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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10
Completed:
2026-08-10
Words:
29,165
Chapters:
2/2
Comments:
23
Kudos: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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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947

【棍铲】在求婚仪式后离婚

Summary:

没破镜但是重圆了,伪装成正常人的神经病,一则爱情轻喜剧。

结婚四年,朱志鑫和苏新皓决定离婚,不过离婚前,他们先要完成结婚时没完成的求婚……

Notes:

预警:同性可婚背景,有微微量左邓豪丞但是基本棍铲二人转,请忽略和现实生活不符的地方。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一
离婚仪式的可行性评估

“一定要今天去离婚吗?”朱志鑫嘟嘟囔囔地说,客厅里面苏新皓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

“我专门请了假,如果现在不离婚,合适的日子就只能再等两个月了。”苏新皓放下手上的东西,重新坐回沙发上,他靠在沙发背上,很冷静地分析现在的情况。是啊,今天不去就要再拖两个月。

可说要离婚都说了半年,通知了所有的朋友还有家人,周边人劝了再劝,两个人都只说必须要离婚了。甚至苏新皓的领导都知道了他即将离婚这件事,经理一边感叹他英年早婚,一边对他抱以同情的安慰。但在知道他离婚对象是个男人时,这位秃顶的中年男人略微踉跄了一下。

事已至此,再不离婚真的不行了。不仅是两个人之间没法交代,对朋友、家人、同事,还有经理也没法交代,必须要离婚了。

拖这么久实属偶然。刚决定要离婚的时候,苏新皓工作忙,平时要上班,周末民政局又不上班,一拖再拖。后来知道原来民政局周六也上班,有时间可以离婚了,朱志鑫又开始拖,不是赖床就是嫌热要么就是下雨。上次他不愿意去民政局,理由是:“如果我周六去离婚的话,以后每个周六我都会想起这是我离婚的日子,多不吉利啊。”

其实很有道理,毕竟是离婚嘛,又不是结婚。以后周末和朋友聚餐,吃着饭,酒过三巡,突然想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叹口气,朋友问什么情况,张口就说:“啊,周六是我的离婚纪念日。”难免荒唐。

所以说来说去,离婚是否也应当选择一个黄道吉日?朱志鑫和苏新皓对着黄历看了又看,黄历上没有宜离婚,只有宜嫁娶,“这个呢?‘宜解除’,我觉得离婚也是解除关系,日期也很近,就在下周四。非常合适,就选这个吧。”苏新皓指着黄历上的日子对朱志鑫说。朱志鑫又不满了,“宜解除”还有消除灾厄的意思,难道跟他结婚是灾厄?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选了这周五,“宜迁徙”,离婚也算搬家,倒也合适。

手机上的数字一天天往前跳,离婚的黄道吉日到了。临了要出门,朱志鑫又不愿意了。他还有理由:“可是,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嘛,凭什么结婚之前要策划那么多,但是离婚就是两个人随随便便穿着衣服去民政局就离婚了,结婚有求婚仪式,离婚也该有离婚仪式吧。”

苏新皓知道朱志鑫是在拖,可这话也还是有道理。结婚之前全家出动,亲朋好友都来助阵。精心策划,还要准备戒指、场地,一到离婚,怎么就这么仓促?随便穿着短袖短裤,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去民政局,放冰箱冷却30天,领个小绿本就算完成了。

苏新皓也觉得不公平。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结婚是开始,离婚是结束,起点和终点都要圆满才能连成一个完整的圆。

但是说到这儿,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苏新皓要提出来——结婚的时候,他向朱志鑫求了婚,朱志鑫没向他求婚,“不如在离婚之前你跟我求一次婚吧,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公平。”

朱志鑫想了一下苏新皓提的这个要求,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于是他说:“嗯……可以吧,那到时候我补上。”说完他又问:“那离婚仪式呢?也要准备两次吗?求婚和离婚要一起吗?”

“可以一起,节约点成本。为了公平,离婚还是要一人一次,但是不用分开办,我说完就换你。”苏新皓研究了日历上的日期后回他。

于是今天又离不了婚了。离不了婚,人也要吃饭,快到中午了,苏新皓问朱志鑫:“要到中午了,你想吃什么?点外卖还是出去吃?”“……都行吧。”朱志鑫犹豫半天又把选择权丢还给苏新皓,苏新皓大手一挥,敲定了出去吃。他去房间里给朱志鑫找了衣服,让他换上,两个人一起出门吃饭去了。走之前苏新皓还不忘提醒朱志鑫擦防晒,“天气太热了,必须要把防晒涂上。”。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朱志鑫睡醒之后像往常一样凑过去亲苏新皓。两个人商量着要不要去看电影,有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边是邓佳鑫,他约苏新皓出去吃饭,苏新皓扭头地看了朱志鑫一眼,朱志鑫装大度地点了点头。他这时候好像突然想起两个人快离婚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要和准前夫保持距离。

苏新皓出门后,朱志鑫给张峻豪打了个电话,叫他出来吃饭,电话那头有女孩的声音,“你在干嘛啊?张峻豪,你不是吧,才离婚一个月呢。”

“那是我家里亲戚,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两个人约在火锅店见面。到了之后,张峻豪说他还叫了人,又过了几分钟,左航来了。“你也要离婚了,我们两个过来人给你传授一下经验。”

张峻豪刚离婚一个月,左航离婚两年了。

朱志鑫对左航颇为不爽。要不是左航跟邓佳鑫离婚,邓佳鑫就不会时不时找苏新皓,他和苏新皓离婚,左航也有错。

“可我还没离婚啊,和你们两个不一样的。”朱志鑫吃了口毛肚,拒绝了张峻豪让他加入离婚俱乐部的行为。

“呵,还不离婚,拖半年了,离得成吗?别浪费哥们儿心情。”
“要离了,准备离婚仪式呢,到时候请你来参加。”

对面两个人听到朱志鑫这么说都露出一副“你开玩笑吧?”的表情,还是张峻豪问:“离婚仪式?真的假的?你们谁想出来的,牛。”他伸出手给朱志鑫点了个赞,“我跟穆祉丞结婚的时候就连求婚仪式都没有呢,太浪漫了。”语气透着浓浓的阴阳怪气,朱志鑫瞟了他一眼:“所以你们两个离婚了啊。”

“你不也要离了?”
“现在还没离啊,我跟你们不一样。”

一直沉默的左航这时候开口了:“你和苏新皓谁提的离婚?”

“苏新皓提的。”朱志鑫说。

“真的是苏新皓提的?不是你提的离婚吗?”张峻豪打断了他。

第一次说出离婚这两个字的人,确实是朱志鑫。不过朱志鑫的离婚只是类似于陶片放逐法式的东西,需要公民大会表决。离婚与否,只有他和苏新皓两个人有表决权,他提了离婚,只要苏新皓否定那就不用离了,可苏新皓答应了。所以当然是苏新皓提的离婚啊。

张峻豪瞠目结舌,他想说你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也不能这样说吧。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有预感,朱志鑫和苏新皓这婚应该是离不成的。

“还好吗?”另一边,邓佳鑫安慰地对苏新皓说。

“嗯,挺好的啊,怎么了?”
“你和朱志鑫,额,你们今天不是要……,你没什么事吧?”
“这个吗?其实还没离婚呢,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

苏新皓讲了他和朱志鑫的离婚打算,邓佳鑫听得一愣一愣,属实没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物种,真的有人会认真筹备离婚典礼吗?

“大概就是这样,先准备仪式,我们会提前给你们发请柬,结婚该有的离婚应该也会有。我觉得,大概就和求婚一样,单膝下跪,问他:你愿意吗?”
“所以你们要办离婚仪式。但是,这样,有点,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邓佳鑫很想摇醒苏新皓,告诉他少刷点抖音少看点故事,加纳共和国离婚也不穿礼服。清醒一点,这个世界上没人会举办离婚仪式的。可是,苏新皓瞧上去真的很认真,他又想想朱志鑫,也许面前这个人和另一个人会这样干也正常。

“你们办完仪式就离婚了,离婚之后呢?直接分开?你和朱志鑫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分开吧。”邓佳鑫又问。

“为什么会分开?离婚只是没有婚姻关系了,不代表我和朱志鑫会分开。”苏新皓说。

“朱志鑫那边真的会这么想吗?”
“为什么不会?”

邓佳鑫呆滞了几秒,他真的不懂这两个人。他不愿再掺和这些夫夫离婚表演,另起话题,开始追忆往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还挺惊讶你和朱志鑫结婚,一毕业就结婚,好着急。我印象里你们两个关系是好,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在谈恋爱。”

他笑着说起苏新皓和朱志鑫的婚姻,邓佳鑫和苏新皓是大学同班同学,关系还算不错。可他完全不知道朱志鑫和苏新皓大学时候在恋爱,直到苏新皓邀请他去参加他和朱志鑫的婚礼,他才知道这两个人竟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其实我和朱志鑫没有在谈恋爱。”苏新皓喝了口可乐继续说,“因为毕业那个时候我觉得朱志鑫想跟我结婚,所以我就跟他求婚了。他答应了,我们两个就结婚了。”对面的人又平静地说出一段不符合正常人逻辑的话。

邓佳鑫嘴里的虾滑打了个踉跄,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喝了好几口可乐才压下去,“什么叫他想结婚,所以你就求婚,我怎么没懂。”

苏新皓正要解释,“苏新皓、邓佳鑫,好巧,你们也在这里。”是张峻豪的声音。

张峻豪说着好巧好巧的话,往大厅最右那桌指了一下,“我们也在这家吃火锅,我和朱志鑫,还有……欸?还有个人呢?”

