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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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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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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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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鱼烬】青果

Summary:

1w字一发完,原剧向,隔世楼+湘西剧情,稍有改动。ooc有。一些酸涩的情窦初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张小鱼又受伤了。

张小烬冷着脸给他处理,上药的动作没轻没重,镊子戳刺两下夹起棉球,硬生生就往伤口上怼。

张小鱼沉默几秒,皱着眉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啊。”张小烬面无表情。

“那你这是干什么?”张小鱼抬眼看他。

“反正你也不怕疼。”张小烬去找绷带,“戳戳怎么了。”

“重任在身,我不能拖佛爷后腿。”张小鱼看着他,“何况这点小伤,也不必包扎。”

“知道你是张家人,血硬,好得快。”张小烬看他一眼,一圈圈缠着绷带,“但是这楼鬼气森森的,谁知道一会还有什么把戏。”

“万一你撑不住了,谁来接应佛爷。”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张小烬打了个蝴蝶结,狠狠往两边扯了一下。张小鱼眉头紧皱,看了看绷带,看了看他,最终偏过头去。

“知道了。”他说。

 

从401失踪那天起,长沙又一次陷入阴云之中。找八爷、寻五爷,事情开始如同一条串珠的丝,引领他们往地下走去。明知是局,却又不得不入。隔世楼里暗无天日,下地后已有半日过去,却仍未有太大进展。张小烬开始渐渐焦躁,第一次感受到真正被死亡与未知笼罩的茫然。

地下的情况复杂难料,动辄就要追逐打斗。张小烬体力难支,每次都落在最后一个。佛爷和五爷冲在最前,小鱼要照顾八爷,他一路拼尽全力地追,也只看得到大部队的影子。

早知平时就多加练了,现在也不至于此,张小烬咽了口血沫。

“还好么。”又一波追逐过后,张小鱼悄无声息地靠近。

“死不了。”张小烬扶着膝盖摆手,“最不济还有八爷垫底呢。”

张小鱼伸手扶他:“八爷有佛爷护着。你怎么办?”

“这不用你操心。”张小烬不着痕迹地侧身,抬手抹了把汗,“你跟好佛爷就行了。”

张小鱼看着他,沉默一秒,点头道:“好。”

张小烬也不知为何有气。虽说他一直心直口快,脾气爆又嘴下无情,但平日对张小鱼也不会这样。眼下没什么缘由,他只是莫名有种怨气,想不明白,心里却沉闷而酸胀。

张小烬把这归结于下地之症。这是他学成归来后,第一次和队伍一起下地。作为文书,此类任务他本参与不多,无甚经验,体能武力也差上旁人不少。不想拖队伍后腿,但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另一位游刃有余的副官,事事冲锋陷阵,次次不顾安危。半天时间过去,已经受伤几次,却依然毫不顾忌。张小烬总是心烦意乱。

他跟张小鱼认识以来,多半都在人世间接触,彼此照应。佛爷也照顾他,他很少真正直面黑暗、死亡,或是张家人所背负的一切。来时心高气傲,现在也不得不直面现实,即使是佛爷、张家和九门,也并非可以总是达成所愿。

张小烬固执地拒绝旁人相助。又一波追逐来袭,这次直接两眼发黑,眼看着要扑倒在地,却突然被稳稳托住了手臂。

“干什么?”张小烬大口喘着气。

“带你走。”张小鱼道。

“八爷怎么办?”

“有佛爷在。”

张小烬还想问什么,却被张小鱼扯过手臂,一把拉向队伍。张小鱼时不时回头看他,见张小烬脚步凌乱,气喘吁吁,索性把人扛在肩上,飞身往前面跑去。

“张小鱼你放我下来!”张小烬压着嗓子锤他后背,捂脸躲掉两个吴家人的视线,“这像什么样子!”

