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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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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09
Updated:
2026-08-09
Words:
15,067
Chapters:
1/5
Comments:
6
Kudo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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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183

【宾权】雨转多云 Giving Way to Clouds

Summary:

*吕洞宾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看钟离权的时候,他跪坐在地上,昂起头,顶着倾泻而下的雨水,奋力地睁开眼睛。
他希望自己能再这么仰望钟离权一次。

*人←→兽,现代半架空搞笑都市喜剧,连载,城管宾x摊主权,总之是人类可以变成动物的au
*Warning:内含类蛇类爬行类鳞片类细致描写、人兽play、鸟类泄殖腔特征,不喜者误入!
*ooc和bug都归我,但主要是写爽了(太想写鸟人了我去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相逢处

Chapter Text

We can take it all back to the register 
我们可以将一切带回起点
And start all over from the canister 
从那个罐子里重新开始
Let's break it all down into pieces of bright 
让我们将一切分解成闪亮的碎片
Moments that pass by like a meteorite 
像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瞬间
Throw on your favorite reel that's good to go 
播放你最爱的音乐,准备好出发
On the analog player watch the people glow 
在模拟播放器上,看着人们焕发光彩
Sit back to the breeze and let the memories flow 
坐下来,迎着微风,让回忆流淌
Comedy tragedy all the highs and lows 
喜剧悲剧,所有的高潮与低谷
——Luv (sic.) pt3 Nujabes/Shing02
 

比梅雨季本身更漫长的是梅雨季前的日子,春天已临近结束,连带着最后一丝恰好的习习清凉一同步入尾声,徒留下沉闷潮湿的暖意,气温却又还未攀登至彻底的热烈,上不去又下不来。
吕洞宾就是在这不上不下的日子里到达蓬莱市的。可惜这蓬莱虽然繁华,高楼林立,连甍接栋,但吕洞宾也没什么心思欣赏,不像周围那些同他一起下地铁的大爷大妈旅游团,有的已经掏出手机来进入了自拍模式,口中念念有词着什么“到达世界最高城,蓬莱!太美丽啦蓬莱!”之类的话。
大爷大妈们不仅要拍,还要滞留在原地聚在一起拍,刚下车打算查个位置的吕洞宾差点手机都被挤掉了,刚刚挪了几步,又被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结结实实撞了下,刚刚站稳,穿着短裙、背着装满卡通小人背包的女生蹦蹦跳跳这从他身边擦过,终于碰掉了他的交通卡,边说着“Sorry啦”边很有责任心地主动弯下腰要替他捡,还没捡起来,先看见了吕洞宾掩在鸭舌帽下的脸。
“呀!好帅!”女孩在迅速发表完最直接的看法后立刻采取了行动,也引起了同行其他伙伴们的注意,“小哥哥加个WeChat吗?”
吕洞宾不加,吕洞宾想跑,偏偏交通卡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样,怎么都抠不起来。已经有数只闪着比一般灵魄体还夸张的五颜六色超长指甲拿着手机停在二维码界面怼在他的眼前了,此起彼伏的叫嚷渐渐引起了周围其他乘客的注意,他们纷纷侧目望来,有的甚至还举起了手机。
这要是还在终南山,吕洞宾早已化成灵魄体,随着一阵风走了,可蓬莱市对灵魄体的管理条例是非常严格的。吕洞宾没办法,只得当机立断放弃交通卡,压下帽檐,迅速钻出女孩子们组成的包围圈,逆着人潮,砥砺前行。
没了卡,吕洞宾去到了地铁咨询台,告诉工作人员自己卡丢了,需要一张新的卡,在等待办理的期间,他无意中瞥到了一眼搁在咨询台边沿上的一张小卡片。那是一个画着简陋卡通人物的小广告,上面写着:
“AAA算命汉钟离 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算一卦送一卦! 不准不要钱!
财禄今日算 老板给让座! 寿禄明日算 阎王熬退休!
只要你敢来我就敢算!!!”
吕洞宾挑起半边眉毛,把这通篇写满了“不吹牛会死”内容的小广告压到玻璃上,给工作人员看:“请问这个是谁放在这里的?”
工作人员只抬了下眼睛,便啧了一声,不快地嘀咕道:“又是街头那个算命摊的骗子,真是怎么防都防不住……”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地铁站的工作人员闻言惊异地抬头上下打量了吕洞宾一遍,眼中满是看傻子的意味,边缓缓将新办好的交通卡递给吕洞宾,边用下巴指了指小广告的背面:“喏,不是写了吗,3号口出去什么的。”
“谢谢。”
吕洞宾翻过小广告,用崭新的交通卡刷卡闸机。走出地铁站,他看见纵横交错的宽阔马路上车水马龙,一幢幢摩天大楼反射出刺目的光亮,电子大屏同五彩斑斓的招牌镶嵌悬挂其上,放映着各种各样的广告,红灯结束,绿灯通行,人们成群结队地穿过路口,进入他身后的地铁站,又有从地铁站中源源不断走出的,投入进城市之中……天空中干净得惊人,除了云和飞机拉长的白线只剩下纯粹的灰蓝色,没有飞来飞去、颜色形状各异的奇幻生物,而地上走的也只有两条腿的人,没有三只脚四只脚六只脚甚至蹦蹦跶跶的一只脚的特异存在,总之,至少在现在的吕洞宾眼里,蓬莱似乎是一座完全属于且只属于人类的城市,令他感到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生出了一丝许久未有的迷茫,而那张小广告则像是唯一一枚指引他方向的指南针,被他紧紧捏在手上。
 
