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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忍法·通灵之术!”
烟雾散尽,阵法中央出现一只毛皮乌黑的兔子。
六代火影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只滚瓜溜圆的煤球,沉默片刻,平静地发问:“帕克呢?”
兔子的三瓣嘴动了动,冒出一道嘶哑男声:“我就是帕克。”
卡卡西忍住了捏鼻梁的冲动:“帕克是忍犬。”
兔子无动于衷:“那我就是用了变身术的帕克。”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装睡的兔子亦然。卡卡西难得词穷,遂选择换个论点:“我有八只忍犬,这次我希望他们都来帮忙。”
“简单。”兔子努努嘴,溜圆的黑眼睛眨了眨,砰一声过后,原地又多出七只毛球,立耳的垂耳的,长毛的短毛的,大大小小不一而足,最壮观那只还是奶牛色,抻直了估摸能高过卡卡西的腰,膀大腰圆地驮起其他几位弟兄。
“喏,八只。”最初那只煤球正站在那奶牛兔头顶,趾高气昂地宣布,“一样的规模。”
哪儿一样了。卡卡西心生疲惫。这是从佩恩六道身上来的灵感?
“你到底要干什么?”见他不说话,这冒名顶替的家伙还颇不客气地盘问起来,“不是说休假么,能有什么事儿需要那些家伙全员出动?”
卡卡西挑起一边眉毛,“怎么,现在又承认自己不是忍犬了?”
“你那些狗能干的我也能干,所以理论上我完全能顶它们的岗。”兔子不以为意,啪嗒啪嗒地拍打起脚板,“话说在前头,你是火影,可不能带头种族歧视啊。”
六代火影忍了几秒,实在没忍住,用力捏起自己眉心,掐出几个发红的印子,“带土,我知道你被监管期间很不好过……”
“是帕克。”兔子打断他的话,“我是用了变身术的帕克。”
卡卡西:“……”
卡卡西:“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了。”
“是过了啊,”兔子抖抖耳朵,“这不是你自己揪着不放吗,我脾气好,配合一下你。”
不但冒名顶替,还倒打一耙。卡卡西瞪着它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满心啼笑皆非的荒谬。
……算了。思索片刻,饱经风霜的火影淡淡地搁置了脑子。用什么不是用呢,不就是兔子当狗吗,有人还当过自家祖宗呢。
“行吧,那,帕克。”他尝试妥协,下一秒又痛苦地破了功,“不行,这样真的太怪了,你能给我个别的名字吗?”
“你取吧。”兔子说,“想叫什么随你。”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卡卡西想。“那就……带土。”
“都说了我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取名叫带土。”这次轮到卡卡西打断它,“你自己说叫什么都行的。”
兔子被反将一军,一张毛脸气鼓鼓地皱着,漆黑眼珠深处隐约泛红。
卡卡西弯起眼梢,马上又清清嗓子端正了态度,进入工作模式:“好了,接下来说正事。”
简而言之,他是打着度假的幌子,秘密考察火之国边境一片待开发区。“虽然非常想好好休息 ,但很遗憾现在还不是时候……正好最近顾问团那儿声音不小,我趁机避个几天晾他们一把,让鹿丸去打打太极,也算一种策略吧。”
兔子晃晃耳尖,不置可否,“那你的暗部呢,不跟着来?”
“谁说他们没来。”卡卡西指指窗外,“大部分被我派出去勘察了,剩下俩藏在外头守着呢。”
“那为什么需要把忍犬全叫出来?”兔子又端出这个问题,“有什么派暗部也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这个嘛……”卡卡西托着腮,懒洋洋拖长声调,“算是计划外的意外发现吧,而且有些事动物做起来比人便利。”
兔子理解得很快,“你看见什么人了?”
“前些日子刚会面过的一个家伙,遮掩得很好,可惜还不足以完全骗过我。”六代火影换了个坐姿,指尖点过矮桌的桌面,划出几个数字,“据情报他已经在回国路上,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乔装打扮地享受温泉旅行——我想,应该不至于是跟我一样在翘班吧?”
“你没翘班。”兔子严谨纠正他,“行,了解了,我会去那家伙房间附近盯着,跟住他和他的护卫。”
“注意安全,他身边可能有感知型忍者。”
滚圆的兔爪弯曲起来,卡卡西猜测这大概是个代表“没问题”的手势。
带领毛团大军离开前,煤球迟疑了一会儿,指挥那只最庞大的奶牛兔离开队伍,“你留在这里保护六代目。”
卡卡西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登时瞪大了眼睛,几乎生出受宠若惊之感,不自觉打起了磕巴,“呃,没事,不用,外面还有暗部在呢,你忙你的。”
“什么叫‘我的’……忙的不就是你的?”煤球似乎不想多说,三两下跳上窗框,背对他挥了挥爪子,“它这体型,做侦察也不方便,实在不行,你拿它当个靠枕。”
兔子军团消失了。被留下的大毛团慢吞吞磨蹭到人类腿边,卡卡西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去摸那对长耳,指腹陷进密实绒毛,一路捋过它黑白相错的脊背,得到一声绵软的咕噜。
……原来是留了个不会说话的。
“真狡猾啊。”他抱怨道,慢慢咽下冷却的情绪,用力揉捏兔子尾巴。
被控诉的大家伙并不生气,只是仰起脑袋,温顺地拱了拱人类的胸口。
几天后,六代火影收假回村。
回到木叶,卡卡西又用了一次通灵术,这回来的倒是正牌帕克,满脸褶子的巴哥犬大概早料到他想说什么,虚着眼唉声叹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可能跟你们之间连接的封印秘术有点关系,反正我们是拿他没半点办法。”
卡卡西安抚地拍拍它,“既然被他挤占了召唤位,你们这些天应该都待在家吧,有观察到什么吗?”
“没什么。也就被召唤后躺了格外久,想来这一出对他消耗也不低。”帕克回答,爬到他肩上,“其他时候都很正常,天天在你书房里窝着,布鲁怕他弄坏东西,特意蹲在门口监视,大半天蹲下来,差点被他翻书的声音催眠了。”
“一直在看书?就没干点别的?”