张小鱼没有回应,甚至还往上颠了两颠。

张小烬被颠得浑身发抖,跟狗说话狗也不懂,索性老实趴在他肩上,双手抓紧了皮料。张小鱼轻笑一声,手上箍他箍得更紧,几个飞身追上队伍,一如既往地踏实可靠,游刃有余。

也不知多久过去,扛他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张小烬回了回神,挣动一下道:“你先放我下来。”

张小鱼闻言将他放下,动作很轻,手上却沉稳有力。张小烬胸闷气短,一时咳得喘不上气,又被他无声顺了顺后背。

“这是到哪来了?”他强撑着看向四周。

“佛爷吩咐分开行动。”张小鱼沉声道,“他和五爷八爷一起,你我负责找线索。”

“我一个人就行。”张小烬又咳了两声,“你去帮佛爷吧。”

“你撑不住。”张小鱼道。

“我自己心里有数。”张小烬咬牙。

“你跟着我。”张小鱼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你稍作休整,我去附近看看。”

这人就是一条狗。张小烬语塞。只有狗才听不懂人话,才会咬着人的衣服,拽着人一路跑。也不知道这霸道的性格随谁,如果是随佛爷,那还真是狗学主人,学了个十成十。

张小烬靠着墙缓缓坐下,捂了捂难受的脏腑,目光无意识落上张小鱼的手臂。刚才上药他没轻重,张小鱼又扛着他跑了许久,现在绷带边缘已经渗了血,蝴蝶结也歪到一边,不成样子。

张小烬翻了个白眼,只觉胸口酸涩,那股气又开始上涌。他挂着脸喝水,看向一旁道:“你伤口渗血了。”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张小鱼瞥了眼绷带,目光依旧回到手电的尽头,声音没有起伏。

“无碍。”

张小烬嗤了一声,道:“是啊,张家副官就是厉害。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伤呢?”

张小鱼皱眉回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回来,蹲下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伸手就要去扛。

“你要干什么?”张小烬往旁边挪了几下。

“线索找到了。”张小鱼抬头看他。

“这和你要扛我有什么关系?”

“你走不动。”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张小烬把水壶丢给他,“我跑得动。”

扔完水壶他就后悔了。一时恼怒,以至干了这么尴尬的事,张小鱼不可能在他面前喝水,他也不可能再抢回水壶。于是只好偏过头去,闭眼装死。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似乎是系带疏解,然后是水壶盖旋转,水流涌动、吞咽的声音。等张小烬意识到一切后,心脏已经被更猛烈的跳跃声取代。

张小鱼摘了面具,喝了他的水。

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对于张小鱼来说,或许需要跨越很多年、甚至一生的时间才能做到。隔世楼里四处寂静,生灵尽毁,彼此的存在被无限放大,且只有彼此互为依托。心脏突然有片土壤蠢蠢欲动,蓬勃震颤。他没有回头,等再次出现系带声后,他才回过头,无奈地用袖口抹了下嘴。

“你别扛我了,小鱼哥。”他眼神无意识往别处飘,但只不看向眼前的人,“也别总一个人往前冲行吗。”

“你不也是么。”张小鱼眯起眼。

“我没你那么固执。”张小烬偏过脸。

“佛爷需要我。”张小鱼平静道。

“但我不需要。”张小烬声音大了些,与他对视两秒,随即又恢复如常,“所以你不用扛我,我能跟得上。”

说完他又偏过了脸。彼此僵持片刻,张小鱼静静望着他,垂了垂眼。

“我知道了。”他起身道。

 

隔世楼里机关层层,幻象重重,张小烬几度以为自己活不下来。连番探查下来,最终也无甚进展,五爷还因此被绑失踪。再回人世之后,张府上下紧急戒备,四处寻找五爷的线索,众人也因此忙碌起来。张小烬再看张小鱼,莫名也有种隔世的错觉。

张小鱼的伤好得很快,人也一如既往,一切都平淡得像无事发生。重回光明之后,心里的酸涩似乎也变了样,有时千头万绪,像细小的蚕蛹啃食脏腑,有时又空空落落,像被挖出一个窟窿。

