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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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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12
Updated:
2026-08-12
Words:
8,362
Chapter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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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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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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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8

【戬宾】溪边捡回一男人(1)

Summary:

取名废,先就叫这个名字吧。装失忆的大将军戬×小农男宾。为醋包的饺子,但写半天,剧情越写越多,还没写到我最想写的玉米地!想写他们在玉米地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冰的小裤还挂在戬的腰带上。

Chapter Text

吕洞宾六岁那年,前朝皇帝昏庸无能,战火四起。今天来一波打着抵御外寇名义的兵搜刮,明儿又来一波烧杀抢砸的流民。父母打包好仅剩的那点吃食,带着小小的吕洞宾踏上了逃亡路。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先是母亲因为一口黑面饼被强盗杀害,再是父亲某天闭上眼后就再也没醒过来,那年吕洞宾才七岁。

他一个人流浪,辗转漂泊了十多年,最后来到南面这个下溪村。

正值新朝建立,百废待兴。朝廷下令各州县鼓励流民入户,恢复田亩以充赋税,吕洞宾就这样被录进了下溪村的村籍。里正领他看了村西边山脚下的几片地,土浅沙多,没人愿意要。里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村里人倒也算不上坏,只是家家户户都穷。

吕洞宾知足,应了下来。房子是他自己砍了山上的杂木,混着黄土和茅草,在荒地边沿搭起的一间小土屋。歪是歪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也算有了个家。

趁着新开荒的田不征税这两年,吕洞宾铆足了劲。他进山蹲了一天,抓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拎着去孝敬村里最有经验的老人——东华,换回种田的门道。

他把田地先整个翻松,再把地边的野蒿砍了烧成灰,与邻家买来的粪和骨粉分别堆起来,浇透水不发热后,一齐翻进土里。开春后先种豆子养地力,豆苗出土那天,吕洞宾在地头看了快半小时,用手去感受那嫩黄的芽尖。豆子收了后,将豆秆碾碎翻回土地,就这样反复侍弄,又是一年春天,稻苗冒了绿色,手掌早已磨出一层厚茧,这片人人嫌弃的薄土,也终于像了点样。

---

转眼便到了秋天,溪水凉得扎手。

吕洞宾蹲在溪边搓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指头尖冻得通红。昨夜一场大雨把他搭的鸡棚冲塌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救鸡,唯一那只母鸡还是没挺过去。今天倒是天晴气朗,一点看不出昨天那鬼哭狼嚎的样。吕洞宾越想越气,骂了两句这死天气,又认命地低头继续搓。

不过吕洞宾这人心态还是很好的。他安慰自己,至少今晚能喝上鸡汤。这几年日子是好些了,但荤腥依旧不常有,那锅鸡汤出门前就煮上了,回去就能喝。

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吕洞宾在心里拨算盘:除开上缴、留种、口粮,应该还能剩一点,到时候看能卖多少,再加上前些日子打猎卖的钱和平日里攒下的,说不定能买头小毛驴,往后赶集就不用靠两条腿了。山里的野菜也该挖了,顺便看看能不能采点药材,运气好碰上几株贵些的,这个冬天就不用发愁。

他正盘算着驴的价钱,上游忽然漂下来一样东西,打着旋儿,正好卡在石头缝里。

是个人。

那人趴在水边,半边身子泡在溪里,衣裳被树枝刮得划出几条大缝,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里衣,脸上糊着泥和血,看不出模样。吕洞宾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差点把自己也带进去。

他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捡到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最稳妥的做法是报官。可吕洞宾实在不想跟那帮人打交道。新朝皇帝虽不昏庸,但天高皇帝远,这小地方的衙役工钱低,光想着怎么从百姓身上抽油水了。报官要写文书,县衙要派人盘问,人还没进门,车马费就得先奉上。

其实,吕洞宾还存了别的心思。他刚才随手用溪水给那人擦了擦脸,只见那人眉骨极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角上的伤疤更添了股不言自威的劲。虽然现在很是狼狈,但像庙里供的神像,泥胎金身糊得再厚,也遮不住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再看衣物料子,还隐约绣着暗纹,一摸便知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穿不上的东西。

光凭这副长相和这身衣物,吕洞宾断定,此人绝对是富裕人家。可惜他上下翻找了一番,不见有证明身份的东西。

是政斗?是仇杀?理智告诉他别趟这浑水。可吕洞宾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他想赌一把。

