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里卡多来到露台上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人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端着高脚杯走过去,把香槟放在大理石栏杆的扶手上,另外一只高脚杯的旁边,杯脚上有细丝带绑的蝴蝶结,低调奢华的香槟色,派对开始前一周他亲自选的颜色,经典到挑不出错的选择。
他低头看那两只杯子,透明的杯壁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蝴蝶结不安分地翘着交叠缠绕在一起,薄薄的玻璃里的起泡香槟泛起一连串的泡泡,从最底端浮上表面,然后安静地炸开。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们在夜晚微凉的夜风中安静地站了一会,最终还是另一个人打破了沉默。
克里斯蒂亚诺微微侧过头,那双在某些特定角度和光线下会呈现出漂亮绿色的眼睛落在他的那杯酒上:“怎么?跑到这来吹风?”
里卡多稍稍露出一丝笑意:“你不也在这里吹风?”
“这可不一样。”克里斯蒂亚诺收回视线,出神地望着远方的点点灯火,“我是客人,你可是派对的主人公,他们居然能放过你消失这么长时间。”
他终于看向里卡多的眼睛,语气中带着笑,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卡卡,这可是你的单身派对啊,不去好好庆祝一下吗?”
“没有我,他们也能玩得很开心的。”里卡多轻松地耸耸肩,“倒是你,参加我的派对不开心吗?没有照顾好你会让我愧疚的。”
他的语气轻松平淡,就像是以往开的每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克里斯蒂亚诺通常会咧着嘴很高兴地笑,但是这次他没有,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里卡多紧紧盯着他,堪称咄咄逼人地逼问,“我不知道,Cris,你得说出来,说出来我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里卡多很少见,克里斯蒂亚诺不太适应地停顿了几秒,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躲开视线接触,抿了一下嘴唇。
他又想咬指甲了。克里斯蒂亚诺强行抑制住把手抬到嘴边的动作。
里卡多还在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所以他最后还是艰涩地开了口:“你要我怎么为你开心呢,卡卡,这是你的婚前单身派对,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应该用什么身份为你开心,祝贺你呢?”
“比如说朋友?”里卡多的回答堪称冷淡。
克里斯蒂亚诺感觉他的眼下开始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样一会可以把眼下的红晕统统归于酒精的副作用。香槟落到胃里的时候烧起了一把小小的火,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忽然有了继续往下说的理由,没关系的,这是卡卡的婚前单身派对,什么样的疯狂都仅此一夜,就算他说了什么出格的话也可以归功于醉意。
“Ricky。”他抬起头,直视里卡多那双像鹿一样干净湿润的棕色眼睛,“你自己也知道那不可能,我是你的朋友,里面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但是同时我还是你的炮友,前男友和情人,这些东西都比该死的朋友深刻得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我用这些身份去祝你新婚快乐吗?我做不到。”
“那我结婚的那天呢?”里卡多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会去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他的声音很淡,“这也是结婚仪式的一部分。”
克里斯蒂亚诺哽了一下,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那太难堪了,“但是至少……”
他深吸一口气,说话稍微顺畅了一点:“至少今晚你的身份还是未婚,还不是某个女人的丈夫,还不是完全属于他的家庭的莱特先生,还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我永远有一部分属于你。”
“别说这种话。”他甚至略微笑了一下,“你都要结婚了,说这种话有意思吗?一个虔诚的教徒,一个品行端正的男人在迈入神圣的婚姻殿堂后还在心里给另一个男人留了一部分?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为什么荒谬?”里卡多回答的很快,“你难道不想要吗?我的一部分的心,我的爱。”
“我想要。”克里斯蒂亚诺说出了这句苦涩的实话,他永远没办法对着里卡多撒谎,“但是你了解我的,我不会满足的,一部分的你,一部分的心,一部分的爱无法让我知足,你给了我一点点我就想要更多,我会想要全部的你,你的整颗心,我会想要取代你身边的人。”
他直觉里卡多今晚的状态不太对劲,他想把一切拉回正轨,于是克里斯蒂亚诺软下语气:“别这样,Ricky,别让这一切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到此为止吧。”