小广告上的地址写得很模糊,就说“地铁3号口出来右拐云房路的梧桐树下,见一仙风道骨之人便是”,可是3号口出来右拐的第一条路压根不叫云房路,吕洞宾先试着用手机导航,可是蓬莱市中心老小区多,导航出来的路线会很奇怪,他只能举着手机,边看边走边问。
这个过程有点像自由度比较高的跑图游戏,每到一个路口他都会去看路牌,然后随机找一个经过的NPC询问位置,至于梧桐树,路两边栽得全部都是,根本不能作为依据。明明是个多云天,没什么太阳,可空气里偏偏也一丝风都没有,无端的沉闷逼得他的汗是慢慢地往外沁,吕洞宾在北方长大,今天是他下飞机到蓬莱市的第一天,着实领略了一把什么叫没有春天和秋天的四季不甚分明,觉得很不适应,浑身黏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还不比大汗淋漓一场来得爽快,只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向来也很有耐心,终于,在又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写着“云房路”三个大字的蓝色路牌出现了十字路口的一角。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云房路有东西两个方向,那究竟是朝东还是朝西呢?
这一次,吕洞宾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路向西,然后,又在八百米后的下一个路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一百八十度掉头,原路返回,毅然决然地换成了向东的方向继续竞走。
走着走着,梧桐树下仙风道骨之人没有见着,倒是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个男的正并排站在一棵树下,一个胖些的剃着青皮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条五金店都嫌假的大粗金链子,另一个瘦些的染了黄毛,吊儿郎当都抖着腿,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
虽然看不清两个人具体在那里干什么,但凡是有眼睛的都知道八成不是在干什么好事,这条路离商业街已经很有一段距离了,此刻路过的人除了吕洞宾再没有别人,可这事儿既然被他撞见了,就没有不管都道理。
“喂!”他高声喝道,“你们两个干嘛呢?手里为什么拿着——”
吕洞宾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随着两人转身朝向自己的方向,原本被他们挡住的地方露出来一个跌坐在地上的人。
吕洞宾开始只是觉得很眼熟,但还不敢确定,因为小广告上分明写的是“见一仙风道骨之人便是”,可随着他的靠近,那人的身形相貌愈发清晰起来:穿着一身颜色像火一样红的宽袖外套,搭配旧巴巴的运动裤,样式不今不古的,可偏偏长得极俊,五官周正,线条分明,使得留些胡子也不显违和。
眼前之人的眉目同记忆里那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缓缓重合,又慢慢分离。他比他记忆里的变掉太多了,不单单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也不是十年岁月的沉淀,而是另一种东西在他身上留下了种种不可磨灭的痕迹,例如他破了洞的鞋子、凌乱出油的头发、脸上挂着的蛤蟆镜、身前被寸头胖男人踩在脚下的卦摊等等等等……却也正是这种东西的存在让吕洞宾更加确信了他的身份。
他望着他,情不自禁的欣喜与酸楚在他心中同时翻涌而出,转而浮现到面上,却又只是轻轻念了一句:“……师兄?”
“噫!还以为是女的,没想到是个男人!”黄毛的声音迫使吕洞宾将眼睛从他师兄身上撕下来,挪到另外两人头上,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流里流气地说道,“什么师兄师弟,你他妈是哪里来的古风小生吗?”
“就是,没见老子教训人吗?小白脸少多管闲事,快滚开。”寸头对着吕洞宾一扬手,打掉了他的帽子。
吕洞宾缓缓弯下腰去捡,同仍旧坐在地上的男人再次视线相接,他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也能看出,对方没有认出自己。
也好。吕洞宾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眼睛。原本就没希望他能记得什么。
“钟离权。”他指了指摊子,“非法占道经营,宣传封建迷信,罚款五十。”
原本表情惊慌错愕的男人在听了他的话后面色一变,反而警惕了起来,但很快换上了一副装傻充愣的笑容:“小同志,你搞错了吧?我叫汉钟离,不是什么钟、离、权。”
吕洞宾没理他,两个混子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我草,你他妈的是个城管?哪里来的?怎么没见过你啊?汉钟离,这他妈的是不是你不想交保护费,特地找来诓老子的骗子?!”
吕洞宾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执法证,竖到两个人面前。
“依据《行政处罚法》第五十五条,亮证执法。我亮了。编号可查,都看清楚——现在往身后藏刀藏什么呢?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管制刀具,这已经够你蹲十五天的。”
黄毛闻言后退半步,但还在嘴硬:“你凭啥说我这是管制刀具啊?我、我这是水果刀,我刚刚买的切梨苹果不行啊?”
“行。刚刚购入刀具的小票记录或者付款界面出示一下,你要削的水果也请拿给我看看。”吕洞宾比两个混混都要高一些,半边面孔掩在阴影里,气势斐然,居高临下地冲黄毛伸出一只手。
“你、你......”这个板寸头肯定是在这一片无法无天惯了,现在一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还是往前一梗脖子,“我告诉你,小白脸,我管你他妈的什么真城管还是假城管,城管了不起啊?老子可认识——”
“寻衅滋事,治安拘留。收保护费,够刑事立案了。”吕洞宾直接打断他的废话,“你们是要现在走程序,还是想先跟我回队里?”
两个混混明白了眼前面生的年轻城管不是一个好恐吓好糊弄的软柿子,终于生出了惧意,结结巴巴撂下几句没分量的狠话,便推搡着跑开了。
吕洞宾也没有追上去,毕竟首先他确实还没报道正式上岗,现在穿着便衣执法的话身份是有些尴尬,其次这条路他从另一边走来,也没有别的小摊贩,两个混混今天收没收到保护费也是未知数,他刚才说得话也是吓唬为主。但他已经记住了两个人的长相,明天正好直接上报上去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
梧桐树下已经空了,原本的卦摊、小板凳,还有坐在地上的男人全部不见了,他吃惊地环视一周,才看见一角红色隐没在几百米开外的转角处。
“啧!”吕洞宾立刻迈开步子去追,刚跑了两步便意识到现在这个距离光用两条腿去追,肯定是追不上了,可是他初来乍到,对这边的环境一概不熟悉,抄近道也不太可能了。
吕洞宾再次快速确认了一遍四下确实无人后,向上轻轻一跃,眨眼间,一道红色的长影自半空中忽然出现,迅速划过并带走了已经空空荡荡的衣物和帽子,接着便朝街角疾驰而去,掠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掀起阵阵风浪。
 
