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子弹穿过颅骨，目标倒下。金秋天计划了长达两个月的表演终于拉下幕帘，她按下拨打键，通知公司对接人前来确认。
碰巧画面顶端弹出了新讯息，一封来自抛弃式电邮的来信躺在收件箱中。公司对私底下接受委托也是只眼睁只眼闭，只要不影响其他同事的工作内容，普遍不会出手干预。金秋天就成为了名符其实的slasher[1]，不过本业与副业性质一模一样。
目标：安宥真
指定时间：二零二一年九月⼀日
指定场所：无
指定武器：无
额外要求：受托人必须就完成委托所拟定之计划撰写报告每周上交，内容须包括但不限于：
1. 解决目标前所进行之侦察，情报收集等
2. 解决目标之手段，过程等
3. 解决目标后之善后事宜
4. 该周进度
5. 下周预订进度
此额外要求为受托人必须执行任务，额外报酬将会在委托人确认完成后转至受托人提供之帐号。
目标的档案空白得可疑，除了姓名年龄身高样貌外，只有星座和血型这两项与工作性质云泥之别的资讯打在文档上，金秋天盯着文件尾部字句，眉头一皱。
目标情资请查阅网络资料。
虽然以往经验也有接触过政商界等公众人物，但金秋天从未看过就连常用地址也不提供的委托。她带着满肚子疑问新开一个浏览器视窗，在搜索栏填下安宥真三字。
前限定女团成员，解散后仍然是音乐节目的固定主持…准备再出道中，传闻定位为队长。Namuwiki的页面对作业没太大帮助，除了上述情报外余下的都是粉丝向内容，金秋天否定了再读下去的理由，回到收件箱输入了一大串数字连同报价附件一并发出。
入职数年，她已经习惯将自己看作委托人和目标的中间人，又或者是前辈告诉她的，在无数个解决对立关系的方案中，一个较为遗憾的手段。总而言之，她不会也不想揣测每个委托背后的故事，更从不替忒弥斯审判双方罪过，保持专业性。
除非有例外情况。
发白的档案叫嚷着自己的特殊性，不得不让金秋天让略加猜度。是谁，谁能够在这位现役偶像暨练习生消失后得益？是竞争对手的公司吗？不可能，经纪公司暗藏的手段根本绰绰有余，不需要借助外力击倒对方。那么会是同公司的练习生，为了打败自己出道路上的一大阻碍而痛下毒手吗？既然是曾经出道过又有人气的准队长，身为练习生，若要多向她学习肯定得益匪浅，这样做反而损失了一个好榜样。
关系足够纠缠不休，甚至愿意找专业人士处理，但同时又止步在泛泛之交的阶段，不清楚对方私下生活的人，究竟谁能够满足这样的条件？
金秋天醉心在推理当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拿起大侦探的桃木烟斗。门铃适时响起，打断了她内心的一人版犯罪现场。房间内只有自己一个活人，金秋天悄悄贴近猫眼，右手拉下手枪保险，准备好最坏打算。
猫眼之外还是一对猫眼。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再次推高保险，把枪械放回腰间。拉开门，站在走廊的人影哼着歌迈进公寓之中。
“秋天前辈早安！”
“志垣啊我不是说过不用叫前辈吗…我只是比你早进公司五天而已。”
志垣是隔壁清洁部门的同期，负责处理完成任务后的一切大小事。公司并无特别安排对接的人手，也许是金氏的缘份，她们俩总是被安排负责同一个目标。与志垣道别后，金秋天收到了转帐通知，委托正式成立。她忆起目标的姓名，按亮手机荧幕收集情报。
五月底迎来初夏，空调漏水偷袭路人的节目正在上演中，金秋天被天择成为女途人一角，对戏的水滴看准时机滑到演员手机上，巧合地化身为一瞬间的手指，按到搜索页的图片上。
对空调水滴的不满只维持了数秒，页面上的人影便让金秋天气消。手机里的少女有着五花八门的妆发，有出自第三人之手的照片，也有来自本人掌镜的自拍，像是上帝愉悦中一指按下的酒窝让人印象深刻。图片让案子变得更扑朔迷离，到底谁会这样狠下心，定要让还差几个月就成年的妙龄少女从此消失？
稍为了解过这行业的运作模式后，金秋天认为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是去成为安宥真的工作人员，虽然音乐活动休业中，但她身为半个偶像仍有出席公开活动及主持，需要后援帮忙，保镖是首个蹦出来的念头，但随后马上打消了这想法。最主要的原因，是金秋天计划行动的周密让她完全不需要预防突然需要格斗的情况。近战是她的唯一弱项，而且目标可是个能够呼吸离地面一百七十厘米空气的巨人，自己在她面前只会是个无助又细小的存在。
那么就剩下第二条路线，幕后不行的话，只好转战幕前。不对，她不是要进攻娱乐产业，而是成安宥真的粉丝，继续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金秋天决定由每周固定的主持工作切入，确认好她会出现的地方再作打算。
委托人:
您好，本邮件为接受委托后的第一份报告，鉴于目标资料尚未完整，报告内容简陋还请见谅。
