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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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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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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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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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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史】我走之后

Summary:

直到现在史今都很感谢那个拥抱,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毫不遮掩地哭泣的时候,伍六一替他挡住了身后人的目光,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一向温和有礼的班长现在躲在别人怀里掉眼泪的狼狈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当许三多那一锤落下,史今就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也被剥夺了。但他不怪三多,因为那是他招进来的兵,他答应了许百顺要把他的龟儿子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他在心底给了承诺。

“没事儿啊三多,没事儿。是班长太心急了,不怪你。”史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们再来一次。”

但是这时候的许三多显然听不进任何话,他紧闭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么做就能逃避现实中的一切。无论史今怎么劝,前者都再不肯把头从土里拔出来。

史今苦笑,一个人发现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会那样苦笑。

心中压抑很久的情绪乘虚而入,如同夏季暴雨般迅疾而又猛烈,瞬间把人浇了个透心凉。他总对三多说要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那么他自己现在做的事有意义吗?这件让他押上前程和挚友的事,真的值得吗?

可他现在没得选了。

他想起六一的话,“当兵的最怕一件事,人来了,人又得走......你越来越快了,你别让自己走。”后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当是为了我。”

史今悄悄在心里说了句抱歉。

那晚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火,他说了所有自己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话——即便那违背了他的做人准则,甚至让他感到有些耻辱。不过事实证明,它们很有效。

自那晚起,许三多终于慢慢捡回了自己丢失多年的自信,这个东西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和他挥手说拜拜了。他慢慢变成了班上的尖子,而在三百三十三个大回环之后,他成了连长都肯定的兵。虽然这个肯定是史今死乞白赖要来的。

史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这笑容里总掺杂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苦涩。这是后来伍六一告诉他的,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演习之后,史今的笑又变得很少了。当许三多告诉他自己马上要去师部教大家夜间射击时,他就知道命令已经下来了。

但他宽厚仁慈的天性还是让他对许三多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临行前又叮嘱了这个孩子很多事。然后他目送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离开了。

史今到现在都记得,记得自己像丢了魂似的游荡到车场,记得六一从背后冲上来,用雨衣裹住他,然后又紧紧抱住他。那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雨淋透了。泪水混杂着雨水从脸上流下,呜咽声被雨声掩盖。直到现在史今都很感谢那个拥抱,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毫不遮掩地哭泣的时候,伍六一替他挡住了身后人的目光,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一向温和有礼的班长现在躲在别人怀里掉眼泪的狼狈样。

史今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长期的压力和糟糕的情绪把他压垮了。他只知道自己大病一场,为此耽误了很多天的训练,但是连长少见的没有冲他发火,只是拍了拍他肩,让他好好休息。是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发火的必要了。史今苦笑。他最近苦笑的次数太多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逼自己睡着。然后他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像之前把头埋进土里的许三多,他也在逃避现实,逃避一个既定的事实。

睡梦中,史今总感觉身旁有人一直盯着他,但是睁开眼,又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不过究竟怎么回事儿,他心里大概有个数。

于是在某一天,史今装作睡着的样子,等那人来了,他突然从床上弹起,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转身想逃,却被史今用左手牢牢钳住手臂。但由于惯性,加上生病带来的乏力,史今一整个人滚下了床铺。

史今闭上眼打算认栽,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伍六一稳稳接住了他。后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抱着史今向自己铺位走,理由是病人不适合住上铺。

两人之间罕见地沉默着。最后是史今率先打破僵局,“你说你每天做贼似的干啥啊,我醒着的时候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史今发现对方紧绷的脸明显垮了下来,眼角向下耷拉着,眼睛也不看他,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史今想笑,但考虑到小狗的自尊心,他只能强忍笑意,但他还是坏心眼地想逗逗小狗。

“咋啦,班副大人,受啥天大的委屈啦?”

伍六一还是不肯看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明明知道......”