钟离权确认没人追上后,便停了下来,扶着墙喘气。
“哎我去,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他嘀咕着。今天这么闷热,天气也不好,云也特别厚,他冒着突然下雨的风险出来摆摊,一个生意没有不说,还被收保护费那俩二货给碰到了,差点挨揍,结果末了又冒出来一个年轻的城管,还知道自己的真名,唉,不说全世界了全中国了,就全蓬莱市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儿,怎么偏偏就给他撞见认识的人了?虽然他是一点不记得对方吧,但是他要是没听错,那城管开头叫了自己一声“师兄”来着。
他脑海中迅速划过“上半辈子”的那些事——他把十年前过得日子都管叫上半辈子——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在最后对着刚入校的一批大一新生们边拍着胸脯边笑着道:“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师兄了!有什么不会不懂的都来找我!”
钟离权摇了摇头,像要把这段回忆重新晃回混沌的意识中去似的,他离开墙重新站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卦摊,上面的八卦阵上印了一个那寸头的黑脚印。
“看样子今天是在不宜出门。算了算了,还是赶紧早点回去。”
钟离权嘀咕着,掉头正要走,就见一团红色从巷口涌入,他定睛一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一刻没有犹豫转身再次跑了起来。
“妈呀!哪里来的龙!”他边跑边回头又看了一眼,却见那颗龙头已经就在他身后几步了,又是尖叫一声,拼了命地再次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是灵魄体,可是这龙实在是气势太足,太吓人了。通体赤鳞,青鬃红须,利爪如刃,红棕色的龙目若滚烫发亮的火石,悬浮在半空中疾速腾游着,卷起的风甚至都有响动声。
钟离权跑得太着急了,压根儿顾不得看脚下的路,紧接着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跘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踉跄好几步,他一头扎进的这个巷子本就是老居民区里的,平时没什么人来,就被拿去堆放杂物了,因此里面什么都有,他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一个旧书柜,原本就已经破破烂烂的书柜连带着里面堆着的一大堆破铜烂铁一起摇晃起来,直接朝着钟离权倒去。
当心!吕洞宾想要出口提醒,然而已经化成灵魄体的他是没办法说话的,反倒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宛若闷雷滚过。他猛地在半空中侧身,甩尾打在钟离权腰上,将他推开,紧接着迅速盘到他的身上。
还好破书柜里的只是一些空盆旧碗,掉在身上也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乒铃旁啷摔了满地之后也就结束了。巷外隐约传来居民疑惑的声音:
“嗯?刚刚是不是有一道雷过去了?要下雨了?”
“不知道啊……嘶,今天有雨吗?我去,我衣服还晾外头呢。”
……
吕洞宾这才安心下来,轻舒一口气,缓缓落到地上,颀长的身躯如连绵的峰峦般蜿蜒,他这才有空回头看一眼钟离权,却先在自己的爪边看见一片羽毛。
在紧贴墙根处,钟离权正抬头望着他,他的胸膛处大量青色的羽毛争先恐后地撕开衣领冒了出来,因剧烈喘息而上下起伏、簌簌抖动着,红色外套宽阔的袖摆下伸出的也并非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一双硕大的翅膀,青色的飞羽边缘有着如火焰般红色的花纹,最奇怪的他的腿,一条裤腿中伸出一只如水禽般长而有力、前三后一的细脚,另一条裤腿却是空荡荡的,
除此以外钟离权的其他地方都还保持着人类的部分,尤其是他的头,但这也让他根本没办法站起来,只能像是受了重伤的鹤鸟一样徒劳地挥了挥翅膀,掀起的风把吕洞宾的龙须都吹歪了。而吕洞宾则完全看呆了,他微长着龙嘴,怔怔地望着半人半鸟的钟离权。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变回人来搭把手。”钟离权朝前一挥翅膀,最长的那根飞羽擦过了吕洞宾的鼻子,有点痒,吕洞宾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侧了侧头,但依旧看着钟离权。
钟离权看明白了龙脸上的表情,哼笑一声:“怎么知道你是谁的?这不是废话吗?你衣服都还捏在爪子上呢,喏,那顶帽子,我不是刚才见过吗?我去,这什么世道啊,灵魄体是龙的天选之子都只能出来做城管了……”
我不是龙……吕洞宾下意识反驳,又想到自己现在说不出人话,只深深地望了钟离权一眼,朝侧面一跃,便带着衣服帽子滑进了两只靠墙堆起的破冰箱后面。
 
不一会儿,钟离权再从破冰箱后面看到走出的已经是先前的那个小城管了。
“我不是龙。”还不等钟离权开口,他便道,“是虬。”
“……是什么,球?可是你不是长条形的吗?”钟离权压根儿没听明白,但也懒得和他继续讨论了,他现在不仅累,浑身上下也疼得厉害。他冲小城管伸出两只翅膀胳膊,“扶我一把吧,我这一条腿实在用不了。”
吕洞宾没有再犹豫,立刻上前蹲下,伸手架住师兄的腋下,将他直接从地上拉起,唯一那只纤细的独脚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依旧没有找到支撑点,全身上下的重量全部压在吕洞宾身上。鸟的体温本就比人高,半人半鸟的钟离权亦是如此,吕洞宾被他的翅膀整个环住,半张脸压在蓬松的胸羽上,感觉自己像盖着一身羽绒被般,刚刚游龙时候吹干的汗一起再全部冒了出来。
“嗳嗳嗳,你可以吗?”钟离权看着他把自己整个抱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变成这样能有多重,“不行打个电话给派出所吧,他们会拿担架把我送回去的。”
“没事,我可以。”吕洞宾用下巴压下钟离权的挡住他眼睛的翅膀,“去哪里?医院?”
“医院又看不好,而且大概等个……嗯,四十分钟左右就变回去了。”钟离权说,“先出巷子吧。欸,等等,我的卦摊和手机!”
刚刚托着他迈出去半步的吕洞宾僵硬地止住动作,看着他伸出那只细长的鸟爪,在地上很不灵活地握住挂毯和手机,慢慢举了起来,才继续朝前走。
“……你真是我师弟?”吕洞宾能感觉钟离权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用余光能瞥见钟离权的眼角旁有一些细细的浅色羽管,像化妆了一样。
“嗯。我小你四届。”吕洞宾说。
“所以我的那些事儿你都知道?”
“你是指工作失误,拘留,被除名优秀毕业生的事?”
“靠,还真是终南山警校的……”
钟离权嘀咕着。吕洞宾看见他的翅膀抖了抖,此刻他已经走出了暗巷,从钟离权翅膀中落下一些羽粉,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看着这些细小的晶体,问:“没去看过吗?”
“你说紊乱综合征?害……”钟离权苦笑一声,“这玩意儿哪里看得好?你也看到了,我每次发病走路都困难,再说了,平时也不是一直犯……还有这不是被你吓得吗?你要是不变成龙追着我一直跑,我怎么会被吓得发作?”
吕洞宾还想说不是你偷偷溜这么快,我也不至于要变成灵魄体去追。蓬莱市对灵魄体的管理极其严格,基本不准在公共场合使用,他作为有证的城管可以说在执法过程中突发情况紧急情况,但事后也要补报告,麻烦得不得了。但他看钟离权的模样,张嘴后也只飞快地倒了个歉,“对不起。”
“那麻烦师弟送我回家吧,前面先右拐。”
吕洞宾看了一下他指的路,发现还是条小路,眉头微蹙,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我们去路口吧,你家在哪儿?我叫车。”
“哎哎哎,别了,蓬莱好多滴滴不接紊乱综合征发作的人。”钟离权连忙说。
吕洞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歧视,有明文规定过不准拒载的,可以罚他。”
“没必要,你看蓬莱,大街上连灵魄体都没,那半人半兽的就更不行了。紊乱综合征发作活生生痛死在外头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要是死在车上算谁的?人司机也不容易。”钟离权说着,瞄了一眼吕洞宾,又撑起一个笑容,“没事师弟,我这个已经好多年了,老毛病,还远不到痛死的地步,我在这边派出所办事处里也有熟人,知道我的情况,真死了也算不到你头上,放心好了。”
他这番话非但没缓解吕洞宾的脸色,反而眼见着让师弟这张小俊脸越发黑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没来得及问,吕洞宾就再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着他走进了右手边的小道。
 