“告诉我,Cris。”里卡多的语气很冷,“你说到此为止,那你真的能就此抽身吗?从今以后的每一天,你见到我,能不想起我们在一起时的样子吗?如果我有了孩子,你看着我的孩子,你能不去想我们以前的那些约定吗?再近一点,一会你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你能控制自己不去想我们现在的谈话吗?”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他们都对答案心知肚明,他甚至在回家的路上就会开始回想这段对话,一直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一整晚,直到天亮也无法安心入睡。
“这不是童话书,想翻页就翻页,想遗忘就遗忘。”里卡多几乎是犀利地说:“它就在那,那些过往,回忆和承诺,你再怎么装看不见都没用。”
“……是,是没用。”克里斯蒂亚诺感觉自己现在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无助和惶恐点燃了怒火,他用理智压住了自己的声音,不让其他人注意到这里,“那又怎么样?这他妈是我现在唯一能做也应该做的事情。你。”他指了指里卡多,“离开这里,明天好好结你的婚,牵着那个女人的手走过红毯,和她做爱,生几个孩子,在你们的家里好好地过幸福快乐的一辈子。至于我。”他指了指自己,“打车回家,在床上睁着眼躺一整晚,然后继续活下去,就这样,你听懂了吗,里卡多·莱特,这就是今晚以后我们的人生了。”
“你说得没错,那些东西就在那,有可能能被时间冲走,更有可能一辈子都长在那里,长在我的人生里,但是那又如何,我至少能假装看不见它们,明天总会来的,不管是好是坏,这就是度过生命的方法。”
里卡多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把手指放到克里斯蒂亚诺的牙齿中间,止住了他无意识啃咬的动作,把他的右手从嘴里解救了出来。克里斯蒂亚诺直到这时才发现他又开始无意识地咬指甲了。
然后,里卡多开始说话了。
“Cris,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克里斯蒂亚诺快崩溃了,他快速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哨音:“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堵在这里问了一大堆没有意义的屁话,你到底想听到我说什么?你难道就想看着我在你面前难堪,从此一看到你的妻子就控制不住地想起我曾经可耻地觊觎过她的丈夫,连朋友也做不成吗?”
里卡多坚如磐石的声线突然有了一丝裂缝:“我想听到——你说你还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我们的那些过往,我们的回忆,我们的承诺,我们的未来,在乎我,和与我有关的一切。”
克里斯蒂亚诺忽然感到了一种深刻的疲倦,“天呐——你总是这样,你要听见我说我还在乎,你要听见我说我还爱你,然后呢?你继续走你应该走的路,我继续站在那里,一边绝望地爱你一边为你幸福的未来献上祝福,这太累了,也太痛苦了,对我们都是。你还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呢,你就不能放下这一切往前走吗?忘记我会怎么样,我会好的,我们还会是朋友……”他抬起头,然后忽然说不下去了。
里卡多正在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释然,愤怒,痛苦,悲伤,不舍,还有很多他们无数次从对方的眼睛里阅读到的东西,在教堂的圣歌里,在午后阳光明媚的足球场,在酒店房间,在他们随便谁的家里。
克里斯蒂亚诺曾经为此感到狂喜,愉悦,痛苦,悲伤,煎熬和绝望,里卡多也一样,他们享受着那个东西带来的快乐的同时也在被那个东西折磨,陷在绝望的喜悦中循环往复,甘之如饴。
那是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里卡多很轻,也很坚决地开了口:“放下你,往前走——我做不到。”
“从公布婚讯开始,你就忙前忙后,场地,婚服,宾客名单,座位表,安排日程,回复邮件,接电话,你什么都做,就算不擅长,出钱还出力,就像一个最好的伴郎一样,但是你不是,你甚至不打算来。”
“你什么都没有问我,包括我是不是真的爱那个女人,是不是主动要和她结婚的,你什么都没问,你只是接到通知,从国外飞回来,忙前忙后,在婚礼进行的时候在家里蒙头大睡,然后坐早班飞机离开,连头都不回,最多给我发条消息,祝我结婚快乐。”
克里斯蒂亚诺什么都没法反驳,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里卡多换了一口气,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了,他的身体里像是塞满了毛线团,在那些平静的,从容的,温和的表面下面,偶尔会露出一点线头,最多的是恐惧,然后是愤怒和悲伤,还有迷茫和一种非常愚蠢,充满绝望的希望,一种冲动,他想走,他想离开,想逃避,想买最早的飞机票从此离开这个国家,到随便哪里去,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如何和结婚有关的东西。
马塞洛告诉他那是正常的婚前焦虑,代表着他意识到了结婚代表的责任,他点点头,但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除了离开以外,他还在绝望地渴求着更多的东西。
于是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他抓住那些写着“恐惧”,“愤怒”,“悲伤”,“迷茫”的线头,把那些毛线从他的身体里统统扯了出来,他很耐心,扯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他发现那些交错的,打结的情绪有一个共同的末端。
那个末端,是克里斯蒂亚诺。
他终于明白了,他这一生追求着很多东西,社会地位,知识和财富,他人的认可,宗教,足球,幸福,还有爱。
