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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竖店影视城。
茫茫的热浪把视野烧灼成白色,街上行人寥寥。
但竖店里的游人却丝毫不减少——时值暑假,作为全国最知名的影视基地,游客几乎都会来此地打卡,想着能偶遇几个明星大腕。
不过,近年来行业不景气,长剧没人看,短剧又被AI取代,这会儿其实没几个正经剧组开机的。
好在生意会自己找到出路:没戏拍的导演,纷纷去给游客拍纪念短剧。而没戏接的演员么,可以扮些经典的古装角色,在空置的舞台上转悠,作为互动NPC,赚点场地方的钱。
由此,竖店的生意不仅没有萧条,反而是更加热闹了,大有“一鲸落而万物生”的意思。
不妨放眼望去:雕梁画栋、飞阁流丹的仿古建筑之间,人头攒动。
其中,既有各种皇帝将军、神妃仙子造型的演员们走来走去,又有妆造精美的汉服博主们,支着临时摄影棚在努力出片。
滚滚的冷气从室内泄出,舞台上的干冰云雾缭绕。
现代气息的游客、身着古装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恍然间,形成一种时空交错的幻觉。
而在这些拿着手机,满脸稀奇地到处拍照的游客之中,站着一位大学生装扮的青年男子。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皓白的皮肤与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跟着人群,慢慢走到一处热闹的舞台边上。站在墙边的影子里,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也只觉得他是在玩手机。
“兄弟,你这个位置不错啊,照不到太阳。介意我坐你边上不?”
耳畔传来搭讪的声音,原来是个看上去像群演的路人。
他端着盒饭和冰矿泉水,随地一蹲,抬头的时候,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位默不作声的黑衣男子扎着高马尾、标志性的柳叶眉,让他感到格外熟悉。
路人盯着这男子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逐渐从迷茫,到确信,到大受震撼。
“吕洞宾?!”
最终,他喊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手抖得险些让盒饭滑出去了。
“嘘——”
被唤作“吕洞宾”的青年赶紧做了个要他噤声的手势。
“别把其他人引过来了。”
路人群演赶忙点头:“明白,明白。”
罢了,他又用夸张的语气惊叹道:“吕洞宾?您是我男神啊!《侠盗》系列的每一部我都看过,从大学就开始追!青春回忆!部部精品!诶,我还记得那句宣传语,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拉长了语气,模仿当年海报里的手势,诵念起那句不明觉厉的台词。
而后,他又激动地问道:
“男神,什么风把您吹来竖店了?是有什么新戏吗,有签保密协议吗,能给咱透露一点吗,我也去您那片场跑龙套去?”
被他追问的,这位看上去年龄不大、咖位不小的“吕洞宾”,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他:
“我来见个朋友。”
算是朋友吧。
虽然那个人不一定会这么觉得,也不一定会乐意见到自己……
“哦豁,有情有义!给男神赞一个。”
路人群演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吕洞宾默然,不知道回复些什么好,只好问他:“你要签名吗?”
那路人群演一拍大腿,说哎呀,差点忘了,但问题是他的手边上没有带纸笔啊。
“您二十分钟后还在吗?”他问,“我现在回片场去拿,就几步路的距离。”
吕洞宾想了想,指了指不远处热热闹闹的“互动舞台”,问他:“那边的舞台一般演到几点换班?”
群演答:“下午两点。”
吕洞宾说:“那就不急。你先把饭吃完再走吧。”
说罢,他又理了理口罩,换了个更挺拔、笔直的站姿,目光渐渐放空、放远。
那“互动舞台”的周围聚集了不少游客,栏杆上趴着跟人对台词的,是个穿着滑稽女装的男人——扮演的是《唐伯虎点秋香》当中的“如花”,一个著名的、女扮男装的丑角。
只见那位“如花”的脸涂得姹紫嫣红,跟个猴屁股似的。整个人呢,又没个正行,倚在栏杆上跟个泥鳅一样扭着腰,捏着嗓子,跟下面的观众飙戏飙得有来有回。
这儿几乎是所有“互动舞台”当中最热闹的一处,演员那懒洋洋的念白,与台下的欢声笑语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吕洞宾正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那个遥远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论是看或是听,对他而言都显得模糊而并不真切。
但他也跟着人群笑了。台上人略带沙哑的嗓音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有的时候,他很羡慕他师兄也是因为这一点。
纵使他现在才是更有名气、家喻户晓的那一个,什么认可都得遍了,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是真正有天赋的演员。
钟离权才是。
他演什么,就会像什么。富贵贫贱、男女老少,仅凭表情动作就能模仿出来,不需要妆造的加持。
他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幻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可以把所有人都拖入那个超越现实的浪漫宇宙中去。
走到哪里,欢声笑语就落到哪里。风花雪月,载歌载酒,尽可成真。不论他在什么境遇,哪怕是自己都走到了无可奈何之地,亦能振作起来,疗愈他人。
这让吕洞宾觉得,虽然他师兄这么一天演下来,赚的只怕不及他一个零头,但那样的表演依旧是更伟大的。
而他已经很多年没再看过钟离权的表演了,一时竟然忘却了时间。
他忽然想起,在过去,台上那人有过许多精彩的喜怒哀乐,也是只演给自己看的。
身边的游人来了又走,很多是奔着钟离权去的,因而不自觉地忽略了他。
那位路遇的群演拿着纸笔回来,要到了他的签名、合照,同他聊了会儿天之后也走了。
吕洞宾依旧站在那里,良久,终于等到舞台上的人散场换班。
他猫着腰,一路绕到后台去,显然是计划了很久,对周围路线都谙熟于心了。
而他如此鬼鬼祟祟,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个——
堵人!
