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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鱼站姿笔直地杵在张启山的书桌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人低头落字,同时摆出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作为张大佛爷最贴身的心腹,这是他日常的主要工作;无论张启山有任何需要,哪怕是什么吩咐和指令都没有,他也必须留在原地、时刻听从安排。
默默地站了不知道多久,张小鱼才见张启山的笔尖一顿,但却并没有抬头,只有沉静的嗓音响了起来:“小鱼。“
“我在!”张小鱼立即提声,上前应道。“佛爷,您有什么指示?”
他本以为张启山有什么任务要交代给他,然而后者却淡淡地瞥他一眼,用陈述句的语气问了个问题:
“听说你夫人是位算命先生。”
张小鱼不由得心中一惊——他已经成家的事在军中不是秘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军人的身份特殊,如今又正值战乱时期,随时都要做好为家国大义牺牲自我的觉悟,选择结婚成家的人算是凤毛麟角。甚至就连张启山这个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长沙布防官,至今也是个孤家寡人。因此作为一个极少数派,有家有口的张小鱼毫不意外地成为了整个张家军营的羡慕对象。
但羡慕归羡慕,谁也没亲眼见过他口中的那位结发妻子。每次不管是谁,一旦提及想要见见张小鱼的媳妇儿,他总是一改往日耿直率真的风格,不好意思地直打马虎眼,推脱说家妻胆小害羞、不愿面见生人。
这其中原因无他——并非他本人不愿意,只因他的“妻子”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张小鱼也不知道这件事能瞒多久。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就算自己能瞒得过其他人,也绝对瞒不了手眼通天的张启山;于是他便尝试安慰自己,张启山公务如此繁忙、日理万机,几乎把整个长沙城的安危都扛在自己的肩头,哪来的闲工夫关心他的夫人是男是女?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张启山真的会对此事感兴趣。
“我……”张小鱼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低头答道。“的确如此。没有提早向佛爷汇报实情,是属下的失职!”
“哪里失职了?”张启山抬起眼皮,反问他道。“我又没规定你们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私事说给我听,你什么也没做错啊。”
“佛爷……您……”张小鱼小心翼翼地觑着对面之人的脸色,尽管他根本读不出张启山表情的起伏。“您……不排斥同性相恋?”
张启山闻言,神情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然而那仅仅是片刻之间:“谁告诉你,我排斥同性相恋了?”
“不,无人告知,属下自己乱猜的。”张小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请佛爷见谅!”
张启山没再与他计较,一边翻弄着手中泛黄的牛皮文件,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两眼:“你这位夫人才高八斗,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大忙啊——东北的矿石墓群、湘西水库的驻军基地、川南山郊的末代古楼……都是靠他推算出来的位置吧?”
张小鱼又是一惊,尽管他明白自己不该如此惊讶:“佛爷,您早就知道了?”
“当初把你带回张家的人是我,你有多少本事,我还是一清二楚的。”张启山微微一笑,把张小鱼笑出了一身冷汗。“你的身手是没话说,放眼整支部队也就堪堪屈于我之下;不过知人识物这方面,你还差得远,更不要说算卦象看天命了。若不是背后有能人奇士在帮你,那就只有可能是你开了天眼、能通灵了——不巧的是,你知道我向来不信这些。”
于是张小鱼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是俯身挡在门前:“对不起佛爷!我知道军中机密非您许可不得对外泄露……这些事都是我主动请小八帮忙的;我想他是这世上第一厉害的神算子,定能让我们事半功倍。您如果要罚我,怎么罚我都认,但请您千万不要去找小八的麻烦!”
他紧张得汗流浃背,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前滚落,转眼间便打湿了他脚边的地板;然而张启山对他的负荆请罪只字不语,反而曲起手指、在桌边轻敲了几下:“……小八?”
“这是你夫人的名字?”
“是……昵称,只有我这么叫他。”张小鱼磕巴了一下,而张启山头一回在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年轻小副官脸上看出一丝窘迫又含羞的神情。“他姓齐,齐铁嘴。铁齿铜牙的铁、伶牙俐嘴的嘴。”
张启山一边认真听着,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的反应;随后长长地“哦”了一声,特意将声调扯得很长,仿佛是在品味着什么:“一张铁嘴讨春秋——好名字。”
张小鱼见张启山的反应不似在生气,便试探着开口道:“那佛爷……你……”
“小鱼,下次带弟妹来府上吃饭吧。”张启山不等他一句话问完,便先一步开口道。
“什么?”张小鱼呆了一瞬,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坏了规矩不说,而且实在是太叨扰佛爷了……”
“这么有本事的奇人,不亲眼见一见怎么行?”张启山从善如流道,“再说了,我张启山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难道连一点像样的表示也没有么?”