“他现在允许做的事情也有限吧。”巴哥犬打了个哈欠,“反正他也用不着吃东西,翻翻书晒晒太阳就过去一天,有时暗部会受研究所之托来送采血器和样本瓶,人也都很配合,还会主动提醒他们定期加固结界。总之,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憋闷——当然了,这也可能都是他装的,毕竟这小子实在变了太多。”
谈话间,旗木宅已近在眼前,帕克跃下人类肩头,汇入前来迎接的狗群。一大片快乐的哼哼唧唧里,卡卡西放慢脚步,挨个摸过忍犬们的脑袋,摸出准备好的零嘴一一分发,被兴高采烈的尾巴、爪子和嘴筒子们簇拥着往里走。
有人在看他,从很近的地方。但他假装不知道,仿佛真被坐办公室的日子彻底磨钝了知觉,快到门口才挂起一脸如梦初醒,惊喜地抬起头来。
“欸,带土是特意来接我吗?”
拉开的门边,宇智波带土站没站相地歪着,正在往手里打开的《亲热暴力》里夹书签。
“假期过得怎样?”战犯问道,轻飘飘略过监管人调笑的开场白,“听帕克说你去泡温泉了。”
忍犬们齐齐发出嗤声,活像一群漏气的高压锅,尽情对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无耻行径宣泄不屑之情。
不幸的是,真有人愿意陪他装。
“还算顺利。”卡卡西弯着眼睛笑,“虽然发生了点意外情况,但也有遇到做事很麻利的帮手。”
“是吗?那挺好。”战犯随口应了声,又把视线落到胳膊下夹着的书上。
见他兴味索然,银发男人体贴地转换了话头,“你这边怎么样?我都听帕克说了,这些天带土一直沉迷在我的收藏——”
“谁沉迷了,”有人立刻严肃否认,“这只是我现在少数被允许的,呃,最符合监管要求的娱乐方式。”
“又没人禁止你看电视。”
“电视太吵了。”
“欸,这么勉强啊。”卡卡西塌下肩膀,“可我看你过来开个门都放不下,多少还是有点喜欢的吧?”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能从带土脸上找到一种能被定调的情绪。此人显然陷入了某种天人交战,可能正挣扎着是否要为了继续避开那些危险的假日话题,又或逃过面前监管人怅然若失的眼神,硬着头皮认下这份相当上不得台面的“喜欢”。
僵持间,在两人谈话里充当抛接球的帕克幽幽开了口:“都杵在门口干嘛,不进去啊?”
宇智波带土如蒙大赦,即刻脚底抹油。卡卡西晚一步进去,脱了外套和忍犬们说话,问它们想吃什么,趁还有半天空闲,自己可以久违地做点狗饭。
狗群的喜悦更上一层楼,主动包揽了采购任务,一只飞奔去冰箱清点存货,另一只去信箱里叼来超市促销传单,大家伙儿挤在门廊下,声势浩大地列起食材清单。
卡卡西把自己扔进沙发,就着那些毛茸茸的响动闭目养神,躺了半刻,有极轻的脚步声落在近旁,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宇智波带土重新冒了出来,手里没再拿书,抱着胳膊望向门口。
“你也可以委托它们去买东西,吃的喝的,报纸杂志,什么都可以,只要有报酬就行。”
战犯应声低头,以他往日行径,卡卡西以为自己马上会得到一句“没必要”或者“用不着”,可对方只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问了一句什么报酬。
“饼干,冻干,磨牙棒,或者像我接下来要做的那样,亲手弄点吃的。”卡卡西翻了个身,在沙发扶手上支起胳膊,“放心,它们很好说话的——帕克!”
巴哥犬闻声而出,慢腾腾踱步到沙发前,“什么事,卡卡西?”
“来给带土报个常规跑腿价。”银发男人笑眯眯的,“啊,我忘了,这家伙现在身无分文,那你说说喜欢吃什么吧,等我上班去了,就可以指挥他给你们做哦。”
带土的视线本来在帕克身上,闻言猛地转过脑袋,连日忙碌于情色小说阅读业务的颈椎咔吧一响,“等一下,做饭就做饭,怎么还变成它们指挥我了?!”
很有道理的控诉,奈何身为战犯,他的意见并无任何要紧。
巴哥犬显然对他横眉竖眼又无能为力的模样非常受用,从褶子里哼出很长一声。
“狗和人一样,也会有阶段性的口味偏好。”小小的忍犬蹲坐在地,仍是那副老态龙钟的苦闷神色,身后尾巴却在愉悦地摇晃,“一直吃同样东西的话,胃口会变坏。”
“有道理,”卡卡西助纣为虐,“那你这一阵想吃什么呢?”
“嗯……兔子肉吧。”
巴哥犬阴森森地呲牙。
2.
兔子军团的第二次降临,是在不久后的中忍考试筹备期。
出于锻炼火影候补的拳拳苦心,卡卡西特意把多数组织工作交给了鸣人,同时为了摆脱偷懒嫌疑,找了个时间把学生叫到楼顶,给他拨了支额外的协助队伍。
“是帕克它们吗?”金发少年很是开心,“好久没见到老师的狗狗的说。”
“是也不是吧,得看情况。”六代火影含糊其辞,发动了通灵术。
没等鸣人琢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大大小小八只毛团已送抵二人跟前。
“有什么事吗,卡卡西。”和上次一样,漆黑的煤球兔爬上奶牛色巨兔头顶,好让自己发言时多些气势,“啊,鸣人也在。”
狗子换兔子,火影候补愣了几秒,不明白老师的通灵兽怎么突然大变样,但很快,敏锐感官向他通报了更严重的问题。
“等下,等下啊我说!”年轻人语气颤抖,一对蓝眼珠子差点瞪得脱眶,“这个声音、这个查克拉——带土,是带土吗?他怎么变成兔子了?不对不对,人怎么能变成通灵兽啊!”
像是被年轻人顶破天的嗓门震得不太舒服,兔子大幅度抖了抖耳朵,“卡卡西,你跟他解释。”
“不准把麻烦的工作推给我。”六代火影无动于衷,摸出本小说,原地摸起鱼来,“既然跑出来顶岗,就把该干的活干完。”
“我以为是给你干活……”
“你现在没资格挑拣哦。”
兔子闭嘴了。它这厢没了动静,另一边的鸣人就要开始闹腾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冷静点,”推卸不成,兔子只得不情愿地故技重施,“别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呃,是用了变身术的帕克。”
“……你当我是傻子吗?!”
