挂着被盗走的镇邪珠的嫁衣,在冥冥天道看来,岂不正又是“偷”走了一件法宝。
怪不得符咒会在那时悍然发作。
这一世他常年待在终南山上,或是因有东华帝君磅礴浩瀚的神力镇着,那道“一生为贼”的禁咒因没了直接的因果缘由,估计只附着在了他魂魄深处,也不再像前世那般真成诅咒。可如今他离开终南山,没了真神庇护,那些煞气便如出闸猛兽般慢慢又显出厉害,直到因果重现,更是找准时机撕开他皮肉,化作这满背纵横的诡异黑纹。
钟离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师兄,她竟也知道你身上有煞气。”吕洞宾突然在一旁冷言。
钟离权收回思绪,扶额道:“她是修佛之人,自是和我们有些不同,被她看出来了而已。”
吕洞宾眼神暗了暗,并未接话,两人间只剩下破庙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静得像空气凝滞了一般。
半晌,吕洞宾冷不丁又开口道:“昨日没把那黑纹看清楚,师兄能不能让我再看看,说不准能想出法子呢。”
昨日在客房没看清,今日在这破庙里就能看清了?钟离权知他不过是在找借口,无非是想再确认一遍那黑纹究竟是何物。他本不想答应,可转头就见少年泛着红的眼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执拗。
钟离权无奈地叹了口气,知今日若不依他,这小子怕是不会罢休,便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将腰间松垮的婚服带子解了开来。
宽大的衣衫顺着肩头缓缓滑落,露出了整片后背,后背上那如活物般疯长缠绕的漆黑纹路,在昏暗的火光里透出一股刺眼的惨烈。
“很吓人吧……”钟离权颓颓道,说着便要合衣,却被吕洞宾一手握住衣服,止住了动作。
“不吓人……”吕洞宾的视线如有实体,一寸一寸从钟离权背后的脖颈顺到脊柱底,停了几秒后,他轻轻把头倚在钟离权肩上,右手向前揽住钟离权的腰,左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起,用指腹去触碰那黑色纹路的起点,像描摹字帖一样一路往下,一粒一粒,顺着脊柱的形状再次一点一点地往下,再往下……
“师兄,真的不疼么……”
“洞宾……”钟离权的声音被破庙外的雨声掩得低低的,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吕洞宾的手终于停住了,“师兄,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啊……”
钟离权答不上来,背后的人叹了声气,左手也揽住他的腰身,整个身子都欺在钟离权身上,胸口的温度和心跳便这样传到了钟离权身上的每一处。
钟离权默默闭上眼,任由师弟抱着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张口回答他的问题。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吕洞宾,自己这背后的黑纹并非中咒,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或许那条登仙的路,自己如今也走不到尽头。但吕洞宾不一样,吕洞宾本就不必再和他一起承担一遍“一生为贼”的劫数,他只要平平安安地走完那条属于他的大道就好。
半晌,他睁眼,反手从脖子上取下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轻轻放在吕洞宾手中。
那是儿时的吕洞宾不愿接下的宝物。尽管这次顺手就紧紧握住了那块玉牌,此时的吕洞宾依旧疑惑地抬头看向师兄。
“这是师父当年赐我用来渡天劫的法宝……”钟离权轻声道,说着翻过那块玉牌,用手抚过上面刻着的字,吕洞宾顺着看过去,原来是师兄的名字被刻在了这玉牌背后。
钟、离、权。
“我一时半会儿是用不到了。”钟离权笑道,“师弟你可要好好用它啊。”
他眼里映出少年诧异的神色,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里,再一次浮现出他不愿见的不安。一瞬间,钟离权几乎想要开口告诉吕洞宾一切,可最终也只是轻笑几声,将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
庙外暴雨如注,庙内独留一薪火光摇曳不定。高台之上,断头神像默然伫立,神佛无面,终是无悲无喜。
