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血腥与灰烬的气味,是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在世界被纯白吞噬前,最后感知到的一切。
一切都是一场灾难性的错误。自从被盲目疯狂支配的夏乌拉开始奉那个已非他认识的昴之命追杀他们每一个人起,普勒阿得斯监视塔便化作了屠宰场。然而,令尤里乌斯流血不止的,并非横贯胸膛的伤口,而是那份沉甸甸的悔恨。
在生命流逝之际,尤里乌斯的意识绝望地紧抓着一段特定的记忆:露台上的那个夜晚。那个该死的夜晚,他们发现人工精灵艾姬多娜寄宿在安娜塔西亚体内。他记起了那冰冷的距离、紧绷的言语,以及最重要的——昴那沮丧的神情。他离开了,将昴独自留在阴影之中。
——我从未想过,第二天他就会忘记我。
生活以失去唯一记得他的人,回报了他的自私。
“要是……要是那时的我,对你来说已经足够……昴……”他想着,闭上双眼,任由那片空白将他吞噬,“要是那晚我能握住你的手……”
尤里乌斯死了。
.........
......
...
.
——……啊!
露格尼卡寒冷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中,让他喘不过气来。
尤里乌斯眨了眨眼,茫然失措。他的双手,没有血迹,套在整洁的白手套里,正搭在剑柄上。没有沙地,没有怪物,没有死亡。集市里人群的喧嚣和地龙的蹄声充满了他的耳朵。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了那不可能的事实:他正站在王都的入口处。
“什么?为什么我……?”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在他看来,甚至可以说是太过平静了。
——我瞬移到王都了?什么时候?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绝不可能是幻觉。
更诡异的是,他对这个地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决定向一位路人询问日期和星期,而得到的回答让他哑口无言。
——根据那位平民所说,今天正是……我与昴相遇的那一天……
他不明白。他穿越了时间?用什么力量?他从未听说过任何类似的能力,能将人带回如此遥远的过去。
根据太阳的位置和街道上的喧嚣程度推算时间,他意识到此刻距离迎接艾米莉亚小姐正好还有一个小时。
他的心脏以狂乱的节奏跳动着。难道命运正赐予他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弥补过错的奇迹?
——不……我不该浪费这个机会……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如今他的名字完好无损,所有人都记得他,然而,他却感到一种疏离感。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只有昴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我必须集中注意力……
一抹决意的光芒在他黄色的眼眸中闪烁。这一次,他一定要把事情做对。他不会让未来的悲剧重演。昴不会失去他的记忆。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半精灵的身影逐渐清晰,她以惯常的优雅姿态走来。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完美骑士的姿态,迈步上前迎接。但随着距离缩短,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嗯?
突然间,一阵无形的感官冲击正面袭来,仿佛世界中的一层帷幕被撕裂开来。周围的环境不再只有形状和色彩,如今空气中弥漫着可感知的存在。艾米莉娅小姐散发出一种甜美、柔和而纯净的香气,这是尤里乌斯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让他瞬间失神了一秒。
他不记得她以前喷过香水。以前她身上的气息也很好闻,只是要淡雅一些。
然而,真正的冲击紧随其后。
——啊。
如同重击胸口,令他瞬间窒息一股浓郁、温暖且极具磁性的香气瞬间充盈了他的感官:是苹果和肉桂的味道。鲜活的气息,略带辛辣却令人安心,钻入鼻腔,点燃了灵魂深处某种原始而全然陌生的悸动。他的双眼彻底无视礼节,从艾米莉亚身上移开,死死钉在那个身着奇异服装、头发蓬乱的少年身上——他正走在少女身侧,怀中抱着一袋满满的苹果。
昴。
尤里乌斯在半步处停住了。他本该跪下,本该握住艾米莉亚的手,行一个礼节性的问候……但他却僵在原地,目光凝固,贪婪地吞噬着昴的身影。
“呃……你好?里面有人吗,闪耀的骑士大人?”
