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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
吕洞宾快要死了。
钟离权开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瞬间,就知道了。师弟恐怕命不久矣。
吕洞宾的身子本来就薄,外头雨疾风狂地一催,更显得他立不住脚。钟离权连忙抄住吕洞宾的胳膊,生怕人倒了。这时他打量师弟——妙道天尊看起来比百年之前还高了些,依旧瘦削清隽,发冠高束,背着长剑,神采倒不如何虚弱,只脸色略白。
钟离权看着吕洞宾那憔悴样子,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就卡在喉咙里,带点怨气的话怎么也吐不出口。最后,干巴巴地叫了吕洞宾的名字。不称尊号不加敬语,这倒是吕洞宾百年所未闻,故而也是熟稔亲切至极。
吕洞宾想笑,但他面冷,笑不出来。他在大雨里微微一晃,电母赐光,钟离权在一道惊雷中瞧见吕洞宾拄着一根拐杖。
“劳驾正阳真君。”吕洞宾轻轻咳嗽一声。他咳得那么小,落在钟离权耳朵里,却实在叫人心惊肉跳。“……扶我一把。”
这是高宗乾隆五十六年,风雨如晦。吕洞宾时隔一百年再回蓬莱洲,破道观里只有一个滚沸的炉子,一壶烫热的花雕。
和一对不像话的师兄弟。
钟离权站着,吕洞宾坐着。两人身份可跟当初八仙过海时大不一样了。吕洞宾已被全真教遥尊为北祖师,地仙里数一数二的人尖,却没有一点器宇轩昂的样子,反倒进门就管钟离权讨座儿,普通的板凳还不行,非要个能跑能刹的轮椅。
钟离权气笑了,说要不我把观音莲座给你偷来?况且你不是神通得很么,不能用法宝变一个?
吕洞宾答,我的剑还能砍人,你的扇子除了凉快,有什么用?还是你变。
“……算你有理。”
于是吕洞宾有了一把轮椅。金丝楠木的,配皇帝都足够了,师兄还真没亏待他。吕洞宾就把剑平放在膝盖上,坐得乖巧板正。钟离权却清楚,他这师弟不是表里如一的人,骗术高明。他伸手一掀吕洞宾的衣角,后者一截白生生的小腿上,尽是青青紫紫的斑痕。吕洞宾的脚踝明显淤肿,仿佛磕磕绊绊行走了几天几夜。
钟离权想不通。要到蓬莱,可以乘船,可以驭剑,吕洞宾内力精湛,怎么能把自己伤成这样子?难道挨谁的揍了?
吕洞宾知道钟离权在想什么。
吕洞宾的眉宇,隐隐笼着一层苍白的病气。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后来他知道回天乏术,竟也足足成仙四百年了。
“当初接受天庭封赏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吕洞宾话说得很平静。
“你胡讲什么?”钟离权尽力克制语调,抱在胸前的胳膊越收越紧。“神仙与天地同寿,天地亡,咱们才算完呢。”
“你也知道,我们是仙,有牌位,有香火,名扬天下。”吕洞宾凝视他的眼睛。“我却要问,钟离权,玉帝给过你哪怕一根仙骨吗?”
八仙全是凡人之躯度化的,登不了天,又无权势傍身,哪来什么既寿永昌。其实钟离权心里明镜似的,可是这几百年他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了,铁拐李曹国舅等人也常常互通有无,大家跑到蓬莱约个饭是常有的事,从没听说谁寿元将尽、要死要活。有时候钟离权也想过,死就死吧,反正人固有一死,他只要死在吕洞宾前头,也就罢了。如此这般,好叫师弟吃点苦头,警醒警醒那一年到头四处行侠仗义点化众生的无心昌,要注意保养,别老熬夜。
但是又有一些时候,钟离权发现自己还不想死。
不如说,他想和吕洞宾一起好好活着。
“为什么偏是你?”
钟离权觉得太荒唐。他难以置信。“吕洞宾,你才比韩湘子大几岁啊?”
“你不是早说过吗?”吕洞宾的语气却平淡到有些可恨。
“一百年前,就在这屋子里,你冲我发火,说再这样干下去,非累得我丢了性命不可。”
钟离权记得那次。他很少真的跟吕洞宾发脾气,从前误会吕洞宾是护宝神仙时算一怒,后来又有一回,兄弟姊妹八个位列仙班之后,吕洞宾偶在蓬莱办事,顺道来道观看看。“蓬莱扒仙”的牌匾还高挂着,那一年,轮值坐班的正好是钟离权。吕洞宾半夜翻窗进来,落地轻悄,差点把师兄吓得尿出来。
“——吕洞宾你要死啊!”钟离权心悸不已,直喘粗气。“你做贼,做到这里来干什么?”