已确立接近目标的方案，初步将会从目标固定主持行程下手，观察切入处是否可行，同时收集日程表住所等情报。
目前还未计划手段与善后之事宜；本周进度为线上搜集资料及确实第一次线下侦察路线，预订下周将有更详细情报，进一步策划解决目标的方式。
再次感谢您的订单。
秋天
练习室一角正充电的手机亮起，主人却不知去向，半晌后再次暗淡。
2
为了融入环境，金秋天向同事借了组拍摄器材，虽然还没法拍出大片级的成品，但有相机在手到时候也不致于突兀，花了一整晚研究新事物的操作指引，她满意地合上眼睛，在朦胧睡梦中仿佛已拍下巨作。
金秋天经过指导后特意在下班路的时间才现身，虽然已经提早出发，可前排最靠近偶像的位置比沙丁鱼罐头更夸张，就连幼鱼也不可能挤进去。庆幸着自己顺便询问了有关出席这种活动的意见，她在后方立高折椅，视野在一踏上去后就豁然开朗。
熬过沉闷的待机时间，金秋天唯一关注的明星终于出现，偶像的各种姿势信手拈来，斜阳尝未被高楼大厦吞噬，预想中的闪光灯盛会并没有出现。金秋天本来并不奢望她会看进自己的镜头，但还是看过来了。雨露均沾，是她对安宥真真人的第一印象。
快门与呼唤的声浪始起彼落，金秋天完全投入在角色中，黑白相间的镜头在目标现身后从未离开过人群中央。入门技术之下，对方的容貌也在相机荧幕里展现出一幅无可挑剔的名画。安宥真等待片刻，在众人面前说出了下班路的第一句话。
“就像大家都知道的，我最喜欢秋天了。”
放在快门键上的手指只有过一顿，随后便拾回数秒前的速度，继续连拍。金秋天从未抱怨过母亲给予的名字，因为是在秋天诞生的新生命，所以得名秋天并不突兀，反而她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自己的工作。初入职时前辈便吩咐过她想一个工作用的名字，个资不外漏也好，私生活与上班分开也好，对自己来说是没有坏处的。
灯下黑自然有其道理，金秋天在前辈意外的注视下在表格里写上跟随自己⼀辈子的名字，没有哪个客户会想到秋天居然是本名。
志垣曾经推荐过梦游仙境的Alice。想当然，她没半点犹豫，马上把这荒谬的提议否决掉。
“傲慢与偏见和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女主角一起工作这故事很引人入胜的好吗！”
也许古典文学对志垣的吸引力有其个中原因，但对金秋天来说这类文学就好比羚羊遇着狮子一样，避之不及。而同样要敬而远之的还有言情小说，都说小时候所看的书籍会定下以后的阅读取向，青春期的金秋天在悬疑与罗曼史类型的命运二选⼀之间选择了前者，之后再也没有完整读过⼀本爱情故事。
喜欢秋天，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如地球是球体的理论一样再正常不过，是句表达自己感受的措词，于金秋天耳内却有点不自在，就像小说中的偶像公然向自己表白，又像热恋中的情侣暗传情愫似，于是乎指尖一顿，影格中便跳过了安宥真视线扫过全场的一幕。
“所以很期待九月开始转凉呢，而且九月还有一个特殊日子，各位记得的吧？”
可真是个特殊的日子，金秋天想。对自己生日如此兴奋的目标让一丝惋惜闪过她的脑袋中，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点，敬业精神至上，工作还是工作。
长时间举高过肩的机身与镜头让金秋天感到力竭，如果日后交还装备时同事让她发表当一天临时摄影师的感想，她可能会说，当粉丝大概比当明星还要累人。金秋天从椅上落地，收好放进背包后尽量往前靠拢，留意着值得关注的信息。
想当然，一百六十四的身高无论怎样踮脚也敌不过人，她只能够勉强听到安宥真在保姆车旁与到场支持的粉丝闲聊了一会儿，直到经纪人催促才踏进车里挥手道别。
“她今天精神像比较好？”
“感觉上是，至少笑容不是硬撑出来的。”
“希望以后也这样吧。”
“唉，脸颊肉都没了。”
前面两人扭着相机转盘，小声议论的声音还是被金秋天听到了，这样说来安宥真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她将获得的情报写进空白的记事簿中，至于脸颊的部分虽然不值得过份关注，她还是在照片中注意到有些少凹陷的颊边。除此之外并没有太令人在意的资讯，下班路的任务勉强完成，金秋天躲进人群中离开现场。
委托人:
您好，本邮件为接受委托后的第二份报告，本周参与了目标每周主持音乐节目的下班路，确认了周边人物，行程所用保姆车车牌号码。
因目标职业性质所致，公开场合过于挤拥，狙击被目击风险较高，无特别要求，将避免使用。
目前计划掌握目标私下生活习惯再作打算，预计下周能取得行程表。
附上当日拍摄所得相片。
秋天
金秋天没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在一个半休业偶像面前碰壁。跟随平常的进度的话，这两周所做过的探索对一名寻常的目标而言，只需花一天搜集就足以达标，她借着已有资料的整理过程，概括出也许是自己不够熟识目标的原因，即已有资料过于空泛。