邓佳鑫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他翻了个白眼,对张峻豪说:“不用了,我们快吃完了。”饭吃到这里,有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邓佳鑫收拾了一下东西,对苏新皓说:“我前夫也在,我先走了。”

张峻豪端着料碟回到桌子旁边,问朱志鑫:“左航人呢?玩消失啊。”朱志鑫指指桌下,有个人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刚刚鞋带散了,系鞋带去了。”左航一脸狼狈地坐回位置上,朱志鑫和张峻豪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张峻豪问朱志鑫:“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苏新皓在这里才把我叫出来吃火锅的,别演啊,太明显了。”

“巧合。”朱志鑫说。

真的是巧合,但是也不能说是纯粹的巧合,这家火锅店离苏新皓公司和家都近,苏新皓出门前朱志鑫听到他说:“好,我去火锅店等你,我马上发地址给你。”

恰巧朱志鑫也想吃火锅了,恰巧他知道有这家火锅店,恰巧他和张峻豪约在了这里,一切都是这么恰巧。

张峻豪冷笑一声,继续刚刚的话题:“刚刚说到哪儿了?对,你和苏新皓怎么结婚的,你高中时候不是说没谈恋爱,死也不结婚。怎么最后一毕业就结婚了?中国速度来着。”

“嗯,大学毕业吧,也不算谈恋爱,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本来没想结婚的。可是我觉得苏新皓很想跟我结婚,后来他又跟我求婚,我就答应了。”

张峻豪还没来得及对朱志鑫的话做反应,旁边的左航放下筷子蹭地站起来,“我吃完了,家里猫还等着喂,先走了。”说完,他擦了擦嘴逃也似的溜了。

看着左航的背影,张峻豪对朱志鑫说:“左航都对你无语了。”

“你确定左航是因为我吗?”朱志鑫往窗外看,左航出门正好撞上了邓佳鑫,邓佳鑫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左航又一次蹲下系鞋带。

“左航不是穿的洞洞鞋吗?哪里来的鞋带?”朱志鑫问。

“谁知道。”张峻豪答。

邓佳鑫走后,苏新皓三口两口吃完,朝朱志鑫那桌走过去,在朱志鑫旁边站定,问他:“朱志鑫,你吃完吗?吃完了就跟我回家吧。”

“哦,好,走吧。”朱志鑫点头站起来。

苏新皓冲张峻豪点头示意他们要走了,两个快离婚的人就这么自然的肩并肩回家去了。

张峻豪觉得这群人真神了,不对,主要是朱志鑫和苏新皓神了,好好的吃顿饭,人倒是一个个都吃没了。他也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吃,起身预备要走,服务员拦住他:“你好,先生,刚刚那位个子高一些的先生说你们这桌和35号桌都是你买单。”
二

预订须提前三个月

周一上班,苏新皓的工位上放了一杯咖啡,上面贴了一张写着“加油”的字条,苏新皓带过的刚转正的女同事走过来对他说:“组长,辛苦了,都,咳咳咳,额,分开了还要回来上班。”

苏新皓微微皱眉——公司里的人大概知道他快离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婚。请假为了离婚这事应该只有老板知道才对。

另一个同事早在一旁看着,现在立马凑上来对他说:“全公司都知道你离婚了呢。你是不知道,上周五开晨会,经理说你离婚都要请假抽空去,让大家都学学你这种敬业精神。”

苏新皓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说自己其实还没离婚?说在离婚之前他打算办个离婚仪式?还准备办离婚典礼?这种话终究是不方便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说。他喝了口桌上的咖啡,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苏新皓偏过头对那个女同事说:“谢谢你的咖啡。这件事有点复杂,现在不太方便说,之后有机会我们再聊。”女生摆摆手走回座位上,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另一个同事被他晾在一边,悻悻坐回位置上,小声说:“拽什么。”

忙了一天,下班到家已经快八点了,苏新皓打开外卖软件直接选了推送的第一家外卖。饭吃到一半,朱志鑫的消息来了。

“苏新皓,你现在在干嘛?在家里吗?”
“嗯,已经到了,我现在在吃晚饭。”
“哦哦,好吧。”

微信那头很久没有新消息发来,苏新皓继续吃饭,他知道朱志鑫还会发消息的。过了十来分钟,不出他意料,朱志鑫的消息又来了。

“你有看到我不在家吗?你怎么都不问我去哪里了呀?”
“你想让我问你吗?我们都快要离婚了,现在再问你去哪里不太好吧,所以我才没问的。”

朱志鑫没发消息,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个蜡笔小新,底下配字是“哇哦”。

苏新皓把那个蜡笔小新表情包加入列表,没再继续逗朱志鑫,解释了一下——昨晚他听到了朱志鑫和公司的通话,知道今天朱志鑫要去外地拍摄。

这是朱志鑫的工作。

大学时候,朱志鑫学的是一个公认没有任何前途的文科专业,得益于他的脸蛋,他在网上发的视频数据都不错,慢慢也积累了一些粉丝。

不过,朱志鑫还是没赶上互联网的这阵东风。

有过mcn机构找他,他拒绝了,视频也是想起来才拍,慢慢就糊的没边,终究还是没能靠互联网实现财富自由。

毕业后,朱志鑫去了一家公司当人事,说是人事,其实什么杂活都干,干了半年他就受不了,辞职当了好几个月的无业游民。现在在某家写真公司当摄影师,接些旅拍、写真,工作时间不固定,收入自然也就不固定。

至于苏新皓?他小时候就学跳舞,大学还报名参加过选秀节目,但是没公司,即使过了海选,第一期节目只有两个镜头就这么淘汰了。他也在网上发些舞蹈视频,倒是比朱志鑫的账号做的好,起码这几年一直稳定地做着,不过也还是不算吃上互联网这碗饭。

除了网络账号外,苏新皓的正职工作就没那么洋气了——他是个销售。名头是课程顾问,实际上就是销售。大学生找工作真的难,实习的公司毕业后钓了他半年,依旧没转正,苏新皓就从那家公司跑路了。他和朱志鑫不是高知人才,刚毕业又都没钱,急着找工作,随手投的简历,面试上了想着先过渡,没想到一干就是快三年,还混成了小组长。

苏新皓思考过,也许在他们离婚这件事情上,“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因素也确乎存在,因为穷,所以注意力总要分太多给工作,他有时候也就没么多力气去管朱志鑫的哀怨情绪。

在21世纪,贫穷仍然应当被视为一种疾病。虽然他们两个没有穷到有了上顿没下顿,但也还是要为生活的鸡毛蒜皮争吵,是非常当代的那种贫穷:不至于饿死,可收入也不足以满足内心的欲望,也就没有任何梦想;买不起房、车却还能挤出钱去旅游;有些小资爱好似乎挺体面,但一查询余额又不难看出未来毫无希望……注定人生就被困在小小的天地中。

朱志鑫曾经不止一次抱怨过苏新皓频繁加班的销售工作,一开始苏新皓觉得还好,次数多了他也有点烦:如果朱志鑫能够固定工作的话他压力也不会这么大。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惜覆水难收,对面的朱志鑫表情一下就僵了,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又因为难堪马上收起表情。

两个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争吵。吵到一半,朱志鑫第一次说了离婚,为以后开了个坏头。过程中也没说什么,他们都不是雄辩家,一和对方吵架就更是笨嘴拙舌。两个人心里那些小心思又不好对对方点破,吵着吵着就开始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你你你、我我我半天一点实质性的内容也没说出来。吵到最后,变成了两个人对着流眼泪,最后索性抱在一起哭。

吵完第二天,朱志鑫离家出走了。走了三天,住在酒店,苏新皓为什么知道?朱志鑫用的苏新皓的卡付的钱。钱刚扣,苏新皓就收到了消息。他认为朱志鑫需要自己的空间,一直克制自己没去找。三天后,苏新皓快要控制不住去找人的时候,朱志鑫总算回来了。苏新皓知道他是对的,等待是他和朱志鑫之间真正的缓冲地带。而这事也就这么揭了过去。

这一套争吵—沉默—等待—回归的戏码屡试不爽,朱志鑫其实挺省心的,发脾气也不会闹大,只在边缘试探。

苏新皓明白朱志鑫的抱怨不过是撒娇,他不该生气,但有时候人就是控制不住情绪。吵架过程中朱志鑫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苏新皓没觉得烦,他一直认为朱志鑫这样很好,他喜欢朱志鑫这样。

还在念大学的时候邓佳鑫有开玩笑地吐槽过朱志鑫的性格:“朱志鑫嘛,看着挺好相处的,真相处才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相处。”

可对苏新皓来说,朱志鑫的性格特别好。小时候朱志鑫性格还不是这样,长大之后,性格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又什么话都不说。苏新皓一开始很苦恼,可是后来他又想,朱志鑫这个脾气只对他这样,那这就很好。只有他知道该怎么和朱志鑫相处,朱志鑫在面前格外特别,朱志鑫是他的。他的朱志鑫,他不希望别人遇到的时候直接就知道该怎么相处。

微信那头朱志鑫还在发消息,他说:“我跟你说,我觉得这次拍摄的那个男的好奇怪,我感觉他对我有非分之想。”

“为什么会这么说?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唉,反正就是很奇怪,他老是盯着我,就很烦。”
“那你有做什么吗?”
“没有,唉,反正就是很烦人。”

苏新皓没继续问,只当朱志鑫又是在撒娇。他顺着朱志鑫的话往下说,两个人聊着聊着又讲到了别的话题上,天南地北地说了好久。

吃完饭洗完澡,苏新皓没有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了平板。他在为离婚仪式思考方案,顺道给离婚典礼挑选合适的场地。既然要办离婚仪式,那当然要认认真真办好,不可以敷衍了事。即使离婚对他来说不意味着分手,但朱志鑫想要,那他当然会认真去完成。

一连两周,苏新皓有空就会筹划这事,甚至隐隐比上次结婚还慎重。挑来挑去,他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场地,看完场地后,接待人员语气温柔地对他解释:“先生,感谢您的信任,祝您和您的爱人百年好合。但是很抱歉,我们预订结婚场地需要提前三到四个月。最近排满了,可能需要等,如果有空出来的日子我们就会联系您的,您看可以吗?”

“其实我们不是结婚,是离婚,”苏新皓纠正了接待人员的错误,对面沉默了两秒又很快改口道:“那祝您以后的生活顺利,可以的话,我们把您加入等候名单,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从场地出来,苏新皓想,应该跟朱志鑫说一声,再推迟一下离婚日期,朱志鑫应该不会不答应。之前半年都等过来了,本来现在也要再等两个月,为了这样完美的场地再多等一个月是值得的。结婚要精心准备,离婚同样是人生大事,怎么可以将就,选一个不那么好的方案。

他对朱志鑫说了自己的想法,朱志鑫一开始没懂,听得云里雾里,反应过来之后炸开了锅:“苏新皓,你什么意思啊?你就那么想跟我离婚!离婚场地都选好了?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要准备离婚典礼了,不是只有离婚仪式吗?”

苏新皓说:“朱志鑫,你又生气了吗?但是我们不是说好要像结婚一样准备离婚吗?既然要按结婚的方式来离婚,那离婚有的结婚也该有。其实我现在已经简化流程了。”

“不行,我不同意,日子定了不能改了!你要离婚那就不要再拖了。”朱志鑫非常气愤,苏新皓眨巴眨巴眼睛,他没料到朱志鑫反应会这么大。

苏新皓伸出手拽了拽朱志鑫的袖子,把他衬衣袖口的扣子扣上了,然后尝试着开口安抚朱志鑫的情绪:“朱志鑫,你不要生气了。”朱志鑫坐在沙发上盯着他,苏新皓停顿了几秒还是问了:“那我们还需要办离婚典礼吗?”