他总是想起那天的张小鱼。摘下面具,在他面前喝水。

面具下到底是何模样,大概只有佛爷知道。他也许永远会像旁人一样,面对一张并不完整的脸,接触一个永有心防的人。

张小烬只当在地下损了心神,没有往深处去想。九门事务繁杂,任务总是一桩接着一桩,自己的事他无暇顾及,还要为旁人的事出生入死。一来二去,他和张小鱼很少碰面,即使偶尔相遇,也只有三两句工作交接。

但还总是想起。

动身湘西前夜,张小烬在房里收拾东西,门外却传来低低的敲门声。

“是我。”张小鱼道。

“怎么了小鱼哥。”张小烬开门,心里生出熟悉的预感。

“此去湘西,只怕阻碍重重。我会去找佛爷,允你留在长沙待命。”张小鱼义正言辞。

果不其然。张小烬无奈。

“为什么不让我去。”张小烬抱起胳膊,“你就这样替我做决定了?”

“八十二寨复杂难辨,又有日本人出没,不会比隔世楼容易。”张小鱼皱起眉头。

“所以佛爷更需要我啊。”张小烬掏出配枪,“还是说你觉得我跟不上队伍,不想带我去?”

“你知我并非此意。”张小鱼叹气,“只怕到时候真有难处,佛爷也......”

“如果佛爷和你们都死了,那我还一个人留在长沙干什么。”

张小烬擦拭起配枪,平淡得像是饭后闲聊:“要死也得让我跟你们死在一起吧。否则黄泉路上也太孤单了。”

张小鱼看了他许久,揉了揉眉心。

“到时你务必跟紧我。”

“再说吧。”张小烬把工具丢进背包。

“那我现在去找佛爷。”

“张小鱼!”

张小烬怒目圆瞪,对面的人却眉头紧皱,毫不相让。张小烬心头发堵,又是一股酸涩上涌,转头不再看他。

直到他离开大堂,身后都没有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湘西山路崎岖,瘴气浓重。一路上辗转颠簸,佛爷在最前领队,八爷在一旁絮絮叨叨。两位副官紧随其后,骑马并行,彼此却一路无话。

张小烬感觉越来越不对了。

从隔世楼出来后,他总是想起张小鱼。想伤,想他的面具,想他的脸。想过往那些下地,佛爷与他都是如何经历。想从小在长白山被抛弃,这一路他又是如何走来。

他又总是想去看他。一开始只是偶尔两眼。张小鱼五感敏锐,每次都会立即察觉,后来只好遥遥一望,再立刻转移视线。

很像做贼心虚。

其实没什么要看的。张副官一切无碍,站在队伍里沉稳挺拔,指挥得当,没什么需要他担心。张小烬也有任务在身。一切都是在生死之外、任务之外的余隙,下意识探查对方还存在的痕迹。

真怪。

又或许是此来湘西,离死亡太近,大脑会本能拥有求生的渴望,抓紧身边还存在的人事。

张小烬很不自在。像是无形中被压了一头,满腹闷气又无人可说。又怕分神分心,耽误任务,只好决定不再理他。

黑卯寨找了婴儿引路,张小鱼背着竹筐,一路上走得缓慢,还要时不时回头确认。张小烬有点想笑,毕竟难得看到张小鱼这样。困窘无措,小心翼翼,倒真有几分像刚有了孩子。

张小鱼当爹就是这样吗,张小烬无意识想。

回神时,张小鱼已经背着竹筐走来。他下意识想躲,张小鱼却先一步放下孩子,低声问:“他应该饿了,你会不会冲奶?”