有工作在身的日子，她总会尽量每天花些许时间阅读，好不容易才连续了一个半月的纪录在初与安宥真面对面那天被打破了。金秋天还记得晚上整理好资料后看见的一个冒号四个零，她打开记录阅读习惯的应用程式，眉头轻轻压着眼窝，挣扎着是否要为自己的行为开脱续上昨天的数字，最后还是决定认帐，从头开始。
3
粉丝口中的大型犬底下藏着一个敏感的istp处女座大田少女。
安宥真记不起来从何年何月开始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她好想逃走，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偶像的心事都被她本人堆在角落里，尽管为了让空间再次宽阔起来什么都尝试过了，可一个管用的方法都没有。纵然她有心模仿近藤麻理惠的拼劲，把问题提出来逐个击破，但可惜只跟随到对方育有儿女后的阶段。比整理师更甚，长期的执着把本就爆满的角落堆的更挤了。
碍于自尊心，碍于亲密度不足，没人能够分享她的抑压和困惑，同公司的队友不行，不同公司的队友更加困难重重。光宗耀祖般回归公司并没有受到更好的待遇，美曰其名专心练习的训话、被管理的社交媒体，重新回复练习生身份后可以接触的朋友被诸多限制着。
偏执开始侵蚀身为偶像的品格，偶尔会遇上一两个对情绪敏锐的粉丝用带着担忧的眼神鼓励她，她也没办法表现出该有的情绪管理，挑起嘴角回应。当然，这有可能只是个巧合，也许他们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内心，那些只是碰巧遮瑕盖不住的黑眼圈过于憔悴才得到的关心。
入世但不入群是自己一向待人处事的态度，但现在的安宥真却似乎被这种行为绊倒。她的情绪成为了被平板电脑压着的速食炸酱面，同一个练习室中的人群毫不在意这桶圈子外的的泡面，她呢，即使有心想把煮面水倒走然而力不行。面饼就在热水之中淹得软烂发胀。
安宥真需要一处让自己发泄的地方，荒凉的公司天台成为了出口。
她不怕高，却因为第一次站靠边缘而感到紧张，深呼吸涌入肺泡的氧气让安宥真感到她是确确切切存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这种真实感让她作呕。能不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就算只有一个小时也好，她偶尔会想像自己躺在一张在月球上的沙滩椅，侧旁放了一个汽水箱，看着地球和繁星发呆。又或者另外邀请几个队友发誓存在的外星人在身边，整整六十分钟的闲暇就在他们的陪伴中度过。
发丝被凉风吹得四散，她伸手绕回耳后，却还是有几束固执的碎发屹立不倒。打算整理的手臂举到一半，发现公司一个街口以外有个身影正在狂奔，隔着数米距离又有另一队人马殿后。公司是街区中较高的大厦，高楼俯视的角度让安宥真把追逐战看得一清二楚，扮演逃命者的黑影似乎有上帝视角，追击者被远远抛在陌生的路口，那人影从不转头观察后方追兵，只管偶尔拐入后巷又再绕回大路，完美消化掉身为逃窜者的角色定位。只见人影最后再扭头一督，眼看已无即时危险后减慢速度，躲进另一条暗巷，便消失在街道上。
两组表演者皆没现身谢幕让安宥真感到无趣。晚上没有行程，她走到刚才突发事件的街道上，探索着任何双方落下的线索，天生带有犬系属性加成，安宥真一直跟着黑影的路线，很快在某家商店前面捡到一本纯白色的记事本，从翻页痕迹和洁白的封面中能够看到，主人看待这笔记的态度小心谨慎，虽然已用有一段时间却依然能够保持整洁。
将拾起物放入口袋中，那个黑影躲进小巷前一刻的身影深深刻在视网膜中。安宥真尝试找出巷道的所在位置。旁观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对公司周围街景两三年空缺的记忆成为了累赘，每转一个弯都好像绕圈子一样，疑似迷路的安宥真最后还是放弃了追踪，随意在路边招了一辆计程车启程回宿舍。
坐在后座的乘客百无聊赖，揭开刚才得到的笔记本。但翻动前她又心虚作祟，决定向主人致以无声的道歉。最新一页夹有精致的书签，内容耐人寻味，一堆韩餐的食谱有条理地分页写下，只是材料与做法在韩餐博士本人面前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人份的大酱汤不会用到二十匙大酱；五花肉紫菜包饭也不会要整整三十七条腌萝卜，她已经多次确认，那些奇异的份量并不是字迹太潦草，是确确实实的双位数。
安宥真无法辩认是哪边落下的物品，但还是把它收藏起来，说不定哪天会为自己苦闷的生活带来乐趣。
4
理论上，金秋天应该要在半夜之前按下本周电邮的发送键。
理论上，⼀个月的调查已经足够制定行动方案。
理论上，她在看到来信连目标档案也不提供时就应该要推掉这委托。