15
师兄弟二人在青城后山的破庙里休整了几日。这几日里,吕洞宾在破庙外下了道外人不可进的结界,又对着钟离权身上的黑纹捣鼓了几百道法术,黑纹依旧不见消散。
“哎哟,我说好师弟,别费那个劲了,”钟离权趴在草席上,看着结界里的漫天金光,一边咂舌吕洞宾这小子修为了得,一边大咧咧道,“这黑纹不痛不痒的,顶多像个刺青,你就当它不存在呗。”
“师兄是在哪遇到的那个怪道?”吕洞宾第一千次咬着牙发出同样的提问。
钟离权牙根一酸,这小子真是不依不饶啊,随口一编的东西,他上哪去凭空抓一个来?他懒得再编瞎话哄吕洞宾,脑袋一歪,装死不答。
吕洞宾清隽的脸上,又拢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
钟离权干脆把眼睛也一闭,贯彻眼不见心不烦之道。
第一次拗不过钟离权的吕洞宾终于在某日放弃了和那黑纹作对,嘴上也不再追问,可那俊脸却终日绷着,活脱脱像个随时要索命的阎王爷。
二人就这样结伴出了蜀地,一路游历。途经荆楚,过洛阳,最后行至河东永乐。
吕洞宾的家乡。
甫一近永乐的地境,钟离权就感到热浪袭人,他眯起眼睛环顾四野,可谓是路不生野草,田不生新苗,官道上不见车马,村舍间不生烟火。
又是大旱?这永乐实在不太乐啊……钟离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忆起少年时来这降雨,心里想着那件事,偷偷瞥了眼吕洞宾的神色。
吕洞宾死死盯着前方一片死寂的村舍,垂在双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关节都捏得微微发白。
不妙啊不妙,钟离权在心里又为吕洞宾捏了把汗,朝夕相处里,他几乎已能完全嗅出师弟的心情。
两人继续往那乡里走去,钟离权也不知该说什么,摸着鼻子走在低气压的师弟身边,一路无言。直到被个半大的灰扑扑的孩子迎面撞上,吕洞宾神色终于一松,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孩子,温和地问道。
“娃娃,你们这地方,打甚时候起就没落过雨了?”
这是在这里第一次听到吕洞宾讲家乡话,钟离权心里微微一颤。
那孩子怯怯地看了眼吕洞宾,小声道:“四五个月前吧……”
吕洞宾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了眼钟离权,语气又放缓了些:“娃娃,带我去见见你爹娘可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他们。”
小孩愣了愣,但还是不情不愿地领着钟离权和吕洞宾走到了自己家的草屋门口。
钟离权摸不清吕洞宾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但依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师弟身后,一路来到了这家人屋外。
“洞宾!”钟离权还没跨进门,就瞥见屋里的大娘一下抱住了吕洞宾。
钟离权脚下一滑,险些在门槛前磕一个。
“怎么也不回来看看?你在我家没待两年就说要去那终南山拜师,我便让你去了,这几年也不回来看看!”大娘嗔怪道,吕洞宾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羞赧模样,他看向刚站稳后靠在门上的钟离权。
“师兄,没想到这么巧……”
待师兄弟都坐下后,大娘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吕洞宾制止了她再去东翻西找那“过年剩下的饴糖”,开始用山西话询问家乡的近况。
钟离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约了解了永乐的情况。在吕洞宾小的时候,因为连年征战,此地无人再供奉龙王,那雨水便一年不如一年,直到有一年,毫无预兆地来了场大雨,此后近十年一直风调雨顺,直到今年。
说到这的时候,吕洞宾脸上神色如常,什么也没流露出来。钟离权在心底哼哼一声,也不知这小子还准备藏多久。
“对,就是那年,下雨以后我把你捡回了家,后来送你去了终南山,后来才有了我家这娃儿……你说你这么多年怎么就不回来呢……”大娘叨叨着又回到了原点,蓦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试探道:“这终南仙家,有没有降雨的法子呢?”