吕洞宾不动声色。他本来想说“放心不下你”,话到嘴边,却又忍住。钟离权是那种讲话很随意很轻浮的人,有些让吕洞宾觉得很重很深的字句,跑到钟离权耳朵里,只是和调情差不多。讲了也浪费。这样想着,吕洞宾朝前一跨,忽然双膝一软。
钟离权“哎”一声,箭步过去,吕洞宾撞在他怀里了。吕洞宾好像早知道钟离权会到他身边,一下子完全卸了力,把师兄扑得向后歪倒。
钟离权后背贴着冷冰冰的地砖,身上是同样冷脸的师弟,吕洞宾的剑当啷一声掉在旁边。钟离权觉得这个姿势十分熟悉,但他成仙太久了,很多故旧仿佛成了前世的事,他怎么也捞不起来。
直到吕洞宾朝他俯下身去,钟离权心念一动,才猛然悟到:杨戬救母那天,他在三星的藏宝阁里,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摁着吕洞宾。
剑入花岗岩,往事纷纷崩裂。钟离权在脸上用力一抹,一手是血,一手是泪。
他以为他是在哭他的一生。其实不是。
钟离权低头看吕洞宾,吕洞宾有一张面如观音的脸,淡极生艳。钟离权那时怎么也不肯信:这样一个玉琢的人,心慈的人,果毅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个毁掉自己的人呢?他认识的吕洞宾,决不是那样的。钟离权想起吕洞宾在月下朝他回望,嘴里说什么苍生,大义凛然,像个圣人,却又会为了钟离权那样鄙薄无赖、至卑至陋的人而红了眼眶;他想起吕洞宾硬扛下何仙姑的杀着,挡在他的身前,只是一刹那的背影——吕洞宾微微张开的两臂,手心向后,向着他。
然后钟离权的左胸一痛。
那颗早被他摘出去换金换银的心,居然就那样残忍地又回到了他身上。
在钟离权后来的无数个梦里,换成吕洞宾居高面下地挟制他。吕洞宾垂下眼睫,说,我骗了你,你恨我么?不等他回答,吕洞宾又说,师兄,你的泪为谁而流。
不错。钟离权惨然一笑。知君幸有英灵骨,所以教我心恍惚。* 若非那么在乎你,我又何必恨得这样痛苦,这样难过!
时过境迁,吕洞宾果真有了压在他上头的一天。八仙观里,灯影一晃,旋即消灭。吕洞宾骨架子不大,人可不轻,钟离权在黑暗里仰起脸闷闷地呼痛,吕洞宾不理他。就着这叫人难堪的姿势,他抚过钟离权的眉骨,微凹的眼窝是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吕洞宾竟然笑了笑。
“钟离权,三百年了,你一点儿都没变。”
钟离权一怔。
“那么你呢。”他说。“吕洞宾,你的腿怎么回事?”
此三百年,若问无心昌,谁不晓得他震动三界的空空妙手,事迹多得数也数不清。可钟离权问的是吕洞宾。吕洞宾怎样了?过得好不好?八仙过海之后,吕洞宾犹如神隐,鬼莫得蹑其踪。有一次其余七仙聚会蓬莱涮火锅,韩湘子消息通,说吕祖的尊号在凡间声名鹊起,有个姓马名致远的,写了一出《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还“朗吟飞过洞庭湖”,俊逸神通得很哪。
钟离权就跟着众人哈哈一笑,起哄说妙道天尊真乃天仙一样的人物!心里却始终怀疑吕洞宾不可能混得那么风生水起。吕洞宾不舍得对自己那么好。君子固穷,圣人总是多磨难的,何况吕洞宾那样披肝沥胆的倔驴脾气?
如今一见,当初那玉树临风的美青年,现在连翻窗入室都有些勉强。
“不算大事。”吕洞宾说。“死不了的。”
钟离权一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当即就要发作。他心肠软,轻易不生气,那一回,却抬手就要给他的心肝师弟一个巴掌。
——吕洞宾。他说。你能不能给我留半条命?