张小烬心情复杂,后腿半步道:“我是文书,又不是奶妈,怎么会这个。”

张小鱼抱着婴儿,看了看他脚下,陷入沉思。

气氛有些尴尬。张小烬轻咳两声道:“那寨里不是有个姑娘吗?怎么不去问她。”

张小鱼转头望了一眼,如获大赦。张小烬瞧着他一步步去了,脚底狠狠踹了把泥块。

烦。

那姑娘很快与他熟络起来。张小鱼依旧沉默寡言,但两人一娃配合得当,不像来出任务,倒像是来春游。张小烬看着心烦,躲他躲得更加厉害。

白日里安顿休整,那姑娘拎着袋东西过来,真诚娇羞地递给张小鱼。佛爷下令分发,张小鱼第一个来找他,张小烬却躲过身子,自顾自整理手里的装备。

“八爷说是好东西。”张小鱼抬抬手臂。

“我不要,你们吃吧。”张小烬转身就走。

张小鱼若有所思,一一去找其他兄弟。待分发完毕,又回赠寨子一盒口粮。那姑娘笑得害羞,和张小鱼对视一眼,转身回了队伍。

明明她已是将死之人,也是可怜人,张小烬捂了捂额头。不要再想了,张小烬。

 

湘西第三日,山路湿滑,队伍安营整顿,佛爷派了人在夜里轮流值守。张小烬靠在树干旁,出神地望着夜空的月亮。

此来湘西,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出是什么,但总是心绪不宁。无论是他、小鱼,乃至于佛爷、九门,似乎都被时代或命运裹挟,身不由己。没人知道自己的结局,但好在还跟着佛爷,就永远还有一丝可抗争的余地。他和张小鱼,大概会永远跟在佛爷身后,做一左一右的两只影子,生死相随。

如果能死在一起,那也没有遗憾。

夜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近处似乎有人影闪过。张小烬登时生出冷汗,再定睛一看,竟是张小鱼。

“是我。”他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张小烬呼了口气,皱起眉头。

张小鱼看他两秒,道:“彦成身体不适,我来替班。”

张小烬“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张小鱼没有拦他,只静静站着,声音融进山林的夜色,又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你在躲我。”他开口道。

张小烬停下脚步。

“你想多了——”他拍去衣袖的浮尘,“哦,佛爷刚才找你来着。”

“我刚从佛爷那过来。”张小鱼皱眉。

“我很累了。”张小烬扶了扶额,“你没事就放过我吧,小鱼哥。我不想说话。”

“一路都在躲。”张小鱼自顾自说着,眼睛却看着他,寸步不离,“从隔世楼回来之后,一直在躲。”

“我躲你什么了?”张小烬偏过头,声音平淡,“咱俩各司其职,都听从佛爷的命令,配合也算得当。我躲你什么了?”

张小鱼静静看着他,没有回话。张小烬被看得不自在,低头整了整腰带,正要再走,张小鱼突然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张小烬愣了一下。

这只狗有时竟真的不傻。

他嗤了一声,别开眼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隔世楼,你不让我硬撑,也不让我带你走。”张小鱼声音灼灼,“我改了。你还在别扭什么?”

张小鱼是真的不懂。他满心满腹的疑惑。他虽冷淡木讷,缺少寻常人的感情,可却也并不糊涂。张小烬近来躲他,他多少能感知一二。可千想万想,最终也想不出缘由。但愿他只是做错了事,改了便能一切如前。

他只想一切像从前那样。

张小烬喉咙里发涩。像生吞了一颗林子里未熟的青果。果核坠进胃里,落地生根,发芽抽枝,然后挤进心脏,与身体争夺氧气。

他低头笑了笑,拍拍张小鱼的肩膀:“你想多了,小鱼哥。”

“我就是觉得咱俩都是副官,一文一武,各司其职就挺好。你呢也不用次次照看我,我呢也不需要你护。你我牵连太多了,容易误事。”

“你也不要想着护下太多人。如果你死了,对佛爷是很大的损失。”

张小鱼垂下眼,看看肩膀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小烬都觉得尴尬,第三次准备转身时,张小鱼突然微微俯身,凑近一步道:“我只对你这样。”

张小烬心口颤了一下。他迅速地、慌乱地看了眼张小鱼,那双眼在夜里依旧明亮、认真、清澈见底,像是没经历过任何人世的冷暖繁杂。

佛爷给他起名起得真好,他突然想。

但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咬咬牙。

“你只对我这样,那是你的事。”张小烬抱起手臂笑笑,“但我不需要啊。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张小鱼又向前一步,“你讨厌?”

