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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刘宇翔是在死活打不开房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鬼了的。
01
那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早晨,刘宇翔宣布,自己被关在出租屋里了。
他先是怀疑有人恶搞自己,思来想去在这块地盘也没有和人结仇到如此地步,直到通讯录的每个电话都打不通,点开微信发现朋友圈的未读通知全特么是在点蜡的那刻,他方觉是被上天整蛊了。
——我,死了?
刘宇翔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段记忆从来没存在过,况且他仍然可以正常地触碰到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只是他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了。
那他现在算是什么。游魂吗?刘宇翔摆摆头,他在镜子前照不出人形,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风刮过身旁。姑且定义为鬼吧,挺酷的,不算太坏,刘宇翔对着空无一物的镜子比了个大拇指。
他没想到自己对于这件事接受得那么平静。诚然在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没有什么看得比命和钱更重要了,而如今他浑身上下顿时清空得一干二净,烂命一条总不能再死一次,反倒显得一切都轻盈些许。
这小小一隅不再属于自己的那刻,刘宇翔彻底认命了。
来的租户是个成天酗酒偶尔冒烟的大叔,头上毛没有几根烟抽起来却是一根接一根。刘宇翔觉得不服气,这些陋习他一样也不沾,凭啥这群人不去死?然而事到如今埋怨老天也无济于事,厄运偏挑苦命人啊,刘宇翔长叹一口气。
让刘宇翔更来气的是他虽已身死但不幸地留存了嗅觉,娘的,他从小就烦二手烟的气味。于是他每每将玻璃窗大开,遇到暴雨也不例外。那大叔喝多了之后也没细想哪里不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窗户用力关牢,可结果自然徒劳无功。
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分给他,刘宇翔在大叔终于容忍不住跟房东骂骂咧咧掰扯最后丢下一句惹不起还跑不起吗便灰溜溜收拾行李离开的那天,拍手叫好着欢送。
原来随便弄些恶作剧就能把人赶走,刘宇翔意识到这点,不自觉呵呵呵几声笑出来。
没毛病啊,他的房子他说了才算,知不知道什么叫死者为大。
第二位挑战者——刘宇翔决定这么称呼他们——一位花枝招展的女性,看不出多大年纪,最大的乐趣是顶着一抹艳丽的红唇把比项链上珍珠数量还要多的男人带回家。待到熟透的浆果被吞吃入腹,逐渐褪色,她才添上些新的色彩,出门物色下一个目标。
尽管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刘宇翔却实在做不到宽恕。某一次,他在屋内被欢叫填满之时猛地砸碎了一个瓷碗。他敢打包票那个男的绝对吓软了,因为在音量到达最高潮的那波之前空气便不愉快地沉默下来。
摔花瓶、开水龙头、将小物件移位……刘宇翔对自己的闹鬼杰作愈发满意。
乃至记不清轮到第几个挑战者的时候,刘宇翔久违地在他身上体验到了挫败感。
02
梁优好正沉浸于捡漏到便宜房子的得意中。
这地段,这采光,这环境,就算是凶宅他都得夸鬼干得好。再说了屋子之间本质上没有区别,总不是一处暂时落脚、用来吃饭睡觉的空间,万一真有鬼,说不准还是场对自己的历练。
抱着这样的念头,梁优好没太把房东的提醒放心上,例如家里少安置些易碎品之类的。
说实在的,房东基本上把底都交代光了,毕竟隐瞒带不来好处。前几任租户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跑的,来龙去脉被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梁优好。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梁优好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情况。
