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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是在房租催缴单上看见八月十日的。
登势婆婆把单子从楼下门缝塞进来,纸在潮湿的暑气里卷了边,唯独最上面的日期印得很清楚。催债这种东西总是这样,金额和期限永远比人的脸更有精神。
银时盯着那几个字,先想这个月该用什么理由糊弄房东,再觉得今天实在太热,连脑浆都像锅里的红豆汤一样缓慢地咕嘟了一下,最后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如此。
高杉的生日。
这种事情他当然记得。
记住一个人的生日不代表要替他庆祝,就像记得通缉犯的悬赏金额也不代表一定要去领赏,尤其是现在的高杉。给那家伙过生日,听上去像给炸药包系蝴蝶结,再在贺卡上写一句祝你长命百岁。蝴蝶结无辜,长命百岁也无辜,只有写贺卡的人应该立刻去看脑科。
所以银时只是记得。
他本来准备把催缴单翻过去,假装八月十日和八月九日、十一日一样,都是一些非常适合在冷气底下吃冰淇淋却不适合交房租的普通日子。可日期这种东西一旦被认出来,就像门牙缝里的海苔,无论怎么不去碰它,舌头还是会自己找上去。
很久以前,松下私塾也有这样炎热的夏天。
小时候的高杉还没长成后来那副一言不合便打算毁灭世界的样子,最多只是挑剔一点、难伺候一点,买团子非要挑形状最完整的一串。大概是糯米团子稍微扁了一点才埋下了他日后性格扭曲、走上毁灭世界道路的决定性原因。
那一年高杉过生日,私塾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松阳把午饭的白米换成掺了红豆的饭,又和桂一起从街上带回来三块小小的和果子。
桂跪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用一种仿佛即将宣读幕府重要公文的语气对高杉说:“生日快乐。”
高杉嫌他太郑重,说这种事有什么可说的,伸手取和果子时却很小心,连包在下面的纸都没有弄皱。
银时什么也没准备。桂问他的时候,他正埋头挑红豆饭里的红豆,闻言抬起脸,一副仿佛刚刚听说今天有人过生日的样子。
“礼物?为什么我要给矮杉准备那种东西?”
“生日又不是绝症康复纪念日,只是这家伙又毫无贡献地多活了一年吧。每年都要庆祝的话,人类未免太容易得到表扬了。”
高杉原本没理他,听到这里才抬起眼睛:“没人向你要。”
“今天过生日的人不要火气这么大,许的愿会失灵的。”
两个人很快吵了起来。桂一边说今天这个日子你们就不要打架,一边把饭桌护在怀里,行动上显然已经预判到和平交涉即将失败。松阳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直到银时真的准备把红豆饭扣到高杉头上,才伸手按住他的后颈。那只手没有用多少力气,银时却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安静下来。高杉在对面冷笑的样子还是很讨厌,银时很想决绝地宣布至少三天不和他说话,但他的计划不允许。
入夜以后,银时在高杉的窗外丢了三颗小石子。第一颗没反应,第二颗砸歪了,第三颗险些打中高杉推开窗户的脸。
“你想死吗?”高杉问。
“出来。”
“干什么?”
“叫你出来就出来,今天过生日的人怎么问题这么多?”
高杉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从窗户翻了出来。
银时一路把他带到镇子边上。白天被晒得发烫的泥土已经凉了,草叶上积着夜里的潮气,远处偶尔传来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关门的声音。到了没人的地方,银时才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纸盒,扔进高杉怀里。
高杉低头看了看,半晌没出声,可能是在研究银时究竟把自己当成了寿星还是垃圾回收站。
“这是什么?”
“路上捡的。”
“垃圾?”
“喂,你先打开再决定要不要侮辱它好不好。”
高杉拆开皱巴巴的纸,里面是一小盒手持烟火。
他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所以这是生日礼物?”
