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妹妹今天大概醒的很早，也不出声，默默抱着枕头跑到暖阁里等他起床。绩醒来的时候，发现黍正安静地待在耳房的窗边，跪在椅子上看外面的海棠。见他醒了，女孩从太师椅上爬下来，高高兴兴地把手里的发带递给他。
绩忍着困意，三两下给黍扎完头发，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了半天，挑了一只玛瑙如意簪子盘好了，最后摸了一把妹妹细细软软的发尾说，哥哥再睡一下，你先去用早饭吧，然后又不省人事倒回床上。
易今天要去户部开例会，大约一早就走了。等绩真正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卯初。他梳洗打扮的时候，听见黍坐在碧纱橱里面念前几天在学堂刚背会的声律启蒙。万事妥当后，他牵着黍走到垂花门旁边的游廊里，八仙桌上摆着一份维多利亚式的早饭，煎羽兽卵用模具做成漂亮的心形，已经微凉了。家里的小厨房一般做传统炎国早点，黍说她早上吃的是荠菜小馄饨，而烤面包片配杏子酱的这一份大概是易亲自下厨做的，还用果酱歪歪扭扭画了个爱心。
绩切了一点递给她，黍摇头，早上不想吃甜的，这种蜜饯一样的甜食只有四哥爱吃嘛！不过下了学我想吃上次做的樱桃冰碗。
绩说，少吃凉的，当心肚子疼。
黍吐了下舌头，叽叽喳喳地解释，前几日投壶我还拿了头彩……我身体可好着呢。
三个人现住在百灶一间三进的宅院。以易现在的官职，住带跨院的园子也不算逾矩，不过绩喜欢正房窗前的那一树垂丝海棠，家里三个人倒也不算多，于是便住到了今天。只是苦了易，偶尔会抱怨中庭的空地太少，没地方展示他的珍藏，最后绩只好买了隔壁的偏院，专门收拾出来放他那些花花草草和奇木怪石。
辰初时刻，黍由她的秉烛人领去上学了，绩叮嘱她到了私塾里先把昨日的功课温习一遍，妹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还惦记着方才的话，很得意的回头告诉他，我的投壶可是三哥亲自教的。
绩哑然，你的珠算还是我教的呢。
等绩坐到铺子里的时候依旧在想黍上学的事。这间三进的宅院和私塾只隔着一条街，但过几年黍若去县学，总得搬到东南那带。易年前倒是提过，不如把宣武门外那间小院卖了，在东单另置一处，这样他上衙近，黍上学也近，只多走两刻钟罢了。
铺子里上午没什么大事。绩核完昨日的账，又替人看了两样旧物，快到午时的时候，外面忽然送进来一个小食盒，说是家里送来的。
绩揭开一看，是半碗已经化得有些没形的樱桃冰，还有一张被折了两次的珠算纸。黍的字刚学得规整，横平竖直地写着：四哥，我只吃了一半，这半碗是给你留的。
绩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边缘有点参差不齐，大概是从练珠算的废纸上扯下来的。他问，今日她不是上学么？黍的秉烛人从外面走进来说，姑娘晌午回来取了趟东西，特意嘱咐厨房给您留的。
绩说，可惜了，冰都化了。嘴上这样说，他还是拿勺子吃了大半。
下午易从户部回来得早，先绕到铺子里来接他。大概又是因为界园的事在工部里同谁争了半日，进门时神色不大好看，绩给他倒了杯茶，又安抚似的揉了揉易的额角。易接过来喝了两口，一眼看见桌上那个空食盒，问，什么东西？
绩说，你妹妹孝敬我的。
易立刻道，她怎么不孝敬我？绩把那张纸递过去给他看，易沉默片刻道，投壶真是白教了。
两个人回去时正赶上私塾散学。黍背着书袋从巷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三哥四哥，后头跟着的秉烛人追得气喘吁吁。易伸手接过她的书袋，绩问今日功课如何，她立即把中午回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兴高采烈开始讲先生今日夸她珠算快，又讲同窗写错了一个字，被罚抄了三遍。
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扯了扯绩的袖子问，四哥，冰碗好吃吗？
绩说，送过来的时候天太热，都化成水了。黍一下子有点失望，绩又道，不过樱桃还是甜的，很好吃。于是妹妹又重新高兴起来。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正房的廊下消食。易不知从哪里搬来一盆新得的兰草，非说要摆在海棠树旁边，绩嫌挡路，叫他挪去偏院。两个人争了几句，黍蹲在一旁拿树枝在地上写今日新学的字，谁的话也没听。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问，我们以后真的要搬家吗？
绩怔了一下：谁同你说的？
三哥呀。
易立刻道：我什么时候说——
黍很认真地解释，你之前说东单离县学更近嘛。
绩瞥了他哥一眼，易端着茶，若无其事地转开脸。垂丝海棠正是盛花的时候，层层叠叠的从叶片之间垂落下来，最低垂的几枝已经快碰到黍的头顶了。绩想了想说，那也是以后的事。
多久以后？妹妹仰着头好奇地问他，脸颊红扑扑的，像海棠花一样的颜色。
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黍低头比了比自己到廊柱上的高度，似乎觉得这件事还很遥远，于是很快便不再追问，继续蹲下去写字。易却在旁边插嘴：其实东单那宅子我已经看了两处……
绩说，哥哥，先侍弄你的兰草去。
至于究竟搬不搬，后来他们又商量过许多次。只是这一年春末，海棠还开得正盛，易那些摆不下的花草仍旧堆在偏院，黍每日只用走过一条街去上学，日子暂且还没有什么非变不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