张小鱼没再争辩。
作为亲兵中的首席副官,张小鱼的行动轨迹主要取决于张启山在哪里;不过一般情况下,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值班、或在张府里留守,随行出差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军人毕竟也是人,也需要自由的休闲时间,更何况他还有家室;因此当张小烬和其他副官来替班的时候,张小鱼便可以忙里偷闲地喘口气,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说起来,他现在住的还是齐府,是齐铁嘴那早逝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宅子。齐家祖辈早先举家来到长沙闯荡,小本生意攒下的基业虽不算多,好在这么多年到底是没出过一个败家子,便这么稳稳当当地把家业传承了下来;大富大贵不说,起码吃喝玩乐不愁。
相比之下,张小鱼出身遥远的东北雪乡,早年间又被打成叛徒,过得极为艰苦卓绝;若非得张启山青睐提携,只怕还要继续受家族迫害。因此他在长沙全靠张府立足,除此以外没什么其他积蓄和人脉;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自嘲,说他这番模样活像个倒插门的赘婿。
“行了,我看你就知足吧,有人愿意给你赘也是一种幸福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张小烬如此揶揄他。
“什么?张大佛爷叫我去他府上吃饭?”齐铁嘴盛饭的手僵在半空,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没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佛爷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张小鱼低声应道,“我也不知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早就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了。”
“咳——那怎么了?我齐铁嘴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又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他摆摆手,似乎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我看佛爷他老人家兴许就是一时兴起,等过两日军务一忙、再见着个什么好吃好玩的好东西,估计就把我这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张小鱼苦笑,心道那大概是不可能的;跟了张启山这么久,他太清楚那位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凡是他惦记上的事儿,不管花上多大的力气、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要做成。
然而他终究没能把这番担忧说出口,只看着身旁的齐铁嘴一味给他夹菜:“来来来,这是我和小满最近新研究的菜式,你多吃点儿补补,看你最近挺累的。”
齐铁嘴这人有个习惯,每日出摊算卦前必得沐浴更衣、烧柱高香再点支亮烛算算运势。若是运势上佳,他便高高兴兴地提着罗盘和命幡出门去;若是运势有亏,他便干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他以前倒不是特别遵守这一点,毕竟运势占卜和算命不同,影响因素太多;可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他那小卦摊还被街口闹事的砸过几回,不得不小心为上。
而今日这运势算出来竟是大吉,尤其是天降财神、口福之喜,甚至还有了不得的贵客莅临,把齐铁嘴欢喜得不行,风风火火地便向外冲,连后面的注意事项都忘了解。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齐铁嘴顶着大太阳在街边坐了一上午,热得口干舌燥;别说是门庭若市了,竟连半个来算卦的人影也没见着。更奇怪的是,他总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视线围绕在自己身边,待他左顾右盼想要探查时,却又什么可疑的人也没瞧见,像是故意耍着他玩儿一般。
“不应该啊……难不成是我哪一步算错了?”
齐铁嘴正掐着指头胡思乱想着,忽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自上而下地投射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吓了一跳,抬头便瞧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他的摊位前,身后还跟了一左一右两个卫兵,正居高临下地同他四目相对。
那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有着一副极为周正的顶级骨相,丰神俊逸、仪表堂堂。明明同样身着军装,他却比张小鱼身上的煞气更甚,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姿态不凡,光是往那一站便足以令人胆怯,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放在眼中。
齐铁嘴对那人的身份有了点隐约的猜想,只是不动声色地按下不表、跟平常一样地揽客道:“哎哟,这位军爷可真威风!一瞧就是个叱咤风云、英明神武的贵人!您初次大驾光临,是来找小人算卦的?”
男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如雄鹰一般锐利深邃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要把他整个人吞吃腹中:“你这里什么都能算?”
“兹汝所问,凡是在下能解之事,必然倾囊相助、在所不辞。”齐铁嘴抬手抱拳道。
“那好,”对面的人顺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稳稳当当地扔进他的怀中。“帮我瞧瞧姻缘。”
齐铁嘴掂着那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的银元,起码抵得上他出摊一月的收入。他顿时喜不自禁,方才的谨慎也暂时抛诸脑后,美滋滋地想今日这运势占卜果然没错,财神爷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好说好说,军爷请坐!”
他要了男人的生辰八字,三枚被他日夜盘在手中的旧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铃咣啷地落在桌上。齐铁嘴修长的五指彼此轻碰,口中念念有词地低声念叨着什么;对面的男人也不急不催,就那么耐心地等着,只是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齐铁嘴那副认真的面容。
然而齐铁嘴越算下去脸色便越不好看,他怔愣了一瞬,被对面之人尽收眼底:“如何?”
