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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艺俊来那安村支教快两个月了。
这是一个被夹在山沟沟里的小村落,可以说是偏僻。没有水泥路,只有泥巴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离这儿最近的镇子,骑摩托也要一个小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运气好时能飘来一两格,撑个五六分钟;运气不好,那就只能对着一块会发光的板砖干瞪眼。
村里的年轻人少得可怜,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只有逢年过节,外出打工的村民才会回来,跟家人挤在一起吃几顿饭,然后在暮色里匆匆离去。
静。这是南艺俊对那安村最深的印象。
太安静了,他听到过最大的声响,只有夏日里没完没了的蝉鸣,亦或是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时发出的笑声。
南艺俊说不上喜欢这里,但也绝不讨厌。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地铁、外卖,那些触手可及的便利本该让他排斥这里的一切。可南艺俊融入得比想象中快,不到一个星期,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教初中语文,初一到初三。刚到学校那天,孩子们把他围得水泄不通,眼睛里满是热情。校长说,学校已经快半年没有语文老师了。
校长姓李,是南艺俊以前那所学校的副校长,退休后主动申请来了那安村。南艺俊刚当老师时就听过他,知道这位老人把半辈子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南艺俊敬重他,这也是他愿意翻山越岭来这儿的原因之一。
学生不多,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到八十个。基础普遍薄弱,所以南艺俊上课进度很慢。他要讲课文,又要回答孩子们无穷无尽的问题。
比如,“南老师,高铁那么快,坐在上面是什么感觉呀?”
比如,“所有的车都跟大虎他爸的车一样,是长方形的吗?”
再比如,“自动门后面,是不是一直有个人在推啊?”
那安村像一口深井,孩子们就是井底的小蝌蚓,拼命仰头想看见外面的天。可井口太小了,他们能望见的,只有那一小片蓝。即使有再多问题南艺俊也不恼,一个一个耐心地答。
时间久了,他注意到教室外的一个身影。
粉色头发,个子不高,每次都藏在教室最后那扇窗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南艺俊一转头,他就缩回去,像被惊扰的松鼠。南艺俊起初以为是外人,怕孩子们有危险。可后来他发现,李校长和其他老师路过时,都会朝那个方向点头打招呼。
应该不是。
南艺俊专门去问了李校长。
“他啊,”李校长听完南艺俊的描述,笑了,“村东头老蔡家的大儿子,叫丰玖。以前也在这儿上过学,后来学校招不到老师,就停了。”
原来叫丰玖。
第二天,南艺俊上早晨最后一节课,又看见了蔡丰玖。这一次,他趁学生们读课文时,轻手轻脚走出了教室。
蔡丰玖见他出来,转身就跑。
“蔡丰玖?”
蔡丰玖一愣,回过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李校长告诉我的。”南艺俊朝他笑了笑,“要不要进来,跟孩子们一起听?”
“可以吗?”蔡丰玖的眼睛睁大了,眼里好像有光在跳跃。
“当然。”
南艺俊领着他走进教室,孩子们抬起头,七七八八地喊,“丰玖哥哥!”
蔡丰玖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你太高了,坐最后一排吧。”
蔡丰玖点点头,乖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截短短的铅笔。
“我们接着上课。”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只有蔡丰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跑,认真得连南艺俊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南艺俊静静站着,看他写字。
写的是刚才那篇课文,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
“哇,”蔡丰玖猛地回头,“南老师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是你太投入了。”南艺俊低头看了眼手表,“要不要跟我回办公室吃个饭?昨天多做了一点,正愁今天吃不完。”
蔡丰玖把纸笔塞回口袋,抿了抿嘴,有些犹豫。
“别不好意思,你可是我的学生。”
蔡丰玖心想,二十分钟的也算吗?南艺俊的笑容太暖了,让他忍不住想答应。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啊。"
办公室里,南艺俊从微波炉里端出热好的饭菜,摆到蔡丰玖面前,“别客气,快吃吧。”
蔡丰玖确实没怎么客气,端起碗就大口扒饭,腮帮子鼓鼓的。中途他瞟了南艺俊一眼,对方吃得很斯文,如果自己狼吞虎咽的仓鼠,那南艺俊就是慢条斯理的白兔。
蔡丰玖忽然意识到自己吃相太过于“野生”,赶紧放慢速度,学着南艺俊的样子,把饭含在嘴里慢慢咽。
南艺俊把蔡丰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想这人真好懂,心里想什么全摊在脸上。
“没事的,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哦。”
五分钟不到,蔡丰玖就把碗里的米饭扒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他接过南艺俊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味道还行吗?刚开始学,火候还控不好。”
“刚开始学?”蔡丰玖边说,还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南老师你真是天才,每一道都特别好吃。”
他竖起大拇指。
“你夸得我都有点飘了。”
“飘了?飘去哪里?”
南艺俊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怎么了!”蔡丰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急得直跺脚,耳朵都红了。
“没有,‘飘’的意思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原来是这样。”蔡丰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上把这个词念了两遍,心里默默吧这个新词记下。
“你每天都会来学校吗?”南艺俊也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蔡丰玖摇头,“今早下工后才来的。我进学校的事跟其他老师都说过了,只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不好意思道,“我不认识你,怕城里来的老师不喜欢我,所以才偷偷听。”
“这下你认识我了。”南艺俊伸出手,“我叫南艺俊。”
蔡丰玖在裤子上搓了搓手心,才握住他的手,“蔡丰玖,你早就知道了。”
“欢迎来到我的课堂。我从来不会讨厌任何一个学生。”
蔡丰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一副天真的模样。
蔡丰玖来学校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上午,有时下午。别的课他也去旁听,但到南艺俊这儿来得最勤。他从不在上课时闯进来,总是挑课间休息的时候,默默走进教室,坐到那个已经默认属于他的座位上。
孩子们都认识他,喜欢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南艺俊调侃他,说这帮孩子听他的话比听自己的还多。蔡丰玖笑着回他,很多孩子的父母都在镇上干活,家里有点什么事儿都来找他,他算是这些孩子半个家长了。
又过了一个月,南艺俊收到一条短信,是快递公司的,说他三个月前报失的包裹找到了。当时他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秉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失,没想到真给找回来了。
不过包裹只能送到镇上的驿站,没法直接进村。
南艺俊特地挑了个天晴的周末,蹭了一辆要去镇上的村民的的顺风车。到了镇上,村民说自己大概下午五点回村,到时候打电话给他,让他自己先四处逛逛。
南艺俊应了,去驿站取了包裹,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午饭。他看了眼手表,11:51,离回村还有将近五个小时。他闲不住,打算去镇上唯一一家书店转转,给孩子们挑点课外读物。
谁知刚付完钱,还没跨出店门,天空骤然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他没带伞。谁会想到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能突然下这么大雨。南艺俊在心里叹了口气,得,干坐着等吧。
店里除了店员,还有几个避雨的路人。老板见他们无聊,炒了几碟花生米端过来,让大家打发时间。南艺俊坐在最角落,边吃花生米边喝茶,心想这什么又上火又降火的奇怪搭配,但越吃越上头,搞得他跑了三四趟厕所。
快四点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南艺俊接到了那位村民的电话,说雨太大回不去了,今晚在工友家住,明早雨停了再走。
南艺俊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欲哭无泪。出门没做plan B,他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村民见他没说话,贴心地告诉他一家旅馆的地址,就在附近,是那安村村民在镇上开的,报他的名字还能打八折。南艺俊道了谢,挂了电话,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六点多,雨突然停了,太阳挣扎着从乌云后冒出来,夕光瞬间倾泻,包裹住整座小镇。
南艺俊又给了店家五十块,谢他们收留了一下午,然后抱起那箱沉甸甸的包裹,往旅馆方向走。
“诶?南老师?”
