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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开走了吗……”
耳边的噪声重新归于平静,烈火烤炙空气的声响随着不远处翻滚的水浪一起隐没于海天。地鸣远去,留下一片目之所及的荒芜。
韩吉·佐耶躺在地上,背后是不平整的地面。若是从几百米的高空向下眺望,可以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龟裂,是无数个巨大脚印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已经起飞了。”韩吉的眼中是广袤的蓝天,天空之外,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从灰尘中坐起身来,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埃尔文……”
“韩吉,你的任务完成了。”周围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变多,数不清的熟悉面庞渐渐凑拢,有人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看见莫布里特,这个小伙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道路里的时间对于我们近乎是无穷的,艾尔迪亚人最后都会回归到道路之中。”韩吉回过头,注视埃尔文轻轻搭上自己肩膀的手,“我们听你慢慢说。”
“嗯。”她垂头想着,终于结束了吧。
韩吉跟着大家走啊走,说着艾伦真是给她带来了好大的麻烦,说着埃尔文曾经日思夜想的地下室的秘密。她可以听见所有人的声音,唯独听不见她自己的。她知道自己在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何听不见。
不明所以,她仍在独属的缄默中开口。从岸边随着大家一起踏入海中,行走在浪花之间,湿润的触感让她缓缓意识到,她走到这里,走到海边,花了太久,用无数同胞生命的长度,来丈量这个时间。
思绪一片纷乱,白色的海沫推推攘攘,最后化为了粒粒细沙。远处一棵参天的大树拔地而起,银色的枝叶连接星盘的轨迹,向穹顶延伸而去。
艾尔迪亚人死后,一定会在道路汇聚。
韩吉走走停停,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地鸣是不可能合理的,难道士兵们献出心脏的理由是为了践踏别人的心脏吗,不,不能是这样,我不接受。”她停顿了一下,“相信孩子们吧,他们都会平安无事的。你说是吧……”
“我相信里维的……”
那个名字被她说出口的瞬间,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吐出的字句,粘稠,细碎,夹杂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远处的天空褪去了血色,天空把蓝色归还给海鸥,白色的小点在空中滚动。
这是……在害怕吗,在担心吗,又或许在留念吗,但是事到如今,已无何可为。自己已经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了,不必再多想了。
她的一切渐渐归于宁静。
她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韩吉突然能长舒一口气了,她看着周围熟悉的人,记忆和眼前一并开始模糊。或许也是染上了笑意,故作不爽地扒住埃尔文说自己当团长可真是累死人了啊,心里却很难不去挂念那一批赴远洋而去的同伴。
“一个都不许来道路里,特别是你,里维。”韩吉蹲下抚摸着沙滩,任由细沙从指缝穿过,默念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韩吉堆起了数不清的小沙丘,再全部推倒,归还于沙海。大家在这个漫长的时间中说着越来越少的话,意识逐渐趋于空洞,直到再没有人开口。韩吉意识到,回归道路的本质,不过是木讷地栖居于其中。
“果然死后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美好啊。”无风无雨,绣着自由之翼的披风在此刻化为了身份和过去的象征,韩吉抱膝坐在沙子上,把四肢都藏在披风之下。她很想就这样待着,等到道路将她的意识也一并带走,像海风吹过沙滩,海浪抚平褶皱。
但是想到赴洋离开的人,想到一切并没有因为自己完成了使命而结束,那种悸动的感觉,即使处于绝对安全的道路之中,也一直挥之不去。
她尝试过和道路中的其他人沟通,包括埃尔文,包括莫布里特,甚至是萨沙,却鲜少得到回应,冷冷清清的一片沙海,再也回不到刚与大家见面时的热闹。除了极远处那个在堆沙子的兽巨持有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消失的艾伦,韩吉无可奈何地发现,她是道路中仅剩仍能思考的人。
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还有未尽的执念吗?
不对。她马上否认了这个想法,调查兵团没有一个人是不带着信念而死的,论未尽的愿望,比比皆是,她并非特殊。
那又是为什么呢?