“这……”
“没事,有话直说。”
“您的命格很特殊,我算过不下千人万人,都没有遇见过您这般的。”齐铁嘴思考了片刻,似乎在琢磨该如何委婉地向他解释——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算不太准这人的命,只能稍稍看个大概。
“古时有二十八星宿之说,又细分为四象七宿: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寓意世上每个人的命格各个不同,但都落于这黄道星盘的某一处。当然也有例外,可能不属于星官的任何一部分,我们称之为星煞。”
“星煞者有吉有凶,生来与常人有别,容易涉险遇障;但八字够硬,往往能逢凶化吉。”齐铁嘴顿了顿,又接着对他道。“其中有一煞名为’孤辰寡宿’,有道是’男怕孤女怕寡’,恐怕较难亲近异性,婚配波折,姻缘浅薄。”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这个’孤辰寡宿’?”
“军爷您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这种星煞只是比常人更难结缘,但也不是全无可能。”齐铁嘴怕他听了不高兴,赶紧补充道。“您这种特殊情况,一般人是镇不住的,须得有个通晓命理之学、八字五行之人在测,方能时时提醒、相辅相成。”
齐铁嘴说到这儿,翻了翻手里的卦本,又是掐指一拈:“我算着您以后的夫人啊,多半是在下的同行——这不,内卦官鬼化兄弟临青龙,说明您马上就要碰见心上人、或是有人追求了。”
他话音刚落,便眼见着那男人笑了起来;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透着浓厚深沉的笑意,把齐铁嘴笑得打了一个激灵,只当对方是对他的解卦太满意了:“军爷……您有这么开心吗?”
“算得真准,”男人的笑意丝毫不减,随着目光流转将齐铁嘴紧紧包裹在视线之内。“虽然我这人从不信命。”
齐铁嘴莫名其妙,心道你既然不信,那还跑我这来算个什么劲儿?
而他似乎看出齐铁嘴心中所想,又轻飘飘地跟了一句:“齐先生不愧是长沙第一神算子,久闻大名,却是百闻不如一见。”
“哎哟这可不敢当,军爷您过奖!”齐铁嘴心说这帮当兵的最爱捧杀文人,若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可就不妙了,诚惶诚恐地抱拳应道。“这长沙城中能人奇士不在少数,鄙人这三两功夫实属卖弄了。”
那人也不介意他的推脱,脸上依然笑着,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先生瞧着年轻,和那些留着白花胡子的算命老头不同,不知可成家了么?”
齐铁嘴不知他怎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起这个,面对那道锋芒毕露的目光也没了说谎的胆子,只得略尴尬地干笑两声:“成了、成了,在下结婚早些,让军爷见笑了。”
男人摇了摇头,游走的视线向下定住,似乎是定在了齐铁嘴一开一合的嘴唇上:“可惜。”
齐铁嘴闻言,倒是纳了闷儿——可惜?可惜什么?什么可惜?可惜我结婚了?哪儿有人这么说话的?未免也太不中听了。
然而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腰间别的那把枪,默默把抗议的话又咽了回去,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方起身刚准备走,又转头看了看齐铁嘴那简陋的小卦摊,吩咐身旁的亲兵道:
“你们去搬两顶遮风挡雨的顶篷来,要铁的,质量好,再搬一把皮质的软椅——最近连续高温,日头毒辣,齐先生细皮嫩肉的,别把人晒着了。”
“是!”
齐铁嘴愣了愣,见那人重新戴上军帽,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领,然后抬眸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
他说:“齐先生,晚点见。”
……晚点见?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晚点还要再回来吗?
齐铁嘴显然被他这一句话打懵了,一整个下午都心事重重地惦记着他这话、还有他这个人。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眼看着街上都快没人了,齐铁嘴也估摸着他应该不会回来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摊,一个人慢慢踱步回家。
等走到家门口,齐铁嘴发现外头停了一辆黑漆漆的大吉普,正是张小鱼平常开的那一辆。可张小鱼早上走的时候明明说了他要去军营值夜班,按道理今晚是回不来的。
他转头瞥见立在大门外的张小烬,他识得那是除了张小鱼外的另一个副官,文质彬彬地戴着副黑框眼镜;见他回来,弯腰抬手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铁嘴踏过前院,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独自站在院里老槐树下的凉亭中。听闻脚步,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凭着一抹晦暗朦胧的月色看向他,脸半埋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那正是白天来找他算过卦的那个人。
“齐先生,”对方唇齿轻启,叫了他一声。“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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