因此当他精心淘的一块钱一个的盘子凭空碎掉时,他也只不过有一点点难过。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大心脏选手倒没有因为这件小事便和其他人一样仓皇逃走。
梁优好发现只要把家里收拾得足够宽敞,所谓地缚灵的存在对着无风不起浪的屋子也闹不出新鲜捣乱法子,每天充其量制造些微不足道的风吹草动,称不上恐怖。
就跟他小时候养的宠物差不多,会咬人、会把纸巾撕一地、会不听自己的话,但给生活带来的乐趣加起来竟能盖过麻烦。
至于此刻的乐趣,他目前还没有找到,不过他相信会有的。
啊,不容易死这点就挺有意思的,梁优好想。虽然它应该是已经死过一次才变成这样子。
他年幼时养过的小动物因为家里人照顾得不好死掉了,什么也没留下。眼下这玩意不管是啥,好歹不用靠自己养活,时不时还搞出些动静告诉自己他一直在这里。
嗯,挺有意思的。
03
刘宇翔觉得新来的租户有些难以捉摸。
正常人在他的的作弄下不说屁滚尿流躲着他,多少脸色也会不耐烦。
这个叫梁优好的倒好,遇到什么事都笑眯眯的,在他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的时候笑眯眯,吃饭在旁边多摆一副碗筷就像察觉到他在看着的时候也笑眯眯。
不过刘宇翔活着的时候就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当屁放,所以他也笑了——气笑的。他以为鬼感受不到饥饿便不用吃东西,没想到是压根吃不了。
要不是食物一进入体内就不受控制地穿透、下坠,他一定会给这个敢小瞧他的人好好上一课。
有时候刘宇翔觉得梁优好这点很可爱,有时候他又最讨厌这一点了。
梁优好总是无论对谁都会摆出那副表情。
那天他把好几个人带回家里聚餐,笑意在朋友面前没有平缓过哪怕一下。是朋友吗?或者说同事,刘宇翔知道他管不着,却仍觉烦躁。
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他都破例让梁优好住进来了,没良心的不仅不跪谢甚至还要带其他人回,真是过分。老天,他好像没同意这种事情发生吧。
刘宇翔不愿意承认在这样的场合下完完全全被当作空气果然会寂寞。
自己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心脏还是会难受。
正如他也想不通梁优好哪来的胆子带别人回凶宅,想不通自己怎么不直接耍脾气掀桌子。
可能因为他笑起来真挺可爱的吧,所以仅仅想象一下他不堪的表情就觉得还是有点不痛快。
04
刘宇翔依然打算对梁优好降下惩罚,小小的。
正愁找不着灵感,刘宇翔从屋子一头飘到另一头,忽然床前的那双鞋吸引了他。
都说鞋尖对床是在邀请鬼,面前熟睡的人显然没注意,像是累过一天后撒腿便栽到床上,碰巧给刘宇翔创造了完美的恶作剧环境。
其实他之前就有看到前几个租户一样不小心这么干,刘宇翔认为他们需要庆幸那时候他没一点兴趣。
刘宇翔毫无阻碍地踩在了梁优好身边,俯瞰着。
真正爬上床后刘宇翔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刚变成鬼不久,也没有鬼前辈教,唯一知道点相关的知识便是鬼压床。
可是真的要整个人压上去吗,是不是太奇怪了。刘宇翔比划了一下,觉得就算这样以自己的身高也压不住梁优好。
妈的,光长个不长脑的东西。
刘宇翔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梁优好的下巴给他脸摆成各种表情,打量一番后终于憋不住放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蠢啊!”
………
唉,没意思。独角戏罢了,刘宇翔躺回床上,像抱玩偶一般把手和腿的重量全部压在梁优好身上。鬼也不需要睡眠,刘宇翔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床上休息。
然而睡梦中的梁优好并没有感受到被摆弄的不适,与其描述成什么东西在压着自己,说成是冰凉贴似乎更恰当。他梦见自己跃进泳池,裸露在外的肌肤又冷又湿,却不是令人不舒服的那种。
刘宇翔意外的是表现得更别扭的那个竟然是他。他一直以来认为鬼不用进食便理应无法拥有相应的感受,但当他贴近梁优好的时候,怎么会生出反常的餍足的饱腹感呢?
