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am站在一块草坪上。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困惑从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安宁取代，思考变成了一件很不自然的事。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是低头看着脚边被阳光染成鎏金的草叶尖尖随风颤动，在温暖到令人想要流泪的太阳下眯起眼，心想：真希望这一刻能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冰凉的触感精确击上他的后颈脖子。
Sam打了个哆嗦，又气又恼地转身，想也不想大喊：“Dean！”
Dean笑嘻嘻站在那里，头上缀有毛茸茸小球的针织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无辜。Sam怒视过来，而他回以一个漫不经心的耸肩和带有促狭意味的扫视，双手熟练地揉出又一个雪球：“别发呆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总得面对这场战争的，小和平鸽。”
Sam的目光在他手中的雪球上停滞了片刻。下雪了？紊乱的电流窜过神经，他迟钝地眨眨眼，再看向脚边，洁白雪地上看不见半点绿色，他几乎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是的，该打雪仗了，他得给Dean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微妙的不自然感被兴奋过度的大脑从善如流盖过，Sam蹲下去，做出一副被冻僵的可怜样子，Dean不出意外止住笑了，紧张兮兮凑过来想看看他的情况，结果只是被从下往上抛出的碎雪猝不及防糊了满脸。Sam哈哈大笑，窃取胜利的得意很快又转变成龇牙咧嘴，因为Dean报复性地把冰凉的手探进他领口，胡乱摸了一通。做完这一切，Dean撒腿就跑。
Sam在短暂的牙齿打颤后立刻追上去，试图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那一小片布料随笑声在细雪中轻快地翻飞，像一只变幻莫测的银色蝴蝶，美丽而脆弱。有一瞬间Sam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摊开手却只看到几滴融化的雪水。
这时，Dean转过头朝他微笑，笑容灿烂到能在瞳孔上印出不可磨灭的灼痛，像是一颗遥远的、能量庞大的恒星。也许因为天气太冷，Sam突然感觉鼻尖发酸，退缩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他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不觉间逐渐减慢，最终完全停下了，而Dean还在继续向前。
太阳越来越刺眼了。
关节像是注了铅的木偶一样僵硬，他只能动弹不得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色彩褪去、声音消失，他所熟知的一切和Dean的背影一起被彻底吞没在盛大的阳光里——
“……”
沙哑温和的嗓音让人恍惚间以为是梦境的延续，Sam愣了片刻才回神，从歌词的缝隙间察觉到身旁传来的模糊呼唤声。他睁开眼，抽出垫在桌上被脑袋压得发麻的手臂，慢吞吞拉下头戴式耳机。伴奏声变得遥远，冷气混合着咖啡店嘈杂的动静灌进耳朵，来自现实的清晰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他这才听清楚Brady的声音。
“醒醒哥们，我这边结束了，一起回去吗？”
“当然。”Sam想也不想应道，站起身，露出一个带有适当歉意的微笑。刚才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似乎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当然，如果你做了十年同样的梦，你也会拥有这种平静。
“抱歉啦，明明是我的组内作业还要叫你来陪我，你知道的，那帮姑娘看见你就有劲了。”Brady推开咖啡店的门，朝他挤眉弄眼，又看向他脖子上挂的耳机。男人轻柔的哼唱声从出声孔慢悠悠飘出去，音色并不柔媚却出奇具有吸引力，迷人得像是礁石上抚琴的塞壬，Brady眼前一亮，“如果我没听错，那是最近的新歌？我还以为你从不关注这个。”
Sam在ITunes上点击暂停播放，这个角度让他的同学看不见手机屏幕上单曲循环的字样。
“不知道，随机播放的歌。”他语气平平说。
Brady惊叹：“天，你真是太书呆子了，这可是当红偶像Dean的最新单曲！”
Sam用无辜的眼神表明自己毫不知情，Brady只好继续解释：“这首歌在网上很有名气，刚刚发行就斩获一大批好评，估计再过几个月就能得奖了。我之前也不关注这些偶像明星，但我女朋友迷他迷得要命，我抱着不服气的心态去听了听，结果——这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那种光靠脸的偶像派。”
