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隔世楼机关重重,三人偏偏被关进这间密室与旁人彻底隔开。张启山起身沿着石壁细细摸索了数遭,指腹贴着墙面一寸寸碾过去,莫说机关消息了,就是连条稍宽些的缝隙都寻不见,整间密室仿佛是从整块的巨石腹中凿出来一般,四壁与穹顶地面的衔接浑然一体,他收回手偏头道:“副官,去看八爷醒了没。”
话音刚落那边的齐铁嘴便听见点了自己名,揉着屁股从地上站起来,这一下摔得不轻,他龇牙咧嘴地朝走过来的张小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两人没多言语,一同打量起这间算不上多大的密室来。
密室正中的地面上凿刻着一幅巨大的卦象,纹路古朴入石三分,齐铁嘴蹲下身端详片刻,指尖顺着那卦象的走向虚画了一遭,脸色微沉:“离卦……南位离火,洛书数九。”他站起身,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有些发闷,“九乃极阳之数,阳至极处便是绝处,这地方恐怕不是什么善地。”
齐铁嘴话音刚落,目光便被石壁上铺满了整面墙的壁画吸引,张启山目光一凝,也投望过去,齐铁嘴目光扫过壁画手指一僵,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张小鱼瞧着齐铁嘴神色不对,忍不住开口:“八爷,这画上画的什么意思?”
齐铁嘴支支吾吾目光躲闪,张启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蹙得更深,语气沉了下去:“老八,如今在你心里连我张启山都信不过了吗?”
齐铁嘴苦笑着叹了口气,抬手指向那右半边壁画,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佛爷,不是信不过……这楼,怕是早就算准了咱们会进来,这指的就是佛爷和小鱼副官,那指的就是我。”他顿了顿,“上面说,得二位出一人在我这胳膊上来一刀,见了血,洒在那卦象上,方能破解,否则……”齐铁嘴看着周围的尸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小鱼听完目光下意识往左半边壁画上扫,“那边写的什么?”
谁知平日好脾气的齐铁嘴忽然像被踩了尾巴根,猛地扭头:“我说你个臭鱼问那么多做什么!”张小鱼被齐铁嘴发作的这一嗓子吼得愣在当场,没再吭声。
奇门甲术这一道张启山本不在行,壁画上的纹样符篆他也暂时看不出个什么名堂,但他看得懂齐铁嘴,看着齐铁嘴那副强撑的镇定面色下是快要兜不住的底后沉默片刻,张启山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老八,”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给我。”
鲜血沿着卦象的刻痕缓缓渗入,顷刻间便被石板吞没,右边壁画的表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过,颜料迅速黯淡龟裂簌簌掉落。
“佛爷,右边的壁画变了!”
张启山示意张小鱼扶好齐铁嘴,自己凑上前去细细端详,那层旧画剥落之后底下竟露出新的纹样来,字迹与图画重新组合,像是在昭示某种截然不同的处境走向,张启山目光扫向左半边,那半边壁画纹丝未动。
“老八,你来看看。”张启山沉声道。
先前在外面追逐401部队本就已经耗了不少体力,如今又放了血,齐铁嘴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借着张小鱼搀扶的力气走到壁画前,目光落在新浮现的画面上,久久没有说话。
终于,齐铁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佛爷,你那枪里……还有子弹吗?”