这种把控不了情绪的状况让刘宇翔感到很不爽。
05
即使已经不受道德法律的条条框框限制,但太过头的事他也做不出来。于是试过七七四十九招后,刘宇翔确信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法赶走梁优好了。
什么都可以干意味着干什么都没意思。
刘宇翔却也没准备就这么放弃,他要跟这人死磕下去。只要他刘宇翔一天不魂飞魄散,梁优好就一天别指望过上舒心日子。
这些日子里刘宇翔没有停止思考过自己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他怕死怕得不行,可真正到了这天才发现,原来死可以是这么平淡的事。
死亡即是静止,如果前一秒与后一秒毫无变化,那么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宇宙的一呼一吸间,变化代表着生命。
只能被梁优好感知到的存在,这是个什么事啊。
时间越久,他越怕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象,孩童时期的摇篮曲,将死之际在耳边响起。好像必须从梁优好身上不断索取到回应,才能证明某些并非虚构的事实。
………
节气这东西老祖宗是真有说法,梁优好感觉立秋后嘎吧一下凉快了。在家就算没开窗,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时也感觉整块后背像有空调对着吹,吃饭夹菜的时候手臂凉丝丝的,偶尔入睡前脖子周围还有冷风在绕,和往年的这个时候相比更是舒爽了不少。
唯独有一点不好,最近梁优好手冲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撒了薄荷一样凉。
一个普通的早晨,梁优好刚把牙膏挤出来,抬头撞上镜子里的自己,甩狙一样的速度瞬间又把头低下了。
草了,没人告诉他这幽灵还会显形啊。
他本来只想捏造出一个形象以此解释发生的一切灵异现象,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确有其鬼不亚于在游戏里被偷了背身——他猜到会有如此可能性,可事情真正发生后还是难免被吓一跳。
06
刘宇翔趁着梁优好去洗漱的工夫把他放在床头柜的戒指偷拿着戴上了。
他晃晃悠悠踱步到洗手台前,打算戏弄人之前反倒是自己先在原地愣住不动了。
——他突然能看到自己了。
在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戒掉路过镜子时顺便照照的习惯之后。
卧槽有鬼啊。
刘宇翔比怕死还要怕鬼。
但这鬼是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他注意到梁优好似乎被吓得抖了一下,缺失许久的成就感倏地涌上心头,刘宇翔笑了笑。
什么嘛,这不是挺不经吓的,平常搁那装什么呢。
思绪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上转回来,刘宇翔听到梁优好清了下嗓子。
“兄弟,你这……你是人吗?”
语气十分平静。
我当然不是人啊我是鬼。刘宇翔不知道梁优好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他那句话取的是哪个意思。
他对着镜子摇摇头。
“那你是死了吗?兄弟”
刘宇翔明显不是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镜子里的梁优好看了半天,看他一动不动,无可奈何地把头偏到一边,重重地点下去。
“你是坏的还是好的?”
……刘宇翔对半分钟过去而梁优好就想出这个问题有些无语。这不废话么,他要是坏的梁优好早在这长出尸斑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
梁优好这才敢回头,又转回身去,对着镜子发出长长一声喟叹,摩挲着下巴仿佛思索出了什么道理。
“为什么我之前看不到你啊,兄弟,而且我好像只能从镜子里看到你。”
刘宇翔摇摇头,对此他也摸不着头脑。
今天和以往唯一的变量或许就是他偷来的那枚戒指。想到这,刘宇翔把它摘下来。
果然是这样,连他自己也看不到自己了。
等到再把戒指带回去,他看到梁优好闭着眼睛。
“这样吧兄弟,房租我不会找你要,以后也只用我一个人出。我知道你在这肯定是有自己的难处,咱们俩就在一个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阁下意向如何。”最后几个字梁优好一字一顿。
跟鬼称兄道弟已经足够让刘宇翔大开眼界,能提出不和死人分摊房租绝对是他八辈子也想不到的事。
况且梁优好知不知道自己都把他全身摸个遍了啊,还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的,刘宇翔简直想笑。
………
后来刘宇翔一次次尝试,发现只有带着与生者有强烈情感羁绊的事物,再与该生者一同站在能反射光线的地方前面,自己才能被照出来。