“他原本就是偶像。”Sam提醒他。
“我知道，但他不只有甜腻腻的偶像做派，他之前的风格一直都是摇滚乐，到了这首新歌才突然走抒情风。”Brady殷勤介绍的样子显然已经把Dean也当成自己的偶像了，“没想到他的抒情歌也唱得那么完美，啧啧，感情太真挚了，也许他最近偷偷谈了恋爱？总之，你真应该好好听听他的歌，这绝对是一种享受。”
Brady讲得太投入，没注意到Sam的微笑随着他的那句恋爱猜测而逐渐僵硬，眼神也褪去温度。
当Brady打算继续开口，Sam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已经到公寓底下了，回见。”他迅速转身离开，背影紧绷，仿佛压抑着什么。Brady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脚步，整个人一头雾水。
作为Sam Campell为数不多的朋友，他认识的Sam一向是个温和而克制的完美先生，鲜少在人前露出这么直白的负面情绪。
……难道他其实很不喜欢Dean Winchester？
Sam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了。按照他对Dean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会在这个事业上升的关键节点交女朋友，那根本不是他哥哥的风格：虽然表现得像个风流浪子，但Dean对自己的管束实际上极其严苛，甚至是有点过分的。
他走进玄关，换下Dean代言的品牌运动鞋，顺手拿起客厅桌上印有Dean头像的马克杯，走到厨房里接了杯水。冰箱里还放了几个联名款的杯子蛋糕，他尝过一个，的确是Dean会喜欢的类型，但对他来说糖分超标太多了，Sam思忖着如何将这些蛋糕不引人注意地送出去。
包装倒是可以更换，反正他原本就打算单独保存起来，但是蛋糕上用奶油画出的字样就不那么好处理了。直接扔掉又太浪费，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休息日起个大早去限时快闪店排队抢来的——算了，还是捏着鼻子吃掉吧。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开始这一天的“正式工作”。首先登上官网，Sam翻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什么新的商品，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了，他们公司真的有在好好赚钱吗，新歌大火的好机会为什么不推新品？Sam不甘心地又翻了一遍，最后只好又下单了一款印有名字的T恤。这种T恤他已经有四五件了，一直堆在衣柜最深处，从来没穿出去过，毕竟把哥哥的名字挂在自己身上晃荡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不过鉴于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兄弟关系，他看起来大概更像是一个把偶像名字挂在身上晃荡的狂热粉丝，相比之下Sam更不喜欢这种可能性。
例行周边采购结束，下一步是粉丝论坛，Sam刚登上账号就看见上一个帖子的回复栏下已经爆满了，他习以为常地没有点开，直接开始编辑下一个帖子。
NotDeanFan：坚持论证为什么Dean其实是一只猪，第二十三天。【图片】，这是《美国偶像》特别节目中Dean在休息室进食的照片，可以看见他一口就啃下了大半个三明治，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类的行为，更像是一只饿惨了的小猪，几乎令人怀疑他的经纪公司是否触犯反虐待动物法。【图片】，这是我制作的对比图，可以看到左右几乎毫无差别。论证完毕，明天我会带来更多证据。
1l：你咋了？
2l：帖主疯了。
3l：上面的你们还没有习惯吗？这种东西他已经连续发了二十三天了。第一天，我尝试劝导他。第五天，我开始骂他。第十天，我恳求他停下。第十五天，我开始期待他能带来什么新的花样。第二十天，我翻阅Dean的杂志时真的仿佛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荷兰猪，我害怕了，并决定再也不看这些帖子。
4l：但你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5l：说真的，那张对比图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一张是正在拱食的小猪，另一张是正在拱食，呃，进食的帅哥，不知道你在引导什么。
NotDeanFan回复：如果我把名字遮住，你还能分得出来吗？
6l：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啊，这可是人和猪的区别！
NotDeanFan回复：不一定。
7l：？
8l：亲爱的妈妈，我好像看到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了。