事实上，她任何⼀件事也没做到。
这种感觉让金秋天很泄气，期限已经过去三份之一，案件还是一点实质进展也没有。她不是没有想过九月一日当天单枪匹马直接找上门，扮演一个可以合理无端拜访的角色，冷静地按响门铃，而后再从腰间抽出特制的消音版M1911，扣下扳机。子弹会划开皮肤插入血肉中，视情况而定，容或从肉体穿出又兴许滞留在身体组织里。上门的访客会先跪在出血的安宥真旁边确认再无呼吸，然后开始处理后续工作。
完成任务的方法毫无美感又鲁莽，但胜在可行性高。即使玄关处会满地血、从背部穿出的子弹需要回收、还要留意伤口处溅开的血花，但金秋天学过能够通过鲁米诺检测的清理方法；最坏的打算就是把单子费用分拆，后续事项外包给志垣过来处理，然后在旁边默默观察学习，务求再有相同情况发生要省下成本。
问题在于安宥真住的不是单人公寓。
当然金秋天也可以花时间去探寻其他同居的练习生的时间表，但收多少钱，就办多少事的理念在她心中无法动摇。而且大概用猜的也能够想到练习生的活动时间都大同小异——安宥真在宿舍，也会有其他人在。
对某类型的同行来说，有着固定行程的目标是个很容易出意外的对象，只要在某个不会变动的时间位置洒上少许意外发生的契机，等待倒霉的家伙准时出现，就能轻松完成任务。
前提是，目标进行日程时是落单的。
练习有同期与前后辈陪伴，上班有随行经纪人，下班回到住处也有舍友在左右，一时冲动会有着巨大的风险，极有可能无法全身而退，自己的笔记如此写着。这样想安宥真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个人时间呢，会否有只有躺在双层床上，在握着手掌大小的荧幕与合上双眼二选一的几个小时？金秋天好像对她又再产生多少许怜悯。
思索许久，她还是按下传送。
委托人:
您好，本周邮件为接受委托后的第四份报告，距离第一份报告已经过去三个星期。对于普通的委托而言，这时限不一定可以结案，但一个月已经足够厘定较为完整的计划方案。
有关本次委托，我对于在指定日期前完成任务存疑，同时可以肯定，问题并不是出于自身能力，这是每一个从业者具有亦需有的自我认同。无论是被其他内在因素，或外在因素所影响，大多数同侪的技术水平不会成为委托失败的原因。
若要讨论本委托已有或将会有的问题，我首先需要指出提供的资讯空泛一点，理解每位客人各有不同难处，无法提供案件相关人物详情对作业进度不会造成太大问题，但需要知道调查目标所花费的额外时间会成为准时完成与否工作的负担。
第二个问题是有关于目标的职业性质。目标介于偶像与练习生之间，缺少出道后各种行程之间的假期，也没有练习生周间的空余时间。从获得的资料中能够得知，目标的行事历正如上所述，很难抽出时间休息。整个月皆有已排程活动的目标对我们来说是把双面刃，利在可控性；弊在灵活性。一但确实排程中无下手机会，任务难度便会提升数十倍；所以完成委托的复杂程度取决于时机存在与否。
至此，若无特别要求，解决目标之手段暂定类型为意外或伪装成抢劫，需留意两类手法皆有可能伤及周边人员，这点请作参考用。解决目标后之善后事宜则无特别需要报告之事，上述方式的必要条件为目击者的存在，因此无需善后。
秋天
5
让金秋天意外的，是那个委托人回覆了自己的电邮。没有冗长的责骂，没有毒辣的质问，没有讽刺的语气，唯独附上三个档案。
广告提案、身份、合约
虽说是来自顾客的消息来源，金秋天还是忍不住对伪造的身份产生了猜疑之心，在档案页尾处留有日期时间地点，想必是准备应约的会议。再往上推论经纪公司应该与广告商只有过非面对面的交流，那么委托人又是如何得知被冒名顶替者就是广告商交接人的身份？
一假设是三份文件里，只有身份是假，余下两份都是真的。那么金秋天即将要应约的会议或是特意安排而成；或是真实的，两方原来已订有面谈，只不过现在出席的代表换成了新身份。与其他可能性相比较，金秋天对此推理的合理性感到满意，收卷结案。
危险也是金秋天需要考虑的因素，她自认为从没与人交恶，存在委托人设局的可能很低，然而并不是零。她无法预计会议上会出现什么人物，可评估着目前的状况只有此下策才能够突破困局，毅然在行事历新增活动，为出席作安排。
回忆起上一套观看的解谜型综艺节目，金秋天想到棕帽侦探的推理桥段，是有能力增减行程的内部人员吗？她揭开记事，在委托人的资料里加上可能是属于经纪部门一特征，就算在最坏打算之下，搜索其身份也不会是大海捞针的任务。
…
一直从远方监视的大楼终于出现在数米外，金秋天经过自动门，进入大堂。她与保安只有过数秒的交流，随后便通过了安全检查。白衬衫男站在闸口一旁双目无神，看起来毫无警惕性的样子，行为与神态一模一样，他并没有过多刁难闸门外的女人，与上层打通电话后作访客登记便放行。
此时此刻金秋天站在电梯内独自一人，久违地感到心跳逐渐加快。外表雷打不动的无表情，但内里半兴奋半紧张的神经牵动着整个人，一整栋大厦就只有自己和神秘客知道此趟目的，如此让危险人物入侵建筑物的幕后人会是谁？有能力大幅度增减艺人行程和调动广告合约的，恐怕只有从艺人管理部开始调查了。