身后远远传来熟悉的声音。南艺俊回头,蔡丰玖骑着摩托车朝他驶来,稳稳地停在他旁边。车身锃亮,被雨水冲得反光。他戴着一顶对他来说有点大的安全帽,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
“丰玖?”
“这么巧,你今天怎么来镇上了?”
“来取包裹。”南艺俊掂了掂手里的箱子,“刚到村子就丢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你这是要回去……?”南艺俊试探地问。
“对,正要回村,捎你一程?”
南艺俊差点哭出来,蔡丰玖简直就是天降救星!他不用再抱着这十几斤重的东西在镇上晃荡了。
路上,南艺俊把今天的事讲给蔡丰玖听。
“嗐,我们这儿就这样,老天爷玩儿似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习惯就好啦~”蔡丰玖扯着嗓子喊。
“你今天来镇上做什么?”
“卖花。”
蔡丰玖告诉南艺俊,他和他爸在村东边种了一片花田,昨天收了花,今早拉到镇上卖给商家。
“收成怎么样?”
“看天气。花儿按斤称,晴天价高,雨天价低。”蔡丰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今天运气好,起得早,去的时候太阳还在,后来的人价格都低了。”
他笑了两声,憨憨的,有点傻气。南艺俊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有点可爱。
“回去请你喝汽水。”
“不用了,我不喝汽水。”南艺俊哪舍得用他们家的辛苦钱,“而且太不好意思了,坐你的车回去,还要你请我,该我请你才对。”
“别客气啊南老师,我蹭了你那么多课,这算学费。”
下过雨的路面积着水洼,蔡丰玖怕打滑,骑得很慢。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快两个小时,到村里时已经八点多了。
回南艺俊家的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此刻已被积水淹成了一片浅浅的"池塘"。蔡丰玖下车找了根木棍探了探水深,不算深,但强行开过去怕泡坏发动机。
两人对着那片“池塘”陷入沉思。
“要不……你到我家住一晚?”蔡丰玖先开了口。
南艺俊犹豫了一会儿。他不想麻烦蔡丰玖,人家已经载了自己一程,现在还要住进去,太唐突了。可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看了看蔡丰玖,点了点头。
“南老师,进来坐。”蔡丰玖推开家门,侧身让南艺俊进去,让他把箱子搁在沙发上。
屋里堆了不少东西,锅碗瓢盆、杂物农具,但摞得整整齐齐,不会显得拥挤。
蔡丰玖爸爸听见动静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丰玖,这位是?”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南老师’。”
“南老师啊,丰玖天天念叨你,说你人好,在教室后面给他腾了个位置。”蔡父笑起来跟蔡丰玖一样,眼睛眯成两道弯,高兴全写在脸上。
“哪里,顺手的事。”
蔡丰玖把南艺俊带到自己房间,重新铺了床,“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怎么好意思。”
“你别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上回我还吃了你的米呢。”蔡丰玖翻着衣柜,扯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这条是新的,我没用过,给你。”
他把毛巾递给南艺俊时扫了他一眼,为难地开口,“我的衣服……你可能穿不了……”
“没事,我今天拿的这箱就是衣服,待会儿出去拿。”
“行。那我不招待你啦,厨房有水,我爸下午才烧的,你随便拿个杯子用。”蔡丰玖语速飞快,中间几个字还打了磕绊,“我浑身黏得难受,先去洗澡了。”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南艺俊坐在床边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环顾这间屋子。很小,床尾紧挨着一张书桌,旁边的衣柜几乎贴着床沿,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了看架子上的书。有儿童读物、杂志,也有不少国内外名著。桌面的右上角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三个人:蔡丰玖、他爸、还有一个长得很像蔡丰玖的小男孩。照片里的蔡丰玖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目还没完全长开,更加青涩。
“南老师,到你洗了。”蔡丰玖搭着毛巾走进来。
南艺俊撑在桌上看照片,闻声转头看他,“这是你弟弟?”
“对啊,可爱吧?”蔡丰玖走到他身边,拿起相框,“好久之前拍的了,现在也长成大孩子了。”
“跟你长得很像。”
你小时候应该也很可爱吧。
南艺俊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家共用一张脸。”蔡丰玖把相框放回去,笑了笑。
“他不在家里住了?”
“上高中去了,镇上最好的高中。”提到弟弟时,蔡丰玖眼神一亮,“这房间原本是他的,他去上学以后就归我了。”
“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温馨的?”
“那你之前睡哪儿?"南艺俊答非所问。
“沙发。”
蔡丰玖说这话时一直在笑,完全没有弟弟睡房间他睡沙发的不满,反而全是得到了房间后的满足。南艺俊静静看着他,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软。
他在心疼。
蔡丰玖被他盯得太久,脸颊慢慢红了,眨眼的频率也快了起来。
南艺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看向书柜,“这些书,都是弟弟的?”
“对,但我也都看过了。”
“全部?”
“全部。”
“你很喜欢看书?”
“喜欢啊。”蔡丰玖坐到床沿上,仰头闭上眼,双手撑在身后,“看完书,就觉得自己好像离外面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不是镇上,是城市。"他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汽车、高楼、还有随处可见的便利店。想喝汽水就能买到,不用再跑大老远。”
“你这么喜欢喝汽水?”南艺俊忍不住笑了。
“喜欢啊,汽水甜甜的。”
“之前怎么不像弟弟一样去镇上念书?”
蔡丰玖沉默了一瞬,“初二的时候,学校招不到老师了。唯一的女老师有一次来学校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人没事,但伤得很重。从那以后,学校就停了,学生们都回了家。”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遗憾,“我弟赶上好时候了,那几年来了好多像你一样的老师,当时好几个学生都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包括他。”
“那你就没想过,像其他人一样出去打工吗?”
蔡丰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十八九岁的时候想过,”他说,“那时候很多朋友都出去了。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的家在这儿。我爸年纪大了,那么大一片花田,不能总让他一个人扛。”他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点骄傲,“弟弟还在上学,需要钱。我跟我爸一起,能多赚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笑得很坦然。
南艺俊歪着头看他,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男孩,笑起来还带着孩子气,骨子里却很成熟。
明明自己也还是一副孩子模样。
“我家里有很多书,如果你想,可以常来。”
“真的?"蔡丰玖坐直了,兴奋得眼睛能射出光,“南老师,你真的太好了!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还有,别老叫我老师了。你今年多少岁?”
“22。”
“我27了,你叫我哥吧。”
蔡丰玖垂着眼,嘴唇动了半天,像是在嘴里把那个称呼炒过几遍。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艺……艺俊哥。”
“有这么难以启齿吗?”南艺俊被他逗笑了。
蔡丰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别人叫我哥,我还没叫过别人……”
“慢慢习惯就好。”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艺俊哥。”蔡丰玖率先开口。
“嗯?”