东华的孙子——钟离权上省科举,疑被人顶了功名;县衙门里蛇鼠一窝,不见有人来整治;药铺已经赊不动了,村里几位病重的老人需要治病钱;去年村头的书堂便关了门......这些都是普通人难以解决的。

因此这份恩情,他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吕洞宾把人背回了家。真沉啊,这人怕不是有二米高,衣裳又浸了水,他觉得自己过年那会背那大半扇年猪都没这么费劲。

土屋小,只有一张床。他把人放上去,打水、烧水、找剪刀。伤口处的布料和血粘在一起,他用温水一点一点浸软了才慢慢揭下来。那人疼得在昏迷中眉头紧皱,牙关咬得咯吱响,却愣是一声没吭。

吕洞宾一边上药一边嘀咕:“硬气。”

看那人失血过多、嘴唇煞白,吕洞宾把那锅鸡汤里嫩的鸡肉挑出来剁成糊糊,就着汤给人顺了下去。一只鸡,他自己没吃多少,大多进了那人肚子里。

即使尽可能的提前防备处理,可这人夜里还是起了热。吕洞宾把家里能盖的都翻出来盖上,那人还是冷得发抖,牙关咯咯打颤。吕洞宾在床边焦急的来回转,这会已经没处买药了,他一咬牙,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避开伤处从后背一把抱住了他。

铁一样的身体,烫得像块烧红的铁。肌肉绷得死紧,能清晰感受到这人极好的身材。吕洞宾的脸贴在他后背上,烫得自己耳根发麻,他给自己打气,又腹诽:我这辈子还没跟谁这么亲近过。

许是人的体温起了作用,那人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转了个身,呼吸喷在吕洞宾颈窝里,又湿又热。吕洞宾浑身一僵,心跳擂鼓似的响,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热好像退了,吕洞宾又手忙脚乱地掀被子、拿湿布给他擦身,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吕洞宾翻出攒着买驴的钱,去县上抓了几副药,回来又咬着牙把唯一剩下的小公鸡剁了,炖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给那人。他一边喂一边恶狠狠地想:你最好对得起我的付出。

那人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那天吕洞宾刚下完地回来,正在灶前煮粥,听见里屋一阵窸窣响动。进屋一看,床上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吓人,见人进来死死盯着他。吕洞宾被他盯得后背一凉,勺子差点没端住,强撑着问:“醒了?饿不饿?”

那人没答话,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屋里。墙是泥巴糊的,好几处外层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草筋和木条,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漏下几道细长的光,屋里没什么东西,一览无余。

穷。连个藏东西的角落应该都没有。

接着,那目光回到吕洞宾身上。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沙哑。

“这话该我问你吧?”吕洞宾把碗端过去,“我在溪边捡的你。你叫什么?从哪来?怎么摔成这样的?”

那人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由麦粒、粟米和不知名野菜煮成的粥,半晌才说:“……不记得了。”

“都?”吕洞宾猛地扑上去,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再想想,家住何处?什么身份?可有亲人?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兴味:“不记得了。”

吕洞宾:“……”

他把粥碗抢回来:“你伤也好多了,等会上县衙问去。”

那人看着那碗被抢走的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去官府。”

“为何?”

“只有一点点印象”他声音低下去,语速放得很慢,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是......逃奴,主人家犯了事,想拿我去顶罪,我就逃了。其余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吕洞宾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是不太信,一个奴仆能有这身气度?他可不蠢,这人虎口和指腹都是厚茧,那可不像干粗活留下的,到像是握兵器习武留下的。

可不信又能怎么办?这人咬死不认,总不能真把他绑去县衙,万一真是个可怜的逃奴,进了官府那不自投罗网,自己忙活半天,又把人送上死路了。要是不是,如果是装的,那迟早装不下去,得回去,如果是真失忆?