“偶尔当当傻子没坏处,”眼见年轻人火冒三丈,兔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他,“你看,你老师就不觉得我有问题。”
“行了,少说两句。”在学生彻底炸毛前,六代火影终于出声调停,手里的书也不见了,一摞不知哪儿抽出来的报告取而代之,“总而言之,需要你们检查的要点都在这里了,时间紧任务重,商量好就赶紧开工。”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银发男人原地消失了。
“是影分身啊。”失去支撑的纸页散落而下,兔子被埋了个正着,嘟嘟囔囔地扑腾个不停。
“当然啊,老师他很忙的。”见它挣扎得费劲,鸣人伸手帮着托了一把,“现在这个点,他应该正在和暗部开会,要再整理一下‘休假’时得到的情报的说。”
“哇,这么细节的安排也说给我听?”
“为什不能说,这些情报不是你帮忙拿到的吗?”鸣人反问道,“所以你就是这个形态出去的吧,难怪老师非要亲自写那份行动报告。”
兔子瘪了瘪嘴,两只耳朵都耷拉下去,倒是没再否认自己身份。
“遮掩我擅自行动这件事……很麻烦吧。”
“当然啊,”年轻人还是那个回答,顺手替毛茸茸的临时队员卷好文件,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忍具包,“但他也夸过你做得很好哦,一边写报告,一边说有带土在真是帮了大忙。”
“——所以快出发吧,如果你现在回去,老师才真的会失望的说。”
会议时间比想象中更久。
暗部勘察的结果,还有带土收集到的消息,边境棘手的地理位置与两者遥相呼应,各色情报林林总总,简直煮成一锅杂烩粥。
“慢慢来吧,四战才结束两年多,忍联更不是铁板一块,多的是浑水摸鱼想再起点风浪捞甜头的,木叶插手得太强硬反而容易坏事,不必急于一时。”
会议结束后,卡卡西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宽慰同样焦头烂额的辅佐官,“眼前还有中忍考试,也是个刺探的好机会,先对付过去再说。”
“说到考试……现在是鸣人在外头跑现场吧?”和他挂着同款黑眼圈的鹿丸垂肩塌背,打了个哈欠,“他一个人没问题吗?要不让佐井也去帮把手。”
“佐井有别的任务。”卡卡西答道,抽了脊骨似的,整个人流淌进椅子里,“没问题的,我有给他派帮手——欸?”
“怎么了?”
“……没事。”六代火影清了清嗓子,一手悄悄折到背后,将一只险些被挤扁的毛球拢进掌心。
两人又交谈几句,辅佐官留下文件后就离开了,卡卡西这才把胳膊挪回桌面,小心翼翼松开手指,来回端详手心里不足半掌大的黑毛球。
“还能变得那么小啊……”
这是只垂耳兔,除了体型和耳朵,几乎和那只总是领头的黑兔无甚差别。考虑到此煤球前科,卡卡西理所当然认为这次来的也是只好脾气哑巴,遂也像上次那样果断上手,毫无顾忌地又揉又捏。
这样一想这人挺贴心的,知道他忙得生无可恋,还特意送来个毛绒给他解压。
正捏得渐入佳境,手心里的解压毛绒说话了。
“卡、卡卡西!你在干什么啊!”垂耳兔眼冒泪花,三瓣嘴扁扁地下撇,吭叽一口啃在人类手指上,“别这么揉我肚子好不好,很痒很难受的!”
大概真是被工作腌入味了,六代目第一反应居然是抬手把它嘴捂上,“别大喊大叫。关于我休假的流言已经够多了,别又给添一条悄摸生了个孩子塞办公室里养……”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去跟谁生啊。”垂耳兔哼哼唧唧,但也乖乖放低了声音。卡卡西摸着兔子脑袋,心说这又是什么怀旧玩法,上次听到这把咋咋呼呼的清脆嗓音还是、呃,还是两年前开着须佐能乎揍辉夜的时候……这样看好像也不算太旧。
但怀旧款本款旧得很敬业,见他只顾发呆,完美复刻宇智波带土小时候闲不得一秒的破德行,顶开脑门上那只手就往旁蹿,一脚蹬开桌下抽屉,咕咚一声跳了进去。
“不准说话,也不能被看见,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垂耳兔宣布,顺带踢了两下抽屉里藏着的花哨读本,“噫,居然把这种书藏在办公室,卡卡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大人……”
“很遗憾,我这种大人就是这样的,不看这些充电就没力气上班。”六代火影大方承认,把抽屉拉得更开些,继续揉搓这主动送上门的软毛球。
毛球被他搓成一滩毛饼,口齿不清地抱怨:“身为火影大人居然说这样的话,好没威严啊。”
“这种东西我本来就没多少吧。”卡卡西叹气,“干了两年多,很多时候还是会抓瞎,还不能给别人知道我其实在抓瞎,好多事要做,好多路要走……”
可以了,到这里足够了,不过是过度加班后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牢骚,那个人不该再听到更多了。
可垂耳兔抬起头,黑亮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用久违的,却又是最熟悉的眼神注视他。
“你期盼我成为的、你期待我做到的,都是好难办的事啊……带土。”
话语出口时,他已做好看见兔子即刻消失的心理准备——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他们之间固然跟“交浅”不沾边,但对于两人目前状态,多少还是有些多说多错的尴尬。
没办法。过去且先不谈,只论这两年里,撇去带土昏迷不醒的半年,再撇去他上任后无数次的奔忙不歇,他们真正相处的时日仍是少得可怜,而即使在这些珍贵的时间里,他向对方发起的所有交流也只泛泛围绕当下的细枝末节:封印对身体的侵蚀严重吗?考虑过恢复正常的饮食吗?衣服的话先穿我这里的旧款吧,不合身可以再改,啊对了,虽然监管期间没什么自由可言,但仅是我家的话,所有地方你都可以去哦。
不严重,以后再考虑吧,都可以,啊,这个不错,我早就想给你家那院子除除草了。带土的回答更是稀松平常,语气比褪了色的头发还寡淡,像是被第二次未尽的死亡彻底耗尽了情绪。
或许我也好不到哪去。他想,于是也茫然地沉默着,尽力拷贝了他们那仓促的、险些要成真的诀别时分,对着欲言又止的旧友弯起眼梢。
……这样一想,现在倒也比当时进步了许多。卡卡西暗自嘀咕,有些僵硬地挪开抚摸兔子脊背的手。但平常贫嘴几句也就罢了,这些你并不想听到吧?所以赶快离开,早点结束这古怪的、毫无意义的扮演,继续去任务里做一只热心的“通灵兽”,然后——
“卡卡西!”并没有消失的垂耳兔在叫他的名字,从抽屉里跳出来,急切地用前爪扒拉他袖口,“你看外面!”