钟离权和吕洞宾面面相觑,他俩都心知肚明那降雨的法子是什么。
“哎,不为难你们,若是没有法子便罢了,这大旱也是老天要我们受着的吧……”
钟离权一眯眼,笑着开口道:“大娘,您说此地从前供奉龙王,后来呢?”
“甚么后来?”
“那场大雨之后。”
“一直都是风调雨顺,哪还需要供奉什么龙王呀,这几年那龙王庙更没人再去了……”大娘不解钟离权此问何意,却依然认真回答道。
原来如此,一直如此……这帮假仁假义的神仙!
钟离权在心里暗暗又骂了几句,扭头对吕洞宾道。
“师弟,我们回终南山。”
吕洞宾深深地望向他,点了点头。
16
“怎会这样!”东华帝君看到钟离权褪下衣物后黑纹横生的后背,惊得连连后退。“不对啊,不应该啊……”
“师父,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钟离权叹了口气道。
东华帝君见瞒不住他,望着殿里玉皇大帝的神像,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权儿,你可知神仙是不会转世的?这三千世界里,只有一个我。”
我又没当过神仙,我哪知道?钟离权腹诽,故意道:“弟子不知。”
东华帝君一横眉毛,“你个顽徒,都什么时候了!”
钟离权赶忙道:“我明白,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这里和那里的都是您,对不对?”
东华帝君这才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但很快神色又黯淡下去,半晌才开口道。
“本以为,拼尽全力把你小子送到这里,那道诅咒就不会再跟着你们二人了。”
“但为师错了……我之所以解不了那两道符咒,不是因我法力不够,而是因那道咒已彻底改了你的命数,只要你还一日为凡人,这一世为贼的命数就不会改变。”东华帝君颓然道。
钟离权垂眸看着那些已经蔓延到手背上的黑纹,半晌,他才问道:“那他呢?”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自己的命数一般,钟离权继续发问:“那吕洞宾的命数呢?”
“他和你不一样……他的诅咒与你不同,那样改变一个凡人命数的诅咒,纵使我东华帝君也没法连续下出两个来,他的诅咒,是和你一样,并非真是一生为贼……”
钟离权怔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意思是,吕洞宾的命数是被那道诅咒连在了他的命数上的,那难道只要他的命数一日不改,吕洞宾的命数也就改不了了?
“那这黑纹又究竟是什么?”半晌钟离权才又问道。
“你那一世为贼的命数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成立,你魂魄里虽带着我下的诅咒,但你尚没有因偷玉净瓶被梁冀告发而真的被我下咒,因此在这终南山上,为师可以使点小把戏,勉强瞒天过海,但你下山以后,为师便护不住你了……这黑纹,应该就是因你魂魄里的诅咒有果无因,再因某种契机而化出的。”
这倒是与钟离权猜的大差不差,那蒲家庄的镇邪珠,果然就是这黑纹发作的诱因。
“你别再去打玉净瓶的主意!永乐大旱,天庭自会解决,”东华帝君呵斥道,“只要你身上那道诅咒的因不在这世界里重现,为师便还可想办法,那黑纹为师能去天庭求到法宝帮你压着……”
“解决?”钟离权冷言,“天庭何时想过要解决这天下灾祸……”
别说解决了,钟离权没直言说这大旱就是天庭降下来收香火的,已经是很给东华帝君面子了。
这次重生后,钟离权就一直在想当时师父说的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那日回到永乐,听了大娘说的话,他才猜出了背后隐情。
玉净瓶是天庭和西方往来的礼仪之物不假,可它更是天庭降福于人间的象征。上一世,钟离权拿玉净瓶替无数地方降雨,那些地方便可风调雨顺十数年,天庭真正失去的,根本不是一个玉净瓶。
而是香火。
所以,当东华帝君发现他动用了玉净瓶、甚至打碎了玉净瓶后,才会勃然大怒。
这一世钟离权重返终南山,本以为那道诅咒已经消失,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登仙,和吕洞宾一起为天下苍生再多做些什么,便一直苦苦修行,因此才没有时间像上一世那样不断拿玉净瓶去各处降雨。
“先不管我的事,师父,他还有可能登仙么?”钟离权问。
东华帝君迟疑片刻,回答道:“他如今因种种缘故与你命数相连,想必也不会如寻常修行之人那样轻易登仙……”
钟离权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东华帝君说师弟说着要成为师兄那样的人,转瞬又浮现出这一世和师弟饮下那合卺酒的场景。
“但与你一世为贼的命数相连的诅咒,只是因他那句话而起的,没有那句话,就不会有……”
17
吕洞宾终于找到钟离权的时候,是在终南山上的天池里,师兄正悠闲地在天池里边喝酒边泡澡。
“哎呀,师弟你来了!”钟离权嘴里哼着的小曲在看到吕洞宾的一瞬停住了,他转而嬉笑着招呼起吕洞宾,“不下来么?”