张小烬简直退无可退。树根崎岖不平,他身体顺势歪了一下,张小鱼立即伸手扶住,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不肯相让。

他悄悄躲开那只手,并不答话。

“你是讨厌吗。”张小鱼问。

张小烬掐起腰,闭上眼。他又忘了狗听不懂人话。狗得不到答案就会一直求、一直问。狗比人更明确地知道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永远只有人会千头万绪,画地为牢。

“是你这样不合适,张小鱼。”张小烬无可奈何。

“哪不合适。”张小鱼不解,“从你跟着佛爷那天,佛爷就让我照看好你。”

“所以你是因为佛爷,才只对我这样吗?”张小烬冷下眉眼。

“不完全是。”张小鱼神情认真,“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兄长照顾弟弟。”

张小烬头疼得厉害。他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我没觉得这是兄长照顾弟弟。”

他又顿了顿,几乎破罐破摔道:“你这样对别人,会让别人胡乱想的,小鱼哥。”

 

张小鱼怔怔地看他,眼里少见地浮现起茫然。眉头依旧皱着,双眼却很亮,圆月落进他眼里,倒映出人心里的月。张小烬只看了一眼,没敢再看。

张小鱼没再逼问,也没有后退。心中有些沉闷,像抓不住什么东西,却又无能为力。

“知道了。我不会再逼你。”他很轻地叹息。

“但我也不会改。”他说得掷地有声。

队伍依旧在雾霭中前行。黑门山山势险峻,林里终年不见天光,草木腥湿,山风呜咽。张小烬走在其中,总觉得自己像山峦的祭品。

如果真有那一刻,能护一方安宁祥和,他大概也会坦然赴死。但如果是佛爷,或是小鱼......他不敢再想。

如果注定要死,他只希望自己死在他们之前。

狗还是狗。哪怕一路以来,他有意避着张小鱼,与他划清界限,他也依旧本能地遮挡危险。只是现在不会再靠近他,而是守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八爷凑到佛爷身边,悄悄问两个副官是不是吵了架,佛爷也只是勾勾唇角,不作回答。

这算什么。张小烬更烦了。

这种局势很微妙,但勉强算得上平衡。他本以为能捱得过离开,可上天总是不遂人愿。

张小鱼不见了。

八爷按计作饵,佛爷趁机突袭,其余人在外围拦截。但那怪物动作太快,张小烬隐约瞧见几眼,那怪物却突然朝他扑来,转眼又不见了踪影。他一路匆忙去找佛爷,却才恍然间发现,一同不见的还有张小鱼。

张小烬两眼一黑。

队伍紧急戒备,合力听令寻找副官。石壁、树林、草丛,四处都没有人影,只有被丢在树下的竹筐。张小烬抱起婴儿,心脏疼到发紧的地步,似乎被巨树横穿勾缠,难以呼吸。

如果没躲他......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他不见了?

如果功夫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让怪物跑了?

张小鱼是不是替他拦了一下,才会被捉走?

如果他真的死......

“小烬。”佛爷开口叫他。

张小烬抬头,只见对面黑影阵阵,怪物模仿张小鱼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撕心裂肺。

张小烬气血上涌,下令立即去追,却被佛爷却厉声喝止。张小烬崩溃至极,第一次违抗军令:“佛爷!小鱼他......”