几根手指在他面前几厘米处响亮地打了个响指。
“啊,我……”
尤里乌斯猛地一惊,用力眨了眨眼,热意涌上双颊。昴正皱着眉头看着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满是对骑士方才那副近乎失态的专注打量的困惑不解。
“抱、抱歉,是我失礼了。”尤里乌斯勉强挤出这句话,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沉稳,尽管心脏仍在狂跳。他匆忙向艾米莉亚鞠了一躬,问候只说到一半,不敢去吻她的手,生怕自己颤抖的手指会暴露一切,“我的思绪一时走神了。欢迎来到王都,艾米莉亚小姐。请允许我护送您前往城堡。”
尤里乌斯仍被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而陌生的气味风暴所困扰,他引导着候选人走向她该去的地方。
当他们前行时,艾米莉亚步伐坚定地走在前面,将昴甩在身后——尽管后者开始夸张地哭诉抱怨,嚷嚷着不能进入城堡。尤里乌斯认得这个场景;他知道,在他记忆中的未来里,她会学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昴。但此刻,当他侧目望去,尤里乌斯的视角却令人心碎。
昴的撒泼打滚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个不知礼数的平民的孩子气行径。看着他受伤的表情、眼底真实的绝望,以及他缩起肩膀的模样,一股奇异而强烈的暖意紧紧攫住了他的胸口。他觉得昴……很可爱。
在彻底离开之前,尤里乌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昴就站在那里,站在王都街道的正中央,双肩低垂,神情沮丧。而在空气中,混杂着城市的喧嚣,尤里乌斯敢发誓,那肉桂与苹果的香气此刻竟带着一抹苦涩哀伤,令他心碎不已。
(......)
前往王宫的路程对尤里乌斯而言是一场无声的折磨。他竭力维持着骑士波澜不惊的表象,内心却已彻底陷入混乱。这个世界变得喧嚣起来——并非传入耳中,而是涌入鼻腔。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留下独特的气息:王宫的仆从们散发着微弱而顺从的香气,几乎难以察觉;而在走廊与莱因哈鲁特相遇时,尤里乌胸口骤然感到一阵压迫。莱因哈鲁依然是他的挚友,但他的身体却将其标记为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对手。
“我这是怎么了?是塔的诅咒吗?还是瘴气带来的未知后果?”那天晚上,尤里乌斯辗转难眠,在心中自问道。
次日,王座大厅笼罩在紧绷的肃穆之中。五位王选候选人列队而立,各自被骑士与贤人会成员环绕。尤里乌斯站在安娜塔西亚身后一步之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始终逡巡着大厅的巨门。明知即将发生何事,一股压迫感仍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后,门开了。
——果然少不了他。
昴混在普莉希拉的侍从队伍中溜了进来。尤里乌斯一眼就看见了他。心跳骤然加速,肉桂与苹果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大厅,冲淡了周遭的浮华氛围。尤里乌斯凝视着他,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忧虑,几乎要瓦解他军人般的姿态。“我该阻止他吗?”他绝望地思忖着,几不可察地向前迈了一步,“若我现在出手,在他开口前就把他拖走,就能免去他那么多痛苦……”
他从未喜欢过将他痛打一顿。正因如此,他们的开端才如此坎坷,这是他想要避免的。
——不,等等……
然而,记忆中未来的重量让他停下了脚步。尤里乌斯紧握藏在背后的双拳。他记得那个尽管精神崩溃,却最终成为众人信赖的英雄的昴。那个坚强而成熟的昴,正是诞生于这一天的错误。竞技场上的羞辱之痛、艾米莉亚的拒绝……这一切都曾是他成长的燃料。
——我有权利剥夺他的这些经历吗?如果拯救他于此刻,反而让他在未来变得软弱,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在痛苦的内心中挣扎着。脑海中的冲突震耳欲聋,尤里乌斯僵在原地,陷入了痛苦是否真的必要的两难境地。
——但避免痛苦不一定是坏事。我可以找另一种不那么羞辱人的方式——
“请等一下!”
——该死!
