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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十四年知己、好哥们、上下楼邻居、最亲密的朋友严成贤吵架了。一想到就想哭。跟平时那种两人故意惹来惹去的拌嘴不同，这次真吵到声嘶力竭、面红耳赤了。一切都怪严成贤。晚饭喝参鸡汤的时候，他突然问安建浩高中毕业了要做什么。
“跟你说一万遍都不会记得。我要上首尔的体大啊。”
“干嘛一定要上体大。离家那么远。”
“不上体大能做什么。”
“在本地找个游泳教练的活干呗。旺季的时候教小孩子游泳，去海滩上做救生员。淡季的时候就来饭店帮忙，端盘子，送外卖。反正饭店不分淡季旺季。会给你开工资的。”
当时的火就从胸口冒到了这里。指着头顶。安建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游泳是我的梦想，你就这么不当一回事？认识十四年，马上十五年了，你从来都不关心我想要什么，是吧。像话吗，妈的，别人都可以不理解，只有你不行。
而严成贤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反正都是水，在哪里游不一样。”就这么把他十年的努力全否定了。安建浩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严成贤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好像是食客们纷纷来劝架，安建浩在悲愤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脏话，然后抓起背包跑了。跑出来也没地方去，蹲在这里哭。
包里还有严成贤送的很贵的泳镜。拿到的时候感动死了，大声宣布要戴着这副泳镜拿很多个冠军给严成贤看。当时那家伙不也笑了吗，说了鼓励的话，难道连这些都忘了？安建浩跃进水里的时候，总是拿着秒表计时的人，把毛巾扔到安建浩头上的人，负责保管他背包的人，陪他去外市参加比赛的人，为他加油、在他挂上奖牌的时候拥抱他的人，不都他妈是严成贤吗。
安建浩一脚踹倒了路边的垃圾桶。
虽然吵了架，第二天训练前仍然乖乖地来严成贤的教室里找他了。大不了看严成贤的臭脸呗，看脸色的次数还少吗。只是自己要摆什么表情，没想好，反正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没找到人。也没有躲在厕所里抽烟。听同学说严成贤一下课就去了补习班。
补习班？安建浩张大了嘴。平时最爱说“反正我以后要接手家里的饭店，现在上学简直是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的严成贤，竟然会去补习班？看来是一心想要跟安建浩绝交了啊，编出的理由都如此敷衍。
必须要个说法，安建浩冲出教室，咬牙切齿地骑上摩托车就往那边赶。一路上咽下并不存在的悲情的眼泪，一边想，叫你几句严公主，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啊。谁能像我一样对你好？等着上学，等着放学，课间跑去给你买哈密瓜面包和牛奶，你想玩的游戏卡带不假思索地就拿下了，放假无聊了只要发一条消息两分钟就来到跟前。妈的，竟然要绝交，老子——
“什，什么情况？”安建浩又张大了嘴。严成贤真的在补习班。对着数学卷子苦恼，咬圆珠笔笔帽。
为什么突然开始学习？安建浩问。
严成贤还是昨天那一副轻飘飘的表情。不学习怎么上大学。
上大学这三个字从严成贤嘴里说出来真是陌生。作为饭店老板的儿子，拿锅铲的次数比拿笔多，厨艺好到街坊的大叔叫他赶紧退学接手饭店。我是长子嘛，总听见他说，除了接手饭店还能做什么？成绩又不好，看见字就晕。就是这样的严成贤，竟然也口口声声说要上大学了。
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不知道啊，严成贤懒洋洋地回答。你不是说要去首尔上大学吗，总觉得我也不能输啊。
安建浩打量着他。骗人。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一大早不打招呼就来敲安建浩家的门，被姐姐臭骂了一顿之后冲进了安建浩房间赖着不走，问什么也不说。问他是不是激素出问题了，情绪化好严重，被一拳揍在肚子上。晚上莫名其妙地又说了污蔑安建浩梦想的话。本以为那样的疯狂到昨天为止了，结果今天又说要上大学。别闹了。
“你要上哪所大学？”
严成贤挠了挠头。不知道，首尔的大学都行吧。
“为什么是首尔，严成贤，你暗恋我吗？”安建浩把脸凑上去，试图识别严成贤说谎的表情。很可疑。你知道我喜欢女的吧？
去，严成贤的巴掌糊在他脸上把他推开。挡着我看题了。
我去训练了。安建浩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了。嗯。周六有比赛。嗯。下课来接你？嗯。饿吗，渴吗？快滚蛋。严成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就算和好了。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斜斜打在城市上空。
一座海滨小城。道路线、饭店招牌、海滩上的塑料凳子，全被晒到褪色。只有安建浩越晒越黑了，屁股蛋倒是白的。真是让人苦恼。严成贤家的饭店在主干道上，主要做晚上的生意，忙的时候能忙到凌晨两点。甚至有一次忙了通宵，严成贤带着一身烤肉味来上学。
几乎从认识开始，两人就一直泡在饭店里。脖子上挂着花围裙，翻着油腻腻的菜单识字，拿着客人给的硬币去下一条街的游戏厅玩。人手不够的时候，安建浩负责洗碗，端盘子，送外卖，擦桌子。累得半死还要被严成贤挑三拣四。唯一的好处的可以免费吃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还是个练游泳的。大摇大摆地把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打游戏，跟黑社会一样闹着“快把我的炒饭端上来”。后厨的严成贤举着锅铲出来了，把盘子扔到他跟前。在里面吐了口水，不信邪的话就试试吧。他照样接过来笑嘻嘻地吃了，边吃还边说，是不是因为有严成贤的口水才特别好吃啊。
疯子。怪人。严成贤总这么说他。
但现在看看谁更怪？一夜之间简直变成了好好学生，下课就直奔补习班，饭店的事也抛开不管了。也吃不到严成贤的炒饭，饭店门口贴着招工告示。“马上就要高三了，”叔叔跟客人们说，“孩子想考大学，是好事啊。”
曾经默认安建浩会去首尔念大学，严成贤留下来继承爸妈的饭店，他们早就心照不宣地两人的命运就这样分岔。但严成贤疯了。问学什么专业，说不知道，问想上哪个大学，也说不知道。只是说，我要去首尔。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安建浩想。被好兄弟喜欢上了，本来是件恶心的事，但是严成贤的话，好像也没关系。毕竟很帅啊，这样帅气的严成贤也被安建浩俘获了，哈哈，我果然更帅气一点吧。
既然这样的话，就算严成贤抽不出时间陪他玩，安建浩也都认了，不管他发什么，回复都只有一连串的kkkkk。
“周六的比赛，别忘了。”
严成贤没有来。特意确认了两遍，入水前一遍，出水后一遍。不是很重要的比赛，但也没到严成贤不用来的程度。就算坐在观众席戴着耳机写作业或者打游戏都好啊。没人坐在离安建浩的泳道最近的座位上，感觉很奇怪。
这样严重的缺席只发生在八岁那年严成贤发水痘的时候。这次又生病了吗。急忙地冲进饭店找人，严成贤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吹着口哨写试卷。
不甘心地为严成贤找的借口像一个个彩色的泡泡，被戳破了。
安建浩站在原地，双手握成拳头。呀，严成贤，真的绝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