他下意识追着那声音转头,正看到对面高楼上飞奔而过的漩涡鸣人,以及对方身后缀着的一连串长耳毛球。年轻人和兔群在楼顶短暂停驻了片刻,似乎在商量什么,谈完后,未来的七代目继续前进,边跑边变出数个影分身,毛球们也随之分散,组成数支一人一兔的小队,朝着村子的不同角落跑去了。
……好眼熟的画面,这不是当初他和大和带着那群孩子找佐助的战术吗。六代火影睁大眼睛,一时间什么缠结心绪都飞了个一干二净。
他还记得,最后所有人和忍兽在森林里汇合后,遇到的那个怪家伙就是——他看看那些奔忙的兔子,又看看蹦到自己肩上的那只黑毛球。
“干得不错嘛!”垂耳兔眯起圆眼,像是在笑,毫无旧事当事人之一的自觉。
它快乐地上蹿下跳,或许是没联想到那件事,也或许是被刻意抹去了那些记忆,卡卡西拍拍它,提醒它别掉下去,顺手捏了那长耳朵一把,被兴高采烈的幼兔顺势钻进掌心,热乎乎地贴住了指缝。
“卡卡西。”兔子又叫他,很热切地,用那把脆亮的、属于十三岁的宇智波带土的嗓音,“卡卡西,我这次有帮上你的忙吗?”
暮色四合,火影岩后的山崖上,一人一兔四仰八叉地躺倒休息,举着文件互相核对。
“考场的感应结界?”
“都检查过了。”
“‘死亡森林’的布置?”
“已确认无误。”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他国来宾的驻地啊,你往下翻一页。”
“哦对,宾客驻地的警卫排班怎么样了?”
“都核对过了,佐井明天也会再检查一遍,没问题。”
“太好了,我们居然真的检查完了……”
“哪里完了,考试还没开始,还有得磨。”
鸣人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脑袋滚来滚去,“呜哇……我知道当火影会很辛苦啦,但怎么会有那么、那么、那么多事情的说,根本记不住嘛。”
“这才哪到哪,”宇智波带土客观评价,“你老师还没教你领会真正的麻烦事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努力学习的说。”金发少年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历代火影的头像,“欸,这个角度看,我老爸和卡卡西老师的影岩真是找不到地方落脚啊。”
“影岩又不是用来干这个的。”带土吐槽道,“再说,等你的头像刻上去,难道会比水门老师和卡卡西好到哪里去?”
“也是噢……那要不到时候我剪个头发?这样会好一点吧?”
“……会吗?”
一人一兔沉默片刻,鸣人揪着发梢,另一手来回捣腾那份文件,再次确认自己没漏掉任何要点,转头看向地上打呵欠的煤球,“好了,今天的份肯定已经做完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火影楼跟老师汇报?”
“行啊——呃不要!”兔子本来已经在点头,忽然耳朵剧烈一抖,整只兔狠狠晃了晃,连带刚给出的回答都来了个急转弯,“你……你一个人去吧,我那什么,还在监管期呢,这样偷摸在外头待太久不好……”
鸣人很稀奇地看他:“你还会在意这个啊?”
“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下的。”兔子说,欲盖弥彰地拍打起脚板,掀起一小片尘土。鸣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走了,剩下宇智波带土一个人——一只兔——在山崖上漫无目的地蹿来蹿去,最后不小心爪下一滑,脸朝下栽进了六代目尖刺刺的发丛。
他没挣扎,顺着重力指引往下滑,直到肚皮刮蹭到眉骨位置才用了点查克拉贴住岩壁,上下颠倒地挂在那儿。刻得好毛糙,一点都不像。岩土人像近在眼前,兔子挑剔地耸起鼻尖,一只前爪伸出去又收回,没去碰那道醒目、粗糙、能嵌进整支毛球军团的纵向伤疤。
和影分身的原理一样,兔子们的记忆最终会回到他这个本体。他记得上次刻意的沉默在卡卡西眼中留下的苦笑,遂吸取教训,特意分了只格外小的幼年体,辅以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幻术,把那家伙的心智捏得更接近小时候的自己,再送它去火影大人身边当捏捏乐。
……如果是那只一惊一乍的笨蛋,卡卡西应该会开心点吧?
从回流的记忆来看,他的朋友确实对这傻乎乎的小崽爱不释手,甚至说了很多他没想过能听到的话——若只是这样倒也不错,卡卡西紧绷的情绪显然缓和了些,还问那傻瓜小崽要不要正经签个通灵契,演得像模像样的。
“有啊,无论这次还是上次,带土都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幼兔的视野里,六代火影带笑的眉眼近在咫尺,他应该是把兔子捧起来了,拈着软绵绵的兔爪捏个没完,“这么厉害的通灵兽可不多见啊,要不要跟我正式签个契约?我这里待遇还是不错的,包吃包住还放养,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帕克它们哦。”
“没有不信你啦,”幼兔被他捏得东倒西歪,“但契约这件事……”
“还是要好好考虑?”
“也不是考虑不考虑的问题……”垂耳兔皱起脸来,轻轻啃了口人类指节,重获自由的爪子抬起来比比划划,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将柔软爪垫按在了对方左颊。
爪子努力向上摸去,越过面罩边缘,再越过缺损了一块小尖角的下眼睑,终于拉伸到极限,虚碰过那颤动的浅色睫毛。
“要说契约的话,我们不是早就签过了吗?”
3.