吕洞宾的腿是不行了。当年钟离权被逐出师门,吕洞宾在雨地里跪了整夜,肉体凡胎,哪里受得了这个。就此落下了病根。后来十五年风餐露宿,人世蹉跎,泥坑里滚过,渤海里泡过,蹇驴嘶恶狗咬,没有半刻休息。神仙尚有油尽灯枯日,何况一个连仙骨也没有的吕洞宾。
可是他淡然一笑,说,死不了的。
那是钟离权记忆中,圣祖康熙三十年刚刚接济了河南大旱的吕洞宾。那样鲜活生动的吕洞宾,他已一百年没有见过了。
渤海大雨滂沱,他们却坐在永永远远的明月之下,一个仰面,一个弯腰,吕洞宾被钟离权抵在轮椅背上,伸手捂住师兄发抖的嘴唇。
“嘘。何苦多问?”他说。“我夜来投奔你,陪我说说别的话吧。”
这话说得可怜。钟离权沉默一会儿,挑眉道:“夜奔于我,你拿自己比作红拂女?”
吕洞宾又笑,他在钟离权身边总是笑得不加掩饰。
“我是拿你比作李靖。钟离权,你倒当得起这个比方。四百年里你也不安生,人间都传遍了。”
“哦,他们说什么?”
“说你头梳髽髻,髯长过腹,袒胸露乳,豪爽大气。”吕洞宾乜斜他一眼。“又说你一枕黄粱点化了我,从此我随你去。”
钟离权没料到自己乔装改扮胡扯吹牛的东西竟越传越邪乎,发酵成了下界谈资。他脸微一红,不敢看吕洞宾。
“——你还敢化作美人,变得面目窈窕、姿容曼妙,来试探我,是不是?”
钟离权立刻叫冤喊屈,矢口否认,玩笑岂可当真!吕洞宾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见师兄没有刚才颤得那么厉害了,才安抚性地放脱他,就跟给小猫顺毛似的。钟离权一脸狐疑地问,是哪个混蛋向你告我的状?吕洞宾一摊手:“你背后嚼我舌根也就算了,还非得带上我的尊号;一称尊号,人说什么,我都能听见。”
钟离权一哽,一口浊气吐不出来,索性不扯什么伤春悲秋的废话了,面孔一板,只一味地赶吕洞宾洗把脸上床睡觉。
他很明白,吕洞宾是那种非到绝境不示弱的性子。钟离权当不了李靖,吕洞宾也做不成红拂;吕洞宾来找他,恐怕绝望大于希望,痛苦大于力量。天命面前,吕洞宾只是车轮下面一粒最最细小的尘埃,坠矣坠矣,星火一息。
雨止了,道观敝旧,满地清光。他们并排挤在一张窄窄的榻上,胳膊相抵。吕洞宾把头发散下来,缩着肩膀,低低地咳嗽两声。然后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命运从他的血肉之躯上碾过去。
然而没有等到。
钟离权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〇二
其实吕洞宾不喜欢温柔的人。这事他没告诉过师兄。
从很小时候起,吕洞宾就把人生看得冷峻。过着饥一顿饱一顿与狗争食的日子,生活从来是一种秩序的工作,爱恨则是两件脆弱的华服,他要剥掉感情做事,把死亡当成一个必然来临的节日。
性情温柔者懦弱,富于激情者易颓。被天厌弃的孩子,需要饥饿和寒冷,来磨砺他的骨头,锋锐他的牙齿,沉静劲瘦的躯壳里潜伏着一点儿凶狠。
但钟离权是个温柔的人。更早一些的时候,钟离权还是个温柔而有力量的人。他把吕洞宾的命运折成两段,这份恩情太大,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里,吕洞宾都没有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叫钟离权。
被下咒逐出师门后,吕洞宾其实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是上过终南山的人,慧根深厚,又正经练过几式阴阳剑,气沛神丰,多苟延个十几年倒也不难。所以困境不在于吕洞宾终有一死。困境在于吕洞宾不想这样活。
虽然他前程尽毁,到底还年轻。可即便再活一千岁,又有什么用呢?螣蛇乘雾,彭祖永年,还不是都有完蛋的一天吗?吕洞宾其实很害怕。他不敢去想。
他怕无心昌死了,天地还是照旧不仁,人心还是照旧不古。
他更怕吕洞宾死了,钟离权就永生永世不能得救。
无心昌可以不眠不休地做孤胆英雄、神通大盗,吕洞宾却只是个会累会痛,会流泪会死的凡人。吕洞宾什么也做不到。元顺帝至正十一年冬,他劫富济贫,喂饱了一个濒死的农庄,自己却毫厘不取,卖文为生,屡试不第,又路遇流匪,一来二去地折腾烦了,心灰意懒,便放弃北上大都,徘徊在淮河附近。有那么几个夜里,吕洞宾抱着宝剑坐在山崖边上,月光雪白,江河万里。他瞧见从西天极乐到东海佛国皆是通透光明,整个世界犹如一块脂玉——唯独他吕洞宾,是那一点瑕疵的青。
明月!明月!吕洞宾猛地抽出剑来,但见三尺杀气,四面楚歌。比起高悬的月亮,这死物还更能体会吕洞宾的孤独。这把凶器他用了好久,鲜血溅在上头,艳如红花。吕洞宾跑江湖跑多了,常听别人说用心头血浇灌刀刃,死后魂灵容易附在上面。这说法怪吓人的。可是吕洞宾还没有忘记,总有一天,他要把宝剑还给它真正的主人。真到了那一天——吕洞宾的牙关轻轻颤了一下——他是不是也把自己一部分的灵魂交给了那个人呢?