“明天要不要去我们花田转转?”
“好啊。”
蔡丰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个邀请。可能是因为南艺俊让他进了教室、可能是因为今晚他被自己带回了家、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话。
总之,他隐隐觉得,自己和南艺俊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蔡丰玖家的花田在村东边的山脚下,走过一座小拱桥就到。第二天一早,雾气还没散尽,两人吃过早餐便慢慢走过去。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山影,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甜,吸一口,整个肺都凉丝丝的。花田沿着缓坡一层一层铺开,走近了看,枝头上顶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这片田有多大?”南艺俊问。
“六七亩,再大我和我爸也顾不过来了。”蔡丰玖穿着雨靴踩在湿润的泥地里,回头提醒南艺俊,“小心崴脚。”
蔡丰玖戴上手套,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一颗花苞。
“这是什么花?”南艺俊微微曲膝,撑着膝盖,眼神专注着蔡丰玖的动作。
“山茶花。”蔡丰玖没回头,又去捏别的花苞,“现在还没到花期。”
他又连续捏了好几颗,花苞都是硬邦邦的,没什么异样。然后他翻开几片靠近地面的老叶,仔细看了看叶子的颜色,这才直起腰来。
“还行,雨不大,没怎么泡坏。”蔡丰玖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南艺俊怕他蹲久了腿麻,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隔着布料,触到一片温热的弧度,蔡丰玖没有躲开。
“真是万幸。”南艺俊笑了笑,跟着松了口气。
太阳正好从山脊后探出头,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铺天盖地地洒在花田上,也洒在两个人身上。
从那之后,蔡丰玖果然没再跟南艺俊客气。隔三差五就往他家里跑,借书、还书、或者什么也不借,就坐着说会儿话。原本喊“艺俊哥”时总要“yiyiyiyi”地卡半天,现在越喊越顺口了。
“艺俊哥!”蔡丰玖一路小跑着追上来,刚好在南艺俊家门口截住他。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南艺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笑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怜爱,甚至有点儿慈祥。在他眼里,蔡丰玖就是个特别可爱的弟弟。
“今天喷杀菌剂,弄得晚了。”
“累不累?”
“还行。”蔡丰玖一蹦一跳地进了屋,把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递还给南艺俊。包得特别仔细,连一个角都没露出来,看得出他是真宝贝它。
“今天田里事多,昨天就来找过你,你还没放学。”蔡丰玖一边说,眼睛一边扫过南艺俊的书架。
南艺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个适合你。”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递过去,“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你也拿着。”
“这……”蔡丰玖犹豫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进来,省得耽误你的事。”南艺俊掂了掂钥匙,示意他接。
蔡丰玖垂下眼,把钥匙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他抬起头,对着南艺俊甜甜地笑了,“谢谢艺俊哥,你真好。”
一天下午,南艺俊要装一个柜子,去蔡丰玖家借了几件工具。临走时,蔡丰玖非说要送他回去,南艺俊推脱不过,只好由着他。两人走在村道上,碰见了来找南艺俊的李校长。
“南老师?丰玖?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
“艺俊哥到我那儿借了点工具,我顺道送他回来。”
这哪儿是顺道……南艺俊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样啊?好好好,年轻人多交流。”李校长的笑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位七十岁的老人。
“校长,您找我有事?”
“哦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忘了。”李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南艺俊,“我打算给孩子们办个秋季运动会,来问问你们的意见。昨晚打你座机没人接,就跑来了。”
纸上写着几个项目和实施方案。南艺俊看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便把李校长请回了家。
“这些项目我已经给另外两位女老师看过了,她们也提了些意见,说最后让我跟你敲板就行。”李校长接过南艺俊递来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她们说运动会得男老师牵头,女老师们运动细胞不行。”
南艺俊心想,其实自己运动细胞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看了下,田径项目不太方便展开,操场太小了,勉强能弄个五十米接力。”南艺俊架起眼镜,认真研究方案。蔡丰玖坐在旁边捧着水杯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以多加点趣味项目,拔河、踢毽子,或者两人三足。”
“两人三足好!”蔡丰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们小时候最爱玩了。”
“好,我也觉得这个好,有趣儿!”李校长一拍大腿,“丰玖到时候也来学校参加吧?”
“啊?……我吗?”蔡丰玖指了指自己。
“对啊,学校就三位老师,另外两个都是女老师,你总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跟南老师一块比吧?”
“行!”蔡丰玖一拍大腿站起来,跟李校长握了握手,达成共识。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南老师提前把安排告诉你。”
“没问题!”
南艺俊坐在中间,看着一左一右站着的一老一少,不知道他们在燃些什么。
还有,到底是谁给他报的名?!
运动会定在十一月中旬,南方入冬得晚,风里带着凉意,但不刺骨。
蔡丰玖天没亮就爬起来去田里喷药,愣是在八点前把活儿全干完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往学校跑。
“忙完了?”南艺俊正在操场上组织学生列队。
“嗯,起了个大早。”
“不困?”
“精神抖擞!”蔡丰玖两手一叉腰,仰天长“笑”,发出像雄鹿一样的吼叫。
南艺俊真是服了他,真不知道这人无穷无尽的精力从何而来,每次见他都是一副乐呵呵的亢奋模样。
操场很小,没有标准的跑道。除了几个田径项目,剩下的全是集体项目,南艺俊想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参与进来。
拔河比赛时,南艺俊当裁判,蔡丰玖协助,实际上就是在旁边加油打气。可他给一方助威,另一方的孩子就不乐意了,嚷嚷着“丰玖哥哥你偏心”。蔡丰玖立马调头去给另一方加油,那边又哼哼唧唧地抗议。
于是他只能雨露均沾,一人喊一句。南艺俊捏着哨子,看着蔡丰玖像个节拍器一样左摇右摆,差点笑岔气。
说是比赛,其实也就是图个乐子。无论输赢,孩子们照样相处得热热闹闹,赢的不挑衅,输的不气恼。
临近中午,所有项目基本结束,剩下最让人期待的两人三足。有默契的组合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终点;没默契的刚迈出第一步就吃了一嘴灰。
学生嘛,最爱看老师间的“比拼”。压轴出场的,是女老师和男老师的对决。为了照顾年事渐高的李校长,蔡丰玖替了他,做南艺俊的搭档。
“哥,待会儿我迈右脚,你迈左脚。我喊‘2’的时候你迈右脚。”蔡丰玖弯腰把红绳绑在两人的脚踝上,系得很紧。
“听你的。”
“预备——开始!”李校长一声令下,四周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蔡丰玖迈出右脚,南艺俊配合得不错,左脚跟上。按照这个节奏,拿下比赛毫无悬念。
可是……南艺俊步子怎么迈这么大?还有!他到底有没有节奏!
“1、2、1……诶诶诶!哥!等等!你步子小一点!”蔡丰玖使劲儿岔开腿去追,完全追不上。南艺俊的步子又大又急,走到一半时,蔡丰玖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像一只挂在腰上的布偶。过障碍时,南艺俊在内圈跟头牛似的猛冲,蔡丰玖差点被他甩飞出去。
一带一路。
“丰玖!你站起来啊!”
“哥……我也想啊!”