不过这并不是此行目的，金秋天关闭脑中源源不绝的想像力，放空视线也放松身体，等待电梯门打开。
金秋天从电邮中已经事先得知会面楼层与位置。缓缓接纳了自己身份的访客在走廊上，思想又开始活跃起来，虽然先前的推理已像烙印般印在大脑中，她也认为逻辑上无可挑剔，但仍为没有任何负责同事在大堂内接待自己而感到奇怪。广告商的待遇是这样的吗，金秋天纳闷。
一路上并无遇见工作中的职员，约见的房间距离紧急出口只有数米，金秋天计算着事迹败露的逃跑路线，磨砂玻璃门转眼就在一步之距。
金秋天深吸一口气，稳住脚步推开门。
“你好。”
“…你好。”
预想中西装革履的办公室一族没有出现，倒是有个坐着与金秋天站着差不多高的女生。
“是与零食公司的会议对吗？”
金秋天很讨厌计划以外的突发事件。
“没错！今天负责的职员姐姐突然有其他工作事情没办法出席，可是又怕会耽搁你的时间，所以我就主动请缨替她参加了，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我是安宥真，阁下公司预定的产品代言人。”
该死，她在心内暗骂，这里是什么破公司，这种会议也要艺人到场。
“啊—当然了，安宥真小姐。”
“不过今天也是程序上需要的面谈，不是什么重要事。我只是来复阅一次合约上会出现的条款，签约事宜会稍后交给法务部的同事处理，请多指教。”
“你意思是重要的，我就不可以参加了？”
没关系的，秋天，要冷静。
始料未及的参加者与剑拔弩张的开头让金秋天这次见面失去了信心，然而她也无路可退了，只好迎面而上。
“当然没有那样恶劣的意思，如果有冒犯到安小姐的话我先道歉。”
安宥真挠了挠鼻子轻快一笑，
“我也是开玩笑的，请坐吧。”
金秋天从认出眼前人那一刻开始大脑便全速运转，调出安宥真的文件夹应付接下来的硬仗。
对不熟悉的人说笑这点namuwiki可没写下，她不是内向型吗？摆弄荧幕同时观察着安宥真，只见座位上的人已经放下饶有趣味的目光，低头阅读着不重要的文件，她也只好作罢，不再摆出惑然的样子。
简报的流程要比金秋天过住参与的节奏快，简洁地背出准备好的对白，一开口令人窒息的对话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然后又时不时停顿下来，确认对方有听也有懂。渐渐驾驭得到那股零食公司中层的气场，她开始尝试偶尔套取安宥真的话。
没想到安小姐会出现在这里呢，行程好像很满。是那样吗？那么在这里遇见你就是我的荣幸了，不过如果今天不用过来，没有行程的话就只是在家休息吗？我工作比较忙碌，就算假日也没办法去跑步。如果是你的邀请的话当然可以了，安小姐会说到做到吧？
对话一气呵成，完整得像预先排好的话剧一样。除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外，安宥真的答覆基本上令人十分满意。微笑与略为疏离的眼神也在金秋天料想之中，与初见面时的神态无异，眼底下被一股浓雾覆盖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堆积，也不知会否有散去的一天。
上半脸怎样压抑也不影响下半脸安宥真挂着的笑靥。亲和力惊人的同时，该说是赏心悦目吗？金秋天开会的眼神时不时飘到凹陷处，只要一开口或是挑起嘴角就忍不住瞄去，像是困在泥沼里愈陷愈深，她也跌入酒窝中，不能自拔。
“你好像很喜欢我吗？”
金秋天一顿，发出疑问的音节。
“我还以为会议资料贴到我脸上了。”
“咳-“
“之前只在简报上看过安小姐，真人更美呢。我们公司能够有像安小姐一样的代言人真的是太幸运了。”
半真心的奉承话安宥真受用与否她无从得知，更加不知道把急才用光后发生了什么事，净记得安宥真那可恶的，狡黠的眼神又再次回归了。大脑的芯片经已故障，金秋天只能够祈求自己的生物本能可以撑到结束为止。
…
金秋天浑噩地走入便利商店，买了罐啤酒，付了钱。外界的声音哒一声重新传回耳中。至此，零食公司职员的奇妙冒险结束，意识出走之间已经走出业界所谓的危险圈，即目标范围二公里外，她呼出浊气，从脸中抽回眼镜，理着被压得发红的山根，思绪也理得逐渐顺畅。
盯着便利商店的零食架又成功将金秋天带回会议中，即使真的与本人面对面接触了，不代表计划表会发生趋近九十度的进展，作为直接接触者，若果安宥真发生什么不测，金秋天肯定会被当成怀疑的对象。她此刻能做的，只有慢慢以交接人的身份继续探索着安宥真的一切，不知是福是祸，这正是金秋天工作一贯作风。
当然也有值得反思的事。
演技是继格斗以外她第二不擅长的技能，金秋天在过往一段段工作中意识到，伪装眼神、动作，甚至是肢体语言对金秋天来说就好比强迫右撇子要用左手一样，勉强不来。演戏却有很大一部分是建基于对方的信任之上，安宥真对自己的信任又会是多少？不说演技，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就是信任，她会相信我吗？我的言谈，甚至是我的身份？