齐铁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目光仍钉在壁画上,说壁画要在自己肩膀处留下一个贯穿伤。张启山没接话,就这么凝视着齐铁嘴,不逼问也不催促,等着齐铁嘴什么时候自己老实交代清楚。
齐铁嘴被他盯得发毛,知道在这人面前自己是什么也瞒不住,磨蹭凑到张启山耳边压低声音道清缘由。刚说完张启山就上了手,把齐铁嘴吓一跳,下意识侧身躲开,动作大了些一下子扯到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白布上登时又洇开一片殷红。
“老八,”张启山低声制止,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受不住这一枪。”
齐铁嘴被他逼得没处躲,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他仰头看了看张启山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张小鱼,声音矮下去:“佛爷您好歹让他……背过去。”
屋子空荡荡的就这么大,细微的声响反而被这寂静放大了数倍,方才齐铁嘴贴在张启山耳边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全灌进张小鱼耳朵里,他平日早已习惯了面罩的存在,此刻却不知怎地,喘不上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口气吸不到底,闷得心口发慌。
身后的气声缠着张小鱼记忆里的湘西小调嗡嗡作响,搅得他头昏脑涨,那调子八爷高兴了便会哼上几句,软绵绵的腔调带着几分湘西人特有的懒散,可那都是对着佛爷的时候。
有时八爷来到佛爷府上做客嘴里就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佛爷不搭理他,他便哼得大声些,调子拐着弯地往人耳朵里送,带了几分故意的、黏糊糊的劲儿,若是佛爷还不搭理,他就拿脚去碰人家的鞋帮子,嘴里的小调也跟着拐了个撒娇似的弯儿,像是埋怨又像是讨饶。
张小鱼那时候站在门外,听着那调子总觉得八爷和佛爷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旁的人进不去也看不分明。
一声皮革闷响猝然落下,背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小鱼肩膀一颤试图从中找回一丝理智,但后背那声音只顿了顿,便又窸窸窣窣地钻回他耳中。
齐铁嘴生疏地吞吐着,好几次差点呕出来,好在一番折腾之后也算是成了,他抹了一把嘴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虚汗,撑着地面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望向墙壁,可惜壁画纹丝未动没有任何变化。
“不可能啊,”他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明明已经按着它说的做了。”
齐铁嘴疲惫至极,手臂上刚裂开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纱布上那片殷红又洇开了些,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着牙凑到壁画前,目光一行一行地重新扫过那些符号与线条。
待齐铁嘴细细琢磨后两眼一黑险些没站稳,这阴长生欺人太甚,壁画上要两人均需达到方才所做的那般境地才行,他齐铁嘴罪不至此吧!
齐铁嘴宁愿相信自己是方才中了隔世老祖的什么荒唐淫乱的法术,也不愿承认这壁画上的条件是一环套一环的阴招,可他不敢赌,墙根底下散落的白骨似乎在昭示着冲动的下场。他这条命可以赌,但佛爷和张小鱼不行。
或者说,他不愿意。
齐铁嘴转过身迎上张启山的目光,齐铁嘴欲言又止到底没能把话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朝张小鱼走了过去,这造了孽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因果。
张启山知道老八脸皮薄,背过身知趣地走远在另一头站定。刚才的动静张小鱼全记在心里,这会儿也猜出个七七八八,转过身便看见面前的八爷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着细密的汗,手臂上那团血迹在昏暗里格外刺眼,张小鱼心里一酸,伸手想把作势跪下的八爷扶起来,齐铁嘴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低着头声音倒还算平静:“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多你一个,出去之后不提便是。”
齐铁嘴吞吐半晌可面前这玩意毫无变化,“臭鱼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他是真急了,本就紧张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更加凝滞,他抬起脸眼眶微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小鱼也是羞愤,看着跪在腿间的八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的画面,八爷大约就是这么服侍佛爷的。那张素日清俊斯文的脸,方才也是这样仰着的吗?张小鱼挨了自己两耳光的那半边脸颊此刻又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齐铁嘴没法子,他实在是没法子了,偏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狼狈,终究开了口:“佛爷……”张启山转身看了过来,齐铁嘴忽地发觉,手心里握着的那物件似乎有了反应。