史今在心里叹了口气:“六一,人总是要分的,而且会越分越远。但你得明白,其实从天南到地北,也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伍六一闷闷地“嗯”了一声,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城一声喊给叫走了。史今目送伍六一离开,侦察兵的敏锐令他捕捉到窗外几道炙热的目光,他转过头,三班的人立即作鸟兽散了。

没过几天他就听到了传言——三班长上了他班副的床。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在经历了一系列鸡飞狗跳之后,史今红着眼上了火车。临行前,他叮嘱六一照顾好许三多,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孩子。至于六一,他相信他的班副能照顾好自己,他是他带过最好的兵,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最信任的人。

就是有点喜欢死扛。

“你凡事都要求成功,这搞不好就要失败啊。”

在钢七连,人的生活方式就是给自己树一道不可企及的目标,然后再“嗖”的一下把自己扔过去。伍六一就是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受伤。史今希望上天不要愚弄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六一的路还很长,他会比自己走得更远。

火车带着轰鸣声,驶入广袤无边的东北平原。两旁的树木生得笔直,如站岗的哨兵般立正敬礼。远处山尖的积雪在太阳下闪着光,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窗边人的身上。

史今看这一切入了迷。对生于厮长于厮的史今来说,窗外的一切是这么熟悉;而对353团钢七连三班的三班长来说,这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

回到家,史今同志收到了全家男女老少的热烈欢迎——老史家最有出息的老四可算是回来啦。

短暂的相聚后,史今就告别家人进城上班了。遗憾常有,这并不是让人继续消沉的借口,毕竟成年人还得靠自己讨生活。况且脱下军装后,史今找回了很多曾被自己远远抛在身后的事物。他看见围墙边三角梅肆无忌惮地开着,将整面墙染成了热烈的紫红色,又跃上墙头,好奇地打量过路行人。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行色匆匆,或闲适悠哉,或眉头紧锁,或笑意盎然。菜市场里大爷大妈有来有回地骂架,就为多饶那一毛两毛钱。公园里一个小孩儿不慎跌倒哇哇大哭,立刻有一群小孩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直到看见那孩子破涕为笑才肯罢休。名为生活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铺开,而他也将迈进这画卷,化作千万色彩中的一抹。

一开始,史今接受了部队的安排,在一所小学当保安。空余时间他也兼职干导游,带着来旅游的外地人游山玩水。或许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加上耐心细致的讲解,找他带队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史今的人络绎不绝。后来史今干脆辞掉了保安的工作,专心干起了导游。他在市区边缘租了一套四十平米的房子,虽然位置偏了些,但是一抬头就能望见高耸的雪山与蜿蜒的河流,让人心情愉悦。

史今虽然离开了钢七连,但他与伍六一时常通信,自然也就了解到钢七连改编,许三多独自守连的事。史今感到些许惋惜,不仅为他的老连队,也为许三多。那孩子是个好兵,不应该就这样埋没,也不知道上级是咋想的。但他同时又为六一高兴,因为六一去了机步一连当班长。他的班副呀,现在是真的小升半级了。

记忆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又一个月过去,史今从最初的一个人单干,变成了现在的旅游社老板。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旅游社终于成立,他总算得空休息。于是他打算晚上就给六一写封信,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只是史今没曾想,六一的信先到了。

那天晚上史今提了一打啤酒回家。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但那晚他破例喝了很多,一边喝,一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倔驴,就知道逮着自个儿可劲儿造......”史今哽咽了,泪珠砸在信纸上,把原本工整的字迹晕染开来,留下一片狼藉。史今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信收好,又开始盯着空气发呆。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也不是“自然干”能拯救得了的。史今索性借着喝醉的由头,毫无顾忌地大哭了一场。反正没人会和一个醉鬼计较。

他后悔自己走前没有再多关心六一些。因为比起六一,许三多更像一个没人关心没人爱的孩子,更加可怜巴巴,所以史今不自觉地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可史今忘了六一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同样需要人拉着,需要人哄。史今啊史今,你可真够混蛋的。他心里想什么你知道吗?他一个人生扛了多久你知道吗?你走就走,其他人你啥也没给咋就偏偏留给他一盒烟?你想过他看着烟盒却见不着人会难受吗?你从没想过。那你怎么敢口口声声说他是自个儿最好的朋友,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史今把脸埋进臂弯,过量的酒精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忽然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云彩上,风轻轻从脸上拂过,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感觉有些困了,于是他闭上眼。

睁开眼,史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钢七连。他没走,还继续当他的三班长,听高城每日大呼小叫。休息时间,他就和六一躲在他俩的“秘密基地”。他说了好些话,让六一少抽烟,让六一多休息,让六一有事就和他说,别一个人憋着......六一嫌他啰嗦,但脸上笑意未减。于是他又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他再一次睁开眼。