吕洞宾站在天池边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池中的钟离权,神色复杂。
钟离权见他不动,眨了眨眼,“怎么?就半日不见师兄,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了?”
吕洞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钟离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是一笑后,直接伸手一捞——
吕洞宾还未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他拽进了天池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师兄!”
吕洞宾从水里浮起,衣袍尽湿,愤愤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钟离权靠在池边,笑得十分得意,“傻站在岸上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师兄帮你把衣服扒了再下来?”
吕洞宾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钟离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不是,不是真要扒你衣服哈……”
吕洞宾默默把身上湿了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池子边上。
“师兄有话想问你呢,”钟离权边欣赏师弟完美的肌肉线条,假装漫不经心问道。
吕洞宾又认认真真地看向他了。
那双眼睛,和前世记忆里还真有几分不一样,因至今还没被那道诅咒背后的命数影响,那眼睛里多少还是缺了几分冷意,不经意间便显出些少年心性了。
唯独那份执着,从来没变过。
钟离权隐隐叹了口气。
“我那日到你家乡,本就想问你,”他收敛笑意,目光如炬地看向吕洞宾,“你当年是为何要来这终南山?”
吕洞宾意味深长地看着钟离权,反问起来:“师兄又是为何要来终南山?”
这小子,真是一如既往地难搞啊!钟离权感慨地举起手边的酒,小啜了一口,道:“自然是想飞升登仙,拯救苍生啊。”
吕洞宾歪了歪脑袋,说:“那我便也一样。”
钟离权笑道:“你不一样,你和我不一样啊!”
他突然大笑起来,眼角几乎笑出泪来。吕洞宾和他不一样,吕洞宾修为比他强许多,吕洞宾只要能顺利登仙,必能和如今这帮神仙不一样,大有可为,吕洞宾的命数本就不该被他钟离权这一生为贼的诅咒牵扯!
吕洞宾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高兴道:“哪里不一样了。”
“你就是不必和我一样……”钟离权低下头,少见地固执道,“师弟,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师兄求你一次,无论何时,我只求你不要再和我一样……”
吕洞宾从未见过这样的钟离权,一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刻的感觉,偷梁换日,变明月高悬。直觉告诉他,只要今日自己再多逼问几句,或许就能彻底揭开这背后的真相了。
可当他看清钟离权抬起头时,脸上泪光与池水混在一起碎着往下滑落的模样,让吕洞宾整个人都愣怔在了原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兄的模样。
“师兄……是不是讨厌我……”吕洞宾颤抖着问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问题。
钟离权望向他,眼神里意味深得他根本看不明白,他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拿起另一旁的酒杯,仰头含了一口清酒,随即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了吕洞宾的面庞。
钟离权以酒吻他。
酒香在唇齿间散开,吕洞宾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成一片水雾,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他只听到熟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耳朵里——
“如果可能的话……让雨自由地落下来吧……”
18
再一次拿起玉净瓶的时候,钟离权却是第一次发觉这玉净瓶竟这样沉重。明明少时拿起来那么轻松,用柳枝把净露洒向人间的时候,是多么潇洒自在神仙模样。
但仔细想想,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东华帝君虽做了更多的准备来防他钟离权偷这玉净瓶,但以他前世今生的本事,要拿到这玉净瓶依然是小菜一碟。
钟离权运起玄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永乐境内。
暮色沉沉,比他与吕洞宾来时的人更少了,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棵大树,几片枯叶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但过往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了,他也记不清少年时来降雨的时候那棵树是什么样子的了。
那写着“永乐”的小庙倒是比原来更破了……
只是树边再没有那个蜷缩的孩子,更没有狗,他也没有能给谁披上的外袍了。
钟离权环顾一圈后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喊来着?