齐铁嘴动作没没敢停过,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张启山是什么人?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那是站在城楼上全长沙都要仰头看的人物,平日里自己与佛爷亲近是一回事,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哪怕私下再亲密,当下的行为也是大不敬。
齐铁嘴想起从前与佛爷独处时对他从来都是收着几分力道的,而今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做这种事,他把佛爷置于何地,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僭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他齐铁嘴日后还怎么站在佛爷身边说话,还怎么有脸迎上那双眼睛。
倒是张小鱼那头反倒没那么难捱。
说来也怪,这小子跟在佛爷身边这么些年,跟自己也算相熟,可偏偏就是这层熟里带着的生分,让心里头的羞耻感莫名其妙地轻了几分,像是在一个没那么亲近的人面前,脸面反而没那么要紧,这算什么道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齐铁嘴就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他暗骂自己,人家张小鱼好端端的平白无故被搅进这摊子烂事里,你不愧疚也就罢了,竟还觉得庆幸?齐铁嘴啊齐铁嘴,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算了大半辈子天道人心,到头来就是这副心肠。
可齐铁嘴骂完自己,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是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开,他想起壁画上那条件,想起自己方才对着佛爷做下的那些,又想起现在对张小鱼做的,他忽然觉得这密室不是困住了三个人,是把他齐铁嘴的脸皮一层一层扒下来踩在地上碾,他命里属阴木本就怕火,如今被这两团阳火一前一后地灼着,避处无可避,藏无处可藏,连心里头那点阴暗的小心思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齐铁嘴忍不住又想或许是上辈子作孽多端种下的因,要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来偿还。
不出片刻功夫那壁画便再次显出新的纹样来,张启山默不作声,齐铁嘴瘫坐在原地,张小鱼更是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直挺挺的杵在原地,面罩底下的表情想必更是精彩。
齐铁嘴脖颈间的道巾平日里垂在胸前,衬着青灰的长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眼下却被揉得皱皱巴巴边角扯脱了线,还沾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渍。齐铁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狼狈相,索性一把扯下来团巴团巴丢在脚边,半天折腾下来,也就落得跟一条道巾置气的地步。
齐铁嘴盯着地上那团皱布,心里头是窝火又带着点无奈。
说句实在话,他齐铁嘴倒也不是放不下脸面的人,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轮到自己的时候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他真正怕的是这事过后,他和佛爷之间那份交情就变了味,张启山待他如何他心里有数,越是如此,越怕这点体面被折腾干净了,日后连句正经话都说不上。
至于张小鱼,齐铁嘴瞥了一眼那根直挺挺杵在原地的红脖子木桩,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倒霉孩子平白无故被卷进来,其实平日里对自己挺照顾的,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怕的。
他暗暗打量了二人一番:张启山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别样的介意;张小鱼那小子虽说从头红到了脚,可眼睛里除了羞臊倒也没有旁的意思。
齐铁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一松。
时间不等人,壁画上新的纹样已经浮现出来,再拖下去天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张小鱼深呼气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走过去伸出手,齐铁嘴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手臂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到底没吭声,走到壁画前朝那片新浮现的纹样看去。
沉默。
齐铁嘴盯着壁画,脸上那点残余的血色再次一分一分地褪下去,张小鱼搀着的手明显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张启山站在二人身后,等了片刻见齐铁嘴始终不开口,眉头微微蹙起。
“老八,墙上写了什么?”
齐铁嘴被这一声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脊背直直撞进了温热的胸膛,他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开的,缩着脖子紧忙转回身,来不及寻思张启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是为什么,笑脸已经下意识地赔了出去。
“嘿嘿……佛爷。”
笑得跟哭似的。
张启山垂眼看他,没计较他方才那副见了鬼似的躲闪模样,只道:“壁画看了半天,有什么头绪吗?”
