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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踏入姻缘殿时，月老正倚在桃花树下打盹，手边红线缠成一团乱麻，几只小狐仙绕着那线团转圈，偷吃供桌上的蜜饯。殿内暖香缭绕，粉雾氤氲，与真君神殿那冷清肃杀的气息截然不同。
月老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冻醒，睁眼便见一道银甲玄氅的身影立在面前，垂眸看着他，眉目冷峻如冰封的湖面。他手边那团红线不知何时被三尖两刃刀的刀柄拨开，几只小狐仙早已一哄而散，供桌上的蜜饯盘子空了一半。
“真、真君！”月老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捋着胡须，“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何姻缘要问？”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化作折扇，在手中轻轻一展，也不坐下，只居高临下地开口：“月老爷爷，劳烦看看，本君与吕洞宾的姻缘。”
月老的手一抖，险些将手边的红线圈拽散。他干咳两声，强作镇定地掐指作法，灵光流转间，两条若隐若现的线在虚空中浮现。一条银白如月华，冷冽锋锐，是杨戬的命线。另一条青碧如秋水，清正挺拔，是吕洞宾的。两条线遥遥相望，却在虚空之中一触即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着，怎么也靠不到一处去。月老额上渗出汗珠，又试了两次，那两条线依旧如同磁石同极相斥，只堪堪一碰便各自弹开。
“真君呐，”月老擦了擦汗，“您二位……是天定的宿敌，这、这命格相克，莫说姻缘了，便是同处一殿，只怕也要搅出些风浪来。”
杨戬眉梢微挑，没说话。月老被他那双冷眼看着，只觉得背后发凉，又赶紧补了一句：“况且……况且您二位皆是男子，这、这红线本就不好牵……”
杨戬依旧不说话，只慢条斯理地抬手，折扇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扇骨敲在玉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月老心头一跳。
“真君您看啊，”月老急急改口，指着那两条命线，“您爱狗如命，那纯阳真人却是见了狗便好似丢了魂，莫说亲近，您那哮天犬若是在场，他只怕要退避三舍，这如何姻缘得谐？”那细犬颇通人性，听得此言，心中不满，吠得几声，月老连退数步，倚柱骑墙，倒似越发印证了先前所言。
杨戬捏住细犬嘴筒，细犬骤然噤声。杨戬垂下眼帘，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卧在脚边的狗。殿内安静得只剩蟠桃树上细碎的风声。
“月老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要看看。吕洞宾的姻缘。”
月老作难地搓了搓手：“真君，这、这如何使得？窥探他人姻缘，乃是……”
杨戬抬眼看他。那目光清冷如月光照在刀刃上，让人脊背发寒。月老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把心一横，颤颤巍巍地再次作法。虚空之中，青碧色的命线缓缓浮现，这一次，杨戬看见在吕洞宾的命线之侧，隐隐约约有几道浅淡的虚线，似有若无地，朝何仙姑的方向飘去。那虚线极细极淡，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却明明白白地指向了那抹素青道袍的身影。另一道却粗壮许多，稳稳当当地连着钟离权，那线赤红如血，粗如小指，显是宿缘深重、纠缠已久了。
杨戬看着那道粗壮的赤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月老还没来得及开口，三尖两刃枪已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枪尖轻转，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那两道虚线应声而断，何仙姑那道细线无声消散，钟离权那道粗壮的赤线则从中间齐根断开，断口处灵力溃散，化作点点红芒，转瞬湮灭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老目瞪口呆，“不是……”
“有甚后果，本君担着。”杨戬道。杨戬垂手，轻轻抚了抚哮天犬的头顶，低声道：“走了。”
钟离权正仰头灌酒，碗沿刚挨着唇边，忽觉心口一绞，那酒碗便歪了半寸，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满襟。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住心口，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却见何仙姑亦蹙了眉。
铁拐李拄着拐杖，眯眼打量他二人，慢悠悠地开口：“早就跟你们讲了噻，年轻人，少熬夜，你看看人家洞宾——”他话音未落，便听“砰”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三尺高，方才还在院中练剑的吕洞宾，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那一声闷响听得众人齐齐心肝一颤。
“师弟！”钟离权酒碗一扔，一个箭步蹿过去，蹲身将吕洞宾半扶起来。吕洞宾薄唇紧抿，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痕，双目紧闭。钟离权掐了掐他的大腿，人没醒。又掐了掐他的人中，都掐出一道红印了，人还是没醒。
钟离权深吸一口气，盯着吕洞宾那张俊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沉沉地凝了片刻，忽然后退一步，双掌缓缓提至胸前。
“你不会是想把他打醒吧？”何仙姑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你不要过来……”吕洞宾双眼紧闭，唇间溢出呓语，声音含混，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抗拒的紧绷。
“师弟？”钟离权蹲回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吕洞宾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全无半分活人的温热气，仿佛拍在一块玉上。吕洞宾眉头愈发拧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没有半分要睁眼的迹象，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神魂，深陷泥沼，越挣越沉。
铁拐李凑近看了看，嘶了一声：“怎么瞧着像鬼压床？”
“我们现在是神仙！”曹国舅叉腰，“哪只鬼敢作死上门呀？嫌命长了不成？”
何仙姑却神色凝了下来。她俯身将耳朵凑近吕洞宾翕动的唇边，细听半晌，忽然直起身来，面色复杂。众人围拢过来，只听得方才那断续含混的呓语里，断断续续夹着几个字：“你……究竟……想做什么？……杨戬……”
“杨戬”二字一出，众人俱是脸色大变，一哄散开，何仙姑已然将那荷花流星锤提在手上，警觉四顾，法力暗中催动，却未见周遭有半分异常。
铁拐李拄着拐杖踱了两步，道：“他是不是进到洞宾梦里头了？”
“神交？！”韩湘子脱口而出，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还有这种操作”的表情，话音未落便被钟离权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小小年纪，净想些龌龊之事！”钟离权没好气地收手。
韩湘子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瞪回去：“哪里龌龊了！分明是你心里龌龊，才听什么都龌龊！”
“别吵了，”何仙姑将流星锤往地上一顿，青石砖裂开几道细纹，“先想办法把人弄醒。”
韩湘子揉了揉后脑勺，试探道：“要不……我试试？”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韩湘子横笛一横，深吸一口气，十指落于孔上，催动灵力——只见那洞箫之上升起紫电翻滚，风云震荡，片刻之间便将院中落叶卷作一道涡旋，雷光隐隐，蓄势待发。
张果老坐在驴背上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劈轻些，莫要把人送走了……”他这话说得分外平淡，却成功让韩湘子的笛音抖了一拍。
“老头，说点儿中听的！”钟离权瞪了他一眼，目光却紧锁在吕洞宾身上。他双拳不知不觉已攥紧，掌心浸出冷汗来。
紫电劈下！雷光落于吕洞宾天灵三寸之上时，轰然炸散。吕洞宾猛地睁眼，他握住剑柄，反手一荡，一股强悍非常的神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气浪翻滚，七仙猝不及防，齐齐向后跌去。何仙流星锤往树干一缠，稳住身形，铁拐李用拐杖在地上一拄，蓝采和的花篮被掀翻，曹国舅连退数步。待到风息尘落，众人缓过神来，抬眼一瞧——钟离权已然挂在了三丈高的老槐树杈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腰间衣带还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像一尾被晾起来的风干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