“你要办就办吧!离婚仪式那天一起办。”
“好。”

朱志鑫心烦意乱地想把袖子往上扯,发现扣子被扣上,顺手解开了。苏新皓坐在一边观察着朱志鑫,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如果要继续办离婚典礼,我们是不是该商量流程了,还有选请柬和喜糖呢。”

朱志鑫没说话,苏新皓坐得离他稍近了一些,又伸手把扣子给他扣上。朱志鑫看到了他的动作,没再管这枚扣子。

朱志鑫的离婚仪式只是不离婚的托词。之前吵架也不是没有说过离婚,每次都没下文,唯独这次苏新皓答应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朱志鑫话都说了也撤不回。他只能一直拖,拖了半年又是两个月,他以为拖着拖着一切就照旧,谁知道苏新皓都开始准备上离婚典礼了。他不明白,苏新皓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是张峻豪说的,苏新皓烦了他了,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

张峻豪若是知道朱志鑫的想法一定会很无语,他如此难得的苦口婆心劝人:不要轻易说离婚,说多了很破坏感情。不知道这番肺腑之言怎么会被朱志鑫解读成这个样子。

三

这里没有在演电视剧

一想到苏新皓可能很想跟他离婚,朱志鑫心里那座火山就会喷发一次,可他的心却始终不能凝固成岩石。“我的人生都被苏新皓毁了”,朱志鑫一边筹备离婚事宜一边忿忿不平。离婚迫在眉睫,苏新皓要精心准备,那朱志鑫也不能输。他任务更重,除了离婚还有求婚要准备,不得不推掉接下来的工作。

老板知道他要推掉工作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你没事吧?小朱,上次……”

“我没事,最近在准备求婚还有离婚,忙。”朱志鑫打断老板的话。

“哈哈,求婚好啊,不是要辞职就行。”
“啊,不对,我怎么没听懂,什么叫准备求婚还有离婚?”
“先求婚,然后再离婚。”
“!?”

上次旅拍,从第一天开始就有个男的对朱志鑫的态度很奇怪。第四天,他趁朱志鑫落单,上去就要抱朱志鑫。朱志鑫差点跟这个男的打起来,最后还是同行的另一个摄影师拦住他才没酿成铁窗泪的后果。

老板知道这件事后,时时刻刻担心朱志鑫撂挑子不干了,毕竟朱志鑫是他公司的台柱子,大小算个网红摄影师。虽然靠的不是摄影技术,纯靠脸,但是不管靠的是什么,能带来顾客就是好的。

朱志鑫对这点心知肚明,他默许且容忍了平时工作中一些小小的骚扰,诸如长时间盯着他看、强行搭讪问他要联系方式,还有一些不太适宜的肢体接触,以及老板每次都让他出镜录视频宣传……特别是在和苏新皓吵过之后。

一个有点悲哀的事实,毕业三年了,朱志鑫没有靠脸吃上互联网这碗饭,但是某种意义上仍然在靠脸吃饭。可是为什么有人靠脸吃饭能够变成大富豪,朱志鑫只能混个温饱,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了。

朱志鑫挂了电话,继续看求婚相关的东西。虽然说是求婚和离婚同步进行,但是他对求婚更为上心。

他确实欠苏新皓一次求婚。

四年前,朱志鑫大学快毕业了,因为实习的缘故搬出寝室和苏新皓住在一起。某天晚上,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对苏新皓说:“以后毕业了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工作应该都不会联系了吧?”

苏新皓当时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个月,拿着枚戒指就对朱志鑫求婚了。朱志鑫点头答应,就这么开始了两个人将近四年的婚姻生活。

偶尔朱志鑫会想,他和苏新皓的这段婚姻到底是因为什么开始的?从来没有恋爱过,也从来没有人说过爱,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莫名其妙。

互联网所说的一切失败婚姻的教训都可以在他和苏新皓的这段婚姻里见到。钱、性、爱,婚姻三要素,他和苏新皓勉强占了性。可这一年因为忙,性的频率都大幅度降低,为这段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献上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尽管婚姻已经失败,朱志鑫还是打算重新买一对戒指。

求婚时是苏新皓买的戒指,当时还没毕业,苏新皓手上没什么钱,似乎还问家里借了钱,0.5克拉的大牌,价格昂贵,全是溢价。

朱志鑫想男人愿意为你花钱就是爱你,可是,越是强调这一点,就越意味着他没那么相信这份爱。

每次和苏新皓吵完朱志鑫都会刷各种各样的帖子,对照那些描述来审视自己的生活,在蛛丝马迹中寻找苏新皓爱他的可能性。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苏新皓可能真的没有那么爱他。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不爱,毕竟认识十几年了,普通人养小猫或者养小狗这么多年也会很有感情,更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只是,苏新皓爱他,不如他爱苏新皓。这也是件丢人的事。

苏新皓凭什么这么对他啊?高中的时候亲了他又不对他负责,后来结了婚还那么对他,现在还要和他离婚,苏新皓太坏了。

说来说去,苏新皓是他可以靠近,但是不能拥有的存在。他永远没办法拥有苏新皓,亲吻不行,性爱不行,婚姻也不行。

既然不能拥有苏新皓,那他要在苏新皓身边留下点什么印记,所以他打算重新买一对戒指。按苏新皓的性格,即便离婚也不会把他送的戒指丢掉的,就让这枚新的戒指成为他们两个悲剧故事的永恒见证者。没错,朱志鑫就是“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种商业广告的客户群体。

他看中了一个钻戒,造型美丽,是某个知名珠宝品牌,品牌溢价之后,价格同样美丽,即使掏空他的钱包也还不够。原谅他就是一个拥有这种小资虚荣心的人类。

他在网上刷帖子,网友的对垒看得他人格分裂。

有人说戒指当然要买贵的,一生一次呢,下面有人回要是离婚了呢?;有人说戒指价格起码要十几万吧,不然怎么拿得出手;还有人说,戒指量力而行就够了;还有人说,不买钻戒,不保值,打一套黄金才划算……

思来想去,他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决定买下那枚戒指。但钱是个大问题。朋友们里张峻豪最不缺钱,可问张峻豪借,这个人绝对要奚落他:“谁离婚还买戒指啊?情圣。”而且他也不愿意欠别人钱。

朱志鑫想起苏新皓以前说的话,是啊,他要是努力工作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田地。

钱的事情先不管,无论如何,戒指也要买,就是不知道苏新皓手指的尺寸。

朱志鑫去房间里找苏新皓的那枚婚戒准备拿来做个比对。

这枚戒指是苏新皓不爱他的又一力证:结婚后,苏新皓根本没戴戒指。明明是苏新皓求的婚,却不戴戒指。刚结婚时,他天天戴着,后来发现苏新皓没戴,戒指就被放在房间抽屉里,他自觉丢人,也没戴了。

朱志鑫把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翻遍所有抽屉都没找到戒指。却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张挂号单,肿瘤科的。

看着这张单子,朱志鑫的手都在抖,一万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进进出出。

苏新皓怎么了?苏新皓是……生病了吗?苏新皓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新皓还好吗?苏新皓、苏新皓、苏新皓。

他就这么捏着单子,在地上呆呆地坐了半小时,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脑变得十分不清明。

苏新皓是因为得了绝症才会想要跟他离婚吗?苏新皓真的,真的,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因为这就提离婚?苏新皓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他?!

朱志鑫顾不上其他,胡乱找了两件衣服套上就出了门直奔苏新皓的公司。一路上他都失魂落魄,到苏新皓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还没缓过来,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脚都在飘。

朱志鑫在楼下徘徊了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打通了苏新皓的电话。他想说:苏新皓我们不离婚了,我会陪你去看病的,没关系,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爱你苏新皓,我不能没有你……

电话一接通,苏新皓说:“喂?”听着这个声音朱志鑫立马泪崩了,打好的腹稿蒸发成雨,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他哀哀切切地一遍遍叫苏新皓的名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最后连名字也叫不出来了,只剩下了抽泣声。

苏新皓慌了神,一直在问朱志鑫怎么了,人在哪里,朱志鑫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十来分钟才缓过来,周围路过的行人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他也觉得尴尬,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苏新皓说自己在他公司楼下。

苏新皓慌忙火急从楼上下来。刚一眼,朱志鑫又哭了出来,上去就抱住了苏新皓。他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公司楼下,人多眼杂,想放手又舍不得,要动不动地在原地扭捏了一会儿。

苏新皓开口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朱志鑫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句是:“朱志鑫,你怎么没穿鞋?”

朱志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出门太急,下楼梯的时候把拖鞋跑掉一只,他没捡,把另一只也丢了。

苏新皓叹了口气,带朱志鑫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下,见他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自己去旁边百货商店买了双拖鞋回来。

“朱志鑫,先把鞋穿上吧。”苏新皓把拖鞋递给朱志鑫,看朱志鑫穿上之后,他问:“还好吗?为什么会哭这么严重啊?”

朱志鑫几欲再落泪,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尽力装作很成熟地说:“苏新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为什么这么说?发生什么了?”

朱志鑫想象中执手相看泪眼的情节并没有出现,苏新皓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他心里咯噔一下,犹犹豫豫地掏出口袋里那张挂号单,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在家里翻出了这个…”我会陪着你去看医生的,苏新皓,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后面半截话他吞了回去,没说出口。

苏新皓接过那张单子,“哦,这个啊,这个是上次公司组织体检。我抽血有项数据有点不太对,我就挂了号去看。后面做了检查,只是长了息肉,那个时候你出差,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没跟你说。”

朱志鑫还是有点不信,苏新皓继续解释:“你看这上面的日期都很久前了,我要是真生病,肯定早进医院了。”

朱志鑫拿过挂号单,仔细一看,日期是半年前。

他想多了,是他太自作多情了。

朱志鑫觉得好丢人,原来生活并不是电视剧,没有你瞒我瞒。现在想想,他出门时那么着急,甚至跑掉一只鞋子,很难说没有一些带入电视剧的成分在。可惜他既不是婚礼现场的逃婚新娘,也不是狗血剧里追车狂奔的痴情人士,更不是伴侣生病后凄美殉情的主角,他只是个即将和桌子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离婚的准离异人士。

而这里,没有在演电视剧。

苏新皓很“善解人意”地适时开口了:“朱志鑫,你是觉得我生病了才这么着急跑过来的吗?你放心吧,我没事。”

现在朱志鑫进退维谷,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么尴尬总是伴随着他的人生?