两个人就这么毫无节奏地跌跌撞撞冲过终点。两位女老师在终点笑得前仰后合,孩子们也笑成一团。
伴随着满场的欢声笑语,第一届秋季运动会,圆满落幕。
学校给孩子们放了一下午假。蔡丰玖跟着南艺俊回了家。
“想吃点什么?”南艺俊把包挂在门边,走进厨房撸起袖子打开冰箱。
“我都行,不挑食。”
南艺俊用隔夜饭炒了一大碗蛋炒饭,又做了个荤菜一个素菜,加一小碟小菜。两人忙活了一上午,饿得能把门口的树啃秃噜皮儿,吃饭时谁也没说话,埋头苦吃。
“吃撑了。”蔡丰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从来没觉得隔夜大米这么好吃过,艺俊哥你厨艺精进了。”
“饿出幻觉了。”
“确实饿急眼了。不过没想到你吃饭也这么快,平时看着挺斯文的。”
南艺俊站起来收碗,“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我来洗。”
“到沙发上坐着去。”南艺俊端着碗碟侧身一挡,用膝盖拦住蔡丰玖,下巴朝客厅方向扬了扬。
“哦,好吧。”
蔡丰玖撇撇嘴,听话地窝进沙发里。厨房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温柔,听得出来南艺俊用得很克制。瓷器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不刺耳,像午后堂风吹过风铃,叮叮咚咚地敲在蔡丰玖的思绪上。
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双手交叠趴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穿过客厅望向厨房的方向。南艺俊的背影在暖色的灯光里有些模糊,蔡丰玖看着看着,视线就散了焦。
他闭上了眼睛。
南艺俊擦着手走出来时,蔡丰玖已经睡着了。
他歪着身子蜷在沙发上,脑袋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垂在沙发沿外。因为姿势的关系,半边脸颊的肉被挤压着堆起来,嘴唇微微嘟着,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午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一条光柱时隐时现。蔡丰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南艺俊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蔡丰玖的脸。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拨了一下蔡丰玖头顶翘起的乱毛。
蔡丰玖没有醒。
天没亮就起来干活,又疯跑了一整个上午。
“累坏了吧。”南艺俊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午安,丰玖。
天气突然冷下来了。南艺俊从短袖换上了卫衣。站在讲台上翻开书本时,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最后一排。
那个位子是空的。
蔡丰玖已经好多天没来了,也没去他的住处换书。
南艺俊垂着眼站在讲台上,手指捏着书页,没翻。底下有人小声叫了声“南老师”,他才像从梦游里醒过来一样,猛地回神。
当天下午,他就提着一包精挑细选的书,踏上了去蔡丰玖家的路。他心里想,这个理由好,这样就可以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推开门。
可他在门口敲了半天,指节都敲红了也没人应。后来隔壁邻居被响动引出来,揣着手,“丰玖和他爸下田了,天没亮就走的,估摸傍晚才回。”
南艺俊道了谢,顺着田埂过了小桥。远远地,就看见田垄尽头那个戴帽子的身影。
他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拢成喇叭状喊:“丰玖——”
蔡丰玖正蹲在田里,手里攥着一把小土铲。听见声音,他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因为意外而猛然睁大的眼睛。几秒后,他站起来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艺俊哥,你怎么过来了?”
南艺俊走近了,才发现他穿得很薄,只有一件长袖T恤,袖口还沾着泥印子,脸被风吹得有点泛红,嘴唇却微微发紫。南艺俊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看你几天没去学校,也没来找我换书,有点担心你。”
蔡丰玖一听“担心”两个字,脸颊发烫。他低下头假装去拍膝盖上的土,呵呵干笑了两声,眼神飘来飘去,“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几天很忙?”
“嗯,天变得太快了。我怕突然大降温有霜冻,这几天跟我爸在根部轻培土,差不多了。”
南艺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这几天把脸颊肉都忙没了。
“你应该叫我来的。”南艺俊说。
“不用,就我俩能行。”
“你爸呢?”
“去镇上了,今晚不回来。”
“你吃饭了吗?”
蔡丰玖被问到才想起这回事,摇了摇头。“没呢,准备回去弄。”
“走吧,我跟你回去。”
南艺俊一进门就要往厨房钻,被蔡丰玖赶了出去。
“你坐着!”蔡丰玖叉着腰,瞪着眼睛,把南艺俊按到火盆边,“到我家还能让你干活?”
他往南艺俊手里塞了两个红薯,让他烤,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南艺俊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又看看火盆里跳动的橙红色火苗。他还真没见过这种烤火形式,认认真真研究起来。
很快蔡丰玖端了两盘菜出来,热腾腾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白汽。他脸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像年画娃娃。
“前几次都是你做饭,这次换你尝尝我手艺。”蔡丰玖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艺俊。
南艺俊夹了一块肉片,嚼了嚼,“嗯,好吃。”
蔡丰玖咧开嘴,乐得藏都藏不住。
饭后两人并排坐在火盆边烤火,膝盖挨着膝盖。南艺俊还捏着他那两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
“艺俊哥,你看什么呢?”
南艺俊抬起眼,认真道:“我在想,它什么时候熟。”
蔡丰玖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哥……它本来就是熟的,只是让你烘热。”
南艺俊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然后淡定地把皮剥开,咬了一口。
“好甜。”
蔡丰玖撑着下巴看他慢悠悠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新鲜,忍不住揶揄,“你们这些城巴佬,没这么吃过吧?”
南艺俊摇摇头。
“也是,城里那么多好吃的,谁吃这个。”
南艺俊听他如此自嘲,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在你眼里,城市是什么样的?”
蔡丰玖仰起头想了想,但没有犹豫太久。“很多人、很多车、很多高楼。我听说,城里有一种电梯,四面都是玻璃,能看着外面一点点升上去。”
“谁告诉你的?”
“我妈。”
南艺俊忽然怔住了。
蔡丰玖没有留意他的表情,“我十多岁的时候吧,我弟还小,我妈老是跟我说,城市里怎么怎么样,说城里的路多宽,楼多高,什么东西都好。”
“村里人都说,我妈从年轻时就想到城里去。可家里穷,没文化,只能留下来,结婚、生孩子。”
南艺俊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火盆上方微微扭曲的空气上。
“后来她走了。他们说,她到城里去了。”
南艺俊侧过头,蔡丰玖的表情没有太多悲伤,甚至带着一点平静。但正因为这样,南艺俊才觉得更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蔡丰玖却先他一步摆了摆手。
“哥你别这样看我。没事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自己的生活。她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我妈。我相信她已经过上她想要的日子了。”
他叹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看向南艺俊,半开玩笑地说:“在城市里生活,应该很幸福吧。”
南艺俊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火光跳了跳,差一点溅到地面上。
“你觉得……很幸福吗?”
“当然。”蔡丰玖回答得很干脆,“至少不用跑村子另一头去买汽水。”
南艺俊被他的回答逗笑了,“你对汽水是真爱。”
“对啊,我喜欢甜的。”
“红薯也甜。”
“不一样。”蔡丰玖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出神。
安静了几秒钟,南艺俊忽然开口,“那你……想不想去看看?”
“什么?”