齐铁嘴扶正眼镜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张小鱼先开了口:“佛爷,八爷在抖。”
张启山眉头微动,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按在齐铁嘴肩头,力道不重稳稳当当,倒是把那副抖个不停的骨头架子给镇住了。
“你若是担心日后有什么变故,尽管说出来,”张启山的声音一字一句敲着齐铁嘴的胸膛,“发个毒誓,你平日不是最信这个吗。”
“佛爷,我没有那个意思。”齐铁嘴的声音低下去,方才赔笑的那点劲儿散了个干净反而显出几分真正的委屈来,佛爷总是用这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给他定心。
张启山不逼问也不收回手:“那就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把壁画的内容说出来。”
齐铁嘴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向壁上那片新浮现的纹样:“虽此地空无一物,却非为终局也,而是未曾播种,只要法种落地,水火相济,百楼自生,千门自开。”
张启山自知命格带火,巧在张小鱼属水,眼下法种所指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属阴木的齐铁嘴。
张启山从容的脸上裂出一丝怒容,这密室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齐铁嘴作出气的筏子,像是一早就掐准了三人之中谁最好拿捏,他压下火气,沉声问道:“另一副壁画说了什么?”
齐铁嘴的目光移向左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亦可嫁接法种而生,剔骨为皿,以血为引,埋因结果,则千障自破,万象昭然。”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笑了,剔骨为皿,以血为引,这哪是什么嫁接,这摆明是要拿他的命去填。
“老八。”张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知道我会作何选择。”齐铁嘴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那股委屈感才猛地涌上心头冲得他喉咙发紧,这不是两头堵是什么?横竖没有第三条路,他齐铁嘴的命什么时候这么值钱过,值钱到要被架在三条人命上当砝码。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眼眶有些发酸,张小鱼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闷声开口:“八爷你若是接受不了,我将你手刀放倒。”
“别别别——”齐铁嘴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声音都紧张的变了调,“万一不作数,那不是白挨了?”
“看不见就不怕了。副官,把八爷的眼遮上。”
“哎我说佛爷,我倒是觉得看不见更是可怕……”
张小鱼灭掉手电筒,周围暗了下去,齐铁嘴只觉得鼻梁上一轻,那副常年架着的眼镜被取了下来,眼眼前模糊一片下意识眨了眨,还没等适应,带着一丝凉意的皮革便贴上眼窝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齐铁嘴能感觉到张小鱼在身后绷着,整个人僵得像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轻缓,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这要了命的死寂,前方忽然伸出一双手将脸轻轻托了起来。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嘴唇上,轻轻一啄,齐铁嘴愣住,等那触感离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得声音都走了调:“佛爷,你不用为了安慰我做到这种地步……”
“别说话。”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听这不容商量的语气齐铁嘴乖乖噤了声。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心里的念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齐铁嘴在想若是自己再厉害些,或许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况,若是方才勇敢果断一些抢在前面抹了脖子,也不用为难佛爷和小鱼来做这档子事,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软弱无能,既没有赴死的胆量,又没有破局的能耐,只能被架在这里,让最珍惜的两个人陪着自己遭罪。
蒙上眼后彻底隔绝视线,身上的触感和听觉反倒敏锐起来,哪怕是隔着衣服,那手指尖的游走也感受得一清二楚,走到哪儿,哪儿便像被火星子烫过留下一道烧灼的痕迹一般。
齐铁嘴僵在两人中间,上半身贴着张启山,后背对着张小鱼,进退不得。