他端着咖啡,眼神到处乱瞟,没话找话地说:“你买的新项链吗?还挺好看的。”

“这个吗?”对面的人拽出项链,露出全貌——银色的链条上挂着一枚戒指,“挂的是我们的婚戒,有点显眼,所以我平时戴在脖子上。”

“我还以为你没戴呢,我之前看它放在抽屉里,在家里也没看你戴过。”朱志鑫的语气有点干涩,苏新皓不自然地摸了摸戒身,笑着说:“回家洗澡肯定就摘下来了,可能偶尔忘了没戴,但我一般都是戴着的。你之前不知道吗?”

……
你之前不知道吗?
……
你不知道吗?
……
是啊,他不知道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四
沟通的有效性和无效性

朱志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去时失魂落魄,走时依旧失魂落魄,去时只有一件心事,走时有了两件心事。

现在有两个消息摆在他面前,两个消息都不是坏消息,也都不是好消息。

首先,苏新皓没有生病,这是好事。但是这意味着他们还得继续离婚。

其次,苏新皓一直戴着他们的婚戒。这是不是说明苏新皓其实是爱他的?可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不戴在手上要戴在脖子上?!

晚上九点过,苏新皓回到家,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意识到,朱志鑫又离家出走了。苏新皓拿出手机迟疑该发什么消息,最后他问:“朱志鑫,你晚上还回来吗?你要回来我就先不反锁门。”

没错,朱志鑫又跑了。

逃跑是他的惯性,他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苏新皓,习惯性地用旧打法面对新问题。

朱志鑫躺在床上正纠结着呢,苏新皓的消息就来了。他翻了个身,在输入框里打字又删掉,来回几次,干脆把手机丢到一边不管了。

苏新皓看着聊天界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直到归为沉寂。他退出微信,打开了手机上自带的app,有个小小的定位头像显示在某家快捷酒店。

距离不远,只有两三公里,价格也很便宜。朱志鑫对这些东西一向不在意,活得很随意,苏新皓不时会对他这种对待自身的随意态度感到恼火,但又感到些许心酸——都怪他不能提供给朱志鑫更好的条件。

其实,朱志鑫真的很好养活的。

他们两个人最穷的时候不是大学刚毕业,是朱志鑫失业在家那段时间。

苏新皓彼时收入惨淡,组长定的招生名额他老是完不成,打电话给家长被骂,日常还会被领导喷,每次开会都会被当典型拽出来,“下个月再达不到定额,干不了就走,应届生多得是,我吐一把口水能淹死一百个。”

日常工作里顺便带着其他人暗戳戳搞孤立:不给苏新皓名单,分组不带苏新皓,苏新皓做报告就打断皱着眉头一顿批……

除了精神折磨,公司还强制要求加班,规定工作时间是早九晚六,KPI达不到那就加班,先是加到八点,后来又加班到九点,每晚回家都十点过了。

这种日子完全过不下去,苏新皓也想辞职。有天又加班,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朱志鑫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他,苏新皓一下就哭了。朱志鑫手足无措地在一边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苏新皓哭累了,趴在朱志鑫怀里不想动。朱志鑫就用微凉的手贴上他哭得滚烫的脸,冰得他一激灵,朱志鑫捧着他的脸,声音低低地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怎么办啊,好像小兔子。”

凌晨一点半,朱志鑫和苏新皓坐在地上查看银行卡的余额。

苏新皓哭过一场后,决心去他狗屁的工作,他不干了。辞职前先盘点余额,两个人这么一对,积蓄加一起竟然只有不到六千块,工作这么久,赚的钱恍若人间蒸发,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志鑫说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找工作,苏新皓如果想辞职,他一定会尽快去上班的。手头上的钱还能支撑一个月,实在不行问家里要一些应急也可以。

看着不到六千的余额,苏新皓心想,这份狗屁工作恐怕还要继续干。

这点积蓄扣完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下几个,他又不好意思问家里要,苏新皓咬咬牙决心再坚持一个月。

结果谁知道,这一继续就是快三年。他哭完后一周,朱志鑫就去了现在这家写真公司上班。找到工作后,朱志鑫想让他辞职,可那时讨厌的组长先一步辞职跑路了,苏新皓撞了大运接连开了好几单,月底结算,到手工资小几万。他舍不得这份薪资,坚持了下去。再后来他甚至拿了两次销冠,成了组长,一同入职的人全跑完了,只剩他还在。但这份工作依旧糟糕,压力无时无刻地存在,生活被工作充斥,只有薪资较为可观。

现在想起刚入职那段时间,苏新皓其实觉得还挺幸福的。

那几个月,不管几点下班,朱志鑫都会一直在家里等他回家。

公司楼下有家非常好吃的熟食店,过了八点会打五折,他加班的时候会买一份回家当宵夜。朱志鑫特别喜欢这家的鸭脑壳,但鸭脑壳是这家特色,卖的很快,只偶尔能买到,每次买到,朱志鑫都会特别高兴,吃鸭脑壳也像是吃山珍海味。也许是有情饮水饱吧。

他记得还有一次,买回家的凉菜闻起来有点轻微变质。朱志鑫特别馋,说没事,可以吃,最后在他的阻止下凉菜还是进了垃圾桶,倒掉的时候朱志鑫一直说好可惜哦,好可惜哦,都是钱呢。

他们俩一起蹲在那儿伤心地看着垃圾桶里的凉菜,朱志鑫说以后再也不要买这家了,太过分了。苏新皓说,可是这家真的很好吃啊,说完,两人一起惆怅叹气。蹲了一会儿,朱志鑫饿了,苏新皓去厨房泡了最后一袋泡面,一起分着吃了。

苏新皓第一次开单,拿到工资后去楼下凉菜店把所有的东西都买了一份。回到家,朱志鑫还买了蛋糕,两个人关了灯点着蜡烛不知道在庆祝什么,但就是高兴,看着对方就觉得高兴,好像能和对方待在一起就很值得庆祝了。

所以,朱志鑫真的很好养活的。

那几个月是结婚以来最甜蜜的时光。他和朱志鑫和谐的不行,明明压力那么大,两个人却都胖了。

那几个月做爱也很频繁,可能是因为年轻,加班回家都还有力气再做一场,现在的苏新皓绝对是做不到的。

朱志鑫那时候好乖。苏新皓加完班到家,看着朱志鑫偶尔会冒出一种“老公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感,一边被工作拉扯一边觉得幸福,人有时候也是有点贱。

不过那时候,苏新皓是觉得对不起朱志鑫的。他没什么时间陪朱志鑫,又不能给朱志鑫提供好的生活条件,总觉得亏欠了朱志鑫。

他继续工作很大原因就在于他想给朱志鑫更好的条件,其实朱志鑫那份摄影师的工作收入还不错,完全够他们两个人生活,朱志鑫也多次说过让他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新工作,毕竟现在这份工真不是人干的。

苏新皓不愿意。

他现在都会后悔吵架时说朱志鑫没有努力工作这种话。他真的没有这么想,他喜欢朱志鑫依赖他,依靠他,最好朱志鑫能变成他包上挂的玩偶,能随时随地被他带着走。

可那种话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了,也许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他想要朱志鑫完全依赖他是真的,压力大的时候希望朱志鑫能赚更多钱是真的,平时恨自己不是有钱人不能包养朱志鑫也是真的,人类就是这么贪心不足。

只是现在的他更怀念朱志鑫在家等他下班那段时间。朱志鑫认真工作之后,大家都忙,相处时间减少很多,吵架也变多了。

一吵完架朱志鑫就会闹离家出走。朱志鑫第二次离家出走后,苏新皓在网上找了攻略,通过手机自带的定位,能够查看到对方的地址。他没想要控制朱志鑫,只想确保朱志鑫安全,确保朱志鑫能待在他可见的视野范围内。

这件事朱志鑫当然不知道。苏新皓有时会反省自己——他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可这也不能全怪他吧,谁让朱志鑫老是闹别扭,什么也不说。他已经尽可能在给朱志鑫空间了,他只监视不干预,尽可能给朱志鑫他想要的自由。

朱志鑫是苏新皓只能拥有,不能靠近的存在。他把朱志鑫看得很珍贵,可珍贵意味着脆弱,譬如展柜里的瓷器,若是离开柜子就会跌个粉碎,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只被收藏而不能被触摸。就像b612星球上,玫瑰需要罩子来遮挡风。

朱志鑫太玄妙了,苏新皓每每尝试与他沟通都以失败告终。长此以往,苏新皓又品出几分现在这个相处模式的好,起码朱志鑫牢牢在他手上。

“我有时候真的不懂苏新皓在想什么。就我们两个不在一个世界,哥,你明白吗?”朱志鑫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旁边的人说。

旁边人从纸杯里舀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随口附和道:“正常,结婚都这样,我跟我前妻也这样。沟通不了。”

朱志鑫继续抱怨:“我这几天没回家,苏新皓明明知道我在哪儿就不是来找我,他什么意思啊他?”