南艺俊看着他,“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我生活的城市看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
因为蔡丰玖那双漂亮、又带着向往的眼睛。
也是因为,喜欢。
对,他喜欢上蔡丰玖了。那个心里好像住着一只云雀的人,应该永远自由、活泼。
他只是不希望他的愿望落空。
南艺俊住的城市比蔡丰玖想象的要冷。虽然南艺俊已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让他多备点衣服。但下高铁时,蔡丰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艺俊回头看他的时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这已经是最厚的了。”蔡丰玖把双肩包往上颠了颠,背包鼓鼓的,塞满了冬天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小小一只。
南艺俊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绕在了蔡丰玖颈间。羊绒的料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蔡丰玖刚想说“不用”,被南艺俊心灵感应似的截胡,“我说用就用。”
蔡丰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乖乖跟在他身后。出站口车流如织,南艺俊拦了辆车,司机热络地过来帮忙拿行李,蔡丰玖不好意思,两人在后备箱前推搡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南艺俊一手拎起他的包塞进了后备箱。
车上,蔡丰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楼群耸立、灯火通明。人行道上人来人往,面孔模糊又匆忙。霓虹灯光一道道划过他的脸,明明灭灭,光影快得无法捕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雾在玻璃上散开,又被他用手抹去。
这就是城市。
南艺俊订的酒店带观光电梯。蔡丰玖站在电梯口,看着四面玻璃透出去的城市夜景。他嘴上说着“哇,好有意思”,身体却诚实地紧紧贴着南艺俊的手臂,离玻璃远远的。
南艺俊低头瞥了一眼,忍住了笑。
电梯门一开,蔡丰玖几乎是弹出去的,然后站在走廊里,回头嘴硬,“害怕?我不怕。”
南艺俊跟在他身后憋笑。
晚上他们在附近商场吃饭。等号的间隙,南艺俊拉着蔡丰玖进了二楼一家服装店。店员挑了几件外套让蔡丰玖试,最后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羽绒服从试衣间出来。
南艺俊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就它吧。”
蔡丰玖偷偷翻了一下吊牌,脸色顿时有点僵。
南艺俊看出来他的窘迫,转头问店员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店员指了指旁边那件蓝白色的同款,南艺俊拿过来套在身上,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问蔡丰玖,“我穿着怎么样?”
蔡丰玖狂点头,打点计时器似的。
“帮我把这件装起来吧,他那件穿着就行。”南艺俊对店员说完,转过头,朝蔡丰玖笑了笑,“谢谢丰玖当我的模特。我就知道信你准没错。”
蔡丰玖忽然就觉得在这儿傻愣着二十分钟没白干,至少让南艺俊买到了自己喜欢的衣服。
他们提着购物袋走出店门,准备搭电梯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艺俊?”
南艺俊的脚步猛然顿住,像被人点了穴一样。蔡丰玖回过头,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
蔡丰玖见南艺俊一动不动,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袖子,“艺俊哥?有人叫你。”
他偏头去看,南艺俊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南艺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很久很久才找回声音。
“爸……妈……”
蔡丰玖:???
餐厅里灯光映出了四颗别扭的后脑勺。蔡丰玖坐在南艺俊旁边,对面是南母,旁边是南父。桌上一壶茶已经续了两次水,这一家三口谁也不认得谁似的,各自低头喝茶。
南艺俊把菜单推到蔡丰玖面前,“丰玖,想吃什么?”
蔡丰玖连忙摆手,说自己不会点。南艺俊又把菜单转向对面,语气客套,“妈,您看看……”
“你决定就好。”南母端着茶杯坐得端端正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
南艺俊点了菜,最后补了一句 “再要两杯汽水。”
一直沉默的南母忽然搁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喝汽水?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些东西不健康。”
蔡丰玖刚舒展开的眉眼倏地收了回去。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抿紧了嘴唇。
“很久没喝过了,想尝尝。”
“少喝。听到没有。”
南艺俊几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你不会回答吗?”
“……知道了。”
蔡丰玖侧过脸,看见南艺俊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细细分析后又好像是有些不耐烦。
南母转过来看蔡丰玖,“丰玖是……艺俊的朋友?”
蔡丰玖点点头。
“村里认识的?”南母依旧笑着,但蔡丰玖总觉得她并没有面上那样和颜悦色。看自己的眼神里,好像带着嫌恶,让蔡丰玖不舒服。
“对,我在村里种花。有空了会去艺俊哥上课的学校旁听,慢慢就熟了。”
“啊……花农啊。”南母偏头看了一眼南父,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南父全程没怎么说话,目光在蔡丰玖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低头摆弄餐具。
场面一度变得有几分尴尬。蔡丰玖抿着唇,手不受控制地扣着膝盖;南艺俊手臂交叠撑在台面上,目光看向窗外,偶尔瞥两眼蔡丰玖;南父南母看似在用手机看新闻,实则眼睛一直瞟着儿子。
菜端上来,南艺俊先动的手,他把蔡丰玖的碗筷摆好,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面前。蔡丰玖余光瞥见南母的眉梢微微一动,特别有眼力见儿地站起身,“叔叔阿姨,我给你们盛。”
“你吃。”南艺俊把汤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语气平静。
蔡丰玖不再多言,也不敢多言。他觉得自从遇到南艺俊父母之后,南艺俊的行为变得很奇怪。他不相信南艺俊会情商低到看不出他父母的意图,蔡丰玖甚至觉得,南艺俊就是故意的。
席间南母再次开口,语气和缓了一些,“艺俊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南艺俊把筷子放下,“我想跟学校申请再支教一年。”
南母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阴沉。
“你以为你躲到那个山旮旯里去就能解决问题?”她的声音高了半度,引得三两食客侧目。“你为什么就不肯跟家长认个错、服个软?你在那种地方能积累什么经验?还有……”
“妈!”南艺俊厉声打断她。
邻桌的客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我不认错,是因为我没有错。”南艺俊的手指压在桌沿上,“家长想告我,我完全没意见,清者自清。”
“你……”
“丰玖,你吃好了吗?”
蔡丰玖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嗯,吃好了。”他其实才吃了半饱,但他再笨也知道,这顿饭到这儿就该散了。
“走吧,我们回去。”南艺俊站起来,顺势捉住蔡丰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我已经买过单了。爸妈,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没有回头,拉着蔡丰玖往外走。蔡丰玖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回头冲那对脸色铁青的夫妻点了一下头,“叔叔阿姨……慢慢吃。”
回到楼下,南艺俊把房卡递给蔡丰玖,让他自己先回去,自己一会儿再上去,也没说去干嘛。
酒店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不眠的灯光。蔡丰玖盘腿坐在床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耀眼、夺目,无一处不透着华丽。
房门“嘀”一声打开,蔡丰玖回过头,南艺俊拎着两杯汽水走进来,站在他身边。“刚刚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你那杯一口没动。”
蔡丰玖不得不佩服南艺俊,在如此上火的情况下还有心思观察到周围情况。于是他接过杯子,插上吸管,咣咣喝了好几口。
“爽!”