我不该看《亲热天堂》,以及《亲热暴力》,以及《亲热战术》,以及那一堆拉拉杂杂的修订版和总集篇。
旗木宅书房里,宇智波带土面对书柜沉痛反思。
不对,可能也没那么复杂,通灵契约通常要用到血,而他和卡卡西之间流过的血多得足以养出上百支兔子大军,所以那只笨蛋小崽的话其实在沿用这个逻辑。没错,就是这样。
布鲁和古鲁克例行经过书房,瞥见他黑压压的苦瓜脸,蹲坐下来,“捅娄子了?”
“没有,”他立刻澄清,“卡卡西说我帮了大忙。”
“那你苦着脸干嘛?”布鲁颇为疑惑。
“……我说错话了。”挣扎几秒,宇智波带土选择坦白从宽。反正这些家伙迟早也会向卡卡西告状。
“这不是你常态吗?”古鲁克不以为然,“行了,累就去躺着吧,别瞎转悠了。”
它们以为带土会回客房躺倒,可这人转了几圈,选择了客厅,费劲地把自己横塞进长沙发里。
在房间里巡视的其他忍犬也走过来,拱拱他垂下的小腿,“为啥躺这儿?”
“卡卡西不也经常这么干?”战犯打了个哈欠,“晚点还得给你们做饭,不如待这儿了。”
一听到今天有新鲜饭吃,众忍犬狗颜大悦,摇着尾巴往庭院去了,给他留下一整片安静休憩的空间。
除了帕克。
自从上次被顶了召唤位,这巴哥犬就像记上了仇,总是出其不意地冒出来,板着那张命很苦的狗脸盯着他猛瞧。
“我真的不会把卡卡西家里炸了的。”辗转反侧片刻,宇智波带土撑开沉重眼皮,无奈看向沙发前严肃端坐的小个子忍犬,“不是,我这其实也相当于替你工作了吧,不上班这么难受吗?”
“不是这回事。”帕克说,“上次我就想问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
带土眯起眼:“怎么着,怀疑我目的?觉得我在趁机构思逃跑路线?”
“不准阴阳怪气。”帕克给了他脚踝一爪,“我不会说我没怀疑过,但也不至于真这么看你。”
“谢谢啊。”
“我也不是在追究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卡卡西本人都不介意,还觉得你帮上了忙,我们作为忍犬,没必要搁这儿瞎操心。”
“嗯哼。”
“但我还是觉得你很讨嫌。”
“正常,你可以选点更难听的词儿。”
“这倒也没必要。”巴哥犬舔了舔爪子,“讨嫌是一回事,但能再看到你想为卡卡西做点什么,而且是活着为他做点什么,已经是我们眼里最可靠的保证了。”
“……所以你其实清楚得很,”战犯翻回身平躺,直勾勾瞪着天花板,“那还问我干嘛?”
“因为我是狗。”
宇智波带土沉默了足足十秒,“你是在消遣我?”
“没有。”巴哥犬抬起后腿挠挠耳朵,一本正经地否认,“这是客观事实——我是狗,狗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弯弯绕的大脑,得听点实在的,清清楚楚的东西才能把事情彻底弄明白。”
骗鬼呢,我看你脑子里掌管使坏的弯绕不比脸上的褶子少。宇智波带土腹诽,心烦意乱地再次闭上眼睛。
一人一狗就这样无言相对,流逝的沉默里,时钟转至六点过半,渐暗的日光穿透庭院,稀薄地漫过客厅一角。
白发男人躺在沙发上,一条小腿挂下来蹭着地板,帕克歪了歪脑袋,看了会儿他紧阖着眼的固执侧影,觉得自己简直在对一只蚌瞎弹琴,撑起身体准备离开。
“……下午忙完后,我和鸣人在火影岩上休息,他跟我聊了不少。”
蚌壳居然开了。忍犬顿住爪子,坐回原地,“你们聊了什么?”
“随便聊聊,主要是东拉西扯了不少他最近的工作。”宇智波带土语气平淡,“他告诉我,火影办公室已经在起草提案,希望在三年内初步改革目前的忍校学制,别的不说,至少要先把毕业年龄强制延后几年——根据鸣人的说法,顾问团对此意见挺大,‘连卡卡西老师都听烦了,才撇了个旧伤复发要休假的借口偷偷去调研了的说’。”
“不要用你那个,呃,‘阿飞’的腔调学别人讲话,”帕克一阵恶寒,“太怪了。”
它不高兴带土就高兴了,立刻变本加厉地夹起嗓子:“讨厌啦,人家好不容易想说点真心话,还要被嫌弃……”
久违地重操旧业,前战争贩子演得挺来劲,奈何巴哥犬油盐不进,直奔主题,“这就是你那天非要顶了我位置的原因?听说他旧伤复发?”
“你在说什么啦,我下午才从鸣人那儿知道这件事啊。”有人前脚真心话后脚就装傻,“顶你位置的原因嘛,当然是因为我发现在那种接近通灵兽的状态下,自己能使用一部分写轮眼的力量——只不过消耗要比从前大得多啦。”
屋内彻底暗了下去。巴哥犬无声后退一步,脊背上的毛发在布料下炸起,“哇哦,危险发言啊。”
对方似乎对它的警惕浑然不知,自顾自滔滔不绝,“这种感觉很好哦,虽然多少有点隔靴搔痒,但能真正使用这双眼睛,体会到它对现实产生的作用,能利用它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帕克的尾巴完全垂了下去,随时准备扑进庭院号令其他忍犬各就各位。
“——其实有点像当初刚开眼的时候,只是没有那么强烈。”做作的嬉笑淡去,男人流露出一点感怀神色,“那时候是为了卡卡西,这次是为了完成卡卡西交给我的任务,但因为查克拉消耗的缘故,比起使用自己的眼睛,倒更像在体会那只眼睛还在卡卡西身体里时的感觉……啊,这样说会不会太绕了?”
帕克:“……”
帕克:“还行,你继续说。”
它冷静了,宇智波带土却嚷嚷起来:“怎么回事啊你这莫名其妙松一口气的语气,果然还在怀疑我动机不纯吧!明明刚才还说信任我!”
“不好意思,但你前科实在太多了。”巴哥犬毫无愧疚之情,“现在我知道你是在沉浸式体验‘写轮眼卡卡西’,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战犯气呼呼瞪他一眼,撸起袖子起身,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客厅,“就不该跟你说,全是白瞎……”
本来就不该跟我说。帕克翻了个白眼,“你要去干嘛?”