齐铁嘴方才还说张小鱼那副面红耳赤的模样,现在轮到自己了倒是尴尬得要命,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会儿是真的半点想法也没有,什么干柴烈火,什么欲念丛生,全都被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无力压得死死的,连一丁点火星都冒不出来。
两人说了些什么齐铁嘴没太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只隐约捉到几个零碎的字音。身后的张小鱼松了手,紧接着腰间一紧,张启山拤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自己腿上。
密室里那点烛火微弱地跳了跳,“对不住了八爷,”张小鱼背光而立,投下的影子将齐铁嘴整个笼住,齐铁嘴自己抖着眼皮闭上了眼睛,这姿势让他尴尬万分,哄孩子似的。
他一个走南闯北的算命先生,何曾被人这样搁在膝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窘迫,温热的掌心便贴了上来,隔着衣裳轻轻拢在胯间,齐铁嘴脑子里霎时空白下意识想起身躲开,胯上那只手却使着劲将他钉在原处动不了分毫。
脖颈上划过一片湿热,是张启山。
齐铁嘴天生的怕痒,他猛地缩起脖子整个肩膀都耸起来却没处躲,张启山没收手,反倒是小口小口地啄着,牙尖顺着颈侧一路往上攀,细细碾过耳垂,再顺到耳廓,舌尖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齐铁嘴的呼吸乱了。
张启山就这么附在他耳边哄孩子般轻轻呢喃。说的什么齐铁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觉到那气息一股一股全喷在耳朵上,烧得耳廓发烫,他脑子里混沌一片,心说都什么时候了,佛爷竟还有心思在这忆往昔,偏偏张小鱼也陪着这张大佛爷胡闹,偶尔跟着附和,那声音闷在面罩里,除了蒙蒙的笑其余根本听不真切。
张小鱼的手指拢住他,动作生涩却认真,齐铁嘴仰着头,喉结不停地滚,想咽下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偏在这时,耳边贴上来一阵温热的鼻息。张启山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语气太过轻柔,和眼下这不堪的场面判若两个世界。
齐铁嘴听不清内容,只辨得出那语调里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候的温柔,太割裂了。
身体被拽着往下坠,耳朵里却灌进了另一种温度,两种力道拧在一起,搅得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被蹂躏还是在被疼惜。齐铁嘴迷了向,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夹在中间任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将他送上失控的边缘。
齐铁嘴呼吸越来越重,小腹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似的收紧,他胡乱抓住什么,随即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脑子里嗡的一声,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齐铁嘴身体猛地发颤,一下又一下,在一阵近乎虚脱的痉挛里结束了这场短暂的煎熬,释放了出来,他瘫在原地,喘着气,灵魂冲向天际又猛的砸回这副身躯里,理智才跟着一点点收回。
齐铁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揪住张小鱼头发的,反应过来时指节正死死缠着发丝,齐铁嘴慌忙撒手怕把人薅疼了,谁知方才那一番折腾中把张小鱼面罩的绳结给蹭了开,他这么一松手,面罩便脱了下来滚落在地上,张小鱼的话声一顿,齐铁嘴还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听见前面一声轻笑:“佛爷,八爷回神了。”
齐铁嘴喘着气,脑子里那团白光还没散干净,他想起身,腿是软的;想说话,嗓子是哑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这密室连条缝都没有。齐铁嘴只能维持着这个哄孩子般的姿势,窝在九门之首的腿上,受着副官的目光,脖颈上还残留着大片湿凉的痕迹,齐铁嘴张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佛爷,你方才说的什么?”
“我说,八爷若是不怕了就接着想法子出去。”
齐铁嘴抬了抬眼皮朝壁画那头扫了一眼,纹样还是那副纹样,半点要变化的意思都没有。
齐铁嘴觉得这隔世楼仿佛是活着的物件,宛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高处看戏的老爷一般,不等到戏做足了绝不点头收场,看样子光走个过场是不成了,非得彻底受了这水火“滋润”才算数,躲不过去也没法糊弄。
他那点残存的侥幸心在察觉到身后张启山的生理变化后悄无声息地灭了。
“等等佛爷,你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该怎么做?”
齐铁嘴刚准备当会儿缩头乌龟,被张启山这么冷不丁一打断,心里那些无用的小九九全给搅了,他愣了一瞬:“什、什么?什么怎么做?”