他看着对面那人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想起他烧得发抖时的模样,

“……算了。”吕洞宾把粥碗塞回他手里,没好气地说,“我捡的,我认。先把粥喝了。”

对方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笑着说:“多谢。”

“但我可先说好,要是有人来抓,或者我听到点什么风声,立马把你赶走。”

“嗯。”那人点头,语气乖顺,“恩人这番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吕洞宾被他这声“恩人”叫得耳根有点热,赶紧站起来给自己找事做,忽然又转回来,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我也不好总是喂喂地叫你吧。这村杨姓多,村里又有一个叫大郎的了,就唤你杨二郎吧,这名接地气,好养活。要是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找来的帮工。”

杨二郎,杨戬嘴角抽了抽,只觉得他是故意的,说这名字时,那双凤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杨戬确实未失忆。他是新朝的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特封为一字王。功高盖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明白,只是没想到他帐下那个跟了他六年的副将,竟帮着设了伏。他杀出重围,坠了崖。崖下水急,他顺流漂了几十里,最后被这穷山沟里一个小农男捞了上来。

谁收买的副将?是京城里那几位急不可耐的皇子,还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舅舅?

杨戬暂时不想回去。他的伤还需要养,脑子也需要静一静。哮天的鼻子很灵,其余部下也不是吃素的,用不了多久就会顺着痕迹找过来。在此之前,他先在这山沟里待着,看那边的人下一步怎么走。

他小时候也过过一段苦日子。母亲抗旨逃婚,和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了他,那时候他们住的那间小屋子只能勉强遮风挡雨,床板一动就嘎吱作响,具体的场景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把他搂在怀里时温暖的怀抱。后来母亲也走了,再后来他被舅舅接回去,一步步走到今天。

杨戬低头又喝了一口那碗野菜粥,真是难以形容的味道,可喝着喝着,倒品出几分小时候那股子味道。

——

农民的日子,比打仗还苦。

秋收那几天,吕洞宾天不亮就得下地。杨戬伤未好,吕洞宾就让他在家给自己煮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杨戬从床上起身,开始在这个土屋里翻找食物。里衣是他自己的,外罩是吕洞宾给的,粗麻布,浆洗得硬邦邦,穿在身上沙沙响。肩线和袖口的缝线歪歪斜斜,估计是吕洞宾自己缝的,好在衣服的放量很大,大约是打着多穿几年的算盘,可套在杨戬身上还是有些绷着,尤其是肩背处紧得他活动不开,他扯了两下衣领,没用,只得别扭地弯腰去开柜门。

柜子里有三个鸡蛋,看起来还比较新鲜。

出了屋,门口菜园子里小白菜刚长了一拃高,叶子嫩得透光,晨露还没干,蹲下来拔的时候,水珠子弹到手背上,凉津津的。

厨房是挨着土屋搭的一个棚子,泥巴垒的灶台,灶面上三只粗陶小罐。他一一打开:油罐子剩个底,晃一晃才挂住罐壁;盐发着黑,结成了块;粟米倒是还有大半罐,不过颗粒大小不匀,里头夹着没挑干净的谷壳。旁边还有一口大缸盖着木板,掀开是清水,应该是专门挑来吃喝的。

杨戬舀了点水,把青菜洗了洗,挂着水的青菜看起来青翠欲滴,十分爽口,他拿它做了个青菜炒鸡蛋,再把栗米蒸上,想着体力活得多吃点,又添了一大把栗米,这下栗米也只剩个底了。

饭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吕洞宾也回来了。他挑着两大摞稻把进的院门,稻穗沉甸甸地压在两边,整个人被压得往下弯。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脸是红的,嘴唇却因为缺水有些发白。那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削的轮廓。杨戬赶忙迎上去,为他分担一部分。杨戬力气大,一手能拎好几捆稻子,吕洞宾抬起来头来,笑着道谢。

那一笑,汗津津的脸亮得晃眼。

杨戬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可这人尤其特别。他穿着歪歪扭扭缝线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脸上还沾着泥印子,本该是一副狼狈样,可衬得这个人越发出尘。

劳作之后散乱的头发缠在脖子上,黏着汗,他随意抬手撩开,因为劳作挽起来的袖口下露出底下两条因为常年劳作而覆着一层薄肌的手臂,可皮肤依旧白得晃眼,青筋微微突起,顺着小臂的线条隐入衣物中。杨戬的目光顺着那道青筋往下走了半寸,然后移开了。

荆钗布衣,不掩国色。

杨戬心里像爬过一群蚂蚁。

他快步上前,和吕洞宾一起把稻放入旁边充当库房的小屋里,吕洞宾擦脸时,他就去把热好的饭菜摆上桌,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杨戬坐在板凳上等着吕洞宾一起来吃饭,倒真有几分农户人家的温馨。

然后温馨就被打破了。

吕洞宾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末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去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他算是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杨——二——郎!”一声饱含怒意的直呼大名,震得屋顶茅草都抖了抖。

“我一周的米你一顿就快给我蒸完了?还有油!你刮得比脸还干净?鸡蛋也全用了?!还有这么多小白菜,厨房里不还有野菜吗?”