南艺俊看着用一口甜汽水就能完全哄好的蔡丰玖,嘴角终于松了松。但笑很快又淡下去,他垂下头,盯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对不起,丰玖。”
蔡丰玖含着吸管转过头,含含糊糊,“为什么对不起?哥你还给我买了外套,我该谢你才是。”
南艺俊摇头,“今晚……我不该利用你来气我爸妈,是我的错。”
“你来玩还碰上这种事,是我没尽到东道主的责任。”
对方明显低落的情绪让蔡丰玖不知所措,他把汽水放下,歪着身子去看南艺俊垂着的脸。“哥,你别这样。”
“你如果想说,我听着。”
南艺俊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那个点慢慢模糊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团漩涡,好像要把他吸进洞底。
南艺俊自认为,他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在同龄人还处于无法控制情绪撒泼打滚的时候,南艺俊已经能安安静静在书桌前看书写字了。
当然,这少不了他妈妈的功劳。他房间有一面玻璃墙,是他妈专门找人砸掉书房原有的实墙之后换上的。他在里面写作业,他妈就坐在玻璃另一边,静静地看。那时的他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因为那是妈妈,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他爸虽然话不多,但周末偶尔会带他去楼下打球。
他没什么朋友,长时间的独处让他变得有些内向。在别人看来,南艺俊是冷漠的。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他有爸爸妈妈,他们无条件爱他。
可后来他发现,父母给自己的笑容,好像又附加条件。光是考试中取得的成绩,根本无法满足父母对他的要求。凡是南艺俊参加的活动,只有取得最高的名次,他们才会偶尔露出微笑。
现实生活不是电影小说,不是随随便便努力就可以变成天才。
他不是天才,他需要拼了命才能爬到那个他们觉得“刚刚好”的位置、那个他们希望的样子。
但那又能怎么办?他只有爸爸妈妈了。他们会无条件爱自己吧?
高中那段时光,南艺俊就像被闷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无论怎么用力拍打玻璃,都无济于事。每天吃什么、做什么都被妈妈安排得清清楚楚,就连买什么衣服都不能自己选。准确来说,他的所有决定,都不被允许和认可。
南艺俊没有告诉蔡丰玖,遇见他之前,其实自己从来没喝过汽水。
就在南艺俊觉得自己准备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时,妈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让他报考本市的师范大学。
那是南艺俊第一次反抗,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怒吼。吼完过后,他还是只能妥协,以母亲的手段,他没有胜算。
他以为他会讨厌当老师,因为这也是他妈妈的职业。但是,南艺俊享受着学生们给予他的反馈,爱他们笑容满面地叫他“南老师”。
他从学生们身上,找到了他父母二十几年没给过他的回应。南艺俊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半年前,他注意到班里一个女孩。有一次巡堂,南艺俊无意间瞥见她手臂内侧的袖口下沿,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那天晚自习,他把女孩叫到走廊。
夜晚的风很温柔,和南艺俊的声音一样。女孩站了很久,慢慢放下戒备。她的父母管她管到极致,手机每周末被翻一遍,聊天记录一条条被截图保存。她说她试过听话,试过不提意见,可他们永远不满意。
南艺俊后背抵着墙壁,忽然又觉得风凉得刺骨。
他太熟悉了。即便到了今天,他依旧被控制着,只不过,他在学校里得到了呼吸的机会。破土的芽儿,总是希望深埋于泥土的种子可以冒出头,得到阳光、雨露的滋养。
南艺俊告诉女孩,如果感到不舒服,要学会向外“反抗”,而不是向内伤害自己。
他一边给女孩疏导,一边可试图联系家长沟通,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直到家长闹到了学校,说南艺俊教唆孩子不服从管教。
会议室里,那位母亲拍着桌子,“我们怎么教孩子是我们的事。你的工作只是配合我们!”
南艺俊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恍惚。那个人的语气、表情,都和他妈妈如出一辙。
家长说要起诉他,甚至编排了一条性骚扰的罪名。南艺俊简直要气笑了,为了维系家庭摇摇欲坠的关系,竟然能说出这种荒唐的理由。
这回,一直当和事佬的校方终于动作了,只不过,他们希望南艺俊能向那位家长低头,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为了那点可怜的口碑和形象,学校宁愿把一个好人推出去当祭品,也不愿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可悲。可悲的不是他,是这群人正在死去的良知。
家长的筹码很直接,要么南艺俊一周内公开道歉,要么校方开除他,否则法院见。学校夹在中间,既怕舆论烧身,又不想真正得罪南艺俊。毕竟,他母亲是教育厅的领导。这件事,南艺俊从未主动提过,但人尽皆知。
他妈妈知道时,距离最后通牒只剩两天。
那天晚上七点多,南艺俊推开家门。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餐厅里,父亲也没有在看报纸。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仿佛他们就是法官。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们说?”
南艺俊弯腰换鞋,“工作上的小事。”
“我儿子要被告上法庭!你跟我说这是小事?”南母猛地拍了一下茶几,杯盖跳起来,撞在杯沿上。
南艺俊直起身,面向他们。“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直说了。我不会道歉,因为我没有错。”
“你干涉家长对孩子的培养方式,你还说你没错?”
“妈,干涉的前提是,那种教育对孩子是有益的。”南艺俊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女孩有心理问题,已经因为家庭环境被压得喘不过气。我做的,只是拉住她。这叫及时止损。”
“总之,我不会让步。”
“南艺俊!”母亲猛然起身,隔着茶几,仰头与他对峙。“怎么教孩子那是人家的自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南艺俊的眼神掠过一丝落寞,他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妈,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帮那个学生不可吗?”
“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天,家长冲我吼的时候,我都恍惚了。”南艺俊冷笑一声,眼角带泪,“我在她的话里,听见了你当年的声音。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你!”
“可是妈……”他打断她,嘴唇开始发抖,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是厌恶。“孩子不是机器。他们需要鼓励、关心,需要爱。”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回了房间。
最后,校方给出了折中的“解决办法”,把南艺俊调去山区支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缓兵之计,是学校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最体面的流放。
南艺俊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女孩。事发之后,她再没来过学校。校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等你走了,她会回来上课。
事已至此,他无力再争,只能拜托交好的同事多留心女孩的状态,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寄走行李。那天下午,南艺俊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双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弯下腰,把额头埋在手臂之间。
四周很吵,南艺俊却觉得空虚。
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他以为自己有底气,到头来好像也没有帮到谁。
其实,自己输得彻底。
他连他自己都没能救出来。
“带你住酒店,也是因为我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
“丰玖……”南艺俊停下来,没有往下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勇敢?