“苏新皓,是你老婆…老公对吧,嘶,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还没离婚就对我这个态度,真离婚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你这话说的,唉,结婚就是这样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很火的那个,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什么判断力不行要结婚,忍不了要离婚,然后什么又会再婚。你想,我跟我前妻离婚,就是因为我前妻管太多了,出门去喝个酒都要给我打电话,我是真受不了。我现在三婚了,还是想离婚。结婚真嘞不行,还是单身爽。”

“那这确实是你的不对了,赵哥,我出门丢垃圾都会报备的。怪不得你前妻要跟你离婚呢。”朱志鑫边吃冰淇淋边说,赵哥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朱志鑫只顾着吃冰淇淋装没看见。

“赵哥,可以来拍摄了。”公园草坪上有人在喊,赵哥三两口吃完冰淇淋,没再继续跟朱志鑫扯闲篇。

朱志鑫是今天被临时叫来帮忙的。最近是旺季,公司人手实在不够,也把他叫来帮忙了。拍到一半,客户要补妆休息,给他们两个买了冰淇淋让他们也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一起尴尬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婚姻。这位赵哥三结两离,听说朱志鑫也要离婚很热心地开导他,可惜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聊不到一起去。

五

发誓从此不走回头路

忙完回到酒店,朱志鑫收到了苏新皓的消息。“明天周六,我们一起去挑离婚要用的东西吧,还有去看看场地,我选了几个发给你。”

他知道这是苏新皓给他的台阶,本来朱志鑫都准备明天就垂头丧气地溜回去,现在他反倒是开始拿乔:“直接网上买吧。”

苏新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双方开始你来我往的推拉,两个人腻腻歪歪不知聊了些什么。朱志鑫说今天太阳好晒,但是客户买的那个冰淇淋很好吃,他本来想再买一个的,可赵哥在旁边,赵哥这个人不行,他不想分给赵哥所以就没买。现在他好想吃冰淇淋,好后悔;苏新皓说天气太热的时候也不能吃太多冰淇淋;还有,他今天下班回家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了去年冬天朱志鑫买的那条领带,本来以为是弄丢了,结果只是被塞到了角落。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吗?所以可能真的有借东西的小人。”苏新皓说。
“那为什么要借领带?去荡秋千吗?”
“也许是借去打仗。”
“当梯子吗?”
“对。”

……

莫名其妙地聊这些傻话,聊到最后,朱志鑫晕头转向地答应了第二天和苏新皓一起去买离婚用品。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喜糖。也不能叫喜糖吧?结婚用的是喜糖,离婚用的叫“悲糖”才对。

晚上,朱志鑫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大早上又惊醒。他躺在床上,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了。

打开行李箱翻找出门要穿的衣服,这次出来的匆忙,根本没带什么衣服。朱志鑫举着带出来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半个小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思考要是现在决定不去,会有什么问题。

然后,苏新皓的电话打来了。

他们只有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很有默契,苏新皓知道朱志鑫会想逃,朱志鑫也知道苏新皓会不让他逃。他们这段婚姻就是这么失败的,大题全错,小题做对,也依旧不及格。

这其实是件好事。

天底下有几个离婚夫妻能有这样的默契?朱志鑫和苏新皓即便是怨侣,也是怨侣中最为般配的那一种。

喜糖店是苏新皓在网上刷到的,天花板和地面都是清柔的暖色调,各色琳琅满目的喜糖、糖盒层层叠叠凑成一列列墙,配合着室内的暖光和装饰的绿植,竭力营造出温馨浪漫的氛围。

纵然朱志鑫是来离婚的,也逛的很开心。女老板很热情陪着他们俩一路选,不住夸两个人般配,选糖盒的时候她极力推荐一款粉色的方盒,苏新皓说:“我们是选来离婚用的,粉色可能会不是特别合适。”

女老板反应极快地重新找了一个墨蓝色的糖盒,全程态度未变没有露出任何惊异之情,朱志鑫忍不住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选糖的时候,老板把每个口味都给他们试吃,也许因为吃了太多糖以至于朱志鑫精神过于亢奋,接下来一整天又困又清醒,头脑晕晕不知所云。

看完离婚典礼场地出来,他晕得贴在苏新皓身上,声音渍成浆糊,苏新皓在跟他讲话,他完全没听进去,歪头黏黏糊糊地去亲苏新皓的脖子。

“朱志鑫、苏新皓。”有人在叫他们。

“约会呢?”

是张峻豪。

张峻豪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审视地看向他们。

朱志鑫蹭地一下把身子挺直,苏新皓察觉到他的动作,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立马伸手把朱志鑫的手抓进自己的手掌里,然后镇定自若地主动和张峻豪打招呼。

朱志鑫已经不记得和张峻豪说了什么了,大部分都是苏新皓在说,他站在一边,困得想席地而睡。张峻豪走之后,朱志鑫又重新把自己贴回苏新皓身上。

“你要跟我回家吗?”苏新皓拍拍靠在他身上的朱志鑫的脑袋,朱志鑫早已精力耗尽,胡乱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在出租车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已经到了住的酒店楼下。“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吧。”苏新皓说。

朱志鑫幽怨地盯着苏新皓,现在倒是过来了,之前为什么不来找他?

苏新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声音结结巴巴地装傻充愣:“我猜你住在这里的,不…不是,这里吗?我们,嗯,走错了?”

“苏新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在哪里?”

朱志鑫一直知道苏新皓在他手机上开了位置共享。

因为苏新皓干这件事的时候,正当着他的面。

当时他们刚做完爱,朱志鑫趴在床上,看苏新皓鬼鬼祟祟地拿着他的手机打开系统设置一阵操作,他大概看出苏新皓是在设置定位。

朱志鑫心里暖暖的。一个人想要掌握你的动态,了解你的去向,监控你的生活,难道不叫爱吗?

“那叫变态。”张峻豪说。

朱志鑫以为苏新皓知道他的位置,那应该会去找他吧。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任由他离家出走,苏新皓始终不动如山。他都不懂苏新皓了,如果不找他,苏新皓定位的目的是什么,好玩儿吗?

苏新皓知道,朱志鑫又生气了。回家路上,他一直偏头望着窗外,不说话也没玩手机,这是他生气的典型症状:沉默。

苏新皓爱着朱志鑫的全部,却唯独痛恨这一点,朱志鑫并不话少,但总是用沉默来惩罚他。

他一直在想自己又怎么惹到朱志鑫了,是因为定位吗?这件事是他的错,可听朱志鑫的语气,他早就知道了,而且也没怎么生气。所以,朱志鑫这次到底为什么生气?

还有朱志鑫碰到张峻豪的反应,他想起高中时候听到朱志鑫和张峻豪的对话:“难道我还真的能跟苏新皓结婚吗?”

所以,朱志鑫生气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原因?长期和朱志鑫的相处让苏新皓明白,这个时候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他也保持沉默,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无话直到回家。

朱志鑫密谋对苏新皓保持沉默。

一半也许由于羞涩,一半则出于某种隐秘的希冀。爱一个人应该懂得,所以他不说,苏新皓也应该懂,如果苏新皓真的爱他的话。

所幸,朱志鑫这次网开一面,到了家之后就恢复正常,这件小插曲就像之前生活中发生过的无数小事一样,被平静地揭了过去。

苏新皓连续好几天都在家和朱志鑫一起处理离婚的事情:“喜糖”可以拿去公司到处分一分,流程大体不复杂。请柬是手写的,毕竟要邀请的客人实在很少: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和苏新皓一直带着的那个实习女生——这是离婚,不好大办。

对了,没告诉双方家长。

结婚的时候也没跟家长说,苏新皓妈妈以为他们是同居恋人。朱志鑫妈妈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同居,第一次知道他们结婚,是因为两个人要离婚。

两位母亲还没来得及消化结婚这件事,就被离婚这件事打了一棒。她们商量之后达成共识,让两个孩子好好想想,年轻人对待婚姻和感情要慎重,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轻易分开。

这种劝说并没有取得效果,要不然也不会有今天。

写请柬的时候,朱志鑫问苏新皓为什么没去上班,苏新皓欲言又止,只说是请了假,朱志鑫也没再问。两个人举案齐眉地过了几天,照常睡觉、聊天、吃饭,甚至是做爱,幸福程度远超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伴侣。

一般来说,若是幸福到了某种程度,那么不幸也会找上门来,幸福的假象仅仅维持四天,在周三下午被冲个稀碎。

又是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大概是买饮料的时候提到仪式流程,朱志鑫扭扭捏捏地说他会按照正常人求婚那样补上求婚的。

求婚是苏新皓的私心。高中时候,朱志鑫说的那些话——“我和苏新皓,我怎么和他谈恋爱。”“啊,什么鬼?任何一种关系都太麻烦了。”一直记在他心里,提出要朱志鑫对他求婚也是因为这个。但求婚的确有些强人所难,苏新皓略微心虚的转移视线。朱志鑫看出了他的心虚,以为他忘了这件事,开始借题发挥争论起从前的对错。两人站在马路上吵了几句,有路人偷偷瞟他们,他们止住了话头,开启了冷战。

回家路上,他和苏新皓隔得远远地一前一后走着。走到一半,朱志鑫发誓再也不走回头路,决心不要从来时路走回家,换了另一条远路绕回家。

他太久没走这条路,不知道半年之内世界物换星移几度易辙,路上搭起来围栏变成了工地。他站在围栏外,明白自己那个不走回头路的誓愿是错的,现在人生必须要掉头。

可朱志鑫又不想认输,他在工地外水泥堆上坐了半小时,被飞虫咬了一腿包,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掉头。再走到吵架那家超市门口,外面一盏路灯孤零零矗着,灯光一闪一闪,似乎时刻要报废,根本照不亮,只有走的很近才能看清楚周边。一堆小飞虫围着路灯,转成一团小光晕。朱志鑫想,他要不要做个有公德心的市民,上报市政,这里路灯坏了,要不然路人如果走近才看到椅子上坐着人该被吓死。

椅子是超市的塑料长靠椅,坐着的那个人手上拿着瓶可乐。

苏新皓正傻傻地望着、等着朱志鑫。

六

调频错误依旧收到了广播

苏新皓用手肘碰了碰朱志鑫的胳膊,然后说:“走吧,全是蚊子,回家吧。”

两人这样并排走回了家。

但冷战开始就没法简单结束,回家后谁都没有和对方说话。朱志鑫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走回头路,此情此景和上周有什么区别。人生短暂,为什么要一直耗在这些小问题上,他这样质问自己,但是改不了。

仪式前一天,他们都还没破冰。朱志鑫、苏新皓跟着策划公司去布置场地,几个朋友来帮忙,张峻豪和穆祉丞一起来的。

很久之前朱志鑫和张峻豪喝酒的时候聊到感情,张峻豪突然故作深沉地说:“你知道吗?爱情是一种痛觉。可惜,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我呕心沥血的痛一场。”

朱志鑫问:“包括穆祉丞?”