“不是。”银时回答得很快,“只是阿银偶然捡到了,又刚好不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就赏给你了。”
“你白天还说人不该因为多活一年得到表扬。”
“这才不是表扬,是垃圾处理。”
“那你自己处理。”
高杉把盒子递回来,银时却没有接。他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火,又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潮湿的风里摇了几下,差点熄灭,高杉低下头,用手替它挡住风。两个人的手靠得很近,火柴那点光夹在中间,看起来随时都会烧到谁,又没有真的烧到。
细碎的金光立刻从他手里冒出来,落进潮湿的夏夜。烟火很小,气势却不小,银时把它举得很高,故意在高杉眼前晃来晃去,结果火星险些烧到自己的袖口。
高杉在旁边笑着骂他蠢,伸手拿走第二根的时候却很自然。
“少啰嗦,烟火就是要这样玩。”
“照你这种玩法,明天松阳看到的就不是烟灰,是你的骨灰。”
“你这个寿星到底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银时替他点燃了那一根。
火星照亮高杉的手指,也照亮他低垂的脸。高杉没有像银时一样乱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团光一点点向下燃烧,像是他拿在手里的不是随处可以买到的廉价烟火,而是什么必须慎重对待的东西。
银时忽然觉得烟火很方便。
它不需要花多少钱,也不用说那些让人牙酸的话。只要把它点亮,对方就能明白,今天和昨天稍微有一点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那是对方应该负责理解的部分,送礼物的人不提供售后服务。
烟火烧到底以后,高杉仍旧盯着自己的指尖。
“看什么?”银时问。
“没什么。”
“不会是烫伤了吧?先说好,生日礼物一经送出概不负责。”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一个人之所以会长时间看着已经熄灭的东西,未必是在等待它重新亮起来,只是那一点光消失得太快,眼睛还没有来得及习惯黑暗。
许多年后的这个傍晚,歌舞伎町的河边也办起了夏日祭。
银时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准备随机挑一家居酒屋赊账,把夜晚交给命运,把账单交给未来的自己。走到河堤附近,他却被人潮裹了进去。
祭典上的人群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孩子要捞金鱼,恋人要看烟花,大人要确保孩子、钱包和刚买的苹果糖至少有两个能安全回家。只有银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于是看起来尤其像个可疑人物。
他被推着向前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另一个可疑人物。
高杉站在套圈摊前,斗笠稍稍抬起,他没有带鬼兵队的人。深色和服在人群里却仍然扎眼,像是有人把夜晚提前裁下一块,放进了灯火通明的祭典。
摊主大概没认出他,递过木圈,试探着报了价。高杉丢下一枚远超过价钱的银币,随手便套中了最里面的狐狸面具。摊主一愣,急忙转过身去找钱。
“留着。”高杉说。他拿起面具,却没有戴,只递给旁边那个已经看了很久的孩子。孩子愣在那里,被母亲推了一下才双手接过,脸红红地向他道谢。
银时站在人群外啧了一声。
不知道鬼兵队扩张业务以后是不是也要设立儿童部。入队礼物是一只狐狸面具,年满十二岁附赠炸药,听起来是连幕府都要连夜修改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优良组织。
高杉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诋毁,转过脸来。
两个人隔着一群拿着风车和捞鱼纸网的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露出“怎么偏偏遇见你”的表情。江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偏偏总能让不该见面的人见面。或许城市和上帝一样,都有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习惯。更何况,银时一直知道高杉喜欢祭典。
“真大方啊。”银时先开口,“怎么,今天终于决定拿零花钱收买江户小孩,扩充鬼兵队兵源?”
高杉扫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待在家里,守着那点房租一起发霉。”
“说得好像你来过万事屋一样。”
“没去过也闻得到。”
“少看不起人了,我家白色猛兽的鼻子可比你好使。”
高杉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人群。那笑意很短,和烟火一样,看见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银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高杉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停下,又去玩具摊前站了半天。最后高杉买了一串苹果糖,只咬了一口便皱起眉,像是被精心装饰的水果欺骗了感情。
银时还是跟了上去。
“你不是喜欢祭典吗,摆着那张脸干什么?”
“喜欢和满意是两回事。”
“少爷要求真多。”
高杉没有理他,只把苹果糖递了过来。
银时愣了一下,接过后才发现上面只少了很小的一口。那一口甚至称不上吃过,只是高杉和苹果之间进行了一次短暂而不愉快的皮肤接触。
“你不吃了?”
“太甜。”
“那你买它干什么?”