9l：帖主到底是粉丝还是黑粉？我不明白，Dean有那么多可爱的动物塑，小猫，小仓鼠，小刺猬……而你偏偏说他像一只小猪？？
NotDeanFan回复：我只是坚持真理。
10l：你还别说，连着看了二十三天我逐渐产生了异样的情绪，其实小猪也很可爱，Dean是一只小小荷兰猪……
11l：上面的，不要屈服啊！你没看出他不是真正的粉丝吗，名字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了。
12l：但说真的，帖主的很多素材我都是第一次见到，几乎让我怀疑我身为粉丝的身份了:(
13l：不奇怪，我记得这期特别节目只播出过一次，后来因为版权问题再也没有重播过，只能用当时限量发行的DVD才能看，显然帖主就是拥有这个DVD的少数人之一。而且我看了他前面的一些帖子，不少都是从早期节目里截出来的，不费点心思还真找不到。
14l：天，所以这家伙还真是个粉丝？？
当话题拐到这里，Sam毫不留恋地退出了帖子。他不在乎底下的人会怎么理解了，反正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接下来就是惯例的论坛巡逻，他找到几个过度攻击和恶意引战钓鱼的帖子，点击匿名举报。这种情况一般处理得很快，Sam看向下一个帖子，他们在讨论Dean昨晚发在推特上的新照片，拍照角度糟糕透顶，奈何那张脸实在全方位无死角的漂亮。
Sam皱眉。他今天早上刚刚巡视过各大社交网站，完全没看到Dean的更新动态。鉴于Dean是他小号上的唯一关注，他的新消息不太可能淹没在信息海洋里。保险起见，他又登上推特并刷新首页，依然没有弹出任何照片。
也许出bug了。他想着，并直接点开Dean的主页。
实际上，他并没能点开。
灰蒙蒙的界面第一时间让他怀疑网络卡顿，接下来飘出的一行小字粉碎了他的猜测：你已被屏蔽，无法查看此用户的推文。
Dean拉黑了他。
Sam静静看着屏幕上的通知，过了一会儿僵硬的手指才找回知觉，开始缓慢拖动鼠标。他截了个屏，然后发到粉丝论坛上，这次没有任何配文。
1l：呃，我们应该恭喜你吗？
2l：走程序还是直接笑？
3l：看来猪文化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正主那儿去了，让我们默哀吧。
4l：到底在默哀什么？
5l：这也是难免吧，毕竟Dean的确会时不时上号拉黑一些黑粉或串子，估计帖主的那些论证贴让他有点小猪脑过载判断不出来是好是坏了。呃，我是说，小聪明脑……啊啊啊Dean如果你在看的话不要毕业我:'(
6l：怎么说话的，气得我们小猪又狂炫一整个苹果派。
7l：上面两位毕业快乐。
8l：虽然很想笑但我还是安慰一下帖主吧，毕竟他好像是真的粉丝……
9l：放心，帖主肯定不会在意这个，他发那些帖子以来都被多少人骂过了？看，他现在都懒得理会我们的回复了。
Sam确实不再看回复了，糟糕透顶的心情让他不愿意再待在那个塞满Dean的公寓（这倒是得怪他自己），转而跑到最近的健身房做卧推发泄了。这是他遇到烦心事时惯用的宣泄方法，一般只要累到极点，大脑就会自动放弃那些耗费能量的多余想法，但这次不同。Dean的形象顽固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像视网膜被红外线猛烈灼烧后遗留的光斑。
从一开始他就给自己设定过界限，忘记那层兄弟的关系，只能以粉丝身份和Dean遥远相处，这才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更好的做法。作为一个普通粉丝，被拉黑当然没什么关系，大不了换个号继续关注。况且Dean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他，只不过随手拉黑了一个诋毁他的“粉丝”，怪罪Dean其实很没有道理。作为一个理性的成年人，Sam觉得自己应该慢慢冷静下来。
……
该死，Dean凭什么这么对他。
为了发泄怒气，他在杠铃两侧加了致死量的铁片，即使这样也觉得今天的发力格外轻松。等他气喘吁吁放下杠铃，站起身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推特上飘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那一栏上显示着Dean。
Sam退出去，确认这不是他作为Sam Campell的大号，而是那个刚刚发现被Dean拉黑的追星小号。这次他点进Dean主页时没有弹出提示，显然已经从黑名单里刑满释放了，Sam总算看见论坛上所说的新照片。角度的确不像人类能想出来的，如果他是Dean的经纪人绝对不会允许这个自拍杀手拿到手机，不过鉴于他的五官已经优越到一种可以打破物理法则的地步，这张照片的视觉效果依旧完美，甚至会让人觉得笨拙得可爱。
Sam欣赏了一会儿才退出去，为表示报复没有转发或收藏。他看到Dean真的给他发了消息，而且似乎没有认出他。
D_Winchester：以后别再发那些东西了。
NotDeanFan：本人？
Dean回得很快，而且肉眼可见地被激怒了。
D_Winchester：？
NotDeanFan：看起来不太聪明，应该是本人。
D_Winchester：。
Sam想象Dean睁大眼睛瞪着手机屏幕的恼怒样子，心情逐渐愉快起来。