张峻豪反问:“不然呢?”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别这种眼神看着我,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像你和苏新皓那样的,你们那样太不健康了。”

过了一年,张峻豪和穆祉丞结婚又闪离,离婚后各玩各的同时维持着炮友关系。

除了张峻豪和穆祉丞,邓佳鑫也来了,左航没来。左航当然不会来。

第二天,这场别开生面的离婚仪式正式进行。换好衣服出来后,苏新皓打量着朱志鑫:天气太热,朱志鑫爱出汗,现在脸上已经有些细密的汗珠。他不太会打领带,领带结有些一高一低。外套扣子没扣上,脸上透着几分烦躁。

苏新皓走上去,像之前做过的那样,帮他调整好领带。“谢谢。”朱志鑫说。

这些天,苏新皓复盘认定现在的局面是上次冷战的余波。他直觉去酒店路上朱志鑫生气的原因很重要,但是想了很久也没想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穿的衣服有问题,或者,风水有问题。

开始前,化妆师给两人脸上都压了压散粉,好让面部变得哑光一些。

哪怕提早就开始准备,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你猜我猜的游戏之中,又受限于经费,场地布置的不算精细。草坪上经典又无聊的白色鲜花拱门、两旁微微萧条的同色系花束、几排空荡荡棕木色的长凳,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够。

他们站在花架前,周围几个观礼的朋友三三两两站着。朱志鑫单膝下跪,因为过度紧张而轻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盒——盒子里是一枚铂金戒指,通体银白的素圈,上面什么都没有。

朱志鑫拿起那枚戒指,虔诚地、郑重地对苏新皓说:“苏新皓,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生存还是死亡,不论相爱还是背叛,不论幸运还是不幸,共享同一种命运,品尝同一种浪漫,甚至共同忍受爱情的痛苦,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分离。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适宜现在说,所以朱志鑫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举着戒指,静静地和苏新皓对视。

太阳照在不远处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那光也照在朱志鑫的眼睛里,不然为什么苏新皓会看到朱志鑫眼里水光迷蒙?

苏新皓本想说些什么。但昨天下了雨,草坪是湿的,朱志鑫的膝盖的布料已经被染深了色,所以他极快又极庄重地说:“我愿意。”说话间,有几滴极细的雨丝飘落,打湿了花墙边缘一朵白花的花瓣。

苏新皓伸出手,朱志鑫站起来慢慢给他戴上戒指。突然,朱志鑫的动作顿了一下——戒指大了。他明明是按照他们婚戒的尺寸买的。也许是这几年压力大,苏新皓瘦了,手指也细了。苏新皓表情十分正常,好像没觉得戒指大了有什么不对,朱志鑫很勉强地把戒指给他戴上了。

接下来该是群众鼓掌,大声起哄让亲一个了。

周围沉默了。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在干嘛?”有人问。
“这是结婚还是离婚啊?不是说好离婚吗?”
“你问我,我问谁?”

不知是谁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楼上突然有个路人远远地喊:“亲一个!”没人接茬,周围都是熟人,大家不知道这两个人接下来要干什么,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求婚只是离婚前待完成的过去式,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分离的时刻来了。

对于离婚来说,亲吻是不应该的,所以不能亲吻;拥抱也许可以,所以轻轻地拥抱一下吧,过去缱绻地拥抱过那么多次,现在才迟钝地意识到离婚的人之间不宜亲密了。

求婚完了, 缺的那个圆画完了,现在该进入正题,要离婚了。

朱志鑫没有像预先筹备时单膝下跪,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离婚,他只是站着,把眼泪锢在眼眶里,微微有些沙哑地问苏新皓:“苏新皓,我们要离婚了,对吗?”

“现在进行到哪一趴了?我怎么没看懂?不是刚求完婚吗?”周围人更懵了。

“不知道啊,没跟你说过吗?”穆祉丞问张峻豪。
“没啊?这两个人见过正常人离婚吗?”
“额,一般离婚也不会给外人看吧,哪里去见正常人离婚。”

张峻豪尴尬耸耸肩,调转头看朱志鑫和苏新皓表演。

苏新皓被朱志鑫的眼神定住了,他没有回答——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场面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和朱志鑫分开。是,确实是要离婚了,但是离婚不意味着分手,离婚不过是从夫夫退回到恋人罢了,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他恍然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东西出了错。

对啊,他没有确认过朱志鑫是怎么想的。

但是已经由不得他再反应了,朱志鑫单膝下跪,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问他:“苏新皓,你愿意和我离婚吗?”

苏新皓继续缄默,他隐约感到,如果现在他答应的话,有什么东西就会不一样了。

他看着朱志鑫,无措地上下转眼睛,说点什么吧,随便说点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雨来了。

阳光一秒就被劝退。措不及防的一场瓢泼大雨顺着风一起刮,把平静的湖面搅成沸水。

幸好,工作人员体贴地为他们提供了房间避雨。过了半个多小时,雨势小了,张峻豪他们开了车把其他几个人送回家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朱志鑫和苏新皓。

结婚领证那天也这样,出门时候还是艳阳高照,领完证就暴雨凌空。说不好到底是悲剧的预兆,还是上天在挽留的流泪。

苏新皓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上面空荡荡的,他弯着腰拼命在地上寻觅。

“怎么了?”
“朱志鑫,戒指好像掉了。”

两个人一齐在房间里地毯式搜索了二十多分钟,可戒指就像掉进异次元一样,影子都没看到了。

朱志鑫坐到椅子上,对还在找的苏新皓说:“苏新皓,算了吧,就这样吧。”

“别找了,反正都要离婚了,到此为止吧。”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间房间有些上年头了,被雨汽一染,木质坐椅散发出一股不太新鲜的霉味,他低着头,地板上瓷砖间的美缝随着年头发黄留下去不掉的印记。

“苏新皓,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爱我,不对,或者说,你没有那么爱我。”

在这场本不该存在的狼狈又荒唐的仪式过后 ,朱志鑫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戳破了这个难堪的事实:承认自己不够被爱这个事实。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说完之后就结束掉这场狼狈的拉锯战。

在过去所有的人生中,他一直想追问,却害怕狼狈选择避开,可到如今,逃避更让人难堪了。

从这段莫名其妙的婚姻开始,近到离婚的始末,远到高中时候的吵架,再到高中时候那个吻,那个落在唇上却没有落在某段关系上的吻。

为什么要答应离婚,为什么吵完架明知他在哪里也不来找他,为什么不把戒指戴在手上,为什么亲了他又不确认关系,为什么从高中开始每次吵完架都要和他冷战。

“就好像,不管怎么样,你都随便,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在乎,我没有觉得你一点都不爱我啊,我只是觉得,也许对你来说,爱不爱不太重要,我也没那么重要。在一起当然很好,不在一起也可以接受。”

朱志鑫一大段一大段地讲着自己的心里话,他其实不怎么占理,但就是越说越委屈。讲到后头他委屈地想哭,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太弱势,说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缓缓。

苏新皓在对面听着朱志鑫的话,有一句台词猛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我是爱你的,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的错。

在他和朱志鑫的这段关系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扮演小王子角色的人。

他用耐心和爱心诚挚地照顾着他的玫瑰。他远比小王子聪明,他了解玫瑰的爱,他驯服了这朵玫瑰。

尽管,他认为,他爱的要比朱志鑫多。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本来就是小王子爱的比玫瑰多,不是吗?

但事情和苏新皓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一切都错了,现在身份调换,那句属于玫瑰的台词最后竟然和他奇妙的适配了。

苏新皓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解释:“没有不爱你,我很爱很爱很爱很爱很爱你。”他一口气说了太多爱,反倒显得不真诚。

“我只是以为也许你更想要自由。”苏新皓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叫我更想要自由?”坐在椅子上的朱志鑫抬起头望着他,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苏新皓认真地回想过去,他走到朱志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朱志鑫顺手把椅子替他拉了出来。苏新皓选了一件小事来讲:“就是那种不被某种关系束缚的那种自由。嗯,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喜糖店的时候,不是碰到了张峻豪吗?你本来靠在我身上,但是看到他,你就一下站起来了。我觉得……”

听到苏新皓说到一半,朱志鑫脑子里涌现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怕他又说些屁话!你不会觉得我喜欢张峻豪吧?疯了吧?”

苏新皓赶忙摆摆手,怎么可能,他当然知道朱志鑫不喜欢张峻豪,朱志鑫喜欢的人是他。“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不想在朋友面前太亲密,也许你更喜欢那种亲密但是不受束缚的感觉,所以我才答应离婚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结婚这个事,这个关系,对你来说太有压力了。”苏新皓说。

苏新皓用力回忆过去,想抓住一些记忆的丝线来应对现在这个情况。

他试图反驳朱志鑫说的话,在构思语言完成拼图的过程中,他仿徨地发现,也许,一开始这个故事就讲错了。

小学六年级,苏新皓第一次在舞蹈机构遇到朱志鑫。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许是种预言,会被什么人吸引,早已命中注定。爱情毛绒绒地长出触手,但他们暂时没能力察觉。

小时候,苏新皓妈妈热衷于带他参加各种活动带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他参加过一个配音比赛,录的是《小王子》。书里面那种带着忧伤的故事深深击中了苏新皓的心灵,有时候他觉得也许自己就是小王子,会永远孤单地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

他真的看太多童话了,又乐于将自己代入主角,以为自己会是鹤立鸡群、卓尔不凡的那个,幻想自己睥睨天下,偶尔俯视众生,难免孤独。然后,朱志鑫降落了,小王子在B-612星球上第一次看到花的蓓蕾。朱志鑫好看、跟他合拍、需要被他照顾,朱志鑫是他要等的花,苏新皓更加确信自己真的是小王子。

他有小王子的耐心和狐狸的智慧,在长期的相处中,他驯服了这朵花,一朵难搞的花。他了解朱志鑫的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偶尔被刺伤也认为正常。

初一,舞蹈机构安排参加比赛,朱志鑫报名了两个项目,最后进度赶不上,苏新皓说:“我跟你说不要选两个节目,你偏不信,这样搞的,一个还没做好呢,另一个又来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闹矛盾,持续只有不到一天,以苏新皓伸手去挽朱志鑫的胳膊宣告结束。苏新皓悟出关于朱志鑫的重要事项一:朱志鑫不喜欢被过多干涉。

苏新皓进入初三,朱志鑫也高一了。朱志鑫的青春期在这一年爆发。他有时黏人、有时疏远还有时发脾气, 苏新皓有时觉得朱志鑫实在很好,有时觉得朱志鑫实在讨厌,他试着修正朱志鑫,譬如让朱志鑫“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然后失败。他们的关系随之跌入谷底,苏新皓一直在努力,结果却无济于事。

他逐渐明白,玻璃罩也许不仅是为了保护花儿,也是为了保护小王子。苏新皓吸取了教训,他只关注朱志鑫带给他的快乐和满足感,他记得朱志鑫对他的关心, 记得两个人互相陪伴和依偎,这就够了。至于朱志鑫说的话,他不在乎。

苏新皓不远不近地围绕着朱志鑫,在每个可能的节点进行努力,从未放弃,因为他就是这么专一的一个苏新皓。

直到高二,朱志鑫亲了他。

“你亲了我。”朱志鑫说,“你亲了我还不对我负责。躲了我好久,再见面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可是我的初吻。”

在苏新皓的记忆里,主动亲的那个人,是朱志鑫。那时,夏天还没完全过完,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时间苏新皓去小卖部买水,遇到了逃掉自习课出来觅食的朱志鑫。两人的关系尚未走出尴尬期,苏新皓纠结着要不要打招呼,莫名收获了朱志鑫幽怨的眼神。

他走上前和朱志鑫打招呼,朱志鑫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着走着走到了学校后山的小池塘旁边,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个人会亲到一起?