无心昌是为天下人而存在的,吕洞宾却只是为钟离权而呼吸着。
以前师父叫他斩三尸得道成仙,吕洞宾却羡慕李哪吒肉身成圣、孙悟空百战成佛那样的故事。他不愿意存天理、灭人欲,吕洞宾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有一个太在乎的人。每每想到此人,他就六根不净,五内郁结。黄老之术以抱朴守一,少私寡欲为根基,这样折损下去,吕洞宾是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吕洞宾就常常劝诫自己,少去想钟离权。
——说得轻巧。
吕洞宾紧紧攥着那颗鲜绿的剑穗,把手心硌得生疼,气血翻涌,也不松开。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他那颗艳丽无双的丹心却要死了。吕洞宾还没找到他,一日找不到,钟离权就多吃一日的苦。掌上珊瑚怜不得,吕洞宾如何能不疼!
等到冬天过去,吕洞宾骑马一路向北,才听说朝廷不开常科了,哪里都不太平。灾荒连年,兵祸四起。曾经拦路打劫过吕洞宾的流匪挖出了一条神谕,“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于是灭世的洪水真的来了。瓢泼大雨仿佛没有尽头,吕洞宾躲得狼狈,他一度疑心谁把三十三重天给捅漏了。
然后他才恍然大悟:这是天劫,这是命呀!蒙古人气数已尽,人间要改朝换代了。
那是吕洞宾头一回认认真真地考虑玉虚琉璃灯的事。
捉了梁冀、决定去救钟离权的那一夜,吕洞宾终于不是无心昌。吕洞宾重新回到了吕洞宾。他回到了自己最初踏上终南石阶的那个清晨,瘦弱的少年衣着破烂,被山门前络绎不绝要走终南捷径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深秋霜白的地上,他一不小心摔了一大跤,灰头土脸地,然后被拽住胳膊搀起来。
扶他的人身量不高,俨然是个年轻道人模样,拄着个黄竹枝扎成的破笤帚,站没站相,嬉皮笑脸,张口就称师弟,有一双波光粼粼、如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小小的吕洞宾一见那张脸,登时心跳急促起来。
这人替吕洞宾捡起外袍。明明天还不算很冷,他却坏心眼地硬把吕洞宾裹得像个粽子。然后他翻开那衣裳的里侧,松鹤云纹,金线绣字,“终南山鹤岭”。
他忽然一愣,旋即惊奇地笑起来。
“你从哪里来?还没有拜入师门,怎么就已经有了本派的道袍?”
吕洞宾就呆住了。
——不是因为钟离权的笑。也不是因为他突然发现钟离权生得一副好皮囊。
原来,那个渡吕洞宾出苦海的人,早就不记得他了。
〇三
钟离权次日睁眼,吕洞宾不在房中。
天冷了,辰时七点窗纸才发蓝,衰草结霜。他顿时清醒,眼皮一阵猛跳,慌忙夺门而出,结果迎面跟抱着箩筐的师弟碰了个满怀。
滚到地上的萝卜还带着新鲜的泥,吕洞宾端坐轮椅,腿上不放杀人剑,却搁着一袋红枣生米。他还是一副干练的江湖装扮,看起来是那种会风雪夜泊嘉陵江、在船家打茶围,上一秒暴起发难、下一秒就能弯腰温温和和地同小杂役玩笑的人。这种人,竟也学着平头老百姓过日子。
钟离权愣了半晌,忙问他干吗去了。
对曰:买菜。
吕洞宾捏个法诀,米袋听话飞去,萝卜自己跳到礤床儿上削皮搓丝。钟离权盯着他费劲地转弯,暗暗盘算着把道观一侧的台阶拆了改建成坡道。他正操心吕洞宾这把病骨头万一哪天真站不起来怎么办,传音铃倏地响了,吕洞宾顺手接起来。
——钟离权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干?