“……做饭!都七点多了!”
两个小时后。
“你应该知道,我这么多年压根没正经吃过几顿饭,更别说做。”
“知道啊,卡卡西跟我们说过。”
“所以当我说做饭的时候,是指狗饭,反正你们吃饭又不用放调料,做熟就行了。至于人吃的那种……回退二十年我还行,现在只能说吃不死人。”
“嗯。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宇智波带土咬牙切齿,偏偏还得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卡卡西今晚会回来?哪怕只是早十分钟通知一声呢?这样我好歹还能先叫个外送……”
“首先,我也不知道他今晚回这边住,其次,这个点叫外送只能点到烧烤,对他来说还不如拿兵粮丸凑合。”帕克回答他,“最后,他说自己不饿,是你自己非说要弄点夜宵的。”
啪嗒。客厅传来一声轻响,一人一狗同时探出头去,看到沙发上的卡卡西正弯腰捡一支签字笔,察觉到视线,银发男人对他们晃晃笔杆,继续埋首于膝上摊开的文件。
人脑袋和狗脑袋都缩回厨房。好吧,做人饭就做人饭,给食材适量下点调料还能比批那堆文件麻烦?战犯抱着胳膊叹气,丢了外送传单绑好衣袖,翻出个砂锅架到炉灶上——他本来都打算让卡卡西再使一次通灵术,现场变身成兔子,用神威去外头弄点吃的。
“以防万一,你还是先去检查下医药箱比较好,或者联系下他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学生……”
“倒也没必要这么妄自菲薄,”巴哥犬抬爪拍拍他脚踝,叼过来一只计时器,“烧糊了做坏了你自己吃了就行,横竖你吃不坏。”
回答它的是宇智波带土竖起的中指。
4.
“你们相处得不错嘛。”
帕克抬头,对上六代火影温和的黑眼睛。
“也就马马虎虎。”它说,“不过现在看来,那小子可能也没变得太多。”
黑眼睛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弧,“或许吧。”
巴哥犬走过去,蹲坐在沙发旁,舒舒服服享受了几分钟久违的摸头服务,“今天发生什么事了?那小子从回来起就一直坐立不安的,觉都不睡了。”
“没什么大事。”依然是模糊的回答,但卡卡西显然心情不错,给文件翻页的动静都比平时轻快些,“他在那儿折腾什么吃的呢,给我剧透一下。”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可能是肠胃炎套餐。”巴哥犬哼笑一声,“这肯定不至于,但建议你也别太期待。”
“我知道,就是给你们做完饭后剩的边角料嘛。”卡卡西说,“现在怎样不好说,但他原来还挺擅长这些的。”
“哪些?用边角料做饭?”
月牙弧又出现了。“严格来说,并不都是边角料,也并不算在做饭。那家伙小时候你也知道,出一趟门恨不得给全村老人做人口普查,所以总是能收到很多蔬菜瓜果做谢礼。”
但那是动荡时代,孩子们刚从忍校毕业便投身数不尽的任务,一程又一程的奔忙中,蔬果在冰箱里尽数损耗了鲜活,徒留食之无味的空壳。
“休假的时候,带土会把还算新鲜的蔬菜水果都翻出来,焯水或者腌渍,再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晒干。”卡卡西垂眼回忆着,“他住的地方太小,就总是把那些竹筛搬到我家院子里来,晒好后就硬塞一半给我,说是‘租费’。”
“味道怎么样?”帕克顺着他的话询问。
“红薯和南瓜当零食很不错,茄子和西葫芦可以放进炖菜,但水果干我都塞回给他了,腌渍时泡了糖水,太甜。”而神无毗后,除了一只赤红的眼睛,一副残破的风镜,这堆满当当的瓶罐也成为宇智波带土留给他的遗物之一。
每次回想起那之后无数次的食不甘味,他都会可惜那些被自己草草消耗的食物,觉得自己又辜负了带土一份心意——一份最真诚的,希望朋友能好好吃饭、认真生活的朴素愿望。
叮铃——!
尖叫的计时器掀飞了往事的帷幕,卡卡西合上文件,听见厨房里宇智波带土克制的骂声。帕克被吓了一跳,一路小跑去看这家伙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被人拿拖鞋尖抵着后腿推了回来。
“别当路障。”战犯对自己的监视犬口出狂言,端着砂锅放到餐桌上,又折回去端盘子拿餐具。
巴哥犬愤愤地喷气,卡卡西笑了笑,对它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放下工作站起身来。
边角料确实翻不出什么花来,再辅以荒废多年的厨艺雪上加霜,宇智波带土思考片刻,选择了自认为不容易出错的打法,煮了点杂菜粥,配一道煎鱼,卖相勉强能看,调味完全抓瞎,唯有食材尚算新鲜。
好在他的朋友很捧场,说大晚上就适合这口清淡的。
懂了,盐放少了。带土点点头。太久没正经吃过饭,他的味蕾已经比风之国的沙漠更荒芜,尝味也尝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尽量保守些。
“你不吃点吗?”卡卡西问他,“如果还是不习惯吃东西,稍微喝点粥应该可以吧?”
“倒也不是不习惯……”带土咕哝了句。自从开始做狗饭,忍犬们对他的态度明显软和不少,即使从没接到过要求,每次采购时仍会顺手给他带些点心,次数多了,他甚至都能从点心种类判断出当天的采购员:比如帕克是持家派,哪种点心上贴了特价签就买哪种;布鲁是保守派,只会选卡卡西买过做供品的几款;乌黑则自由些,会主动买当季新品带回来。
能习惯点心的消化系统当然也能正经吃饭,可他确实没想过重新拾回一日三餐——对啊,他怎么就没想过呢?一次也就算了,如果卡卡西今后不再常驻曾经的上忍宿舍,也像今晚这样时不时回来,总不能还让鞠躬尽瘁的火影吃边角料套餐吧?