急急如律令……多么简单,这是他儿时学会的第一个咒令,其实不用喊急急如律令,只用玉净瓶里的甘露一样能降雨,可是少时的他觉得喊了这咒令才像是真神仙。
如果可以,他真想和师弟一起为这永乐降雨。总有一天会——那一天,所有的灾祸福泽都不再由天庭高高在上地裁定,当是顺应自然地和合流转。到那时,他可以和吕洞宾并肩站在这里,为百姓向真正的苍天祈福。
钟离权在脑海里勾勒着那般景象,觉得红蓝身影并排站的画面真是和谐极了,不由轻笑了一声。
他抽出一枝柳条,轻轻沾了沾玉净瓶里的甘露,扬手洒向空中。
“急急如律令……”钟离权道。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
“急急如律令!”钟离权喊。
雨淅淅沥沥打下来。
“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钟离权大笑起来。
雨哗哗啦啦地泻下来。
一瞬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钟离权本可以念诀避雨,却任由那雨水打湿他的脸颊,打湿他的衣衫,打湿他身上所有的一切。
村舍里隐约传来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的惊呼声,钟离权却要回去了。
这一回,再没有人需要他作噤声状。
回到终南山,东华帝君果真在大殿门口等着他。师父满眼的难以置信,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再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钟离权!”师父叫他名字的声音一颤一颤。“你可知罪!”
钟离权捧着那玉净瓶,浑身湿透的模样倒真显出几分观音宝相,笑道:“弟子不知。”
“钟离权!”
“不问得失,只认对错!师父,这是您教我的,我哪能忘了呢!”钟离权依旧含笑答道。
“钟离权!你在犯糊涂啊!你……我!”东华帝君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师父,弟子感激您费尽心力把我送到这,给了我千千万条退路,”钟离权沉声,“但能让吕洞宾登上坦荡仙途的,只有这一个——”
“糊涂!”东华帝君不顾神君威仪,厉声呵斥,“我何曾说过他登不了仙?!”
“但您也没说他能,”钟离权凝视着东华帝君,“我的命数我早已不求强逆,可他与我缠在一起的命数,只要强行斩断,他就能飞升登仙!不是么?师父……”
“您明明知道怎么把我和他这连在一起的命数断开,却不告诉我……我知您用心良苦,但您再不下咒,那天兵天将马上就要来拿我了,到时候我才真是要万劫不复了呀!”钟离权说着又笑了起来。
“你——!”东华帝君倒吸一口气,“你倒是想求仁得仁,却要让为师不得解脱么!”
“这诅咒是三千世界里的每、个、您下的,我是已经解脱了,您自己要如何解脱,就是您的事咯。”
“好好好!”东华帝君终是耐不住,怒极而笑,“钟离权,既然你这么想!我下给你便是了!”