就这样带着这个疑惑,她又堆起了千千百百个沙丘,然后尽数推倒。
接受自己的特殊并非易事,至少对于韩吉这个讲求逻辑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这真的很奇怪啊!不知道想了多久,韩吉感觉自己想得都有点恼火了,一脚踢飞刚刚堆起来的沙丘,这是她来到道路以后第一次“大动干戈”。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大幅度的动作,一块白色的石头从她的口袋里面掉了出来,在细沙中砸出一个小坑,拱起了一圈。
“这是……”韩吉蹲下把东西捡起,磨砂的质感,轻轻的,似乎能被风吹走,陈旧的记忆碎片重新流回大脑,韩吉想起来,这好像是几年前某一次墙外调查的时候,在一个奇怪的石坛中发现的。
韩吉一开始只是被它奇怪的颜色给吸引,摸着手感很奇特,于是顺手揣进了兜里。回到墙内后检测过这个奇怪的石头的成分,却发现现有的所有岩石样品都无法与之匹配,这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甚至一度不吃不喝连续查了三天资料,直到最后被利威尔威胁再不去洗澡吃饭就再也不帮她抓巨人,她才善罢甘休。
因为实在是一无进展,韩吉便把白石一事搁置。直到他们来到了海的对岸,韩吉心想,或许这是来自那边的呢,要是在对岸发现类似的,也方便拿出来比对,反正也不重,之后便一直带在了身上。
看着手心里的石头,韩吉撇了撇嘴,摸了摸有点炸毛的头发。她不笨,一下子就把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这让她稍微感到平和一点。至少事情有起因,而不是凭空发生。
这下她又没事情可做了,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她感官上的时间流逝和真实世界相差多少。
于是乎,她开始坚持不懈地找吉克说话。
这个企图安乐死所有人的人在这个时候格外慷慨。通过吉克之口,韩吉又了解到一些生前不知道的巨人“冷知识”。她有时候也会企图伏击闪现的艾伦,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但是出乎意料地,最后是艾伦主动找上了她。
看着这个其实也才十九岁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忏悔着流泪,韩吉一时觉得自己的生平所学,都不足以组织出一句宽慰的话。
她无法责怪艾伦,世界本就是一个残酷的斗兽场,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做着困兽之斗。
但是她也无法替世界原谅艾伦,生灵涂炭是不争的事实。
艾伦哭了很久,直到累了,倦了,眼泪干涸了,他便消失在沙海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过。
韩吉也尝试接近过道路中心的参天大树,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从原点跑到了原点。她对这个地方的所有疑问在她的实践之下被一一解答。
道路就是一个如此无聊的地方。
韩吉对自己说道。
吉克消失了,留下堆了一半的沙丘。韩吉知道,狂澜既倒,大厦将倾。
就在某一片刻,站在沙子之中,平静的道路开始颠簸,所有木讷的灵魂又开始苏醒,黑色点缀着银星的夜沿着参天之树的枝条开始崩裂,刺眼的阳光剥开了天空,身边再次响起嘈杂的人声,随着渐强的喧闹,周围已是豁然开朗。
韩吉见到了利威尔。
在岩石之下,人的身影很渺小。阳光穿透漫天尘灰的罅隙落在地上,腿上的绷带仍在渗血,加深先前干涸的暗红,在光线下涌动。
韩吉想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她感觉时间在凝固,她的时间在凝固,她无法开口,她只能站在利威尔面前,和调查兵团一起,一言不发地,遥远地,注视着他。
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所有人,他能看见他们就站在这里。
天地浩大。
利威尔说了什么,韩吉听不见,只是想着,这是最后的告慰吗,对已经逝去的人,或是对仍在世的人,去抚平旧日的伤。道路终将消散,艾尔迪亚人再无死后栖居之所。
她看见利威尔右手握拳,放在自己的心口。
“这就是你们献出心脏的结局了。”
对调查兵团致以最高敬意。
“该走了,韩吉。”埃尔文向她招手,“相信里维吧,他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意志活下去。”
在缥缈的话音中,他回过头慢慢往前走,其他人也渐渐跟上前去。
韩吉没有动,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呢,无尽的沉眠,还是消散于漫漫时空,她不知道。她看着坐在石头前的人,心中的不甘在一瞬间如滔天巨浪般涌出,她贪恋世界上的一切,花草树木,山川海岳,和她情同手足的战友。她本就是如此热爱这个世界,即使战火纷飞,千里缟素。
啊,哈哈,其实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的鞋子在移动的沙土中留下拉长的黑印,拱起褶皱。她看着大家越走越远,埃尔文空空的衣袖随着他一起没入风中,莫布里特回头朝她挥手。扬起的土托举起了自由之翼,在温柔的阳光下,银色的刺绣淅淅沥沥地闪着光。