见对方久久不答,卡卡西也不再作要求,正要继续喝粥,却见宇智波带土突然噌地站起,去厨房重新拿了套餐具,舀了小半碗粥,又夹了一小块鱼肉,郑重无比地捏起竹筷。
“怎么样?”他问道。
带土还是不答,一脸苦涩地凝望手中碗筷,半晌才抬起头,神色越发凝重,“卡卡西,你那只眼睛,就是鸣人用阴阳遁重造的那只,平时用起来没问题吧?”
卡卡西一头雾水,“没问题啊。”
“那能让他再给我整一条舌头吗?”
银发男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可我真的一点都尝不出来……”对面几乎在哀叹了,“该不会很难吃吧?其实你是不好意思直说,想让我亲自体会一下味道到底有多怪对吧?”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味道真的还可以,”卡卡西宽慰道,“特别是鱼,跟你小时候做的差不多,只是你以前的调味会更甜一些。”
“欸?”带土愣住了,“我以前也给你做过?”
“忘了?”卡卡西托腮看他,指指那盘煎鱼,“那次你和琳在我家吃饭,吃完后你说这次辛苦我做饭了,以后也要请我一次,我没当真,结果一周后你真来找我了,非要拉我到你家里尝一下‘带土风煎鱼’。”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无奈的心情。“我看你是想拿我试味,好下次请琳过来吃饭吧?”银发男孩毒辣地吐槽,轻飘飘避过黑发同伴用力擂过来的一拳。
“不吃就算了!”好心邀请就这样被人挥到地上,宇智波带土气成一只河豚,扭头走出好几步,背后却缀上一道熟悉的影子。
“……你不是不来吗。”
“不吃白不吃。”旗木卡卡西理直气壮,“怎么,不想请了?”
宇智波带土又擂他一拳,依旧落空。
“都说了请你了,哪有咽回去的道理,”黑发男孩抱起胳膊,努力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等着吧,绝对比你的‘卡卡西风’好吃多了。”
“……其实这么久过去,我早就忘了你的‘带土风’到底是什么口味,”银发男人笑道,“但刚才吃你今晚做的煎鱼,又忽然觉得这个味型有点熟悉,然后想起来,欸,这好像确实是带土曾经请我尝过的味道。”
所以再试试看吧。他望向面前宇智波带土黑亮的双眼。这次尝不出来也没事,下一次可以再试试,你之前说自己早忘了怎么给人做饭,调味却还是那个习惯,说不定多尝试几次,肌肉记忆就把别的记忆也带回来了呢?
战犯听着他说,沉默片刻,忽而失笑,“说那么多,我看你就是想再使唤我做饭吧?”
“啊,被看出来了。”六代火影大方承认,“那你愿意吗?”
那还能不愿意?宇智波带土态度豁达。不就是做几顿饭,通灵兽都当了,契约也跟你签了,还差这点鸡毛蒜皮吗?
5.
第二天一早,卡卡西就带着文件匆匆回到火影楼。
有了昨晚的豪情壮志,带土本想给监管人整点早餐,奈何前一天当兔子消耗太大又没补觉,躺下后直到日上三竿才找回意识。
……这样一看,还是正经做个人比较好。
卡卡西不在,他又没了吃正餐的兴致,拖着脚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翻翻书柜,扫扫庭院,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回了厨房,对着摆放整齐的调料罐思索良久。
帕克惯例来视察他行踪,拿尾巴拍他脚背,“饿了?”
“没。”带土答道,扭头打开冰箱翻翻找找,“我想起来,以前好像有听说过,尝试味道复杂且刺激的调味料有助于恢复嗅觉和味觉。”
帕克板着脸瞥了眼他取出的东西,“这就是你为了能正常做饭想的解决方案,干嚼咖喱块?”
“咖喱属于香辛料吧,我想应该能起效?”
巴哥犬不置可否,“其实家里还有味道更浓,可能更有用的东西。”
“不早说。”带土立刻丢开了那盒咖喱,“在哪儿?快带我去试试。”
当天下午,火影办公室迎来一团乌云压顶的花毛球。
这次被送来当解压玩具的是一只垂耳奶牛兔,体型中等,活像把前两次来的那两只捏在了一块儿,但张嘴时已经恢复成了本体那把粗砺的成年人嗓音。
“卡卡西,你的狗乱喂我吃东西。”
仿佛精神错乱的控诉扑面而来,六代火影陷入沉思,“……你确定没说反?”
“我敢对它们这么做吗!”奶牛兔怒了,用力跺起后腿,“这群家伙,我说味道刺激的东西可能有利于恢复味觉,它们就骗我去开了个罐子,让我试试那里头装的泥巴一样的褐色粉末,我吃了,苦得要死!”
卡卡西:“……”
“这也是什么调味料吗?你不会要我拿这玩意儿做饭吧!我死都不会同意的!”
“不是调料,”出于对朋友自尊的照顾,六代火影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笑意,“这是一种国外的……饮料,去年进口的,得煮在热水里喝,在火影楼的年轻人里还挺受欢迎的。”
兔子震惊了,“这是新时代的忍者修炼方法吗?”
“煮好后会再加奶和糖调和味道的,没那么可怕。”卡卡西捏捏它抖个不停的耳尖,“不过这确实是一种香味很复合的东西,理论上说帕克它们也没全骗你。”
“胡说,我看它们就是想骗我然后看热闹。”兔子嘀嘀咕咕,“我气得追着它们揍,帕克这混蛋居然还说什么监管期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在这个节点惹出麻烦你会很头疼——真是什么都编得出来。”
“啊,这个是真的。”
“哈,我就说它们在骗——等等,什么?”毛球猛地抬头,本来就大的眼珠子瞪得越发滚圆,“你说这是真的?”
是啊。卡卡西弯着眼梢看它。但也没那么快啦,还需要些时日安排很多细节,比如封印的调整,新身份的安排,还有你能自由行动的范围规划,要走的流程多着呢。
“我的预想是让你去协助佐助,”他慢条斯理说着,细细捋过兔子背部厚实细密的绒毛,“根据他的报告,大筒木遗迹内有不少时空间忍术痕迹,轮回眼固然能对付这些,但我想有神威做助力显然更好,效率和安全性都会提高。不过考虑到你的身份,像他那样长期在外显然是不可能了,但我会尽量为你争取写轮眼方面的宽限……”
所以还请带土耐心些,在我家再待一阵,可别太着急啊。卡卡西微笑道,揪了揪毛球那棉花团似的尾巴,把它端到一边,去拿一旁放着的卷轴。
没拿动。一直圆睁着眼听他说话的奶牛兔挪动几下,一屁股坐到了他胳膊上。
“……我没有帮上忙吗?”短圆兔爪摁着他手腕,那双黑眼睛里袒露的情绪几乎是惶惑的,“鸣人告诉过我,你为了遮掩我的行动亲手写了很多报告,我这么做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给你增加负担?”