“你不是自称江湖百晓生么。”张启山不紧不慢,“男人间做夫妻行房总要有个先后,你说说看。”
“佛爷……”齐铁嘴彻底没了脾气。
他和佛爷亲近,私下里不是没有开过夫妻间的玩笑话,可那都是嘴上说说当不得真,眼下这节骨眼,壁画悬在头上出路也没着落,佛爷竟还有心思揶揄他拿他开涮。
张小鱼站在一旁左右瞧发现自己插不上话,抿了抿嘴,落寞了一瞬便又收起情绪,老老实实杵在一旁当一根称职的木桩。
“八爷现在在做什么?”张启山问。
“在为之后做准备。”齐铁嘴答。
张小鱼听着这腔调觉得耳熟,想了想,记起来了,当初佛爷在屋里办公,他从门缝里无意间瞧见过一回。八爷坐在旁边手里摆弄着道巾,一问一答时那调子便带着这般的娇嗔,那模样和平时在人前全然不同,是只在佛爷面前才有的、旁的人惦记却得不了手的样子,眼下的八爷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张小鱼嗓子发紧,没了面罩遮掩脸上这点变化反倒无从躲藏,他忽然察觉到下身的变化,噌地站起来把齐铁嘴吓了一跳。
“臭鱼你做什么一惊一乍……佛爷!”话说到一半拐了弯,尾音变了调。
长衫下的动作看不太真切,只瞧见齐铁嘴忽然握住张小鱼的胳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整个人撑在那条胳膊上。
“佛爷,疼。”
那声哼哼和方才全然不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张小鱼僵着身子,没敢乱动也没敢松手,整个人杵在那儿像生了根似的。
张小鱼低眉扫了一眼,齐铁嘴脖颈间已经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底下反着微弱的光,衬得那截皮肤又白又薄,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谁料视线恰好和张启山打了个照面,佛爷脸上看不出喜怒,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看着他,张小鱼方才脑子里那些臆想登时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心跳声砸着耳膜抗议。
“看什么呢?”
“我瞧着八爷有些吃力。”张小鱼老老实实答,嗓子紧得差点破了音。
齐铁嘴这会儿岂止是吃力,脖颈上的汗已经汇成了细细的水线,顺着喉结的弧度往下淌,没入长衫的领口里,胸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使一分力就要断了。
张小鱼盯着张启山的眼睛不敢乱瞄,心里头遭生出一丝害怕来。
“那就帮帮八爷。”张启山开口了。
“我……”
“帮八爷想想其他的事。”
张小鱼愣了一瞬,这话说得含糊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齐铁嘴那张脸上,嘴唇微微张着正小口小口地喘气,方才被佛爷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水光。
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那张觊觎已久的双唇。
贴上去的时候他抬了眼,瞧张启山目光淡淡的没有要制止的意思,张小鱼再熟悉不过这眼神了,那是平日自己跟着佛爷执行任务时,佛爷默许自己一切行动让自己放开做的意思。
张小鱼心里那点胆子便大了起来,伸手托住齐铁嘴的后脑,将他的嘴堵了个严实。
舌头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在温热的口腔里翻搅扫荡,活像是要将这些年站在门外偷听小曲儿时攒下的那股子情绪一股脑全喂进这张嘴里。
齐铁嘴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张小鱼托着后脑扣得死紧,舌根被吮得发酸连吞咽都来不及,津液顺着唇角滴落在胸前。齐铁嘴倒是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收敛的小鱼副官亲起人来竟是这副凶狠模样,那湘江里的饿久了的鱼王咬钩饵也才不过如此,佛爷不能餐食没管够给人孩子饿着了吧。
齐铁嘴想到佛爷才意识到身后的人也没闲着。
张启山的胳膊从腋下穿过来,不紧不慢的一颗颗解着长衫的盘扣,衣襟敞开后,那只手便从里衣的下摆探了进去,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走。张启山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粗的很,拿着力道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所到之处泛起一片细密的颤栗,齐铁嘴整个人在张启山怀里猛地弹了一下,嘴里还被张小鱼堵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张小鱼吻着吻着忽然觉出不对劲,怀里的人没有挣扎也没有推拒,甚至连方才那种绷紧的僵硬都散了,以八爷的性子怎么着也该哼哼两声推他一把,再不济也得拿脚踹他一下。
可什么都没有。
张小鱼猛地松开,低头一看慌了神,佛爷宝贝着的八爷此刻脸上正挂着泪珠串。
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紧闭的眼角往外渗,顺着脸颊往下淌直到在下巴尖汇聚成珠,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那表情不像疼也不像委屈,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压了太久,终于被这一下子撬开了缝一股脑倾泻而出。
“八爷对不住!”张小鱼手足无措地松开托着他后脑的手,“是不是我欺负疼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齐铁嘴没应声,只是摇了摇头。
张启山停下了动作,把齐铁嘴的身子扳过来面对面,借着那点微弱的烛火看他的脸,鼻尖连着眼眶一齐红了,连嘴唇都在发抖。
“在怪小鱼?”