东华帝君猛地抬手,在虚空中画下那道巨大的通天符咒。可他又终究再说不出那恶毒的诅咒,画完之后,运气一调真元,将那符咒往钟离权身上压去——
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恐惧,钟离权淡淡闭上眼睛。
想象中再次被“一生为贼”这道诅咒彻底束缚的瞬间并没有来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玉石碎裂的清脆声音。
头发还湿的吕洞宾不知何时已死死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吕洞宾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玉牌挡住了那道诅咒。
诅咒被打进了那能抵住天劫的玉牌里。玉牌碎裂,与之一起碎的,还有三千世界里千千万万道下给钟离权的“一生为贼”的诅咒。
浓重如墨的黑纹瞬间从钟离权身上消散退去,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苍穹之上响起了万重雷霆,一道道金色天雷击落进终南山的殿堂之中。
吕洞宾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转头问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和天地间的炁融为一体,开始悠悠地往上飘。
“师兄……”他急忙回头。
所有人的面庞竟都变得一模一样了!无论五官、衣着、声音还是表情,都变成了一般模样,那是一种模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虚无。
唯独一个人不同,唯独一个人没有跪在地上高呼:“恭贺纯阳真君登仙!”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驾鹤而去。
在袅袅仙音中,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吕洞宾脑海里所有的记忆,开始和地上那些逐渐模糊的人脸一样,一点一点,慢慢消融……
19
纯阳真君登仙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几年后钟离权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仍觉得不真切。
师弟登仙以后,师父过了很久才叫他回了一趟终南山,站在玉皇大帝像下又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修改命数之法的。
“师弟登仙没多久之前吧……”钟离权挠着脑袋回忆起来,“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也不重要了。”
东华帝君远远地望着他,“做那一切前,你就不想登仙么?”
“这三千世界的您既然都是您,您就该知道,我不求登仙。”钟离权笑道,“但我欠吕洞宾太多了,我必须要还。”
“你不欠他。”东华帝君叹气,“他从没觉得你欠他。”
钟离权抱胸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其实这倒也和他欠不欠吕洞宾没多大关系,他只是觉得像师弟那样的人,就不该和他一样被什么狗屁命数困在人间。吕洞宾心里本就有大道,他钟离权虽也想着救苍生,但若能有师弟一半坚定,上一世也不会丧失那信念那么久。他对自己已很了然。
“我不告诉你那诅咒的破解之法,就是怕你再偷玉净瓶。”东华帝君叹气道,“结果你还是偷了。”
“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登仙吗?”
钟离权摊手,“做神仙嘛,就那么回事,我也不是没做过。”
说完他便再次潇洒离去,像前世那样昂首走出终南山,转而游历天下去了。直到一日,他再次回到了青城山,推开那破庙的门,断头的神像这回连胳膊都没了。
塑个新的吧……钟离权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想法。
塑成什么样呢?他摩挲着微微长出胡渣的下巴。
半晌,钟离权一拍脑袋,他知道要塑成什么模样了。
天庭又来了个冷脸的玉面郎君。
各路神仙知道纯阳真君登仙后,纷纷来道喜,各自拿了殿里拿得出手的礼物,全部都往纯阳真君的殿上堆。
那些礼物纯阳真君几乎都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各殿,只收了一个可以照到人间百态的仙镜,和几本记录了历届各门派有登仙资格弟子的厚册子,册子里把纯阳真君在终南山的事迹足足吹了数十页。
一袭白衣的仙君翻看着那些话,觉得很陌生,册子里只写了他的事迹,与他相关的其余人都以“某人”一笔带过,那他如何知道自己心中道在何处?
直到最后一句,那是每个神仙登仙后,玉帝会以天道之名,为所有神仙写下的一句批语:
“因一人得法,因己身得道,亦因一人爱苍生。”
这一人……究竟是谁?仙君摩挲着案台上摆着的只剩一字的玉牌,若有所思。
他去各殿询问,所有神仙都直言相劝,既已成仙,便要斩断七情六欲,过往凡间一切都不再需要被记住。
纯阳真君觉得不可思议,他拼命想记起自己在凡间经历过的一切,可什么都没了,全是苍白的人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更没有声音,而那仙镜里的也不过是一个个辨识不清的白色小人罢了。
他迫切地想下凡再去看看,可天庭规矩森严,他更不能自由出入。
直到一日,天庭命他下凡去除一作乱蜀地的妖道。
20
元宵佳节,钟离权本在益州城里闲逛。近些时日蜀地总算是难得安稳,他一人在小摊上买糕点,远远地望见一身着黑衣的少年隔着好远直勾勾地望他。
钟离权打量了一眼那黑衣上暗绣着的鹤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他拎起用干荷叶精细包好的糕点,大步跨到那黑衣少年面前,把荷叶包往上一递:“吃不吃?”