昴又故态复萌,打破礼节,招致贵族们鄙夷的目光。艾米莉亚试图斥责他,但昴带着那股特有的倔强,向前迈出一步,准备大声捍卫自己的立场。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就在这时,昴的话语开始偏离轨道。
尤里乌斯反应慢了半拍。他本以为会听到关于骑士团的演讲,那个在上一条时间线里迫使他不得不向昴发起决斗以保全其性命的直接侮辱。但这一次,昴并没有攻击近卫骑士团。
“——你们这群自称引导王国的贤人们?!”昴怒吼着,指向贤人会,脸上因愤怒而涨红,“不过是一群困在城堡里的瞎眼老头!当你们躲在愚蠢的法律和廉价的官僚主义背后时,外面的真实世界里百姓正在受苦;你们拼命维护的这套体制,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根本就是一坨狗屎。你们那该死的统治就是一场闹剧,如果……!”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这已不再是平民的无礼之举,而是对王国最高权威明目张胆的冒犯,近乎造反。数名骑士向前迈步,眼中暗藏杀机。
尤里乌斯本能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咆哮而出。
完全违背自己的记忆,无视既定准则,他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移动。眨眼间便穿过大厅,挡在骑士们与昴之间。在昴说出下一句控诉之前,尤里乌斯戴着手套的手掌猛地撞上他的脸颊——不是击打,而是绝望而坚定的钳制,紧紧扣住他的嘴唇与下颌,将未尽的话语瞬间扼杀。
尤里乌斯以流畅而坚定的动作将重心前倾,把昴摔在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身体撞击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哼,被骑士高大的身躯压制在下方。
“闭嘴!”
那不是他平常的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涌出一阵低沉、暗哑的震颤,满载着绝对而原始的权威。那道命令不仅在大厅的墙壁间回荡,更直接冲击了昴的生理本能。
身着奇异服饰的少年在他身下剧烈颤抖。那双因原始恐惧而瞪大的眼眸中满是不解,身体涌起一阵被迫屈服的战栗,令皮肤阵阵发麻。但他并未因此停滞。昴抬起双手,绝望地将指甲深深嵌入尤里乌斯的手臂,在制服布料上疯狂抓挠,试图挣脱束缚,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挫败呜咽。
尽管抓痕处传来阵阵疼痛,尤里乌斯却并未松手。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压制力道,用自己的身体化作人肉盾牌,将对方完全遮蔽在贤人会刺目的视线之外。
“我向尊贵的贤人及在场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尤里乌斯说道,强逼自己的声音恢复常态,尽管呼吸仍显急促,那双黄眸闪烁着危险的锋芒。他将昴牢牢按在地上,“此人所言,皆因无知与一时冲动。他并不具备衡量自身言论严重性的理解力。”
昴还在他身下微弱地扭动着,散发着的肉桂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只有纯粹的恐慌与困惑,这让尤里乌斯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
一旁,艾米莉亚踏前一步,面色苍白,双手因愤怒与羞耻而颤抖。她正要介入,呼喊昴的名字,但贤人会抢先一步。
“简直不可理喻,艾米莉亚大人!”一位老者怒吼着,指向眼前的场景,“这就是您打算带到王座前的家臣吗?一个质疑王国秩序、被其他候选人的骑士像疯狗一样按在地上的狂妄之徒。您的判断力缺失,玷污了王选!”
艾米莉亚沉默不语,咬紧牙关。当众受辱,加上昴的违抗行为以及议会的指控分量,终于打破了她一贯的温和态度。她看向昴——此刻他正跪在地上,透过尤里乌斯的手指缝隙,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她。
“他……他跟我毫无关系。”艾米莉亚说道,语气冰冷刺骨,远超原时间线中的决绝。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我否认与他有任何关联。就按议会的决定,把他从这里赶出去吧。”
半精灵的话语如冰砖般砸在昴身上,他瞬间停止了挣扎。指甲从尤里乌斯的手臂上滑落,整个人瘫软下来,目光破碎。
尤里乌斯感到一阵愤怒与无力。昴确实避免了遭受身体上的殴打,但艾米莉亚刚刚给他造成的情感伤害却是毁灭性的。
不等事态发展到守卫施以更严厉的惩罚,大厅的门便再次轰然洞开。
罗姆爷闹哄哄地闯了进来,打断了审判,拼命想救回被扣押的菲鲁特。混乱瞬间席卷全场。莱茵哈鲁特立刻反应,以剑圣的速度冲上前去阻止那个巨人酿成惨剧,将所有贵族和卫兵的注意力都引向了这个新的威胁。
趁着众人惊愕之际,尤里乌斯松开了对昴的钳制。大厅被迅速清空,贤人会与王选候补者们被护送至安全区域,这场风波不断的会议就此草草收场。众人纷纷离去,空气中却仍弥漫着风暴过后的余烬。
尤里乌斯缓缓站起身,向昴伸出手,但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他双眼紧盯着地面,因屈辱而颤抖着,艾米莉亚的拒绝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目送他离去,尤里乌斯只能在心中默念“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