还有——
再一次察觉到时间跳转已过半夜，金秋天的世界只剩下空调声，还有手机通知音，宁静之中，她的心烦事格外吵闹。金秋天平躺在床上，双肘挺着床垫，随意回覆对方后手中仍未放下发光的手机，她已经不想再浪费力气离开被窝，专业正经地坐到电脑面前打好电邮。
委托人:
您好，在此先感谢您提供的资料。
本周邮件为接受委托后的第五份报告。不知是否巧合，目标代替经纪公司职员出席了会议，因此直接与目标进行了获取情报的对话。本周所得知有目标的运动习惯，公司大概的保安编排等。
预计未来将会有更多交流，得到的资讯也会增加，因此不方便断定完成委托的手法与事后事宜，未来两周内应该会进行第二次接触，若有更新当周将以电邮再联络。
再次感谢你的协助。
秋天
6
档案的仿真度可以说是就连经纪人不拨通电话确认是不会拆穿的程度，因为九成都是复制前一份合约而来。就在收到报告当晚，安宥真摊在床上打开电邮，逐字逐句把条款贴上空白文件里，广告主与交接者的身份则随便在某个商业人脉网站里套了某间零食公司任职的人当范例。她猜测这行业也是算一种服务业，决定了将赌注押在金秋天不会无故查证由客户提供的资料。
翻找合约时，安宥真再次滑到由金秋天发送的邮件，她又忍不住按进其中，眼睛定在那几张下班路饭拍上。饭拍这组词语的出现让安宥真心生笑意，她缩放图片看着由秋天拍摄下的自己，不加以修饰的原始档里站着一个看着镜头的自己。
安宥真也是一个会在网上搜寻本人名字的偶像，所以已经免疫了看到自己会不自在的感觉，她甚至能够以客观分析的思维看待粉丝与传媒上传的照片，这天浮肿还未消退、这天发型选的很好...
可金秋天镜头下的，又让安宥真出道初期的局促感重新在腹中凝聚，她看到了于先前两者看不到的东西。好比生疏者初学者掌镜随手拍下的照片集，没有特意调色，也没有想要哗众的姿势，她只是她，一个准备下班的节目主持。
同时她也对一名能够随意取人性命的死神以相机对着自己感到不寒而栗，这天举着的镜头也许在三个月后就会被无情的金属制管替换，要告诉她把枪械的选项淘汰掉吗？嗯，这可以交给未来的安宥真决定。
回忆起当日的情形，笑意还是盖过了惧意。她抱着幼稚的想法，天真的认为专业人士会因为自己一句喜欢秋天而露出马脚，发言后还装作锐利，用目光打量了人群。只是照片里的安宥真是与镜头对上眼没错，可她对这幕丁点记忆也没有，快门按下的刹那似乎也按停了眼睛的录影键。
安宥真没想过自己避过注目在鱼龙混杂里买回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言，千辛万苦找的人是…这般。
她完全无法将那个迅捷的黑影投影在金秋天身上，尽管如此，金秋天就是笔记本的主人。这一点安宥真在会议上已经确认过无数次，字迹不会说谎，而她也没有必要向自己隐瞒真实的笔迹。
起初，安宥真的眼神中还有漏出一丝疑虑，在金秋天看来是自己消化伪造身份不良所致，但真相只有她本人清楚——就算不是约翰威克和里昂，安娜和奇多，也应该要是个看起来有点威胁性的人吧？也许是被荷里活电影所渲染的关系，安宥真对眼前的女生产生了信任危机。
虽然身形未及被风吹就倒的程度，安宥真还是抱住怀疑听着金秋天发言，她真的能完成使命吗？
房间里坐着两个演戏的人，不是演员——两个都没有真心投入至演出中，各怀鬼胎。金秋天对戏比安宥真想像要认真，而她有点像专注力不足的小孩，内心活动频繁得像座活火山一样，还喜欢不停地换姿势。要是房间里有缩时摄影开着的话，成片就会看到桦木与坐不定的小孩出现在画面里。
身处娱乐产业之中，安宥真很快得出讲者属于松鼠相的初印象，在开场过后眼神中的犀利退让后再次涌现，又把狐狸相的比例拉回些许。蕴藏的凌厉成功取回安宥真点点信任，既然已看出了眼前人的本性，那么安宥真愿意继续配合着进行对手戏，时而透露点情报，时而回避，两者分配得刚刚好。
秋天。为什么是秋天？安宥真不免好奇这称呼的由来。金秋天入座之后身边的目光从未止住，一直至到会议完结，安宥真除了消化着沉闷的商业文件以外，眼神未曾离开过金秋天一吋，自然留意到金秋天在会议一段时间后定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安宥真察觉对方在自己进击的问题下开始当机——很值得怀疑的表现——决定多补一刀。她不是什么恶人，刀锋随着的是安抚用的解释。
“没关系的，我如果有问题也可以直接问你，免得麻烦经纪人他们。”
事后还是被公司发现没有事前通知便占用了会议室。安宥真被叫去问话，她也不慌张，把预先准备好的借口抛出，正在学习英文会话，所以请了以往拍节目认识的英语老师前来补课，低头认错同时拿出一本假笔记增强说服力，经纪人见没有什么特别影响，便口头警告了事。
安宥真在期待周报的同时，也开始期待着与扮演企业蝼蚁的演员接触，这种感觉是双面间谍的身份终于让她从中生活找到乐趣，脱离出枯燥乏味的课堂和行程以外，外星人与银河宇宙不再占据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薄的身影，安宥真想像着她玩弄枪枝武耍刀剑的样貌，静待回覆。