南艺俊常常觉得,同样是困在家庭里的蔡丰玖,反倒活得像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次挣网过后,依旧坚定地向大海游去。而自诩挣脱了牢笼的自己,不过是从一张网,游进了另一片看似宽阔的池塘。水面之下,是静默的淤泥与有限的天光。他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池水熬干了,自己大概连挣扎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一起归于沉寂。
忽然,他的指尖被盖住了。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蔡丰玖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包住了。
“艺俊哥,我们回去吧。”
南艺俊愣住,“是不是我让你不开心了?抱歉说了这么多,我们明天……”
“你没有让我不开心。”蔡丰玖打断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是你不开心。”
“……”
“如果这里会让艺俊哥不开心,”蔡丰玖说,“那我不想待了。”
那双眼睛干净的、透亮的,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直白、笨拙的在意。蔡丰玖还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真正的含义,他只知道,南艺俊对他好,他不想让南艺俊伤心。
南艺俊反手握住蔡丰玖的手,握得很紧。
“好,我们回去。”
他们没有直接回村,先在镇上住了几天。蔡丰玖带南艺俊去学校看他弟弟蔡丰时。他弟弟今年就要高考了,申请寒假留校复习,不回家过年。蔡丰玖怕他一个人孤单,于是把他接出来一起吃饭。
那孩子跟蔡丰玖长得像,但高出一截,蔡丰玖见了面就叉着腰比划,质问他弟是不是偷偷努力。
三个人在镇上的饭店吃了顿饭,就是下暴雨那天南艺俊避雨的那家。老板竟然还记得南艺俊,笑着给打了八折。
席上蔡丰玖两头夸,一会儿夸自家弟弟多么刻苦努力,一会儿夸南艺俊多么学识渊博。蔡丰时听说南艺俊是老师,眼睛一亮,说他以后也想当老师,回那安中学教书。
蔡丰玖感动得差点喷饭,老泪纵横,猛拍蔡丰时的背,说他“吃水不忘挖井人”。
蔡丰时看准时机躲开了最后一下,笑着回敬他哥一巴掌。
南艺俊坐在对面,看着兄弟俩你推我搡地演小品,笑得眼角都要长皱纹了。
送完蔡丰时返校,正好碰上圩日。街上支满了帐篷,卖春联的、卖自家熏的腊肉,烟火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涌。蔡丰玖说,过年这段时间的圩日最有意思,家家户户凑热闹,都出来赶集。
南艺俊买了两瓶酒和一袋水果,让蔡丰玖带给他爸。蔡丰玖没有推辞,转身买了一堆烟花鞭炮当做回礼,塞了满满一个塑料袋,说回去带南艺俊一起玩儿。
赴约那天晚上,广场上聚满了孩子。蔡丰玖抱着那个最大的烟花筒走进人群,立刻被叽叽喳喳地围住。南艺俊见状走上前,做了个往后退的手势,那些孩子就乖乖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真听你话。”
“废话,I'm a teacher。”
蔡丰玖把烟花筒摆稳,手里捏着一根点着的香。他忽然回头,看着南艺俊,“哥,一起点吧。一起点烟花的人,好运加倍。”
南艺俊没有犹豫,走上前,握住了他拿香的那只手。蔡丰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南艺俊的脸近在咫尺。
夜色朦胧,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从呼吸声中,南艺俊能猜到蔡丰玖脸上的错愕,大概已经变成一颗粉红的桃子了。
“专心点。”南艺俊低声说,“往回跑的时候别绊着。”
“……哦。”
两个人的手一起向前探,香头触到了引线。他们同时转身,南艺俊攥紧蔡丰玖的手,往人群后面跑,最后停下来。
回过身的一瞬间,烟花在夜空炸开一团金红色的光,孩子们欢呼起来。
蔡丰玖仰头看烟花,南艺俊站在他身边,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蔡丰玖转过头,烟花的光芒在他眼睛里点缀。
其实每一年,他们都会在这里放烟花,但今年不一样。
“艺俊哥!许个愿吧!”他冲南艺俊喊。
南艺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烟花的声音被他的手心牢牢挡在外面,闷闷的响。蔡丰玖听不见南艺俊的声音。
蔡丰玖歪了歪头,一脸疑惑。下一秒,南艺俊面向他,微微俯身,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
蔡丰玖瞪大了眼睛。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烟花,只有南艺俊在认真吻着蔡丰玖,蔡丰玖也在看着南艺俊。
几秒后南艺俊把手放下来,蔡丰玖的耳尖通红,他双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一脸难以置信。
“……你的愿望是什么?”
“希望丰玖,”他说,“永远自由。”
年后,日子像拧紧了发条,两个人都各自忙碌了起来。南艺俊闷在屋里备新学期的课,蔡丰玖则整日泡在花田里,从早忙到晚。
可再忙,也挡不住两个人见面。有时候是南艺俊夹着书、拎一袋橘子走到田埂上,远远就喊蔡丰玖;有时候是蔡丰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南艺俊家门口,带着新鲜的食材,还有他自己。
更巧的时候,两个人半道儿就遇上了,在窄窄的巷口撞个正着,相视一笑,然后往那些小道里一钻,谁都瞧不见。
碰不上面的时候,蔡丰玖就用家里的座机拨南艺俊家的号码。他掐着时间,每次通话绝不超过十五秒,他说这样既省钱,又能解解馋。
直到开学前的那几天,南艺俊忽然就没了消息。
起初蔡丰玖没太在意,心想他许是忙着备课。可连续两天过去,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他那颗心晃荡着落不到底。第三天傍晚,他实在憋不住了,揣上备用钥匙就去了南艺俊家。
屋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没有饭菜的余温,也没有翻书的窸窣声。蔡丰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桌上那摞没合上的教案,滑到厨房冰凉的灶台。他推开卧室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的门半敞着,里面空了半边。那件蓝白色的羽绒服也不在了。
什么嘛……他垂下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委屈。走都不说一声吗?
从南艺俊在烟花底下吻他额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害怕这一天。南艺俊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只是停得久了,不免让蔡丰玖产生错觉。
他抓起座机听筒,响了两声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他不知道南艺俊的手机号。他们从来只用座机联系,所以才下意识相信南艺俊永远会在那端接起。
蔡丰玖找到李校长,李校长告诉他,南艺俊说他要回去处理些事情,请了假。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李校长摇头,叹了口气,“没提,走得急,课都没交接完。这一周可头疼喽。”
蔡丰玖想,能让他这么急的,只有那个女孩。下午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南艺俊终于给他来了电话。
“丰玖,是我。”
“艺俊哥!担心死我了。”
“对不起,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就走了。”
“你安全就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南艺俊在斟酌措辞。他开口,声音里裹着疲惫,“是那个女孩的事。”
蔡丰玖的心沉了一下,“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南艺俊又开口,声音轻了一些,“所以想先听听丰玖的声音。”
“心里好像平静了许多。”
蔡丰玖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慢慢摩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丰玖……”南艺俊又喊了他一声,背景里有模糊的人声交叠,可他的名字穿过那些杂音,无比清晰。
“嗯?”
“等我回去。”
蔡丰玖把听筒贴得更近,“我一直在这里。”
挂断电话之后,南艺俊转过身。走廊的长椅上,那对家长低着头,男人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女人用纸巾反复拧着指尖。
南艺俊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停,只留下一句:“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他推开诊室的门,房间里光线柔和,布置了许多绿植。女孩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心理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好久不见。”南艺俊把门轻轻带上。
女孩抬起头,脸上有了光,“南老师……”
“对不起……要不是我,您根本不用走。我妈在家长群里发那些话,说你教坏学生,还说那种事……我都没站出来替你解释。我……”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头一点一点低下去,眼泪砸在膝盖上。医生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南艺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她抽噎声慢慢弱下去,才轻声开口,“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树枝上。
“我小时候,跟你挺像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全部被规划好了。连读师范,也是他们替我做的决定。”
“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活在一个匣子里。”
女孩渐渐止住了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离开城市之后,我在屋顶上看过星星。那边的天黑得特别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特别漂亮。”
“我还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会吹一种竹哨子,风一来,那个调子跟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人吹的,哪个是风在响。”
南艺俊说着,眼里慢慢地蓄起了柔软的光。“所以呀,不管有没有人在吹,只要有风,哨子自然会响。”
“它是自由的。”
女孩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
南艺俊继续说,“你一定会听见风。”
“南老师现在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心理医生。医生对他点了点头,南艺俊才开口道:“你父母那边,我跟他们谈过了。”
女孩的肩膀绷紧,不自觉染上警觉与不安。
“你妈妈一开始确实很抗拒,但我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了。”
他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那你的风,是什么?’”