07
梁优好虽然表现出一副意图划清界限的样子,最终呈现的效果却不如小学生划三八线。
他会给新买的衣服上面贴上便利贴,嘱咐鬼兄弟千万别扔了,会在刘宇翔懒得搭理他的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会在入睡前留一盏灯——尽管刘宇翔其实并不需要——起床时发现灯被关了,就像是一人一鬼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打卡。
有个看不见的人每天在家等着自己,每晚每晚陪着自己,梁优好甚至莫名觉得有些温馨。
刘宇翔看见梁优好偷偷摸摸把一些东西找地方藏起来的时候笑得浑身止不住抖。他在明自己在暗,一举一动瞒得过天地也没可能瞒住他。
刘宇翔偶尔会趁梁优好出门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看看究竟是些什么,有时把玩过后放回原处,并没有戳穿梁优好蹩脚的招数。
刘宇翔生前经常想今后会如何,自己会挣很多很多钱,多到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的生活吗。他觉得自己像片落叶,从脱离大地母亲庇护的那刻起,便耗尽一生的力气去找寻那地归处。
既然他已经死了,就不用再考虑出路和未来了。
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日子过起来果真舒适啊。刘宇翔越来越觉得梁优好有意思,天天逗同一个傻子也感觉不到乏味。
所谓情感,就是毫无预兆地产生的。
低劣的也好,令人心跳加速的也罢,人类的情感往往在其意识到之前便扎根深处,直到生长出绿芽,发展成小苗时,人们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而到那时想要将这份情感连根拔起就成了一件难事。在人们口中掉落孕育出的果实前,它会不断壮大。
情感便是如此寄生于人类体内的怪物。
刘宇翔实在是没料到做鬼了也难逃体会这遭不上不下的感觉。
08
梁优好发现他的室友最近对他温柔得有些出奇。
那位幽灵兄弟不会再乱丢他东西了,学着他的样子写了字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还说如果乐意的话,可以叫他k哥。让梁优好更震惊的是有时候他回到家,发现房里的卫生已经打扫过了。
难道是前几天自己的大度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梁优好在心里比了个赞。
事情的发展却仿佛慢慢在往梁优好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偏移。
那天晚上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电视暗了,手腕的绿松石手串被摘下,然后他看见电视屏幕里刘宇翔的背影替代了原本的画面。
他的手串在空中顺着裤子被扒落的轨迹游动着,实话说这样的场景很诡异,可随之而来熟悉的薄荷清凉附在大腿与胯骨上,要他来不及思考太多。
因为他竟然硬了。
梁优好仰头不去看电视屏幕映出来的画面,细长的手从抓握住的沙发上拿开,捂着自己的嘴,也遮住了憋得发烫的脸颊。
他知道什么叫欲火焚身,但现在周身都快像冰窖了自己也能硬,是不是太过不争气了。
梁优好不太确定刘宇翔这样做的原因,他只希望刘宇翔能够理解他。
………
哎哟我去,自己还没发力他都能被逗得脸红,刘宇翔又觉得梁优好很可爱了。
可爱的东西往往要养着一步步增进感情才会展现出每一面。
于是他放走梁优好一个人去卫生间,容许他把自己锁在门外。
梁优好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早泄一样在里面待了特别久。
第二天起来,梁优好悄咪咪地检查了一遍身体,想不到胯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不由自主升温,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心虚的错觉。
刘宇翔很喜欢看到事情超出梁优好控制后他错愕的表情,极其微小,但他能从每处与平日不同的五官角度里分析出来。
随机性才是活人身上吸引人的地方。
当然,也吸引鬼。
刘宇翔决定不管梁优好怎么想,做鬼就这么点好,可以随心所欲,反正梁优好阻止不了自己。
所以他隔三差五就会那样骚扰一次梁优好,起初梁优好还会不好意思地推脱,自己一个人去卫生间解决。
很久的以后他学会主动取下戒指,等到一股力量将它拿走,便坐到镜子前,一边看着刘宇翔用戴着他戒指的那根手指塞入后庭,一边上下揉弄着自己的性器。
刘宇翔好想在此时此地多停留一会,他甘愿永远不要迎来真正的死亡。
窗外朦胧的信号灯停格在红色。
别再望向别的地方了,把心交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