钟离权退场之后,就已经累得不行了,边走边褪下了又热又重的戏服,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
他拿个道具芭蕉扇,扇着风,又急又渴,想找个地方买水,却发现回休息室的路上杵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小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撞邪了。
钟离权惊讶地一挑眉,问道:
“您哪位?”
这邪祟还挺通人性,先给他递过来一瓶东圆树叶。
钟离权顺手接过来,总感觉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奇也怪哉,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爱喝什么口味的?
而后,没来得及让他大叫一声“不妙”,那人忽然缓缓扯下黑色口罩,露出一张俊美无双、令万千粉丝痴狂的脸来。
“师兄,是我。”
钟离权登时就拉下了脸。
“吕岩?”
他直接点起了对方的大名,问道:“你跑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他们当年闹的不愉快,好像还没有一笔勾销吧?
更何况,后来这小子不知道是哪来的资源,做了大IP的主演,一路青云直上。他俩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没见过了。
怎么,现在忽然出现,还一口一个师兄叫这么亲。
噢,对了。
钟离权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怒道:“谁让你叫我师兄?”
吕洞宾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的,不叫了。”
“钟离权。”
吕洞宾顿了顿,而后,仿佛慎之又慎地,郑重万分地,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听得钟离权鸡皮疙瘩掉一地,差点接着说:“直呼其名也不行!”
但又怕给他骂爽了,只好摆摆手,求求这肉麻仙人赶紧收了神通。
“行了行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什么事忽然来找我?路过?”
吕洞宾摇头:“我是特意过来的。”
而后,他认真地看着钟离权,正色道:“我最近接了个本子,是部大成本的商业电影。其中有个角色,算是‘双男主’之一吧,一直招不到理想的人选,但我觉得很适合你。”
“剧组那边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想试镜的话随时可以去,地址是……”
“停停停停停。”
钟离权做了个“STOP”的手势,叉起腰,没好气地反问他。
“吕岩,您是故意这么健忘还是不小心的啊?拜您所赐,您家师父东华帝君亲口说过,我休想在这个行业里立足。我去试哪门子镜?哪个导演敢用我啊?”
“他已经退圈了,没以前那么大能量。”
吕洞宾直视着钟离权,强调了一遍:“东华去年就已经退圈了。”
“况且,即使他对你说‘不’,我也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他讲这话时的语气听着可有点不善,眼神光里都带了些锋利。
钟离权不是傻的,很快就觉察到背后可能的情况,不禁感慨这小子看上去温润乖巧,倒是人不可貌相。
他想,这师徒大概是闹了什么矛盾?比如东华想掺和他这部大片的选角之类的,吕洞宾不愿意,就拿他这个当年的弃徒师兄做引子,要跟东华翻脸。
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钟离权成了多油滑的人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别人点火,他就赶着上去当炮仗的傻子了。
就是这些神仙打架的事,害他一辈子都没法出人头地,快三十了才好不容易混到口饭吃。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现状,让日子安稳下来,才不想继续作死呢。
于是,他把吕洞宾刚才给他的那瓶水,连着他随手薅来的扇子,一齐都像扔垃圾一样,塞了回去。
“谢谢您的好意哈。不过呢,人各有志,你们娱乐圈的那些腌臜事,我已经不感兴趣了。什么大片也好,大导也罢,爱谁谁去,我有案底的,经不起出人头地,好吧?”
他指了指身后的舞台,游人已经散去,后勤的工作人员还在忙忙碌碌,搭着那些速成的纸板造景。
那是他蹉跎了六七年的世界。
毕业以来,他演过龙套,做过跑腿和后勤,怀揣过一些不服气的梦想,而后又一败涂地。
在特殊时期,整个行业寒冬的时候,他也经历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那时他痛恨这个行业,痛恨世界,也痛恨自己。
痛恨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牌上,恍若神仙的明星们,明明他们也没差多少不是么,比如他和吕洞宾。
但他已经熬过来了,熬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依然热爱演戏,而演戏也还没有放弃他。
而后,他明白或许有人这辈子拿的剧本就不是成仙、成角。他以前觉得自己是最特殊的,但现在他平凡而平静。
他转过身,仿佛与那偌大的影视城融为一体。
他看着吕洞宾,轻飘飘地笑道:
“如你所见,我现在的工作挺开心的。快活,自在。”
“争名逐利的事情,我已经不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