杨戬大不悦。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鸡蛋,嚼了嚼,味道还真不错,贫瘠至此的食材,能炒成这样,全靠自己手艺。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一大筷子菜直接塞进吕洞宾那张还想说什么的嘴里,吕洞宾被堵了个正着,腮帮子鼓起来,瞪他。

“我刚来时,身上不还有件外衣。”杨戬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筷子,“下午去县里卖了,应该能得几两银子,到时候多买些吃食回来。”

吕洞宾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但他转念一想,又狐疑道:“你不是说那是你主人家的吗?不怕被人顺着衣服抓到你?”

“料子虽贵,却也不是独一份。”杨戬面不改色,“剪开了卖,没人认得出来。”

吕洞宾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端起碗。

吃了几口他又抬起头来,拿筷子点点桌面:“下午王婶也去县里,她家有驴车,我等会儿去说一声,你跟着王婶一起去。回来之后,把库房里的石碾推出来碾院里的地,压平压实了,过几天好晾谷子。地弄好了看天还亮不亮堂,亮堂就把我带回来的稻谷摊开晒,晒的时候用木耙翻,隔一个时辰翻一次,别偷懒。等我借了掼桶回来脱谷粒。”

说完还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听见没有?”

杨戬看着他那副当家做主的小模样,差点没绷住。堂堂镇北大将军,麾下十几万兵马,如今蹲在这穷山沟里,被一个小农男拿筷子敲碗训话。

他垂下眼,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嗯,知道了,我的大恩人。”

——

补房子是入冬前的大事。村东头坡地下的黄土粘性足,和上草筋糊墙,能撑好几年。

吕洞宾借了辆板车,两人一趟一趟地拉土。杨戬力气大,拉车时绳子绷得笔直,吕洞宾在后头推,其实也用不着他推,可他做不到让一伤员自己干。

黄土拉回来,在院子中间堆成一堆,中间掏个坑,往里加水,再撒上铡短的稻草,开始和泥。

杨戬这辈子没和过泥,刚开始时手脚并用,把泥甩得满身满脸都是。吕洞宾蹲在墙头上看他,嘴角控制不住越翘越高:“杨二郎,你这是糊墙呢,还是糊自己呢?你那残存的奴仆记忆里,就没干过这个?”

杨戬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泥是湿的,抹完更花了。“我不记得了。”

吕洞宾跳下来教他。

他走到杨戬身边,拿起铁锹,示范了正确的姿势,他一边做一边讲:“这样,看见没?别光用蛮力,不然干半天的活得疼好几天。”

示范完他把铁锹塞回杨戬手里。杨戬接过去,姿势还是不对。吕洞宾看了两眼,绕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吕洞宾的手覆在杨戬手背上,带着他调整握锹的角度。吕洞宾的手比杨戬小了一圈,覆上去只能盖住杨戬大半个手背,手指从杨戬的指缝间穿过去,贴在粗糙的木柄上。掌心相贴的地方是热的,指尖因为沾了水有点凉,轻轻压在杨戬的指节上。

“是这样的......”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气息扫过胳膊,扫得那块直痒痒。

翻泥的时候,泥浆溅起来,落在两人叠着的手背上。吕洞宾没躲,只是重重地压了一下杨戬的手指:“看见没有?从底下翻,别从上面铲。”

“嗯。”杨戬的声音沉了一些。

吕洞宾又带着他做了两次,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他:“行了,自己试试。”

杨戬试了一次,这次就非常完美了。吕洞宾满意地点点头,放心的去一旁糊墙了。

杨戬握着铁锹,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覆盖的触感。他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又铲了一锹,他的心跳得很快。

——

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的过着。

那天午后,吕洞宾正在院里补筐,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糊着泪,进门就抓住他的衣摆:“洞宾哥哥,我娘……我娘两天没回来了!”