这些东西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圈起很多他会考虑的因素,在乎的和没那么在乎的,都能在他的人生里有一个名字,而这些圆圈又互相影响,错综复杂,在一切的中心,在所有圆圈的重叠处,站着克里斯蒂亚诺。
他警告过自己,爱克里斯蒂亚诺是一场梭哈的豪赌,他无法在这种爱恋中保持理智,他会把他自己和克里斯蒂亚诺的一切都毁掉,所以他退缩了。但是就在几周前,他看着克里斯蒂亚诺正在打电话的背影——他的手上还拿着最新一版的座位表——想,我终于知道了。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克里斯蒂亚诺,只有他,只要他,他身上有他追求的一切,他是他的半身,是他灵魂缺失的那一部分,只要有了他,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或者说,失去了克里斯蒂亚诺,他曾经追求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曾经以为坦白的时候他需要说很多,解释很多才能说清楚他做了什么,选了什么选项,可是看到克里斯蒂亚诺那双榛色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压根不需要,看看克里斯蒂亚诺痛苦隐忍,悲伤绝望的眼睛吧,他正在明明白白地,无声地告诉他,他在乎,在乎这一切,并且和他一样永远不会遗忘。
他们一直在表演,一直在假装自己是那个退让的人,是那个隐忍的人,是那个痛苦的人,是那个在深夜失眠第二天还要强颜欢笑的人,是那个把自己的心摔碎后说,没关系,不用管我,去过你幸福的生活吧的人。
“Cris。”里卡多的声音在颤抖,但是他坚定地说了下去,“我买了两张机票,去冰岛,四小时后起飞。”
“……什么?”
里卡多继续说:“派对马上就结束了,我没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可以陪你回你那里,收拾好后我们可以直接去机场,过去的路上我会发消息通知所有人婚礼取消了。二十个小时后,我们就在冰岛了。”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低头看他们离得很近的手——无名指上光洁平滑,什么都没有,正在静静地等待着:“然后,我们可以在冰岛找一个教堂结婚。”
对,就是这样。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这样,烧掉你的人生吧,那些沉重的,陈旧的,统统烧掉吧,至少它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了。
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正在你面前吗?
他认真地看着克里斯蒂亚诺,说,我们逃走吧,Cris,丢下这一切,就我和你。
克里斯蒂亚诺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他,他问,Ricky,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里卡多点点头,他知道,并且不会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时候了。他很清楚他在邀请克里斯蒂亚诺做什么,一场逃亡,一场足够把他们的人生全部推翻的,逃亡。
未来会怎么样呢?
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在明天到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后悔终生。
这是一个薛定谔的盒子,盒子里有可能是更好的未来,有可能是更坏的未来,打开盒盖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两个截然相反又处处相关,鲜活而战栗的答案就这样悬在这里,悬在他们中间,等着重见天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有打开盒盖的勇气,而不是让这个该死的盒子永远停留在他们的想象里,或是梦里。
他补充道:“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你的未来,Cris。”
克里斯蒂亚诺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你知道我会怎样的。”
“对,我知道。”里卡多点点头,“但是我要听你说,我要看着你选那个答案,我要和你一起打开。”
他们站在他们努力忽视了很久的一扇门前,手共同搭在把手上,等着锁舌响起的一瞬间。
里卡多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他想,他的脸上现在一定写满了“去他妈的上帝”这种东西,因为克里斯蒂亚诺就是这样的。
去他妈的上帝,去他妈的恒久忍耐,去他妈的普世价值观,去他妈的成功人士,去他妈的光明未来,去他妈的一切。
去他妈一切要求他们委曲求全,圆滑世故到把自己的灵魂和爱踩进泥里的东西。去他妈一切强行篡改他们的自由意志,还要假惺惺地说这才是一个理智成熟的成年人该做的事的东西。去他妈的,他们再也不会在乎了。
他们再也不会优柔寡断后选出一个自以为为了对方好其实只是互相伤害的答案了,他们再也不会互相伤害又舔舐伤口了,他们再也不会绝望地相爱了,因为他们要逃走了,他们要变成两只自由的鸟,一起高飞远走了。
一切的一切在他们身后燃烧成冲天火焰,全都化为乌有,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要逃往未知的明天了。
克里斯蒂亚诺笑了,很轻松的那种笑,就像是回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相爱就好。
他说,操,Ricky,我不会有比现在更爱你,更疯狂的时刻了。
带我走吧。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