高杉看他:“看着好看。”
银时本来想说你这人真是有病。话到嘴边,他却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喀嚓一声裂开,熬过头的糖衣甜过了头,苦得他头皮发麻。
确实不怎么好吃。
可银时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他想是不是有必要干涉一下这个矮子抽烟的习惯,不然为什么连甜食经过了他的手都能走向口味的另一个极端。
祭典的灯火一直铺到河边。
高杉难得没有急着离开。他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停,却又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喜欢祭典的人不一定想从祭典上带走东西,就像记得生日的人也不一定会说生日快乐。人只要活得足够别扭,就总能把简单的事情发展出五百条无用的规则。
银时走在他旁边,吃完手上的苹果糖,又想去从高杉提着的战利品纸袋里偷走一块烤鱿鱼。高杉发现后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不重,刚好足够表达这块鱿鱼有主人。
第一簇烟花升上天空时,人群忽然朝河岸涌去。
银时被挤得退了两步。等他重新站稳,高杉已经不见了。
像第一簇烟花落下的火星,明明刚才还在那里,转眼就被整个夏夜吞掉。
银时先想,走了也正常。
或许是嫌人多,或许是嫌他烦。高杉从来不需要向他交代行踪,更不可能特意来找他。一个偶遇、一串苹果糖,再加上几句毫无营养的吵嘴,不能说明今晚和其他晚上有什么不同。
他也没理由去找。
第二簇烟花升起来时,银时绕过了面具摊。
第三簇烟花升起来时,他穿过卖冷饮的棚子。
等第四簇在天上炸开,他已经推开两个吵闹的孩子、躲过三个醉醺醺的大人,还险些踩进装金鱼的水盆。
他心里那点来路不明的烦躁越来越重。
寻找高杉是一件很蠢的事。那家伙有腿、有刀、有船,还有一群随时愿意替他炸掉半个江户的部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会在祭典上走失的类型。真正走失的好像只有银时自己。他站在满是灯火和人声的河堤上,忽然不知道该继续往哪里去。
河堤尽头有一棵柳树。高杉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远远看河面上不断散开的烟花。
银时最后还是瞥见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高杉没有看他:“怎么,不看烟花了?”
银时伸手进怀里,拿出一盒手持烟火,放在两个人中间。
高杉的视线落下来,停了一会儿。
“你还带这种东西?”
“祭典上买的。”银时说,“摊主硬塞给我的。”
“你小时候也说是捡来的。”
“小时候的阿银比较单纯,容易被无良商贩欺骗。”
“现在只是更会撒谎了。”
高杉嘴上这么说,却从盒子里抽出一根。
银时划亮火柴。火苗在风里摇了一下,高杉没有躲,低头把烟火凑了过去。
细小的金色火星亮起来。
他们一人拿着一根,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大烟花仍然在升起,声音震得河水也跟着发抖。可手里这点光更近,近得足以照见高杉指节上的旧伤,也能照见银时被热气烫得微微蜷起的手指。
太大的光只适合远远看着,靠近了反而什么都看不清。手持烟火则很小,只够照亮两个人中间的一点地方,再多一步也不肯负责。
火星快烧到底时,高杉忽然说:“你以前玩这个,差点把自己的衣服点着。”
“喂,高杉,你过生日还要翻陈年旧账吗?”
话说出口,银时才停了一下。
原来“生日”两个字也没有那么难说。只是无预兆地从嘴里掉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和那些燃尽的火星放在一起。
高杉转头看他。
银时怀疑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补救,比如今天其实也是某位神仙的诞辰,或者阿银只是在陈述祭典知识。但那样未免太努力了,努力就会显得心虚,心虚就会显得在意,在意会导致一系列更加麻烦的后果。
高杉只是把燃尽的烟火棒插进河堤边的泥土里。
“你还记得这些无聊的东西。”
“只是记性好,来者不拒,”银时说,“每年八月最热的时候,都有个麻烦的家伙过生日。”
高杉没再说话。
最后一簇烟花在空中盛开时,银时手里的小烟火也恰好熄灭。他看着那点余温慢慢暗下去,忽然抓起盒子,把剩下的几根全塞进高杉手里。
“拿着。”
“做什么?”
“反正我不喜欢玩这个。”
高杉低头看着那盒烟火。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收下银时塞来的东西。包装是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烟火廉价得无论在哪个夏夜都能买到,银时却坚持说那不是礼物,只是垃圾处理。后来那盒烟火有没有全部放完,烧过的细棒被丢去了哪里,他们谁都没有再问。
人小时候送出去的东西大多没有明确的去处。石头、糖纸、路上摘来的花,还有一些说出口时故意装得无关紧要的话。他们以为来日很长,所以从不检查那些东西有没有被对方好好留下。
过了一会儿,高杉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扔回银时怀里。
“下次别又点着自己。”
银时接住,本能地想回嘴。
可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火,忽然觉得,高杉今晚出现在这里,没有立刻离开,甚至愿意和他坐到最后一簇烟花结束,或许已经算是某种很难得的纵容。
他们没有说生日快乐,也没有说以后。今年的八月十日能够这样结束,似乎已经足够了。
再抬起头时,高杉已经站了起来。他沿着河堤走向人群,深色的背影重新被祭典的灯火和来往的人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