她是杨云,村里杨桂芬的闺女,才五岁,她爹瘫在床上好几年,药钱掏空了家底,这税实在交不出来,收税官催得紧,再不缴上,就要用地来抵,杨桂芬一咬牙,决定去深山挖药材。

村里本来有专门结伴进山的队伍,可她娘不想拖累人,天不亮就一个人进了山,到现在,两天一夜,没回来。

杨云之所以来找吕洞宾,一是因为吕洞宾人缘极其好,尤其是在孩子们间,比亲哥还亲,他心肠软,总是帮村里人的忙。二是吕洞宾会武,虽说不是什么正经拜师学来的功夫,但之前打死过一只大野猪。

“对不起。”杨云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既怕娘回不来,又怕自己跑来求吕洞宾是害了他,可她又找不到其他办法了。

吕洞宾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干净,安慰她:“小云不怕,哥哥去把你娘找回来。你就在家等,哥哥也会安全回来的。”

接着进屋翻出干粮、水囊和柴刀,想了想又拿出捆麻绳。

杨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伤才好利索,在家待着,没事干就把萝卜给种了”

“你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

“我没少进山,有啥不好放心的。”吕洞宾想绕过他往外走。

杨戬伸手挡住门框。他身量太高,手一伸就把门框撑满了,吕洞宾差点撞他胳膊上。

“少啰嗦,人命关天,多个人也多了双眼睛,能快点找。”

吕洞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只说:“跟紧点,别走丢了。”又找了把石锤给他。

进山的路不好走。入秋之后草木枯黄,踩上去咔嚓作响。杨戬跟在他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却四处扫着。吕洞宾在前面开路,忽然听见他开口:“这里。有人踩过。”

吕洞宾蹲下来看,果然,落叶里有一串脚印,深浅不一,但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他抬头看了杨戬一眼,心里犯嘀咕:这人眼睛倒是毒。

两人顺着脚印找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戬脚步一顿,伸手按住了吕洞宾的肩膀。

“别动。”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吕洞宾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炸了起来。他攥紧柴刀,正要喊杨戬退后,却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二郎你别逞强,”吕洞宾上前站到一起,“你一个人扛不住,我们一起。”

杨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小农男,拿着把柴刀,说要和他一起对付一头成年大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虫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那东西比吕洞宾之前见过的野猪还大,落地无声,扑过来却有千钧之力。吕洞宾脑子来不及想,身体先动了,他往左边滚,柴刀顺势横削,刀背磕在虎爪上,震得虎口发麻。与此同时杨戬从正方迎上,拿着石锤砸向虎头侧面,

大虫吃痛,吼声拔高了一个调,尾巴横扫过来。吕洞宾矮身躲过,试图用刀从下往上砍,可惜皮毛太厚,刀又不够锋利,只刮下一撮黄毛。

杨戬又砸了上去,把石锤卡进大虫嘴里。

吕洞宾虽然见过杨戬干活,知道他力气大。可他从没见杨戬真正动手,此刻这个人,出手招式利落,简洁狠辣。

他侧身让过虎爪,右肘狠狠砸在虎的肩胛上,左手几乎是同时扣住了虎颈的皮毛,整个人贴上去,膝盖顶住虎腹,硬生生把一头几百斤的大虫按住了半拍。

吕洞宾趁这个机会,柴刀直取虎眼,大虫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甩头,杨戬被那股力量震得往后连退几步,背撞上树干,闷哼了一声。

“走!往那边——石缝!”吕洞宾指向身后不远处一道狭窄的山体裂缝。

两人互相拉着冲进石缝。石缝极窄,勉强能容两人并排站着。杨戬的后背因为刚才那一撞,伤口又裂开了。

石缝外面,一只巨大的虎爪伸进来,爪尖擦过吕洞宾的衣摆,离他的腿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他猛地往里缩,撞上杨戬的胸膛。

大虫在缝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它试着往里挤了两次,但身子大,进不来,最终愤怒地甩了甩尾巴,退了两步,在缝口蹲伏下来。

天彻底黑了。

“你受伤了?”吕洞宾问。

“没有。”杨戬说,“只是原本的伤口裂了。”

吕洞宾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潮湿,抽回来时沾了满指的暗红,吕洞宾赶忙手忙脚乱地撕自己里衣衣摆。再摸索着往杨戬的伤口上缠。

天太黑了看不见,他只能凭手感,手指贴着杨戬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把布条从腰上绕过去,双手环住杨戬的身体,在胸前打了个结。这个姿势几乎是整个人都依在了杨戬怀里,杨戬一低头,都能感觉到对方脸颊的温度。

山里的夜冷得像刀子,石缝更是一个天然的冰窖。吕洞宾牙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杨戬低头看他,问道:“冷?”