“小鱼在它手里!”佛爷强行稳住他心神,“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张小烬死死与他对望,双眼惶然无措,像个失了神的孩子。佛爷叹了口气,接过婴儿下令道:“你带其他人去找八爷。我去找小鱼。”

张小烬麻木地应下,却近乎丧失思考的能力。那怪物会吸人脑髓,残暴至极,如果张小鱼落入他手里......

他不敢再想。

命运为什么这么残忍。他闭着眼仰起头,感觉有冰凉的泪顺着下颌流淌。再睁开眼,天边却已经乌云密布,再也寻不见月亮。张小鱼此生已经足够悲惨,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天地,现在还要让他失踪流落,连死也可能得不到全尸。

如果张小鱼回来,他一定不躲了。

但等到再见,会不会是张小鱼永远躲在棺里,再也不来见自己?

张小烬再次闭上了眼。青果还未开花,便已要被付之一炬了。

 

再见到张小鱼时,他仰面躺在地上,额头露着一个血窟窿。佛爷脱力地坐在一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着张小鱼的心脏。旁边是那怪物的尸体。

张小烬心跳都要停下。

跟队的四人全部牺牲,佛爷浑身是伤,张小烬也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他焦急到手指发抖,没敢去探张小鱼的鼻息,直到佛爷说不会有事,他才终于恢复了呼吸。

没死。他闭了闭眼。

他低头摸了把胸口,听到那里跳跃的声音。他又看了看佛爷的手,张小鱼的心脏被牢牢护着,就像张小鱼曾千万次护着佛爷,护着他那样。

张小烬瘫坐在地,混着泪笑了笑。

张小鱼醒来时,遍体鳞伤,头痛欲裂。四周寂寥无声,他顺着缝隙看了看帐外,远处有几座潮湿的坟堆。

他当即心脏一颤,撑着身子打算起来,却又疼得摔回原地。帐外有脚步声匆匆靠近,他正欲警戒,却是张小烬俯身进来。

“小烬!”张小鱼抓住他的衣角,满眼焦急,“佛爷......”

“佛爷和八爷没事,他们去找五爷了。”张小烬急忙安抚道,“你伤得太严重了,佛爷留我照顾你,等你恢复再找他汇合。”

“那怪物......”

“怪物被佛爷杀了,现在已经安全了。”他拍拍他的手。

张小鱼恍惚了片刻,手指无意识攥紧他的衣角,没有松开。张小烬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粗糙、青涩、满是疤痕。此时牢牢地攥着那块皮料,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张小烬正要开口,张小鱼顺着手抬头望他,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样?”

“你看我像有事吗?”张小烬快气笑了,眼里却满是酸涩,“你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呢?”

“我自己的伤......我知道。”张小鱼的声音沙哑虚弱,瞳孔几乎失去焦距,“我不会死。”

“你这跟死过一次也没区别了。”

张小烬恨恨地抹了把眼睛:“幸好老天有眼。要不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佛爷。”

“别哭。”张小鱼弯了弯眼角。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两天两夜。”张小烬吸吸鼻子,“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去见阎王了。”

“阎王也怕佛爷。”张小鱼又一次弯了弯眼角。

张小鱼很快又昏迷过去。时间每日都过得很慢,在坟堆上缓缓地爬,在马灯里一点点融化。张小烬每日守在他身边,照顾、换药、擦洗。他有种自己并非还在人世的错觉。山林寂静,过往遥远,副官不再是副官,姓名里能否也可以不带张字,以此偷得短暂而珍贵的平凡。

他也难得见他这么狼狈。没有平日的沉稳凌厉,即使是昏迷,眉头也依旧皱着,却像个眉目哀戚的孩子。不知道他的梦里会有什么。是山里的怪物,还是地下的死尸。是黑压压的枪子,还是少年时脸上血淋淋的刺字。他就那么躺在那,像是已经死了,更像是从未活过。