「你好！」 00:39
「是安宥真小姐吗？」
「广告主姐姐，叫我宥真就好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姓去掉亲切一点」
「好的，宥真小姐」
「接下来请多关照了」01:12
7
两人中带有目的而靠近对方的应该是金秋天，在这个前提下不合理的事情便发生了，不论讯息还是现实对话，都是安宥真先联系先开话题。很奇怪的是，聊天室中更健谈的却是金秋天，虽然是被联络的那位，她还是会兴致勃勃地把对话接下去，好像安宥真已经进入她的社交圈之中。
安宥真不知是否该感到荣幸。
「姐姐」
「晚上有空吗」
「^._.^」10:12
「这个是什么」
「你觉得像什么」
「有酒窝的微笑？」
「又像有点呆的狗」
「反正感觉两个都是你吧」
「…」
「总之晚上过来一下」10:27
「去哪里？」
「跑步！」10:48
昆虫所拥有的趋光性也适用于人身上，至少适用在安宥真身上，金秋天身上带着一种特质，让她不自觉的想要渗入金秋天的光带之中，不止以电邮的形式。
说到做到，安宥真果真轻装上阵出现在宿舍附近的公园，夏天的晚上并无降温的迹象，两人脸色都带着温红。她没有任何明星用来伪装的装备，无奈加班的金秋天在一旁表达着被路人认出来的担忧，评论着前者的显眼。
“长太高也有坏处啊。”
安宥真第一次被人以身高攻击，咂舌道，
“没什么，就算狗仔也只对男女站一起有兴趣啊。”
“而且你很美，所以我们看起来就像两个练习生去运动。”
“真的？”
金秋天侧过身双手撑腰，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安宥真。
“我没有理由骗你吧？”
话毕，安宥真向金秋天使了一个看不透的眼色便跑开，风声在耳边划过，暂时带走了心房里堆积的烦恼，她渐渐集中在眼前的跑道，听进了呼吸声、脚步声，与心跳声。奇怪的是，设想中身旁应该要有个小矮子为伴才对，安宥真疑惑，放慢脚步停在跑道一旁。
啊，她也跑太慢了！
啊，她也跑太快了！
安宥真等待着金秋天，金秋天看着等待着自己的安宥真，把手指举起，指向自己的身躯又指住安宥真，示意她不用等自己。安宥真摇头，待金秋天接近后再次起步，更贴心地减慢了速度。
两人在慢跑径上并肩而行，金秋天只要微微转头，因为有氧运动而微张的嘴唇、被薄汗染湿的肩颈与有起伏频率地跃动的胸口便会依次滑进金秋天的眼眸。观察一方内心某个角落很想把运动饮料塞进她手里，造就出完美的广告场景。不过这种奇想说出来也很诡异，她的目光转回前方，专心调节着呼吸。
休息在起步的一个小时以后。
金秋天庆幸着安宥真掐好时间止步，因为再不停下来她就要昏倒了。安宥真领她到公园一旁的便利店，以补充的体力的名义搜购零食，金秋天收起了评论的想法，默默跟随。
从跑道走到便利店的路程要四五分钟，金秋天感觉不只身体内开了暖气，旁边也有一座暖炉陪伴着自己，热气腾腾的。日落后公园少了儿童的嬉闹声，新蝉也不屑栖息在公园稀疏的树木，独有一股微妙的氛围随着脚步声绕着两人。金秋天猜不到莫名的气氛是从何而来，转头想到可能是自己而致，连忙投入回角色中。
“我请吧。”
“真的吗？为什么？”
“不可能让代言人自掏腰包吧？”
“哦sense！那么谢谢你了，姐姐。”
安宥真看着金秋天从拉门到推门的过程不过三分钟，内心惊叹其效率，默默接过冒烟的冰棒。
“姐姐会读心吗？我就喜欢这口味的。”
金秋天干笑两声，任由让这话题随阵风离去。冰棒并不好吃，她在便利商店里没有多想，在同一个间格中随手拿了两个一样的包装，这个时候自己的专长就有用武之地——
她把对方的饮食习惯记起来了。
安宥真以偶像的身份与金秋天会面时不用刻意隐藏她的双重身份，其因是金秋天不可能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没有小心翼翼的需要，若果太拘谨反而会让她察觉到异样，产生反效果。
“哦，姐姐的耳型好可爱，是招风耳！”
“…嗯？谢谢，你的酒窝也很可爱。”
约二十步以后，安宥真再次发言，
“你的工作，是怎样的工作？”
“很无聊的办公室工作吧。”
为了掩饰不自然，她又咬了一口冰棒。首尔不常见的湿热向金秋天袭来，带有杂果香味的冰块在口中融开，却无法驱赶周围局促的空气，只剩下化学味滞留在喉咙。
“你要回去了吧？宿舍的门禁应该要到了。”
金秋天把握好两人对话之间的空档抛出一个合情合理借口下班。在安宥真周围很舒适，这是金秋天肯定的，然而她看待安宥真仍然怀着些许上班族对待工作的意味，因此真的不想再无偿加班了。
代言人还想说点什么，但眼见手机上的时间已过十一时也只好作罢。
“Uber在路上了，要顺便载你吗？”
“哦…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好。”