史今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屋外天已大亮。他猛然想起今天还得去旅游社上班,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当员工们瞧见双眼通红的老板带着一身酒气火急火燎地冲进大门,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老板向来对时间精确到秒,如今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老板脾气好,但一个聪明的员工是不会冒险试探老板底线的,今日夹起尾巴做人为上记,千万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可惜世事难料,一个冒失的小员工抱着一大摞书一头撞在老板身上。书掉了一地,年轻人被史今拉了一把才免于屁股跌成三瓣之苦。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默默为那个可怜的倒霉蛋祈祷,同时祈求老板不要迁怒众人。倒霉蛋显然也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想要道歉,却因为紧张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史今帮他把书捡起来,交回他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叮嘱他别一次性抱这么多,小心摔倒,便继续向自己的工位进发。

老板,是大好人啊!众员工泪目,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助老板早日发财!

史今看着办公室里的气氛在短时间内从严肃变为紧张,又突然充满一种诡异的热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比起深究诡异气氛背后的原因,眼下还有更令他头疼的事。

他不知道怎么给六一回信。准确的说,是他不知道怎么在不引起六一怀疑的情况下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当自己的班副。

史今清楚伍六一的脾性。只要他察觉到你对他的感情里掺了哪怕一丝同情,他都会立马跑得远远的,无论你怎么劝都不肯回头。

但史今此举并非出于同情。同情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史今确实还缺一个助手,而他出于私心希望这个人是伍六一。

可他担心六一误解呀。前有高城动用关系安排他做司务长,后有他史今让他千里迢迢赶来当助手。六一是个聪明人,史今担心他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从而猜测是不是高城托史今照顾他。

一连几天,史今都在为如何寻找一个恰当的理由而发愁。他甚至想过在信里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并表达他对自己班副的思念之情。后来又觉得实在是太肉麻,一个大老爷们,整的和陷入爱河的小姑娘似的,像什么样子?况且自己曾经好歹是七连的尖子兵,难道离了班副就啥也干不成啦?这不成了笑话了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史今同志郑重其事地提起笔,直截了当地问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最后一个字收笔,史今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他习惯性地向外望去,窗外华灯初上,山的轮廓在灯海的余晖中若隐若现。史今沉浸在这片温柔的夜色里,他不由得想象起两千多公里外另一座城市的模样,它是否也如这里一般沉寂,又有多少悲欢离合在夜幕下重复上演。

伍六一答复得很快,他向史今承诺,等回老家过完年就来,他也好趁过年团聚的时候好好与父母道个别。

既然事情已定,就不必为此分神了。二人都还要为各自的生活四处奔波。不过心里比以前多了一点想头,日子似乎也就没之前那么苦了。

道路两旁,工人们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街头巷尾炸响的鞭炮声向人们宣告年关已至。

大年初二——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窝在家里的日子——史今告别家人,搭了村里人的便车,朝火车站奔去。

雪仍在不停地下,站台外的石墩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史今站在雪里,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那盒烟。这是他回老家前专门带上的,哪怕他那嗜烟如命的大哥发现后向他讨要,他都紧紧揣在怀里没给。因为这也是他在心底给的一个承诺。

在史今被冻成冰雕的前一秒,站内广播及时播报了列车已经到站的消息。乘这趟火车的人称得上是屈指可数,因此史今很容易便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他笑着向伍六一挥手,对方也很快发现了他,加快了步子向他走来。

史今远远看着那道略显蹒跚的身影,心里顿时有些发苦。但他立刻摇了摇脑袋,将一些消极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重逢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他可不能皱着一张脸。

待目标进入攻击范围,史今将手里的“武器”扔出,在对方接住并愣神的一瞬间,他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伍六一,就像那个雨天他紧紧抱住自己一样。

片刻之后,史今感觉到一双手轻轻环住了自己。显然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语言来修饰,双方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冰天雪地里,两个人还能彼此依偎着取暖,比只有一个人强多了。史今如是想。

这样就很好了。

Notes:

“人总是要分的,而且会越分越远。但你得明白,其实从天南到地北,也就是一抬腿的距离。”这句话本来是史今对三多说的,私心想让六一也听一听,于是对原作进行了一些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