张小烬呼了口气,听见青果树延长生长的声音。

终于可以有大把时间,被迫静下来休息了。

他每日都坐在帐边,看着那张被遮掩的脸。他很想知道面具下的样子,但或许此生都没有可能,即便现在就能伸手,他也不愿对张小鱼如此残忍。他身上有很多伤疤,层层叠叠,即使看一眼都心惊肉跳。张小烬有时浅浅睡去,又会被一阵强烈的后怕惊醒,悲伤满腹,像枝叶间的蛛网郁结心头。

“真是狗。”张小烬低声骂道。

“不替我拦那一下就好了。”他拂去张小鱼肩膀的灰尘,“都看出来我在躲了,还是不改。”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他捂了捂脸。

几日过去,张小鱼开始断断续续转醒。每次睁眼,只是低声问一句佛爷如何,或是队伍在哪,然后又匆匆昏睡。直到新一日苏醒,张小鱼越过他望向帐外的坟,哑着嗓子问:“是谁死了。”

“彦成,彦涛,张小力,张小平。”张小烬喉咙里苦涩一片,“他们是被怪物杀的。佛爷把他们葬在这了。”

“扶我去看看他们吧。”

张小鱼剧烈地咳嗽几声,几乎呕出一口血来。

 

黑门山水脉万千,林深雾密。入夜之后,连几座坟都瞧不得见。张小烬提着马灯,搀起张小鱼来到坟前,灯色朦胧,只映出几道低矮单薄的起伏。

张小鱼在坟前默哀、敬礼,支撑不住地倒下。张小烬匆匆将他扶回帐边,却见到他眼里涣散一片。

“彦成彦涛是兄弟,家中只有母亲,独自拉扯他们长大。”

“他们跟了佛爷三年,也跟了我三年。”

“张小力张小平,是佛爷从东北带来的兄弟。”

“佛爷一同给我们名字,我和他们,也相识很久了。”

张小鱼一字一句说着,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又事不关己的故事。张小烬喉咙涩得发痛,却无话可说,只好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拨去额角湿黏的碎发。

“你不躲我了。”张小鱼看向肩膀那只手,虚弱地笑笑。

张小烬也坐在他旁边,无奈地叹气:“你都这样了,我还怎么躲你啊。”

“你很怕我死吗。”张小鱼问。

“你是在说废话吗。”张小烬瞪他。

“你不生气了。”张小鱼弯起眼睛。

“我一直都不是生气,小鱼哥。”张小烬闭上眼,把身体靠向树干,“我......”

他没能说出句子的结尾。空气陷入了漫长的安静,长到张小烬有些想逃,张小鱼才平静地开口。

“我说我只对你这样。小烬。”他说。

“因为你对我很特别。”

 

“你我都是副官,最了解彼此的境地。出生入死,荣辱与共。”

“除了佛爷,你是我最亲近之人。我不想失去佛爷,也不想失去你。”

“但既然选择这条路,便随时可能会死。”

他望着那几座坟,双眼沉静如水,声音像一座无波的古井。

“佛爷有自保的能力,也能保下千万人。但你不同。”他看向身旁的人。

“在队伍里,你也很特别。我们那些功夫,任何人都能替代。你的才智和学识,却无人能取代。”

“既然特别,也应该被特别照应。”

他顿了顿,望着张小烬,双眸清亮。

“从佛爷带你回来那天,我便发誓遵守佛爷的命令。只要我还活着,便会守好佛爷和你。”

“永生永世。”

 

青果的根系盘旋缠绕,在黑暗中编织起看不见的巨网。张小烬呼吸急促,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只好欲盖弥彰地灌水,低声道:“根本就没有永生永世——”

“你是张家人,我是普通人。小鱼哥,你我之间本来就不会有永生永世。”

张小鱼摇头。

“张家的长寿,在这个时代,只能是拖累,或者惩罚。”

他捂着伤口,咳嗽几声道:“既然享受了恩赐......就要付出代价。”

“何况张家对我来说,从来也不是恩赐。”他冷笑道。

“夫人是普通人。佛爷为了夫人,最终可能也会成为平凡人。我追随佛爷,如果佛爷不在,我也不会独活。”

“除非佛爷有未完的夙愿。否则你们都不在,即便长寿,对我也是无用。”

“你看现在。”

他自嘲地抹去绷带的渗血:“也许真会如我所愿,死在佛爷和你之前。”

 

“别说这些死不死的了!”

