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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兰后来想过很多次,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嫉妒佩德里的,但是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日子。嫉妒这个东西不像伤病那样带着汹涌而来的疼痛,而是如同鞋里的沙子,最开始只是有些烦人,等走过足够长的路,才发现皮肤早已被磨得通红。
最早认识佩德里的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国家队的训练基地里里永远有很多同样年轻的人。有人从青年队上来,有人在俱乐部踢出了一些名气。费兰自己那时也并不缺乏赞美,他当然知道自己大有潜力,不然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可佩德里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不是因为他第一次见面时显得多么耀眼,恰恰相反,费兰第一次见到佩德里时甚至没有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地方。
那是在佩德里真正进入国家队之前,他们作为年轻球员代表被经纪公司安排了一场会谈,说是会谈,其实也不过是两个还不太懂应该在镜头前说些什么的年轻人在瓦伦西亚的沙滩上走一走,聊聊足球,聊聊未来。佩德里不高大也不强壮,话不多,时常微笑,棕色的眼睛因为阳光眯起来。那时费兰当然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快速坐稳巴塞罗那的主力位置,会进入国家队,会成为无数人嘴里的未来。
佩德里真正特别的地方体现在别人对待他的方式。教练们信任他,信任到近乎理所当然,在巴萨的第一个赛季就让他踢了多得惊人的比赛,记者们也争相吹捧,仿佛他很快就会成为-甚至有人认为已经是-伊涅斯塔的接班人,就连向来挑剔的球迷,对佩德里也似乎天然多一分耐心,最难听的评价也不过是贴出他顶着大黑眼圈的疲惫照片说“你管这叫十九岁?”然后底下还是笑,还是喜欢,甚至连嘲弄都是友好的。费兰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不看。他会在记者提起佩德里的时候观察周围人的表情,会在教练点名表扬他时下意识把手里的水瓶转一圈,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佩德里的名字以后点进去,又在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时若无其事地退出。
佩德里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费兰记得自己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中午这样想着。那时候他已经加盟了巴萨,训练结束后他们坐在餐厅吃东西,佩德里就在他旁边,正低着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食物,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又被费兰在心里从头到脚比较了一遍。他是天才,是被排在各种赛事最佳阵容里的人,是西班牙未来的核心,是一切费兰想成为的东西。费兰盯得久了一点,佩德里忽然转过头,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干嘛?”佩德里问道。
“你下巴上沾了酱料,”费兰迅速回答。
佩德里皱了皱眉,微微撅起嘴,用手摸下巴。“骗你的,”费兰咧嘴大笑起来,吃了佩德里一记肘击。他假装很痛,引得佩德里也笑了起来。
费兰喜欢这样招惹佩德里。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逗弄佩德里,看他弯起眼睛露出那种“你真是全世界第一号大傻瓜”的笑容,也许是为了惹恼佩德里,从而收获一记白眼,一个半真半假的回击,几句大声的吐槽,以及在各种采访里抱怨“费兰总是惹我”。总之,佩德里太安静也太温和,所有人都能得到他的礼貌和微笑,但是费兰从他身上撬出了别的东西,这让他产生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也许,里面还藏着一些恶意。
在热身的时候费兰总跟佩德里组队,他故意加大力量拉扯弹力绳,让佩德里脚步不稳。在训练的间歇,他会抱住佩德里,把他弄倒在地上,然后丢下一句“对抗能力还是太弱了,小家伙”后跑开,等着佩德里追过来。在佩德里踢出好球的时候,费兰总是第一个跑过去用胳膊箍紧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故意说“运气不错”,非要把一句明明可以好好说出口的夸奖弄得像挑衅。在教练留下佩德里单独训话的时候,费兰会在场边磨磨蹭蹭地等着他,然后问教练是不是给他开了小灶,佩德里只是回答“让我别带太多,有点拖沓”。费兰咽下那句没说出口的“天才就是有特别待遇”,出手弄乱他的头发。
那一刻他常常会产生一种近乎卑劣的快乐。看看,你们所有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佩德里,你们舍不得说重话、恨不得把所有未来都提前许给他的佩德里,我可以弄乱他的头发,可以惹得他真的骂人,可以把他按在草地上挣扎。我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受伤。最后这个念头偶尔会像一根刺一样突然冒出来,连费兰自己都会被吓到。他比任何普通人都知道伤病意味着什么,知道一个错误的落地、一次角度不对的冲撞可能拿走多少东西。
费兰有时候觉得,要是佩德里是个坏人就好了,要是他傲慢一点,刻薄一点,要是他总仗着自己有天赋就瞧不起人,那费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记恨他。可是现在费兰没法恨他,更糟糕的是他还总是在维护他。当看到赛后有人评论佩德里只是运气好被巴萨看中,实际上完全被高估,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想着:外行,真是外行。看不懂球的话,集锦总能看懂吧。佩德里被人放倒,他也总是第一个冲过去理论。
这说起来有些可笑。他常常试着让佩德里狼狈,却又不想他真的狼狈。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知道佩德里有多好,国家队需要他,俱乐部需要他,教练队友们需要他。
费兰也需要他。
作为一个近在咫尺的朋友,也作为一个似乎遥不可及的目标。
在一次采访里费兰被问到如果重生了,会想成为哪一个球员,他的回答是佩德里。这是实话。他想知道用佩德里的眼睛看足球是什么感觉,想知道被教练无条件信任是什么感觉,也想知道被球迷这样喜欢是什么感觉。周围的人笑了,费兰早就注意到,提及佩德里的时候常常会引发这样的效果。费兰对此异常敏感,他会忍不住想,如果有人提到费兰,他们也会这样吗?不是因为他刚进了球,不是这场恰巧表现很好,只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知道一个问题落下来,接住自己的会是笑声而不是嘘声,是什么感觉?他想知道。
可他越来越明白自己永远不会知道。显然,媒体恨他。在某一场的赛后,媒体用大量篇幅渲染巴萨的中场如何创造了大量机会,但最终“一如既往地”被费兰一一浪费。“想一想吧,”费兰看到有人这样评论,“佩德里和拉明能多多少助攻,如果我们能有一个真正的射手。”佩德里创造,费兰浪费,多么绝妙的对比。当然,记者并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没有谁会把前锋和中场放进同一套排行,但是费兰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在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比赛中,费兰越盯着佩德里就越明白他不可能成为佩德里。外行看见一脚直塞,会说漂亮,但费兰知道真正可怕的东西发生在球出去以前。他知道佩德里接球之前看了哪里,知道他为什么第一脚触球要带向那个方向,知道那个传球窗口可能只有不到一秒,也知道很多时候佩德里做完这些甚至不像是经过思考。费兰越成为一个更成熟的职业球员,越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再练一点”就能拥有的。
费兰嫉妒佩德里,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2024年的欧洲杯,佩德里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