齐铁嘴又摇头,“我怪我自己。”
起初齐铁嘴只是掉几滴眼泪,抽搭两下还能喘上气,可抽搭着抽搭着那泪就像决了堤似的收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耸着,眼泪糊了满脸,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张启山万年不变的严肃脸上终于松动了一角,那点冷硬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柔和来,最终张启山伸出手,拿指腹替齐铁嘴抹脸上的泪痕。
这伸手齐铁嘴彻底绷不住了。
他直接抱住张启山的肩头,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齐铁嘴一个人寂寞惯了。
走街串巷摆摊算命,风里来雨里去,冷饭就着冷水就是一顿,收摊回家推开门迎接他的永远只有一头小毛驴,那时候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用替谁操心也不叫谁替他操心,他本可以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可后来遇见了张启山。
张启山直直的强硬地闯进来把他的日子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又不声不响地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三餐有人备着衣裳有人添着,他开始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开始不满足于推开家门只有驴叫的动静,是张启山把他养刁了,刁到他已经忘了怎么一个人活。
他不知道从这密室出去后张启山还能不能待他如初,不知道张小鱼还能不能同他在廊下嬉笑斗嘴,他齐铁嘴已经离不开身前身后的人了。
“佛爷、你、怪我吗?”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碎成了好几截,全是抽噎的空档。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小鱼也是无、无辜的……”他又抽搭了一声,把脸从张启山的颈窝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去找张小鱼的方向。
张启山替他问:“小鱼,你怪过八爷吗?”
张小鱼站在一旁,手还保持着方才托着齐铁嘴后脑的姿势像是忘了放下来,听见佛爷点名,他猛地回过神,声音急得差点破音:“八爷我也没想过!从来没有!”
齐铁嘴哭成了泪人,后头再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两人翻来覆去的折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属于自己的,意识涣散前他终于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动——那面困了他们许久的壁画终于从中裂开,石壁向两边缓缓撕开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露出后头泛着微光的长廊,向着远处的黑暗中延伸过去望不到头,齐铁嘴终于安心卸了力沉沉昏过去。
张启山把睡过去的齐铁嘴捞起来,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最终放在张小鱼的后背,齐铁嘴在张小鱼背上歪着头,脸上泪痕半干,像是终于踏实了。
“出去之后,就和八爷说他是中了幻术,”张启山道,“抱着你哭了一宿。”
“那八爷要是问起佛爷您呢?”
“就说我着了隔世老祖的道,和你们走散了。”
张小鱼看着垂在自己胸前的手还想着要说些什么,带着血色的纱布却散开掉在了地上,齐铁嘴手臂上的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如初。
张启山转身要走,脚步却忽然顿住,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我隔壁那间屋子空了许久了,出去之后腾出来打扫干净,去八爷府上把人请来住下吧。”
张小鱼听着这话撂地轻飘飘的,可是交代的远不是一件寻常的杂务,如今佛爷开了这个口,便是把话撂在这了——往后那头毛驴要换地方拱人了。
他回过头看着背上睡沉了的齐铁嘴,那张脸上还挂着半道没干透的泪痕。
“知道了,佛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