在钟离权导航的指挥下,吕洞宾这辆人力轮椅七拐八拐了二十多分钟,照钟离权的话说本来是没这么久的,但是钟离权对这一块很熟,远远地一看到路人走过来,就挥着翅膀拍吕洞宾的脸,要他改道,他在这个状态下显然对别人的视线敏感至极。途中,钟离权也劝了好多次让吕洞宾歇歇,然而他师弟不愧是终南山警校毕业的,硬生生扛着他在紊乱状态下体长超两米的师兄一次都没休息过,只停下换了一次姿势从抱着变成背着,把趴他身上的钟离权感动坏了。
“师弟你人真好,真有劲儿,真帅。”钟离权絮絮叨叨着,挥舞起来两只翅膀,“来,你肯定热了吧,瞧这汗淌的,师兄给你扇扇风凉快凉快。”
“停下!”翼展三米多的翅膀在吕洞宾身后挥舞,从正面看他活像天使降世,差点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连忙阻止了钟离权的行为,气喘吁吁地问,“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前面那栋楼就是了。”钟离权举起爪子,看了眼自动亮起说手机界面,“得快些了,要到下班点了,被回来的其他住户看到我这样,尤其是那个房东,铁定得闹了,会找老李麻烦的。”
吕洞宾背着他,一鼓作气冲进楼里,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十层也没有电梯,一层不知道有多少户,钟离权家在八楼,背着他终于爬上最一层,将他放在房门口的时候,吕洞宾都能听到自己的膝盖在哀鸣。
“哎呦师弟,可真是帮大忙了,你别急,等我过会儿摆脱了这些毛之后,肯定给你倒杯水坐着歇歇……”钟离权边说边摸向自己的口袋,可是先抓到的是一把鸟毛,他脸色一僵,再次摸到另一边,是几条撑开的烂布。
吕洞宾就这么看着他在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也没摸出个好歹来,然后才缓缓抬头,堆着笑:“师弟,人家好像在爆衣的时候把装备一起爆出去了。”
“……你把钥匙弄丢了?”吕洞宾问。
“Bingo!回答正确,洞宾加十分!”钟离权摸摸后脑勺,“没事儿,我可以给老李发消息,就是……我现在这样在这里肯定不行,能不能麻烦你再把我搬下楼,随便找个没人的小道一放……”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吕洞宾的脸色,然而吕洞宾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满,只是似乎有点无奈,他侧过身朝着走廊的窗户外看了看:“楼下有个小便利店,看着没什么客人,去那里等不行吗?”
“楼下哪有便利店?哦哦是新开的那家杂货铺?当然不行!”
“可是紊乱综合征发作时没有相对安全、舒适的环境不仅没办法恢复,还会一直恶化吧?”吕洞宾对他道,“你现在肯定很痛,把你丢在外面疼痛会持续加剧,骨骼或者内脏继续变形的话肯定会造成持续的畸形和挤压。你需要一个相对密闭、凉爽的空间暂时缓解一下,否则即使过会儿恢复了,也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残疾。”
钟离权听他讲得这么严肃,喉头滚动了一下,但很快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哪有这么严重,我十年前开始到现在,都犯过无数次了,没事的,你就……嗳嗳嗳!师弟,师弟!别!吕洞宾!”
吕洞宾直接抄起他,咚咚咚地再次跑下楼,钟离权也不敢叫得太大声,老楼隔音都一般,要是有人突然开门看到他这样那就惨了,只能扑腾着翅膀,可吕洞宾速度更快,带着他冲下楼,朝着餐厅跑去。
“我不去!这要是知道我这个样子,肯定会把我赶出来!”钟离权压着嗓子叫道。
“他们不能赶你出来。”吕洞宾说,“有我在就不能。”
“这铺子开在这儿,不出一天马上所有人就知道楼里住了个紊乱综合征了!没人想自己家上下住着一个随时可能会不人不鸟死掉的怪物!”钟离权的声音甚至开始颤抖,“我求你了,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搬家吗?再从这儿被赶走我就真没地儿去了,梅雨季快来了,师弟,算我求你了,我真会死外面的……”
这句话让已经走到了铺子门前的吕洞宾停住了脚步,他迟疑了,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该怎么做,店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带着浅绿色方形贝雷帽的少年走了出来。
“……对老张,把汽水儿往架子上空的地方摆上就好了,高的地方你别来啊,过会儿我——哇啊!”
少年一转头,看见扛着一大推青红色羽毛的吕洞宾,直接叫了出来,然而吕洞宾反应极快,一把揪住少年,从口袋中掏出执法证,道:
“你好,现在有人在你的店附近紊乱综合征发作,希望能在店里让他休息一下,这是我的证件,依据《灵魄体综合管理条例》,对于紊乱综合征发作的病人你必须保护他的隐私,且不得歧视,麻烦你配合我一下。”
“紊乱、紊乱综合征?”少年眨了眨眼睛,看向吕洞宾背上的钟离权,此刻他正在吕洞宾背上瑟瑟发抖,用翅膀遮着脸。
“也是涉禽呢……快进来吧。”少年也没有说什么别的,打开门让吕洞宾带着钟离权进去,还在门口挂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才关门进店。
“你们随便坐吧,等一下,我来拉窗帘……老张!把店里空调打开吧!”
“什么?不是说客人进进出出的空调凉气都散没了浪费电,开开电风扇就算了吗?”从杂货铺的一排架子后面走来一个白发白须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老头,少年连忙摆摆手,指了指被吕洞宾已经放在了钟离权。
“咦?哪来的大蓝鸡?”老头不仅走路看着不太利索,眼神似乎也不太好,“湘子,你不是说这地儿是不让随便变鸟变鸡变鸭之类的吗……”
“哎呀老张,人家这是……算了算了,快开空调吧!”