张小烬吸吸鼻子,重新为他换药治伤:“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在这逞英雄耍嘴炮。平常一天也不说几句话,现在却能说出这么多道理......”

“你真的不躲我了。”

张小鱼任他摆布,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你这闷葫芦也算掏心掏肺了,还以为是在表明心意,我还怎么躲你。”他无意识撇过脸去,手上动作却不停。

“所以。”张小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讨厌。”

张小烬呼了两口气,硬邦邦回他:“这是重点吗?”

“对我很重要。”张小鱼说,“最近我每天都在想。”

“太好了。”他缓缓地坐起身来,把张小烬困在眼前,疲惫地与他抵首相贴,轻声道:“你不是讨厌。”

 

张小烬没敢睁眼。张小鱼靠近的瞬间,胸口的青果树撕裂伸展,承托起一片磅礴的穹顶,几乎要冲出喉咙。腥凉的血钻过纱布,贴上他的额头,张小烬呼吸暂停,似乎能顺着血液逆流而上,听见张小鱼心脏蓬勃的跳动。汹涌剧烈,惊天动地。每一声都在确认他还存在的事实。每一声都在确认这不是梦的真实。

他以为会碰到面具,坚硬而冰凉,但并没有。温热潮湿的呼吸袭来,卷走他的呼吸,彼此纠葛、勾缠。他甚至听得见皮肉刺青时的撕裂,烈火灼烧时的噼啪作响。万千声响将张小鱼的过往掀开,再不由分说地扯过张小烬,将他领进那片荒芜的土地。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时运不济,能得一处安身立命便很好,他突然想。死在地下或战场上,也算得偿所愿。既不知明日和死亡哪个先来,又为何要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张小烬跌靠在树干上。

“我以为你讨厌我。”张小鱼温声道。

“那就当是表明心意吧。”他说。

“我不知何为表明心意。”

“我只知不全是因为命令,也不只有责任。”

“至于何处是公,何处是私,我自己尚且分辨不清。”

“我对佛爷是忠,那对你是什么?”

“你教我吧。”

他笑了笑,轻声问:“好吗,小烬。”

 

张小烬的胸口剧烈、漫长地震颤。心脏满涨,他在那里闻到青果成熟的味道。

“我以后不躲你了,小鱼哥。”他说。

 

 

 

 

全文完

Notes:

 

“幸好你没事。”张小鱼抹了把眼睛,“不然以后佛爷那么多任务,我自己怎么做得完。”

张小鱼笑笑:“如果我没醒,你自己怎么去找佛爷。”

“佛爷说你不会有事。”

“如果佛爷说错了呢。”

“佛爷不会说错。”张小烬强硬道。

 

“原来这是表明心意。”张小鱼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狗怎么会知道这些。”张小烬哼了一声。

“那你教我。”张小鱼道。

“那你说说。”张小烬抱起胳膊。

张小鱼皱了皱眉,似乎在很努力地回想、组织言语。

“你落在队伍后面,我担心。”

“你和别人说话,我不开心。”

“怪物朝你扑过去......”

“我来不及想其他。抓捕怪物,是佛爷的命令,也是我的本能。”

“除了佛爷,我只想照看你。”

 

“......这就是表明心意吧,笨蛋。”张小烬捂了把脸。

“那就是吧。”张小鱼轻和地笑笑,“你不会错。”

 

“我渴了。”张小鱼道。

“不是刚喝了水吗?”张小烬掐腰。

“还是很渴。”张小鱼摇头。

“我现在,想吃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