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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已经神游一会的意识回到自己身体里，抬眼试图从眼镜后把目光聚焦过去。
“James，开完会你留一下。“
赵雨凡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也放到桌子上交叉握好，周围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动静，他感觉到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依然把各种探究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但是他只是做出一副专注转着食指上戒指的样子。
咔哒，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上了。会议室重回了安静，前辈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了赵雨凡面前，开口：“你先看看。”
赵雨凡拿起文件袋，很轻，好像只有几张纸，打开抽出来，第一页上是四个男孩子的照片，看起来最多就是初中生，稚嫩，帅气。其中还有一两个好像在公司打过照面，于是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心跳加快，但他得等对方先说出口才行。
“James，我知道你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次我们新的出道项目，机会难得，希望你能抓住。”
是好消息！可是。
可是，队友，他们真的看着太小了，赵雨凡总是会偶尔不小心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和这四个孩子吗？”
“孩子？算是吧，虽然年纪不大，但有的孩子练习时间并不比你少。入行这么长时间，你应该知道年轻是资本，拥有更多可能。”
又是这样，在这个行业里，比较似乎是永远放在第一位的东西，总有人练习更久，更努力，有着更漂亮的脸庞，更高的天赋，被更偏爱。
当练习生的这些年，出道流产，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年轻是资本，是的，赵雨凡的资本被晦暗不明的失败吞噬过，被包装成希望的绝望没收过，他怎么会不懂呢。现在机会又摆在他面前了，照片下面是那些孩子的出生年月，最大的也小他三岁，他会从曾经团队里的绿卡忙内，变成担起最多责任的大哥哥。但是和能出道相比，当大哥哥根本不算什么。
赵雨凡抬头看向前辈，缓缓站起来，鞠躬：“谢谢公司给的机会，我会做好。”
“下周会安排你们团队破冰，然后出道工作组会正式成立。但是没有人可以保证是不是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出道，就算能出道，又要等多久，都未可知，这是我必须提醒你的东西。”
“是。我明白”赵雨凡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他一直很明白。他得明白。
金主训，Martin Edwards，严成玹，安乾镐。躺在宿舍的床上，赵雨凡轻轻念着这四个名字。
是不是从今天过后，你们就会变成我嘴里喊的最多的名字，待在我身边最久的人。
夜已深，但有一双大眼睛还睁着在夜里翻滚，心里浅浅的一团火，对未来的期待伴着四个名字慢慢烧了起来。
后来的日子就像开了16倍速。
金主训最晚进公司，是个小模特，唱跳全都零基础，但是好在人很安静也很努力。就算是淡淡的他眼中也偶尔浮现焦虑和不安。赵雨凡知道这种焦虑意味着什么，所以常常留下来陪着他练到深夜，一个动作，一个定格，一个线条，一个发力，都精细打磨，主训在学习跳舞，雨凡在学习怎么做好一个大哥。
严成玹和安乾镐年纪最小，爱笑，容易害羞，一口一个James哥的时候好像又会把羞耻心忘在大脑皮质层哪个深深的海沟，所以雨凡总是对他们，有求必应。然后换来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动物，亮着闪烁的眼睛争相先后道出 “谢谢James哥！”
朴宇宙，或者说Martin Edwards他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赵雨凡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公司，栗棕的刘海乖巧垂在前额，宽大的卫衣下是正在抽条的身体，窄窄瘦瘦，常常搬着一台笔记本坐在角落，或者又合起笔记本走进制作人的办公室。赵雨凡最早以为他是哪个公司staff的小孩假期没人看管，被爸妈带来上班。
直到一起进了出道组，又一起帮公司的前辈团体做专辑概念，赵雨凡才意识到这个小他三岁的Martin已经是一个预备役的制作人了。他的笔记本界面上有几十个旋钮，最后奇迹般变出抓耳又洗脑的beats，好像他自己就是一个电子合成器，软件只是帮他把自己内心的声音放给外界听。
而Martin总是和他James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敏感是一种诅咒。赵雨凡深知，情感隔离在这个娱乐产业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偶像是一个符号，是超越个体的集体幻想。你要认真，你要努力，而这些的前提是你要有漂亮的外形和一张很厚的脸皮。如果没有这个前提，认真努力似乎都是一个可笑的泡影。一定程度的情感迟钝和隔离可以帮助一个员工合理化公司给出的任何安排，帮助一个偶像经过黑粉的谩骂和攻击后片叶不沾身，帮助一个深陷话题的公众人物依然在大众面前保持住他们幻想中你应该有的样子，自信微笑，魅力四射。
所以，赵雨凡在历经数次出道失败的巨大打击后，已经训练出了自己一套方法论，不要期待，不要感知，理性上拿出120%的精力好好工作，只要自己停止去感受，失望和痛苦就不存在。感知不到的东西怎么伤人？
不过，他也不是瞎子，不是傻子，不是欲盖弥彰又漏洞百出的，三年前的自己。所以当Martin又再再再一次隔着两个座位坐到他附近，赵雨凡余光一瞥又看到那个带着小心翼翼和审视的三白眼的时候，他不禁想问自己，是自己没有做好一个合格的大哥吗？对Martin和其他弟弟难道真的不一样吗？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主训能坦然挨着自己的肩膀坐下，成玹会凑着脑袋过来到自己的手机上选吃的，Koenho更是像一只家狗一样眯着桃花眼露着牙蹲在面前和自己说话。而这个Martin现在已经长到比自己还要高了，为什么总有意无意躲躲闪闪，但是在自己偶尔观察到的角落又像个孩子一样和其他队友打打闹闹？然后视线感知，然后打闹停止。
这个Martin到底为何这样？他在怕我吗？
当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敏感细腻甚至开始怀疑打算责怪自己，赵雨凡有点烦。自从降低期待闷头做事开始，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于是路径依赖启动，情感隔离开关在他心里被摁到冒烟，然后直接驱动身体“蹭”得一下站起来，我得离开这间房间。
其实把腿打直站起来那一瞬间，赵雨凡就又觉得自己冲动了，这个房间现在目前只有他和Martin两个人，Martin刚进来坐下，他就站起来要走，对这个弟弟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冷暴力？
于是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装看不见他更加不可能，而且现在自己突然站起来的行为已经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不要冲动，冲动就会后悔。
等到赵雨凡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挪了两个座位坐到了Martin的身边，肩膀抵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我到底在干嘛？我要怎么解释？要用什么开场白吗？比如，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不行这也太正式了。Martin你怎么来啦？不行，我们从来不说这种无聊的客套话！Martin是哥哪里做的不好吗？Martin你为什么不坐我旁边？病的不轻才会问这种问题吧！”赵雨凡内心已经开始一边排练一边吐槽，甚至脑袋上都开始冒出青烟。
“James哥？”
“……”
装作听不见的话，会不会有点不太好。但是赵雨凡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勇气回头看Martin一眼了，于是他做出了今天最尴尬，但勉强可以被称作救场的行为，直接摁开手机相机，脑袋往Martin肩膀上一靠，猫脸一皱，小手一V：“今天经纪人哥说要多拍点照片素材到时候剪出道纪录片用。”
嘎巴嘎巴两张摁完，赵雨凡抓着手机头也没回冲出了会议室。
朴宇宙久久没反应过来，呆坐在原地，抱着一台打开了一半的笔记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像是做了势必要在脸上PK印象派莫奈的决心般的表情管理出现了。
James哥到底为何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