吕洞宾看着这一老一少二人来回走动,很快,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周遭陷入了一片昏暗,徐徐凉意也很快袭卷了整个面积不大的小铺子。小杂货铺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吕洞宾扛着钟离权艰难地穿行过勉强只够一人通行的走道,难免把货架上的东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碰掉了下来。
“抱歉。”他已一种能让人叹为观止的角度凹下身子,打算伸手去捡。
“还是我来吧。”少年先他一步拿起了掉在了地上的膨化食品,边整理边表达了由衷的赞叹,“少侠真是好腰力,这鸟叔叔一看就......不大轻。”
“嘿我才32,叫鸡毛叔呢......”钟离权在吕洞宾肩上抗议,然而他正忙着尽力把翅膀收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占地面积,因此这句话除了吕洞宾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少年最后给吕洞宾在店的最深处指了一张躺椅,就先走开了。吕洞宾刚把钟离权放到躺椅上,钟离权就用唯一的那只爪子死死钳住他的衣服,再用翅膀圈住他的脑袋拉进到自己嘴边,道:“我记得《灵魄体综合管理条例》还有规定未经本人或者其监护人同意,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公开紊乱综合征患者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肖像、病史资料以及其他可能推断出其具体身份的信息,对吧?”
吕洞宾没想到钟离权条例还能背得这么清楚,不愧是自己师兄,但他迅速放下了这莫名泛起的崇敬之情:“对。你先放开我的衣服,快要被你爪子抓烂了。”
“我不!除非你答应我过会儿要给这俩人普普法!”钟离权咬牙切齿地说,“你和他俩说,如果楼里有哪怕一个人知道我有病,你就追究他俩法律责任!对,你就罚他俩!”
“......我不能帮你威胁别人。”吕洞宾道,“而且但凡有点素质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你都没有接触过他们二人,不要先下最坏的结论。”
“还但凡有点素质,真是新上任的城管,我和你说你见太少了!你以为多少人有这东西啊?还有我现在都这样了还不算最坏吗?”钟离权一撇嘴,因二人贴的近,在小卖部昏暗的光线下吕洞宾依然看得清楚他那些丰富而灵动的表情,“我不管,是你把我硬是带进来的,你得想想办法。”
“我......”吕洞宾被他这么一说,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有种被狗咬了之后的感觉。但少年和老人已经又走了过来,钟离权此时松开了爪子,甚至还用翅膀推了吕洞宾一下。
“喝点水吧。”少年将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了吕洞宾和钟离权,然后拉了个椅子过来,先让老头坐在上面,然后自己靠在一旁的架子上,望着躺在椅子上的钟离权。
“嘶.......以前还只在手机上看过,这还是我现实里第一次见到紊乱状态。”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恶意,更多的是好奇,“而且你这个挺严重啊,不是说一般手啊脚啊的不会变的吗?真不要紧吗?欸大叔你住哪儿的啊?要不要我帮你们打个电话,叫个救护车或者叫个啥的把你们送回家?”
“不用,他应该快恢复了......”吕洞宾瞟了眼钟离权,看着他一副“果然开始问东问西了吧”的表情,又看向面前两人,下定决心似的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针对紊乱综合征的一些保护条例,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希望你们不要外传有患者隐私相关的事情,主要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恐慌和经济上的损失......”
“啊?传啥,这有什么好传的吗?又不是传染病,而且这个应该挺痛的吧......”少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随后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吕洞宾,“喂,我们可是自你们一进门开始就好心好意地帮你们了,你突然提这些什么条例的干嘛?哇,你不会是想讹我们吧?你的那个证是假的?哇!老张,天塌了,竟然有一天我们要反过来被讹了!”
“哎呦.......”
这原本好端端在椅子上坐着的老头说着顺势就要往地上倒,吕洞宾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就要去扶。见状钟离权从躺椅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喊:“老头你干嘛?!欸师弟你千万别碰他!这是同行啊!碰了就要破财!”
“好啊,果然是同行!我告诉你我们店门口可有监控啊,过会儿谁出钱还不一定呢!”少年也叫道,“你们还冒充公职人员!死罪!”
“谁冒充啦?你俩还冒充平头百姓,你俩才死罪吧?”
......
原本还算和谐的场面顿时吵作一团,吕洞宾头都大了,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够了!都停下!”
他说完,发现......并没有人听他的话。老头还是在哎呦哎呦,钟离权和少年还是手指对着手指互相对骂......等等?手指对着手指?
“你恢复了。”他提醒钟离权。