苏新皓竟然想不起来那时候的事了,他只记得朱志鑫主动贴上来的唇,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冰汽水的凉意。

“你记错了,朱志鑫,是你先亲我的。”苏新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忍不住纠正了朱志鑫的说辞。

“才怪!”

他们两个就这个话题展开了一番辩论,苏新皓想,算了,让着朱志鑫吧,“好好好,确实是我先亲你的。”

窗外本来快停了的雨又下大了一些,朱志鑫的说话声被雨声盖住了一些,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苏新皓的回忆继续往前播放。那个吻结束后,朱志鑫一言不发地逃走了,留下苏新皓在原地淡淡的发懵。

朱志鑫为什么亲他?朱志鑫喜欢他吗?他们现在算和好了吗?那,那他们这是在谈恋爱吗?他要对朱志鑫告白吗?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听到了张峻豪和朱志鑫的对话。

“你跟苏新皓在谈恋爱?”张峻豪问。
“没有啊,我怎么会和苏新皓谈恋爱!什么鬼,任何一种关系都太麻烦了,恋爱更是。如果我和苏新皓恋爱,难道以后我们还要结婚,那谁求婚呢?我对苏新皓求婚,也太奇怪了。”朱志鑫说。

那段日子苏新皓一直在思考朱志鑫的话,某个早自习,他福至心灵,明白了——朱志鑫喜欢一种没有束缚的关系,不喜欢麻烦的事情。他知道了,他和朱志鑫矛盾的根源就是来自朱志鑫长大之后对个人空间的追求。

再见面,苏新皓粉饰太平地掩埋了那个吻,克制自己的控制欲,平和地给予朱志鑫空间。他做对了,苏新皓再次赢得了朱志鑫的靠近。

这是有关朱志鑫的第二个重要事项:朱志鑫喜欢自由,不被束缚。闹了矛盾之后,要给朱志鑫空间,朱志鑫才会主动和好。

苏新皓一直按照这两个原则来对待朱志鑫,两个人风平浪静过了好多年。可是大学毕业前夕,朱志鑫说,他要离开了。

为什么?苏新皓认为自己什么也没做错,朱志鑫为什么还想离开?他又想起朱志鑫的话,既然朱志鑫觉得对他求婚奇怪,那么就由苏新皓来向朱志鑫求婚吧。

朱志鑫答应了,一切都很好。苏新皓又一次化解了危机。

苏新皓一直是这么按使用说明操作的,今天才发现,他拿成了洗衣机修理教程。他想起网上那个帖子——买了一瓶黑胡椒盐,用了一年,才发现瓶口塑封没打开。

苏新皓不知该从哪里对朱志鑫讲,从哪里开始就算错了?

朱志鑫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重新靠回椅背,他想:终于结束了。

苏新皓垂着头,轻轻地:“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只是,以为你更喜欢自由。”他又重复了一遍。

朱志鑫确实喜欢自由,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讨厌苏新皓管着他。他想要的是一边追求自由,一边被苏新皓管着,即使他抱怨,苏新皓依旧坚持,然后他就抱怨着顺从。苏新皓不能不坚持,他也不会不顺从,在这种动态拉扯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这么简单的问题,苏新皓怎么就不懂呢?

算了,没关系,他们都一样笨。

“我们走吧。”朱志鑫说。
“去哪里?”苏新皓问。
“民政——”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

是邓佳鑫,他的动作搅混了室内本就沉闷的空气,“我来拿包,我包忘在这里了。”他拘束地指了指前方的空气,然后飞快穿过呈对峙姿势的两人,走到第一排座椅前拿起那个包。地上有东西一闪一闪,他顺手捡起来。

闪光的是一枚戒指,铂金的素圈。

正是苏新皓弄丢的那枚。

七
真爱与灵魂伴侣论

戒指出现那一刻,朱志鑫注视着戒指,极为倦怠地叹了口气。苏新皓坐在他对面,注视着朱志鑫,想看清他的表情。

拿着戒指的人,如同拿着烫手山芋。邓佳鑫暗自懊恼,为什么非要回来找这个包?等会儿再过来不行吗?

他说着“还有事,先走了。”一边将戒指塞给走过来的苏新皓,一边忙赶着往门外走。

又只剩下了朱志鑫和苏新皓。苏新皓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张开他有点短圆的手指,把戒指展示给朱志鑫看。看,已经找到了,没事了,没关系,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朱志鑫站起来,走上前握住苏新皓的手,捏住戒指转动了一圈,真的买大了。

可,这枚戒指他跑了很多地方才买到的。知道苏新皓怕张扬,才没带婚戒后,朱志鑫选了很久,终于选定了这款,经典低调。预订需要提前很久,他着急,线下跑了好几个专柜,出差的时候也到处找,都没有现货。最后还是给总部打电话,才等到了他要的尺寸的现货。

结果却大了。

没有大很多,不至于会掉出来,只是在戒指和指头之间,多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空隙。在掉出来与合适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可供摇摆的空间。

“走吧,苏新皓,完成最后一项吧,我们现在去离婚吧。”朱志鑫往门外走。

苏新皓想说,不是这样的,这不对,仪式还没有完成,我没有答应要和你离婚,我也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婚,怎么可以直接走到离婚这一步?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完成。

朱志鑫压压声音,不想显得自己太难堪:“我求你了,苏新皓,走吧、走吧……”

苏新皓听到朱志鑫的话,有点不敢置信——朱志鑫哭着求他离婚吗?他又一次想看清朱志鑫的表情,但这次,隔了几步远,室内光线晕染,更难看清了。

朱志鑫偏转脸,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门收住脚步,遥遥站在门廊往屋里望。

他们就这样,遥遥望着对方。

苏新皓还是看不清朱志鑫的表情。他真的没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他只是觉得,朱志鑫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就说出来就好了。

……早点说出来,就好了。

朱志鑫的身影非常悲伤可又出人意料的坚定,苏新皓想说:朱志鑫,不要难过了。但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已经停了,朱志鑫就站在那里,等着他去离婚。

因为下雨不太好打车,一个小时后,两人才终于坐在民政局大厅里等着叫号。

今天是周六,没几个结婚的人,离婚的人倒是不少,甚至还要排队。幸好现在是离婚淡季不用预约,要不然他们还得再跑一趟。

前面排了17个人,因为下雨,地板上布满鞋印,混着泥水脏兮兮的。室内夹杂着汗味、潮湿味、烟味和泥土味,开了好几排灯光线依旧昏暗。朱志鑫和苏新皓坐在等候大厅的不锈钢连排椅上等着叫号。

开头几个人速度都很快,似乎早已商量好,安安静静走完了流程。

没过多久第八对离婚夫妻就坐到了服务室里,是对中年夫妻,他们的儿子跟着两人,看着应该二十出头,表情很麻木。工作人员问了句话,女方小声回答着,不知说了什么,男方突然大声吼起来。一旁两人的儿子想阻止,没有成效,他叹口气继续玩手机去了。紧接着,他手机短视频软件里传来一阵强劲的DJ版悲情bgm,歌词听不清,大概知道是抖音热歌,时常配合痴男怨女一起出现,对现在这个场景来说又荒唐又莫名贴切。歌声一出来女方就哭了,男方嘶吼的声音更大,偏头对儿子也吼:“把你的手机给老子关了!放个锤子勒的歌!”女方带着哭腔和他对吼,所有人都往他们方向看。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例行公事地维持秩序。

从一进门,朱志鑫就在观察所有人:有人平静,有人解脱,有人焦虑,有人哀求,还有人愤怒,但总归都是安安静静的。

他和苏新皓呢?尘埃落定那一刻,他们会怎么样呢?朱志鑫后悔了,要不然不要离婚吧,他们又没有原则问题,也不是没感情,离婚的起源又只是赌气,是时候该收手了,现在站起来,抓住苏新皓的手,苏新皓会答应的,走吧,快走吧。

等到那对夫妻吵起来,朱志鑫又一次改变了想法。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哭声,手机里短视频的声音和周围人打量的眼神——有调侃、有好奇、有鄙夷。单单只是几个朋友的调侃都够朱志鑫尴尬,这种场面他扛不住的。还是算了吧,太狼狈了,他在心里说。

朱志鑫不自然地叉开腿,弓着身子,十指紧扣埋头看着地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嘛。这时候,有只手快速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微微发黏——是苏新皓。苏新皓把他的双手抓撒,握进掌心,对他说:“走吧,朱志鑫。”

“可是,还没到我们啊。”朱志鑫张口时声音无比沙哑,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婚,苏新皓怎么这么着急?他用力想挣脱苏新皓的手,却被牢牢抓住不放。苏新皓半强迫性地让他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就走。目的地却不是离婚窗口,而是门口。

朱志鑫没明白苏新皓要干什么,他看着苏新皓的侧脸,表情严肃,紧抿着唇,像他小时候,严肃过头反倒是有点呆,他笑了一下,又意识到场合不对立刻收回表情。

苏新皓没解释,抓着他的手,带他走到马路边上,朱志鑫没再继续反抗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又一次坐在出租车上,苏新皓终于开口了:“朱志鑫,跟我走吧,我们回家吧?”

在民政局的这近半个小时里,苏新皓一直在暗中观察朱志鑫:他心神不宁,往门口看了不下三次。今天是混乱的一天,苏新皓始终在思考。他知道自己认知出现了很大的偏差,就拿离婚这件事来说,一开始他明白朱志鑫每次提离婚不是真的要离婚;后来,朱志鑫语气如此坚定又哀切,他明白朱志鑫这次是真的想离婚;而现在,朱志鑫心神不宁,频繁往外看,那意味着朱志鑫不想离婚。

既然朱志鑫不想离婚,那他之前一定要来民政局的行为也只是,也只是因为,因为什么?朱志鑫也许还在犹豫,具体的理由苏新皓还没想好。不过没关系,朱志鑫不是真的想离婚,只是下不了决定,那苏新皓就替他做下这个决定,就像结婚那时候,只要是朱志鑫想的,苏新皓都会替他实现的。

车上,司机在询问两人的目的地,苏新皓报了家里的地址。他看向朱志鑫,对方的眼神里却是迷茫。

朱志鑫刚坐上出租车就明白过来,苏新皓应该是不想离婚了,他有点隐秘的喜悦,怎么搞得像私奔一样?可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离婚了他们要干嘛呢?他转头看向苏新皓,苏新皓的眼神里混杂着迷茫和惶恐。

苏新皓不知道自己和朱志鑫是不是说开了。他渐渐回过味来,原来他和朱志鑫的关系刚刚差点走到崩溃的地步,拉着朱志鑫离开的时候,他心里也有几分忐忑。现在坐在出租车上,苏新皓极罕见地失去了目标,接下来能干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迷茫,苏新皓接起电话,对面说:“苏先生,你好,我是xxx酒店,您之前预约的场地,刚好我们下个月26号空出来一个档期,请问您还需要吗?”