黑衣少年不明所以地低头看着这团泛着油光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糕点,我师弟最爱吃了~”钟离权边解释,便伸手从里头拈出一块,径直递到少年嘴边。
少年本能地往后一仰,警惕地拉开距离。钟离权见状收回手,煞有介事道:“你不爱吃啊。”
“我没吃过罢了。”少年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
钟离权权当没听见似的又把糕点重新扎好,问:“你是一人来这益州城的?”
少年点点头。
“那我带你转转!”钟离权拽住少年的手臂,拉着他就往人声鼎沸的集市深处走去。
纯阳真君第一次下凡执行天庭任务,运气很是不错,刚进益州城没多久,就歪打正着碰到了那执行簿子上画着的妖道。
那道士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衣,平添了几分不修边幅的浪荡气。只是依旧看不真切五官,这街上所有人的眉眼依然是一模一样。
纯阳真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结果还没等他暗中观察出这妖道的底细,竟被这厮从人群里拉出来,在人海里狂奔起来。
益州城极大,妖道轻车熟路地带他去喧闹的茶馆听先生的说书,带他去热气腾腾的酒肆痛饮美酒,带他去喧嚣的集市挑花灯,最后一路拉着他踏上城楼最高处的飞檐,说要带他看看益州城的烟火。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远方的雪山前接连炸开。远远望去,像是有人以天幕作画,一个、两个、三个,在冷冽的夜色里画出即将近了的春日好风光。
那妖道转头看他,一袭鲜亮红衣,眼眸里竟映出半城烟火。
“好看么?”他问。
纯阳真君眼里的烟花炸开又落下去。
夜色渐深,满城欢歌终落幕。钟离权贪了几杯烈酒,脚步便沉得发虚,嘴里嘟囔着些“命数”“诅咒”“改命”之类不明所以的碎语,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往少年身上倒。
黑衣少年冷着脸,到底还是没把钟离权撂在冰冷的街头。他微微弯下腰,将沉甸甸又散发着酒气的道人稳稳负在肩上,运起法术,化作一道疾风,朝着那人嘟囔的方向掠去。
蜀道险峻,风过林梢,不过片刻工夫,二人已落在青城山深处的一座破庙前。
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庙里布设简陋,尘土微扬。
黑衣少年好不容易将烂醉的钟离权安置在榻上,转身抬头,猛地望见案台上供奉的神像。他手指轻巧地掐诀,一点微弱而温润的亮光顿时从指尖冒出,正正好照亮了神像的面庞。
那神像虽冷着脸,但眼眸里却藏着无限柔和,自不是无喜无悲。
黑衣少年的心突然被狠狠攫住了。
如此熟悉……如此熟悉……这神像的面庞,究竟是谁的?
钟离权不知何时睁开了醉醺醺的眼,见少年愣愣地站在神像前,打圆场般地解释起来:“以前我和我师弟来过这儿。不过嘛,那时候这里还是个破庙,这神像连脑袋都没有呢。”
“那怎么现在有脑袋了?”少年转过头,冷冷问道。
钟离权自然不可能说是在许多个日夜里,他自己用刻刀一点一点把这神像重新雕出来的——没用半点法术,全凭自己这双手,和刻骨铭心的多少段记忆。
“恰好帮了位富商,帮我把这里修缮了一番。”钟离权假装漫不经心,却翻身下榻,熟练地点燃案台上的烛灯,烛灯摇曳,和少年指尖的亮光融在一起,把那神像的眼神照得更柔和了几分。
多少夜不能寐时,钟离权便这样举着灯来看一看师弟的模样,虽然这几年给吕洞宾传话是一次没收到过应答,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学艺不精了,但是转念一想,估计是师弟忙着呢,然后又想,真好,真好。
真好,真好。
钟离权今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日早晨醒来的时候,黑衣少年趴在榻边看着他,把钟离权又吓得贴到墙上。
“你不走么?”钟离权问。
“去哪里?”黑衣少年反问。
“去你该去的地方。”钟离权回。
黑衣少年起身走向庙门,临到踏出门的一刻,他回头问。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说要为什么人改一生为贼的命数,那是什么?”