“我没有替你回答。”南艺俊说,“但如果你愿意,总有一天,可以亲自告诉她。”
女孩低下头,泪水重新涌上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扬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她自己轻轻交握的手背上。
“我也好想……听一听风的声音。”
南艺俊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扬声器里先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可很快那阵风平息下来。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竹管发出呜咽般悠长的声响,混着稻田的沙沙声,那是风呼吸的节奏。
录音快结束的时候,远远地,有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风里钻出来。
“艺俊哥!”
那道声音穿过了风,变成一个朦胧的音节,很快便和下一阵风搅在一起,飘摇着散开。
女孩失笑,难得朝南艺俊开玩笑,“这也是风里的一部分吗?”
南艺俊把手机收回去,弯起嘴角,“当然。”
蔡丰玖是风,因为有他的存在,南艺俊的心就会是自由的。
心理医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南艺俊离开的第一个星期,蔡丰玖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等。他坐在路边那个矮矮的土坡上,手边揪一把野花。
他坐到天色渐渐暗下去,远处村落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陆陆续续灭下去,才慢吞吞地往回走。偶尔有人路过,问他坐在这儿干什么,他就笑笑说“家里待着无聊”。
真的很闷,不能和南艺俊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无聊。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南艺俊突然从路口走进来,看见他坐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大概眼睛会瞪得跟兔子一样圆,嘴里还一直“哦?哦?”个不停吧。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又把手放下来,抹了一把嘴角。
好想艺俊哥啊……风打在他脸上,不太舒服。他心里想,要是风里能带上他的气息就好了。
白天有空的时候,蔡丰玖就去南艺俊家。他拿一块干布,把客厅的桌子擦一遍。家具被他擦得锃亮,可他还是不想走。他躺进沙发里,头枕着手臂,习惯性看向厨房的方向。
好想好想艺俊哥啊……
开学第一周,南艺俊果然没回来。李校长找蔡丰玖帮忙搬教材,他抱着摞得高高的书从仓库往教学楼走,半路被几个学生拦下来。
“丰玖哥哥,南老师呢?”
“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是不是也不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让蔡丰玖心口猛地一疼,“南老师会回来的。他只是有事情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学校换过不少老师,来的时候热热闹闹,走的时候安安静静。
那之后,南艺俊没有再来电话。蔡丰玖把那个号码抄在纸条上,压在座机底下,好几次拿起听筒摁到一半又放回去。他怕南艺俊正在忙,怕自己打过去会打扰他。
后面几天,蔡丰玖重新扎进花田里。花期近了,他每天弯着腰检查花苞的状态,有的已经半开,有的还紧紧合着。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床上,有人在耳边轻声喊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南艺俊逆着光坐在床沿。
“丰玖,快看,花开了。”
蔡丰玖揉着眼睛坐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阳光铺满了整片田野,他的山茶花全都开了,五颜六色,泼了漫山遍野。
“真的!都开了!”
蔡丰玖看向他,南艺俊没说话,眼里是温柔的笑意。风从窗口灌进来,纱帘扬起,像一层薄雾隔在两人之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帘子落下去,床沿空了。
“艺俊哥?”
蔡丰玖猛然惊醒。窗帘外面,天光大亮,已经九点多了。
他知道那是梦。可他还是舍不得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才翻身坐起,像往常一样出门。
他提着斗笠走到田边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满田的山茶花,全开了,跟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蔡丰玖站愣了好久,快步走进花田深处,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小剪,挑了几枝开得最好、最饱满的,轻轻剪下来,拢成一束,握在手里。
等他直起身、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桥上有一个人,正朝着他慢慢走过来。
(BGM:기쁨, 슬픔, 아름다운 마음——AKMU )
南艺俊到的时候,蔡丰玖刚好从屋里出来,低头锁门,没注意到他。南艺俊便没出声,隔了一小段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蔡丰玖走得不快,肩膀微微塌着,好像不太高兴。
跟到桥边,南艺俊停下来。他看见蔡丰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把斗笠往头上一扣,兴冲冲地跑进了花田。
什么把孩子高兴成这样。
南艺俊笑了起来,迈开步子,踩着田埂走过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是花开了。
天空蓝得澄澈,衬得这一丛丛花透亮。花开得不管不顾,叠了七八层,风过时,几朵花沉甸甸地晃着。
好美。
蔡丰玖忽然从花丛中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花,一抬头,就撞上了南艺俊的目光。
两个人远远地望着对方,仿佛时间定格了一样。
“艺俊哥!”
蔡丰玖喊了一声,飞奔过去。田里的土块高低不平,他跑得快,步子有些踉跄。蔡丰玖一边跑,南艺俊一边担心他被绊倒。
蔡丰玖从坡上冲下来,背后是绵延的丘陵,两边的花丛几乎要漫到他腰际,他跑到一半,斗笠被风掀起来,绳带挂在他脖子上,露出了粉色的头发和微粉的额头。
十步、五步、一步……
两人靠近的一瞬间,南艺俊张开手臂,把蔡丰玖接了个满怀。蔡丰玖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一束花还捏在右手里,花瓣蹭着南艺俊的后颈,痒痒的。南艺俊弯下腰,把脸埋进蔡丰玖的颈窝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在他耳边说,声音闷在衣领里,“让你担心了。”
蔡丰玖没答话,偏过头,用脸颊在南艺俊的耳侧轻轻蹭了一下。
他慢慢退开半步,低下头,双手握住了花,“昨晚我梦到花开了,你也回来了。”
他抬起头,嘴角咧开,眼睛弯弯的。蔡丰玖伸出手,把花捧到南艺俊面前,“我的梦成真了。你看,漂不漂亮?”
南艺俊没有去看花,始终看着蔡丰玖。世界好像被放慢了速度,变成了彩色的动画,蔡丰玖扬起的笑容、递来的鲜花……一帧一帧地,在南艺俊眼底慢慢地放映。
南艺俊从那束花里抽出一枝浅粉色的,用指尖轻轻摩挲根茎,然后把它别在了蔡丰玖的耳后。他顺势抚过蔡丰玖的脸颊,把他的脸轻轻捧起来。
“漂亮,”南艺俊说,“但你更漂亮。”
蔡丰玖的脸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从耳垂一直烧到脖子。他拼命咬住下唇,眼睛不敢抬。正要下意识别开脸,南艺俊却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躲。
南艺俊吻了他。
蔡丰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软了下来。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唇齿相触带来的愉悦。分开喘息片刻,蔡丰玖没等南艺俊再动,自己偏过头追上去。
右手松开,那束花落下,花瓣散了一地。
山风吹拂,茶花遍开,他们在花海中亲吻。
四野春色如沸,或许此刻只有风知道。
而那阵风并未停歇。它越过山丘、穿过田埂,贴着车窗飞过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吹进城市里某扇半开的窗。风掀起了桌上一页纸的角,上面是南艺俊的字迹:
“我希望能够远走,逃离我的所知、逃离我的所有。我想出发,去任何地方,不论是村庄还是荒原,只要不是这里就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