这对话好耳熟。卡卡西心说。昨晚谈到做饭时他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反应?
“没有,我说过,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这绝对是真的。”于是他也尝试了与昨晚类似的回应,“鸣人也可以为你作证啊,有你帮着检查结界和巡视场地,他就没之前那么手忙脚乱了。”
可这次没有奏效,兔子仍是一味地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它皱起脸咕哝,却又不肯继续往下说,只沉默地从人类手上挪开圆滚滚的身体,自顾自蹦跶到窗台上去了。
六代目叹了口气,没明白这家伙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但还是宽容了解压玩具的擅离职守,摊开手中卷轴,潜游回工作的海洋。
之后几天卡卡西都没回来,中忍考试在即,比起偏僻的旗木宅,上忍宿舍才是更适合加班者的落脚地。
宇智波带土白天兢兢业业给监管人的学生打下手,晚上则进行味觉复健,每天给自己煮一小碗咖喱,还会切一段辣椒进去,狠狠体会了一把脸上通红胃里发热、舌头却尸体般毫无反馈的诡异滋味。
“我还有救吗?”他对着帕克发牢骚,“总不至于真要去干嚼咖啡粉吧……”
小睡中被叫醒的巴哥犬不胜其烦,没好气地一挥爪子,“人还活着讲什么救不救的,继续试呗,迟早能有点效果的。”
“可监管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啊,哪来的空闲慢慢来。”
此话一出,帕克的烦躁里添上几丝困惑,“这跟你的监管期有什么关系?卡卡西决定赶你走了?”
战犯噎住了,“呃,目前应该还没有。”
“那是你决定要走了?”
“我,”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似乎更干噎了,“我没想过这个。”
“那你在瞎急个什么劲?”巴哥犬用力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搁回前爪,“说实话,你以为卡卡西真是在乎那几顿饭?”
我当然知道不是那回事。宇智波带土心说,但也没再打扰它休息,静悄悄挪到庭院里去了。
事实上,问题不是卡卡西在乎什么,而是他不在乎什么——时至今日,也只有这个人尚且愿意珍重宇智波带土惨烈摧折过的生命、理想和未来,但此外呢?在这失而复得的生命、被交托的理想、以赎罪为名展开的未来之外,旗木卡卡西是否还有余力,能继续去在意它们真正的载体将被置于何处?
他说希望我去协助佐助,那就是想把我往远了丢。带土认真分析。但丢太远了也不行,放不下心不说,还显得有失公德,难怪他用做饭这件事来试探,应该就是暗示我必须按时回来报备,这样才方便他履行火影职责做好风险管控,应该是这个逻辑?
所以在卡卡西眼里,结束监管后,自己最好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既能被往远了扔、又方便随时收回来的位置……等一下,这不就是通灵兽吗。
战犯恍然大悟,得意地一捶掌心,引得周围散步的忍犬们纷纷侧目。
难怪这人对他变兔子接受得这么快,敢情是他歪打正着蒙对了!本还有些低落的状态瞬间转晴,宇智波带土情绪高涨,恨不得即刻冲去火影楼,直奔最高处那间办公室,抓住六代火影的双手向他郑重宣言:
没问题的卡卡西,我愿意继续、一直、始终当你的通灵兽,反正契约永远都在,我会在你需要时第一时间响应召唤,完成你交付的所有任务。
监管解除后也是一样,你可以丢我去任何地方,搜集情报也好,勘探遗迹也好,都没问题,但我会记得回来打卡——我是说,回来做饭,如果你需要的话——也会记得定时给研究所送点血和白绝体当素材,然后、然后还有什么来着?
夜色将至,旗木宅整洁的庭院霞光遍染,他站在那儿,以第二次重回人间后从未有过的热切一遍遍思索,在心里排演要向这宅院的主人表达的一切。
他可以第二天再做这些,毕竟卡卡西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但这家伙玩突然袭击也不是一两次,多打几遍腹稿有备无患,未雨绸缪罢了,不是因为他着急,绝对不是。
宇智波带土不知道,一小时后,被兵粮丸和拉面外送腌渍入味的六代目将会疲惫归家,在心里暗暗祈祷他还记得之前那玩笑似的,关于使唤他做饭的约定。
他不知道,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后,他会为监管人送上一份色味俱佳的咖喱乌冬,绘声绘色描述自己这些天在味觉复健上的付出,顺嘴夹带一句对帕克的抱怨,被路过的巴哥犬狠狠踩住脚趾。
虽然复健成果寥寥,但他还是会和对方共享这顿迟到的晚餐,然后调动起阿飞模式充满感染力的腔调,向卡卡西宣讲自己今天下午思索后的成果。
卡卡西太累了,反应理所当然地慢一拍,端着碗满脸空白地发怔,那颗聪明脑袋里运转过度的齿轮嘎吱作响,半天才转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会看到他的朋友眉心聚起褶皱,嘴角微微抿着,却不像在为这通堪称胡言乱语的真诚宣言而困扰。
“这是带土的想法吗?”他会问。
当然了!宇智波带土会有些不满。每个字都是我自己想的!
“这样啊,想得很周到嘛。”于是那双柔长的黑眼睛又弯成月牙,和他们那场险要的诀别如此相像,却又微妙地错开一层颜色,从每一处细枝末节生发出截然不同的光亮来。
“但如果是真正的我,只会希望带土能在更近的地方啊。”
宇智波带土不知道,在彻底消化这句话之前,自己的眼睛会先丢脸地酸热起来。
但眼下一切尚未发生,路灯刚刚亮起,忍犬们打着哈欠准备回屋休憩,只剩白发男人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像一只奓着毛的兔子,数着时间期盼一次召唤,或者更好的,一次能让他以人类身份大展身手、面对面的晚餐。
这是个无云月夜。他只需再等待一个小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