“需要!”苏新皓激动地看了眼朱志鑫,迫不及待地回答道,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舌头有些打结地继续问:“那,就是,我可以过来看看吗?我我今天我,我马上过来看一下。”

“可以的,请问您什么时候过来呢?”
“马上!”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下,对对面说:“大概半个小时。”

对面还要说什么,苏新皓没来得及听完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对朱志鑫说:“朱志鑫,你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好吗?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婚礼场地,你去了就知道了,那里可漂亮了……”他还没说完,朱志鑫就已经点头答应了。

到了目的地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等在那里了。简单沟通确认了身份信息后把他们两个人带到了苏新皓原本想订的宴会厅。

苏新皓让工作人员先离开,他带着朱志鑫慢慢在室内看,宴会厅并不大。窄长的大厅里,白色尖拱顶重重延展,入眼是偌大的垂坠的白色水晶吊灯,旁侧有成排的黄色吊灯,层次分明;两旁是镶着彩色玻璃的柳叶花窗,每个花窗前都放着高脚花架;大厅中央台阶上的透白色展台,直通往尽头处的落地柳叶窗——那外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和湖水。

如此庄严肃穆,沉静优雅,就像是苏新皓梦中的婚礼,他近乎手舞足蹈地开始给朱志鑫讲述这个场地的美妙和好处,诸如大小合适、外面草坪可以使用、采光很好等等,说完他直接对朱志鑫说:“要不,我们在这里重新办一次婚礼呢?”

朱志鑫问他:“那价格呢?”

苏新皓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收费了。朱志鑫叹了口气,一下子变得很成熟地开始分析他们的经济情况,今天一天闹得他身心俱疲,脑子反而格外的清醒。买喜糖、请柬花了一大笔;订场地、布置又是一笔;新买的戒指——尽管它尺寸不合适,但也是一大笔钱,算来算去,他们还有多少钱可以被挥霍?

他分析完,平地起惊雷似的,苏新皓公布了一个大消息:他辞职了。其实早就说要辞职,拖了三年到今天才尘埃落定。

朱志鑫意外之后倒是觉得合理,怪不得苏新皓这一两周都没去上班,他就说苏新皓那个公司不可能这么慈悲。

苏新皓继续说:“我早就有打算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有舞蹈机构找我去当老师,我还准备签mcn公司。”说完这句,他踌躇了一下,补充道:“朱志鑫,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话,你也可以辞职的。”明明是商量的话,苏新皓的语气却十分笃定,仿佛胸有成竹。

朱志鑫和苏新皓还站在展台上,背后是草地和湖面,面前是纯白肃穆的大厅,说的话却不是婚礼誓言,而是辞职不上班。

该说的话都被苏新皓说完了,朱志鑫已经无话可说了。苏新皓这么成熟、体贴地做出了决定,决定了自己的未来,甚至还帮朱志鑫选择了未来,崭新的一页被翻开了,新的人生开启了。

朱志鑫走下台阶,坐在第一排椅子上,雨停之后天始终没放晴,从他这个角度看,站在高处的苏新皓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

他完完全全、一丁点儿都不理解苏新皓。上午他们还在离婚,下午苏新皓已经安排起了下一场婚礼;半个月前,苏新皓还在说自己只是请假,半个月后,苏新皓就已经辞职。

一种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攀上了他的身体,朱志鑫低着头说:“苏新皓,即使我们真的继续在一起,就真的会幸福吗?”

朱志鑫又想起来张峻豪曾经神神叨叨地说过的那句话,他承认,张峻豪说的是有道理的。“你没有感觉到吗,就我们的关系太不健康了。你知道吗?就,我们,怎么说呢,我们不是那种,嗯,别人说的那种灵魂伴侣,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们爱好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想法不一样,对未来的打算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我们真的了解彼此吗?我觉得,好像从来就都没有过。为什么我们明明在一起反而两个人都不开心啊?好像怎么做都不合适,就像戒指,其实我挑了很久才买到的,可是最后根本就不合适。”

“不是你的错。我第一次买戒指的时候也买大了,一开始还能戴着,后来我瘦了一点,戴着就不太方便了。”苏新皓着急地打断朱志鑫,“所以戒指这个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情,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以后调一下就好了。”

“你没懂,就算之后调了,这个戒指还是买错了。而且,重要的不是这个戒指,我没有说戒指不重要,但是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戒指,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然后我们改不就好了吗?真的要因为一个戒指就分开吗?难道就因为戒指没买对,你就要否认我们的感情吗?”

“重点不是这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苏新皓,其实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恋人,有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我的性格问题。我一直没觉得你不爱我啊,可是总有那些时候我就是怀疑你没那么爱我,我觉得我改不掉的。我们根本不合适。”

“没关系啊,是你的错我也原谅你了啊。我又没有因为你的性格生气,我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能过去呢?像今天这样不就很好吗?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我们以后也这样,不就不会闹矛盾了吗?谁规定的只有性格一样的人才能相爱啊?我们不是一直都爱着对方吗?”

愤怒和绝望缠住朱志鑫,他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苏新皓原谅他的,也不是为了要向苏新皓忏悔的,更不是为了争辩谁对谁错,可他、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更崩溃了:“说出来有什么用?问题存在了,可是,还能消失吗?说了,我们最多也就好几年,总有一天这个问题还会再爆发的。说出来只会更难堪,很丢人。”

“没关系啊。能好几年就好几年啊,有问题就解决啊,等新问题出现的时候,再慢慢解决。而且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不一定我们就会闹矛盾呀。为什么你一定要想得那么悲观呢?”

“如果真的到那个时候,只会变得严重,现在我们分开说不定还能做普通朋友,那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是假话,朱志鑫绝对不可能和苏新皓做普通朋友的。

“我不可能和你做普通朋友的,朱志鑫。”苏新皓说,他从展台上走下来,站在朱志鑫面前,“你看着我,朱志鑫,你现在,抬头,看着我。”

朱志鑫不肯抬头,他继续说:“苏新皓,很多时候,你太不敏感了,又太执着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伤害,你明白吗?”

“你现在说的话,对我来说才是一种伤害。”苏新皓坐到朱志鑫旁边,拽住他的胳膊,想让他看向自己。

朱志鑫拗不过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回视线,偏头把目光投向大厅出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分开吗?朱志鑫。”

“……”

“我没有想和你分开啊,我只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新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样相处下去,总有一天你觉得精疲力尽,然后你遇到了某一个人,那个人,他特别懂你,你和他相处嗯……,很轻松,你爱上了他了……”

“你怀疑我会出轨吗?”苏新皓质问朱志鑫。

电视剧里小说里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身心俱疲,永远在争吵的恋人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那个人,陷入一种道德和爱情的拉扯之中。而他倒霉的前任,就成了灵魂恋爱的可怜祭品。朱志鑫甚至还不如那些前任,他们有的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无趣,而朱志鑫,他自认,在恋人这个身份上可以算得上糟糕。

朱志鑫没说话,他用沉默回答了苏新皓。

苏新皓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一直盯着朱志鑫,直到朱志鑫开口说:“我没这么想……,但是人就是这样的,你知道吗?就是,有时候,人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苏新皓这次是真的被伤害到了,语气里不受控制地带着质问和谴责:“你怎么可以觉得我会出轨!我朱志鑫,我爱你,我又不是傻子,我会跟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吗?你怎么能认为我会出轨?就因为觉得我以后会出轨,你就要和我分开吗?”

“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爱我啊……,苏新皓。”

“因为你是朱志鑫,所以我就爱你,就这么简单啊。”

朱志鑫就是因为这个才痛苦的。只是因为他是朱志鑫,所以苏新皓就爱他,可爱总是有原因的吧?苏新皓爱的到底什么?爱情的幻觉,还是说,……爱一个人的感觉。

朱志鑫干脆闭上眼睛,彻底拒绝沟通。苏新皓破天荒的,真的快被朱志鑫折磨疯了,之前都好好的,突然朱志鑫就说要分开,现在还拒绝沟通,他哽咽着挫败地说:“朱志鑫,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就是在伤害我。”

朱志鑫重新张开眼睛,此刻他心里有点懊恼,有点心疼,还带着一些残忍的快意——苏新皓终于和他一样痛苦了。他不想伤害苏新皓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我只是害怕,你现在可以爱我,那你也可以随时不爱我。好像是我一直在逃,但我只是害怕,如果你真的爱上别人,我该怎么办呢?”说话前,他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但是说第一个字开始他就哭得稀里哗啦,远比旁边坐着的苏新皓狼狈。

“不会有那一天的。”
“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的,我只会爱你。”
“这种事情谁又能保证?”

苏新皓细细地看着朱志鑫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恋人,是带给他无数快乐和痛苦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打消这个人的疑虑,所有的话在他脑子里滚了一遍,最后他握住朱志鑫的手,庄严起誓:“如果有那一天,你就杀了我吧。

“然后,再殉情。”

朱志鑫问:“你出轨了,我凭什么殉情?”
苏新皓答:“如果有天你爱上别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苏新皓清楚地看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朱志鑫脸上那种戒备、痛苦和绝望的表情松懈了下来。朱志鑫向前抱住他,窝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等明天再想到我今天说的话,我一定会觉得丢人的。”

“没关系啊,不丢人,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没事了。”

其实什么也没改变。快乐和痛苦同时存在。

朱志鑫明白,痛苦不会消失,只有死亡才会让它湮灭。但此刻,他还是把头埋进自己紧紧抱住的那个人的肩窝。

好了,就这样吧,已经很圆满了,不能更圆满了。爱情的宇宙里总要给爱人们留出一些空间去纠缠。

“苏新皓,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像是在教堂里,牧师和祷告的人。”

“苏新皓,如果你是牧师,那请你,不要放弃我啊。”

苏新皓没有接着这句话往下讲,他说:“朱志鑫,你知道吧,我永远爱你。”

“好哦。”朱志鑫说。
……

“我最最最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