钟离权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的,他先是把手指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又低头扯了扯自己破掉的衣服,摸了摸胸口,抬了抬失而复得的两条人肉做的腿。
“我去,难怪刚刚不痛了,我还以为是我被这小子气急了,一时间忘记了。”
吕洞宾还是很高兴他脱离了紊乱状态的,难免有些小小的得意:“这说明我把你带到店里是对的,你在这里能安心一些。”
“本来发作的时间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吧。”钟离权不屑地说道,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少年和老头,“而且我能不安心吗?这可是同行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俩要是把我有病的事情往外乱说,尤其是对面的楼里的说,我能保证方圆八百里马上就能知道你俩爷孙会讹人。”
“什么讹人啊?还不是你们先不做好人的?骗君子叫讹,骗小人那叫小人活该!”少年口齿伶俐,丝毫不输钟离权,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再说,不就是紊乱综合征吗?我出去说给谁听啊?”
“好了好了。”要是不做些什么,这二人恐怕能吵到地老天荒,吕洞宾只得站在中间,各按下一边。他先对少年和老人道,“这次是我先不对,你们帮了我们,我却疑心你们,是我错了,我向你们道歉。但我们——至少我,绝对不是骗子,我的执法证件是真的……”
“听到没,我师弟的执法证件都是真的!他可是这一片儿新来的城管!你俩以后可都夹紧尾巴做良民啊!”钟离权一把揽住吕洞宾,洋洋得意地说道,然后迅速贴住吕洞宾耳朵,“但是你那句‘至少我’可多余了哈,下次注意嗷。”
“好,你是城管我信。但这个鸟大叔——”少年指着钟离权,“他绝对不是城管。”
“让你失望了,我还真是前城管。”钟离权拍开他的手指,“而且刚刚就说了,我才32,你叫鸡毛叔啊?”
“好的鸡毛叔。”
“喔……”老头捋了捋白胡子,“原来真是大蓝鸡啊……”
“我草!”钟离权气得都快原地跳脚了,“我可是毕方!毕方听说过吗?传说中的兆火之鸟!”
“毕方怎么了?我的灵魄体还是商羊呢。传说中的水祥之鸟。”少年一副“谁还没有点传说了”的表情,“大家都是单足鸟,但我明显比你灵动好看多了呢,不觉得吗?”
“……要不是紊乱综合征,我高低现在就变成灵魄体给你看看什么叫高贵,什么叫神鸟。”钟离权当真如骄傲的雄鸟一般挺了挺胸脯,他从躺椅上站起,脚刚一碰到地板就一哆嗦,“嘶,怪冷的,想起来了,我鞋也丢了,烦死了,又坏一双鞋……”
吕洞宾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问少年:“这里有拖鞋吗?我买一双,和两瓶水一起付吧。”
“有的,喏,在这里。”
听着钟离权的一句“师弟我喜欢红色的啊”,吕洞宾真的拿了一双红色的拖鞋,跟着少年去铺子前台付钱时,他问:“方便问一下你们的名字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是韩湘子,里面那个,老张,张果老。拖鞋十五,两瓶水两块,一共十七,我扫你。”韩湘子边说边举起扫描枪对着吕洞宾的收款码,“你俩呢?”
“吕洞宾。”他接着示意了一下店里,“钟离权。”
“听钟离权的话,你是新来蓬莱市的城管,那他怎么一口一个师弟的叫你啊?你和他真是师兄弟?”韩湘子好奇地问,“你俩看着可不像一路的人……你别生气,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说,嗯,吕城管你看着很正气,像那种武侠小说里的少侠!而钟离权,他这种人我来蓬莱市前可也没少见过,说十句里面十句半都不是真心的……”
韩湘子说到这里也抿了抿嘴:“不过他得了紊乱综合征,肯定很难受吧,我的灵魄体和他的挺像的,都是独足涉禽,做鸟的时候一条腿不耽误站也不耽误飞,做人的时候一条腿那真是寸步难行了。”
听了韩湘子的话,吕洞宾也没有回答太多,他只道:“我们确实是师兄弟。他一直都是我的师兄。”
韩湘子似乎从他的话中听出来了什么,但是也没能完全理解,只“哦”了一声后道:“欢迎下次光临啊吕城管。”
“怎么?不欢迎我下次光临?”钟离权穿上吕洞宾给的拖鞋后神清气爽,他走到前台,笑着点了点收银机,“我住在对面他可不住在对面,你就不想我帮你宣传宣传生意吗,小箱子?”
韩湘子看都不看他,走开去拉杂货铺的窗帘了:“不送,出门记得帮我把牌子翻过来。”
“切。”钟离权推开店门,扭头对店里喊了句,“老头,下次别动不动往地上倒了,这么大把年纪了,可不兴假戏真做这么敬业的啊!”
吕洞宾在他之后出来,看着钟离权顺手把挂在门上的牌子翻成了“正在营业”,说:“其实他们两个人都不错。”
“?我冒昧问一下,师弟,你对‘不错’的定义是什么?”
他也不等吕洞宾回答,就迈步朝着对面楼的大门口走去,吕洞宾看着他几乎完全露在外面的上半身,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跟在钟离权后面问:“你每次发作完恢复之后衣服就这样?”
“那不然呢?什么好衣服能经得起我那么多羽毛撑着?”钟离权比划了一下他的胸口,那里有两大块分量可观的肌肉正随着他的步履在吕洞宾的视线中摇摆,光洁又饱满,在日暮傍晚的橘黄色是光线下泛着浓郁甜美的蜜色,一道线条优美的阴影自中间穿行而过最后汇入布料的遮蔽之下……
“……所以我现在都是穿有弹力又宽松的裤子了,这样下半身除了鞋基本是都能保住,还好,蓬莱市对时尚的包容度还是很高的,我穿成这样也没啥问题,反正这里玩cosplay的也很多——师弟?洞宾?”
对上钟离权略带疑惑的眼神,吕洞宾才重新恢复注意力到钟离权刚刚说的话上,他维持着一贯严肃冷淡的面容,点头道:“那之后还是备件上衣比较好。”
“备着往哪里放?”钟离权无所谓地摆摆手,“就当我慷慨一下吧!怎么样,师弟,我这么多年保持的还是很不错的吧?不比在校的时候差吧,嗯?”
“嗯。”吕洞宾满脸正气地赞同,“以后我会备着。”
“你备着啥啊……哎,点儿差不多了,正好上楼瞧瞧老李回来了没。”
 