倒后镜中的人影挥手与安宥真道别，她突然想起了在天台的那一天，自己一整晚也没有发现的漏洞。计程车的乘客明显与追逐两方的速度有天渊之别。为什么会跑得这么慢？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白车在路口停下，难道她真的不是秋天吗？
安宥真生起一股跑过去拉开车门质问的冲动之时，绿灯亮起，冲动未化作行动前便消失在空气中。眼看车辆已驶离视线，她吃掉最后一口冰棒，随手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裹。
从早上到晚上、从运动前到运动后、从公园走到大路的时长各自不同，但安宥真总觉得一瞬即逝，甚至产生了像软件试用期结束时依依不舍的感情。人类是贪婪的，即使已经能够以客户的身份接触金秋天，她还是渴求更多。神秘莫测的坏女人总让人额外有兴致，一天未真正了解金秋天，她就无法停止用各种方式寻找金秋天的根源。
8
长时间执着在同一件事情上的后果就是入梦的主人翁也是她。
金秋天待眼睛适应下午的阳光，观察着这个潜意识与记忆混合而成的产物，她认出身处的场景正是几个小时前走过的公园，只不过太阳未躲进地平线之下，还有孩童与父母为草坪增添活气。与一般的清醒梦不同，她在这个梦境里不能自由活动，仿佛只是剧场里一个跟着剧本走的演员。
她走到一张有树荫的木椅坐下，垂下头查看手腕上的石英表。她是在等谁？安宥真在远处挥着手，手上提着塑料袋，一边喊着姐姐一边跑到她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纯白的耳机线，塞到了亲昵地坐在自己身旁的安宥真的空手上。
塑料袋载着两支冰棒，不熟悉的包装让金秋天暗自松口气。咬下去边角很冰，让人直发麻。耳机线传回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线耳机就是有这种弊病，但仍然不阻安宥真随着节奏高歌的兴致。
她突然有点恍惚，有点朦胧。感觉回到了某个残破的夏天，记忆是破碎但真实的，隐晦但愉悦的。高温将画面烤得暧昧不清，一曲终矣，安宥真转过头，又把惹人可爱的酒窝堆出来。
影像戛然而止，熟悉的触感重回脑中，像要追回即将驶离月台的列车一般，她眉头紧锁聚精会神把记得的片段写入记忆之中。
梦中两人没有对立关系，她不用处处提心吊胆，生怕无意中泄漏自己的身分。虽然这个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打破，但她希望那天不要那么快来临。
通勤的金秋天还在回想今早的梦境，不知为何希望睡乡里的夏天永远不要完结。惋惜盖过一切，眼前的事物固然是真实的，如果平行宇宙被证实，那她体验过的一切都存在在另一个宇宙中吗？反过来说，在这个现实她与安宥真发生的一切会被投影在另一个自己的梦境中吗？
会被当成恶梦吧。
…
与安宥真的一切都在平稳度过中。
目标依旧是相同的目标，但金秋天追求的结果已经产生了变化。
早就打好的邮件已经被放置半天，拜本人所赐，金秋天度过了出生至今最充实的十二小时。她整理好衣柜，花时间到超级市场把食材买回家料理，甚至愿意到公司靶场练习，就是不肯是把它传出去。直至手表上的时间显示23:29，大学赶作业的回忆浮出水面后才放下手上的枪械，推开铁门坐到休息室的角落。
双手放到键盘上无从入手，一个不安的想法跳入脑海里，她打开电邮重新检阅一遍草稿，时间的洗礼和清空的弹夹成功让大脑重新开机。一片白矇中，金秋天的身后大仲马和雨果轮流现身，出手将邮件删减段落更改文句；斟酌内容推敲用词，一篇无可挑剔的电邮便徐徐出现在眼前。
金秋天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既然决定好结果，就要确实以一切手段去达成，任何不起眼的细节也可能成为致命点，她最先在意的部分就是那位摸不着底的客人。自己接触安宥真也在他的控制之内吗？
不知对方掌握多少的前提下，邮件就成为了唯一对自己有利的武器。从小学习的修辞都被金秋天抛弃，几乎每句句子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委托人:
您好，本周邮件为接受委托后的第七份报告。
本周按原定计划以外被目标邀请前去跑步。
掌握了其艺人与练习生以外的私人日程，包括例行运动习惯与规律。
未来数周将会继续接触，计划好实行手段。
秋天
深夜时分，大脑总会给予仍未沉睡的人们惊喜，将各种日间不会思考到的事物回放。金秋天在意安宥真，大脑也投其所好，安宥真从保姆车踏下落的身影，安宥真看着文件的侧面，安宥真夜跑时清澈的眼神，安宥真…
安宥真正在睡觉吗？
金秋天想到林林总总的安宥真，睡着了。
[1]: slasher-斜杠族/持刀行凶者，对不起作者很喜欢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