风吹来,韩吉身上一轻,似乎是粘稠时间的禁锢从她身上离开,她朝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别过头,在冥冥注定之中,尝试向另一侧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步伐交错在恍惚之中。
直到她走到利威尔跟前。
她看清了他脸上自己亲手缝的线,轻轻伸出手想抚一下,却事与愿违地穿了过去。
“灵魂终究是灵魂啊。”韩吉淡淡勾了一下嘴角,蹙眉,低眼,偶然间瞥见利威尔的眼角闪了一下。
她俯下身子,看着他。
“里维,你在哭吗。”
没有回答。
韩吉推了一下眼镜,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块白石,摩挲着,顺着岩石,挨着利威尔坐下。无法和他对话,也无法触碰到他,或许正所谓一别如雨,就算多偷一点时间也无济于事吧。
她就等啊等,直到孩子们过来把利威尔扶起,扛着满身是伤的他笑着泪着回味着最后的结局,韩吉看着他们也逐渐走远,她知道,或许自己也该走了。
但是上天似乎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高悬的日光等着她再次做好觉悟,等着她再度与这个世界告别,然后告诉她,你不会随着他们一同离去。留下她一人兜兜转转,无所遁形。
天上地下,皆无路可通。
她是不被接纳的亡魂,是找不到归途的献身者,是被注定的命途遗忘的第十四任团长。
韩吉虽有稍许意外,但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接受了现状,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古怪的石头吧。对她而言,这一切究竟为何产生,为何是她,远比为什么不能复命归去,重要得多得多。于是吧,扯了扯披风,一边念叨着“这该怎么办是好呢”,一边趁着还能看见散落在天地交界线上的几人,赶快跟了上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前路,已是康庄大道。
“……星期三,天气阴……人们终于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也没指望所有人突然有了良心。麻烦……”韩吉飘在利威尔身边,看着他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打字机一个一个敲。利威尔在变回一个普通人以后,并没有习惯缺了两根手指的生活。
“破事一大堆,真是不顾后果的结果……”
韩吉在这几天的游荡过程中,也渐渐明白想要重整这个残破的世界,并非一件易事。
“过几天我会向阿尔敏请辞,小鬼们能处理好大事……”
房间里很安静,只是伴随窗外鸟雀偶尔的嬉笑。
“……最近老是能隐隐约约听见韩吉的声音。太模糊了,我的错觉吧大概。遗物回收的事,抽空要去问一下……”
韩吉怔住了。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因为兴奋扭曲起来。
“什,什么,里维能听到吗。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韩吉下意识地重复,用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略有所思,“那我应该可以向他传达一些消息。‘死者的回音’吗,有意思呐。”这样想着,她又看见利威尔打出:
“艾伦在道路里和我说,在道路里,韩吉这家伙和别人不一样,而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始祖尤弥尔的馈赠。’他这样讲,‘韩吉桑应该是找到了什么尤弥尔留下的小礼物吧’。没想到四眼仔平常尽研究的没用东西还能有点用……”
韩吉还想接着看下去,却发现利威尔的手悬停在打字机上,久久未能落下。他的眼神有些懒散,似乎是没有聚焦目光,只是面向窗外的大树。他在思考,韩吉好奇,他在想什么。
韩吉原以为利威尔会给这件无厘头的事情下个“全是不切实际的幻觉并且艾伦也在胡说八道”的定论,但是他只是沉默,停顿,然后越过此事,敲下别的话题。
“哎呀,里维就不能多写一点吗。”韩吉看着略微出现的线索又被掐断,心中有点怄气,把小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亮处细细观察,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始祖的,礼物’吗,那我还真是运气好呢。”
韩吉思忖着,穿过墙坐到了树荫下。本就是阴天,树荫下略生冷意。
“灵魂也会感觉冷吗,还是只是习惯让我下意识以为呢。”韩吉被自己萌生出来的念头逗笑了。
压着草地,为数不多的草地,听着房间里传来敲击金属的声音,几根破木板搭起来的房子在微风中轻声地吟唱,极远处人声的喧嚣,轮船推开海浪,韩吉恰逢了久违的倦意,合上眼悄悄睡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