D_Winchester：虽然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但别再发那些帖子了。看起来你还是斯坦福的学生？搞不懂为什么高材生也这么无聊，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学习。
Sam眉心一跳。
NotDeanFan：你怎么知道我是斯坦福学生？
D_Winchester：虽然你主页很少发东西，但你上次发推时不小心把定位打开了，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D_Winchester：嘿，看看现在谁才是更愚蠢的那个？
D_Winchester：:P
天，这个人真是幼稚得过分了，这种性格下他到底是怎么胜任这么多工作的？Sam忍不住笑出来了。
NotDeanFan：哇哦，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好几倍吧，或者十几倍。
D_Winchester：我怎么感觉你还在讽刺我:/
D_Winchester：说回正题，你真不该发那些帖子了，这是对我名誉权的极大侮辱！我弟弟也在斯坦福上学，小心我让他上门找你。
Sam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真是强有力的威胁，Sam差点就要被吓到了，如果不是他恰好身为Dean口中的斯坦福弟弟本人，而且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连SMS里的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四年前。哈，连个节庆短信都不发，却在这种时候把他搬出来。
Sam以为自己会愤怒地再去做几组硬拉，但在这一切过后他的情绪已经沥干燃尽了，他现在只感觉疲倦，以及彻头彻尾的挫败感。冷却下来的肌肉后知后觉感到酸痛，他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母，D。
Sam紧紧握着手机，呼吸停滞，心脏以来电震动的同一频率飞快跳动，让肋骨崩得发疼。这是一通他等了四年的电话，准确来说，也许是等了十年，但他却没有勇气按下通话键。
接通电话的瞬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简单的粉丝和偶像变成更亲密、更复杂的兄弟，而Sam早就对自己发誓，他永远也不能以那个身份再次靠近Dean。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可悲的是，他也没有挂断电话的决心。
Sam发麻的指腹靠在屏幕上的空白处，他安静站在原地，等待电话自动断线。
震动结束了，屏幕慢吞吞黯淡下来，Sam微微勾起嘴角，对着黑色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露出一个讽刺的冷笑。结束了，他终于亲手为一切画上句号，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更改，罪孽的十字架注定压在他的背后整整一生，而他居然还该死地怀有期待。
Sam闭上眼，不甘情绪突然前所未有的强烈，他试图逼迫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事，但手机再一次响起了，屏幕上不依不饶浮现出D的名字，简直像一起追猎。Dean给他打来了第二通电话，他知道这对于他哥哥来说有多艰难。
Sam缓慢吞咽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通话键。
“嗨。”他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Sam。”Dean在电话里的声音和他在台上唱歌时不太一样，没那么游刃有余，音色在失真的电流中显得年轻而青涩，甚至因为紧张有些吞音。即使这样，他还是强迫自己带上若无其事的笑意，“你现在忙吗？”
“不忙，只是在健身房锻炼，没注意手机。”
“哇哦，难怪你声音那么……低沉，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健身是个好习惯，你经常健身吗？我有点担心某天回去看到一个金刚芭比冒充我弟弟了。”
“Dean，”Sam无奈打断，他知道他哥哥总是一紧张就忍不住顾左右而言他，“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Dean哑了一会儿，Sam听见听筒那边传来急促过头的呼吸声，像是某种遇到危险而陷入应激状态、迫不及待想要逃跑的小动物。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等候着，直到听见Dean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就只是……我想和你见一面。”Dean小声说，“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