吕洞宾跟着钟离权再一次爬上八楼,不得不说,这个高度不管背没背人爬起来都很累,钟离权停在楼梯口,回头看着吕洞宾,气喘吁吁地扶着腰说道:“哈......真不如被人背着上来吧。”
他接着走到一扇铁门前,上面贴了一张被金蟾和福娃围在中间的倒“福”字,然后并没与直接站在铁门前,而是拉着吕洞宾和贼一样贴着过道的墙壁,再顺手把吕洞宾推到门前站着,然后敲了敲铁门,捏着嗓子喊:“你好!麻烦开下门!居委会上门送温暖!还有免费鸡蛋!”
铁门后的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一个发型和胡子都很朋克很潮流的瘦小中年人冒了出来,探头探脑地打开铁门:“鸡蛋喃?免费鸡蛋在哪里噻?”
“在这儿呢。”钟离权此时从侧边冒了出来,一把拉住中年人的袖子,“嗨老李。”
被唤作“老李”的中年人一看见钟离权,原本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垮得老长:“啷个是你哟,早知道是你,我才不开门喃。哟,你这衣服咋又报废了一件噻?又犯病了?可是今天不是莫得雨吗?”
钟离权说:“不提了,反正都恢复了。我钥匙丢了,帮我开个门呗?”
“怎么钥匙又丢了,上个月不是新的刚给你了吗?配钥匙我可是要和房东说的,这次你让我找撒子理由啊?”老李嘴上说着,还是出门站到隔壁门前,在口袋里翻出一大把钥匙,数量惊人让吕洞宾一瞬间怀疑他才是这座楼真正的房东,“你在哪里丢的噻?要不赶回去瞧瞧,看看还找不找得到?”
钟离权觉察到身边的吕洞宾僵硬了一下,于是带着笑容望了吕洞宾一眼,他师弟在接触在他视线的刹那又迅速别开眼神:“过会儿我会去找找......找不到的话我出钱请房东再配一把。”
老李终于找到了对的钥匙,刚想打开门,听到吕洞宾的话回过头,视线在二人中间晃悠,最后恍然大悟般指着钟离权:“可以哟你,现在改走这个路线了噻?出卖色相,勾引男大然后找包养了?哦豁,小哥哟,你可上了当嘞!我劝你现在赶紧回头是岸,否则真的要所托非人了噻!”
“欸欸欸,什么我勾引男大什么出卖色相,你别瞎说啊!”钟离权连忙说,“这是我以前终南山的师弟!吕洞宾,喏,洞宾,这是铁拐李,老李,以后你们城管大队去查洗浴中心的话可记得重点查一下这家伙啊,他买一张票能在澡堂子里呆半年。”
“瞎说,我去澡堂啥时候买过票咧......啊不是,城管小哥,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从良了,不做这行了啊!我现在正儿八经在澡堂做工了噻!”铁拐李一听是城管,态度都转了一百八十度,脸上的褶子都因为谄媚的笑容堆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拍拍钟离权的肩膀,“权儿啊,早说你现在还有熟的师弟扎起(撑腰),那我下班了好和你一起支个摊子......”
“对,刚刚罚你的,记得交。”吕洞宾打断铁拐李的话,直接冲钟离权伸出一只手,“五十。”
“这个......哎!老李啊!你家蓝采和跑出来了!”钟离权叫道。
吕洞宾这时候也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热热软软的给抓住了,低头一看,一个竖着冲天辫,胖乎乎的小孩拉着他的手指晃来晃去,仰头冲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吕洞宾觉得这小孩儿长得和铁拐李家铁门上贴着的福娃还挺像的。
“哎呦,你搞撒子哦,老溜出来,从楼梯上摔下去咋整哦。”铁拐李伸手揽住蓝采和,将他往房里推。
“老李,现在蓝采和跟你一起长住了?”钟离权问,“你和房东说过了吗?”
“说撒子说。当时租的时候是说隔壁放杂物的,不住人,然后另一间我也不长住,偶尔歇歇脚,才按半间屋的价格租给我的噻。”铁拐李道,“要是把你和幺儿都招了,肯定得涨价,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也是。”钟离权耸了耸肩,低头笑着对蓝采和说了句“有空来哥哥家玩啊”就推门走了进去。
“等一下。”吕洞宾轻轻叫住了也要进屋关门的铁拐李,“能把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啊?你是说我和权儿这两间屋的房东噻,噢,是配钥匙是吗?”铁拐李也没有推辞,把好友码递给吕洞宾,“那你先加我,我过会儿推你。提的时候记得别把权儿说出来了。”
“嗯。”吕洞宾加了好友,对铁拐李点点头,“谢谢。”
“莫得事。”铁拐李道,“说起来,这还是我头回见这小子的朋友,我和他认识挺久了,往回子(从前)的事儿一次也没听他讲过。蓬莱的梅雨季快来了噻,有你这个师弟在,今年他怕是能过的安逸些。”
“......嗯,我知道。”吕洞宾平静地说道,“我就是来帮他的。”
他说罢,走进了隔壁的房门。
 