“别听我瞎说……”钟离权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凡人改不了命的。”他笑了笑。
“改得了。”黑衣少年沉沉道,他在天庭里翻找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命数就被“某人”改过,而修改命数的唯一方法就是——
回到命数被改变的那个瞬间,然后出现一个能改变命数的区别之处。
但修改命数这样的事,是无法被算计的,只要出现一丝差错,命运就依然会顺着原本的轨道滚滚向前。
钟离权听了黑衣少年的阐释以后道:“那是要逆天改命啊,只有逆天才能改命,谁又有那个胆量去逆天呢?”说罢他又淡淡一笑。
黑衣少年凝望他片刻,终于踏出门去。
钟离权再见到那黑衣少年,是三日后除旱魃之后,为了除这旱魃,他费了太多法力,气喘吁吁地在原地休息。
要是有玉净瓶就好了,洒几滴露水的事啊……钟离权扶着腰正慨叹着,黑衣少年便远远地向他而来了。
随着那黑衣少年而来的,还有滚滚的天雷,除旱魃后倒不会如此快就降雨,钟离权心想果然是收他来了。乌云密布间,钟离权甚至感觉自己能看见那云后隐匿着千百双神仙的眼睛。
黑衣少年举起手中的纯阳剑,面无表情地架到钟离权脖子上。
天边又响起滚滚雷声,钟离权垂眼看见那黑衣少年腰间系着的玉牌。
“妖道钟离权,祸乱天纪,罔顾天道,擅用法术聚敛香火,实为逆天……”
“当诛之!”
黑衣少年逐渐化作纯阳真君的模样,周身金光逼得钟离权几乎睁不开眼睛。
“杀了我,师弟……”钟离权笑道。纯阳剑气凌厉,虽未破他皮肉半分,却已是寒意十足。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九天之上,满天神佛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纯阳真君。
纯阳真君握剑的手,随着那声音微微收紧。
良久。
他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刻——
纯阳剑锋骤然一转。
“吕洞宾!”钟离权嘶吼。
吕洞宾手掌再一施力,把纯阳剑全部刺入神脉中,金光爆碎在九霄之上,曾经束缚三界众生的无形锁链,随着纯阳神脉的破碎,一道碎裂。
刹那间,天地共震。
随之坍塌的,还有吕洞宾眼前那漫无边际的虚无。
那像是覆了一层脆弱白壳的面庞,一寸寸粉碎成淡淡的白光,终于从那人脸上缓缓褪去。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丹凤眼,那双他在终南山上盯着看了很多年的眼睛。
然后,是眉毛……
鼻梁……
带着些许胡渣的嘴角……
最后,是两鬓间微微泛起的斑白。
一点一点,慢慢浮现。
那个他以为再看不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脸上带着他分辨不清的复杂神情。
他又能看见师兄了。
紧接着,第一滴雨落在了青城山的破庙前。
第二滴……
第三滴……
天空中积压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去。雨水伴着久违的清风,落在这片干涸太久的大地间,在终南山,在蒲家庄,在益州城,在那些重感到悲悯的神仙身上……
“师兄,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钟离权侧过头,吕洞宾也正看着他,纯阳剑气已散,身上金芒尽数熄灭,只剩一个带着血气与温热体温的凡人。
吕洞宾突然又开口:“其实我还是想成为师兄。”
钟离权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伸手揽过吕洞宾的肩膀。
终于不是贼,亦不是神仙。
只是这三千世界里,大踏步走入红尘的凡人。
他因他得法,他因他爱天下。
玉洞仙源,自在此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