没等吕洞宾回话。一只手臂便从背后圈了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杨戬把他裹进了自己外衣里。

吕洞宾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他的脸贴着杨戬的胸膛,隔着单衣能听见底下那颗心脏跳动的幅度。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僵在半空中,后来慢慢落下去,指尖碰上了杨戬身侧的衣料,没有再动。

“你刚才……”吕洞宾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打虎的样子,可不像什么奴仆。”

“是吗。”

“也不像什么都不记得。”

杨戬没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呼出的热气拂过吕洞宾的额发。

“等回去了,告诉你。”

吕洞宾想抬头看他,但箍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像是让他别动。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脸埋在温热的衣料里,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想,杨戬一定也能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开口了:“为什么要来?那丫头跟你非亲非故。”

吕洞宾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不来。让她找别人。”

“她能找谁?”吕洞宾顿了顿,抬头望他,“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杨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又世俗,又天真。

真是可恶。

他忽然很想抱紧他一些。

沉默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或许是他,也可能是吕洞宾,在漫长而无声的对视里,两人的脸已经靠得太近了,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然后两人的嘴唇贴到了一起。

可能是这段时间相处出来了感情,也可能是共渡危机过后的情愫暗生,也可能只是天太冷了,身体的本能大过了理不清的念头。

谁说得清呢。

唇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喘了一下。杨戬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未平稳,气息拂在吕洞宾的鼻尖上,热得发烫。

外面的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天边泛起了第一道灰白。

杨戬松开手臂,率先侧身挤出石缝,动作利落得好像背上那道伤不存在似的。吕洞宾跟在他后面出来,腿有点麻,出来时趔趄了一下。杨戬回头,伸手,吕洞宾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扶,自己扶着石壁站稳了,低头拍膝盖上的泥。

“先找人。”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没敢看杨戬的眼睛。

杨戬收回手,也没说什么。

吕洞宾心里乱得很。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就亲上了?他想了半天,倒先把自己耳朵想红了。

顺着脚印又找了几个时辰,吕洞宾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快步往前跑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喊道:“找到了!在这儿!”

杨桂芬半躺在坡底,右脚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整个人蜷在几株灌木下,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她身边散落着几株药材——当归、党参、南沙参,品相不错,用藤蔓扎成了一小捆。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先看见吕洞宾,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吕洞宾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崴得不轻,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拿出那捆麻绳,就地砍了两根粗树枝夹在她腿两侧,用麻绳一圈一圈固定好。他一边绑一边轻声说:“婶子,忍着点。”

杨桂芬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反复问:“谢谢小吕了,小云……小云她……”

“在家等着呢,婶子放心。”吕洞宾绑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杨戬。杨戬弯腰在捡地上散落的药材,把他们重新捆好。

吕洞宾蹲下,把后背亮给杨桂芬:“上来。”

杨戬不同意,但吕洞宾在这事上很犟,一句“你伤口裂了”就把人堵了回去。最后杨戬只得跟在后面,伸手托着,替他分担重量。

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树后头窜出来,绊了一跤摔趴在地上,自己爬起来接着跑,膝盖上的土都顾不上拍。

“娘——”

杨云一头扎进她娘怀里,杨桂芬搂着闺女,一边哭一边摸她的脸、她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娘回来了,不怕了。”

吕洞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别过脸去,正好撞上杨戬的视线。

杨桂芬伸手去拿那捆药,拆出一大半,非往吕洞宾手里塞:“小吕,婶子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药你拿着,你救了我一条命,也救了我们全家……以后……”

吕洞宾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婶子,药你留着。该卖的卖,该用的用,家里还等着。”

杨桂芬又看向杨戬。杨戬只摆了一下手。吕洞宾不等她再推,拉着杨戬的袖子转身就走。

走出好远,还能听见杨云在身后喊:“洞宾哥哥——二郎哥哥——”

村道上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开口。路过田埂的时候,吕洞宾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杨戬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杨戬的手动了。先是轻轻勾住了吕洞宾的小指,停了一拍。吕洞宾没有抽开。那只手便整个覆了上来,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

吕洞宾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又红了。他加快了脚步。

杨戬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没松手,只低低笑了一声。

路不长。手就这么牵着,一路走回了那间土屋。

“说好了回来就告诉我,不许耍赖。”

“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