老居民楼的小套房本来就不大,顶多一室一厅一卫,也正如刚刚铁拐李说的,这房间本来是用来做仓库放杂物的,因此就算要住人,原本里面的东西也不能丢掉了,所以原本小小的客厅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和旧家具给塞满了,只留一条过道,吕洞宾都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身量和体格都要大他一圈的师兄可想而知会有多吃力。客厅侧边就是厨房,除了一些速食和快递的垃圾盒,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还有一个老式的冰箱,吕洞宾打开来,发现里面只有两袋不明的物体,也没插上。厕所更小更窄了,干湿也没有分离,水管裸露在外,瓷砖脱落得不剩几块,只摆了两个盆儿,两条毛巾,和一只牙刷。卧室倒是大一些,床倒是不小,算是整间屋里唯一全须全尾的家具了,挤成一团的被子和几件衣服堆在床上,床尾拖着两把椅子,一只上面放着一个插着充电器的拖线板,另一只上放了台旧电风扇。阳台更是被杂物赌得密不透风,只有最边上搬出来了了一道小缝,可以挂衣服出去。
“坐,师弟,坐。”钟离权拍了拍床沿,热情地请吕洞宾上炕。他并不知道这是吕洞宾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别人邀请上床,还以为是嫌弃自己的被子,贴心地把被子撩开到了一边。吕洞宾开始不想直接坐床,但是原地转了一圈也没瞧见其他地方可以坐的了,直接一屁股靠墙坐地上的话更奇怪,但他今天奔波了一天,确实想要让两条腿休息休息,思来想去还是小心翼翼地只将臀部搭在床沿的最边上,勉强借了点地儿着力不至于原地扎马步。
“电风扇给你打开了,我去给你弄杯水喝。”钟离权出卧室前顺手摁开了放在椅子上的小电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了,但是吹出来的风还是勉强只够吹到吕洞宾的脖子,但他注意到床上一些青色夹羽毛被吹起,他伸手捏了一片,青色中杂着红色的,有着和火一样的花纹。
可想而知大部分时候紊乱发作时,钟离权都是在哪里度过的了。吕洞宾试探性地掀了一下被子,更多羽毛被鼓出,慢悠悠地被垂落到地上。
“不好意思啊师弟,我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没有杯子,只有水瓶,你凑合点喝吧。”钟离权此时回来了,拿着的还是他们在楼下韩湘子和张果老店里喝的矿泉水,吕洞宾接过,发现他只是在里面兑了点热水,房间里没有窗户,本来就闷,吕洞宾光是捏着这瓶温热的水都觉得有些急躁,更别提喝下去了,他只能将水顺手放在椅子上。
“哎呦,我可得躺一躺了,今天这一天闹得,浑身上下可酸死了。”钟离权把手机充上电,直接仰面将自己砸进了床里,只坐在床沿一点点地方的吕洞宾被他的这个动作弹飞了出去,终究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钟离权看着他黑着脸拍着裤子站了起来,勉强笑了两声,主动收拾了一下衣服放在床尾的椅背上,又把一些羽毛直接撩下床,整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给吕洞宾。他用一只手支着脑袋,侧躺着,拍打着身边的床铺,搭配上烂开了的上衣领子和站在床边双手抱胸一脸正气的吕洞宾,场面但凡有第三个人看就是要多怪有多怪。
钟离权继续说:“跟这屋别的破烂不一样,这床垫可是我正儿八经花钱买的,可舒服了,床单我也是刚换没多久。洞宾你要是累了也直接躺着吧,没事的,咱以前学校里搞集训大家都没少睡过大通铺吧。”
“......”看钟离权这副大大方方宴请八方的模样,吕洞宾不知怎么地也释怀了,干脆老老实实上了床躺在钟离权旁边,长舒一口气,放松浑身的肌肉。他扭了扭脖子,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举起手机,在头顶上点来点去。
钟离权伸出手将他蹭掉在床上的帽子拿在手里,很没隐私意识地挤过去看他手机里是消息,吕洞宾也不避着他,该继续干啥干啥,他先回了明天报道新员工群的消息,然后是人事处的,接下来还有职工群和一些需要对接的领导和组长的消息要回。钟离权的脑袋就贴在他的肩膀旁边,嘴里的碎碎念一刻没有停过:
“你这群也太多了吧,唉,是这样的,正儿八经班还没上一天先加十个群……但也比我当时在终南山那会儿的要多,不愧是市里的单位……这头像看着是小猫,是女孩子吧?你同期有女孩子?那运气可以啊,不是和尚班了可以可以……那你头像呢?你头像是啥?卧槽,丹顶鹤吗?怎么整得和老头子似的,而且你灵魄体不是龙吗好歹头像也要是龙吧……”
吕洞宾看起来丝毫不受他影响,安静地按顺序回消息,一直回到了最下面备注着“师傅”的对话框时,叽叽喳喳的钟离权猛地闭上嘴了,离奇沉默地只看着吕洞宾点开那句“安全到蓬莱了吗?”后在聊天框中敲出“已抵达,明天去报道”,再发送。
“……没想到你的师父也是,呵……”钟离权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声短促的笑,慢慢撇开头,将手里吕洞宾的帽子盖在自己脸上。
“我说了,我小你四届。”吕洞宾道,“正好也是东华老师带。”
“这老头现在还挺关心学生的。”
“他其实一直有在问你的情况”
“他现在问有什么用?当年他——”钟离权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下来了,像是忽然被什么掐住喉咙般再也说不下去了,片刻后只剩下一句,“算了算了,不提当年了。”
他将脑袋重新靠回吕洞宾的肩膀上,用帽檐点了点吕洞宾的额头:“反正你也知道我当年的那些事吧,总之,你明天就要上岗了,吸取师兄的教训,保护好自己最重要,至于学校里教的那些什么无私啊,正义啊之类的就先放一边吧。怪傻的。”
“不,一点也不傻。”吕洞宾扣下手机,垂眼看向钟离权,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你当时做的是对的。”
“我当时——我……”钟离权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惊讶,但很快惊讶之色褪去,转而变成了薄而灿烂的苦笑,“净瞎说……你看看我现在……”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钟离权,不管你信不信。”
吕洞宾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重新举起来看,此时铁拐李给他转的房东的微信正好来了,他点开来看简介写着女,头像是玉莲花,id是“玉京”,吕洞宾猜测岁数应该不小了,符合他脑子里对手握整栋楼房钥匙包租婆的印象。
在他添加好友是时候,钟离权也终于重新接回了话茬:“咳咳……总之,我虽然没办法在你具体的工作方面给你更多的指引了,但是这蓬莱市的大街小巷我都摸了遍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适合窝藏违规小摊贩的街和路,你以后有需要尽管找师兄,好吧,就看在你今天背了师兄这么老久的份上,师兄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大义灭同行!啊但灭了同行业绩够了就不能灭师兄了哇,那就是大义灭亲了咱宗门不推崇这个……那个,时候也不早了,你明天大清早还要去队里报道吧?要不你……再歇歇?然后歇会儿看着差不多了你就可以准备准备回去了,我这发作过后格外累了就也不送了啊,洞宾你自己把水拿着下楼之后左拐一直走就是路口了,对面就有公交车……”
“不。我不走了。”吕洞宾说。
“啥?”钟离权开始还没听明白,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叫你不走了?你安排的房子在哪儿呢?”
“没安排房子。”
“哦哦那是提前订了酒店吧。”
“没订酒店”
“还没的话这附近应该也有,凑活凑合随便住一晚应该也行……”
“不用订酒店了,钟离权,我今后就住这里,这是这间房的房东,也是隔壁铁拐李的房东。我已经加上她了。以后我们一起住。”他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将手机屏幕递给吕洞宾看,上面是他已经添加上了头像是莲花的“玉京”,并且已经发了两条消息了,一条就是这里的定位,另一条是“你好 我想要租803这间房”。
“知道你在蓬莱市后,我请师父将我的工作分配到了这里。”吕洞宾直视着他,眼睛比他举着的手机屏幕还要亮,“所以,我是为了你来的,钟离权,我要帮你治病。”

——TBC——

Notes:

本文共有三种状态,人类状态、紊乱状态和灵魄体。
灵魄体就是会变成动物,反应的是人真实的内心与精神世界的状态,因此不遵守质量守恒定律,有些动物的体型外形也会和现实生活中有出入,也会有神话传说生物。
紊乱状态就是有部分灵魄体动物的特征,比如尾巴、犄角、鳞片、羽毛、兽耳(无人耳)等等。正常健康的人身上是不存在紊乱状态的,只会丝滑地在人和灵魄体中间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