一道熟悉的男尖声忽然响彻陋室,有股疲惫的媚气,劈头盖脸上来就骂。
“昨晚鬼混到哪去了,南边烂尾楼的秽除了没有?年底绩效不要啦?下周箱子和老张来换班,看到你留下一堆破待办等着擦屁股,一老一小整死你……”
吕洞宾轻声清了清嗓子。
“他…”
他瞥一眼身旁的人。
“昨晚和我一起。”
听筒那头突然陷入诡异安静。
钟离权反应过来自己被吕洞宾拖入一种百口莫辩的境地,已经迟了。淘米切菜的手顿时一僵,他感到一丝不自在的窘意。可是师兄弟共榻抵足而眠,于他而言本来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何必心生芥蒂。
良久,曹国舅才弱弱开口:“亲…回来过年呀?”
钟离权生怕吕洞宾再口无遮拦生出事端,飞快在衣服上擦两把手,抢了听筒过来:“那什么,除秽小事,我今天就去,老曹你帮我拖着点。好歹入股分红几百年……呸,你少扯淡,就是杨戬和孙猴子睡了我和我师弟都不可能睡……啊?什么叫他俩真睡过?”
吕洞宾已淡然将萝卜丝码成整整齐齐一小垛,抱着胳膊倚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钟离权慢慢把惊掉的下巴再捡回来。曹国舅挂断了,钟离权始终以一种梦游般的恍惚神情下米熬粥,差点煮了手。他迷茫地问吕洞宾,当年八仙浴血奋战命悬一线,难不成只是二郎神和他姘头情趣的一环。
吕洞宾说,关你何事。
钟离权怒道,欺人太甚!
“你也太迟钝了。”吕洞宾一笑,给灶膛轻轻扇风。“换寿符有两不换,一是血亲不换,二是所爱不换。全三界满天神佛的元寿都给杨戬抽走了,其时琉璃灯未开,索魂阵未破,怎的只有大圣安然无恙。”
钟离权想骂人,碍着师弟,还是忍住。腊八马上到了,全蓬莱大大小小的道观佛堂都紧锣密鼓地大搞年终决算,做一日神仙撞一日钟,当一天乙方装一天孙子,正阳真君常常忙得早饭也顾不上吃,懒得琢磨旁的。吕洞宾身子不好,厨艺又糟,硬把白粥烹成了夹生稀饭。饶是这样,钟离权还舍不得师弟陪自己冒雪出门。
吕洞宾不听他,斗笠一戴,轮椅一催,跑得比钟离权还快。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自觉。
他早听说八仙观近年拓展业务,不仅捉贼,还能斩妖除魔。民间精怪多半是装样子唬人的,几个地仙还能镇得住,故而钟离权一干人的名头更渐渐响亮起来。树大招风,吕洞宾隐隐觉出点不安。他等钟离权提气急追上来,警醒说,你别逞强。
钟离权叫他放心:“前天我去看过了,什么也没有,就是些积年的怨气…”
“我看不像。”吕洞宾伸手一指。
钟离权就扭头。漫天大雪,前边是光秃的悬崖,独一棵老松伫倚危楼,阴风惨惨,罡气阵阵,声若鬼泣。蓬莱竟还有这样破落的地方。
钟离权倒吸冷气,十分后悔将东华那口剑丢在了道观里。吕洞宾径直往前,还没到门口,钟离权把他拽住。吕洞宾扬眉:“你又要做老大?”钟离权哭笑不得,摇头如拨浪鼓:“功夫我不及你。论抗揍,你现在不如我。”
“谁说要扛。”
吕洞宾举起剑鞘,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那阴宅的大门,高声说叨扰了。
钟离权不知师弟涵养竟好到这个份上,吓得寒毛直竖。蓦地卷地风来,刚烈至极,裹着一阵不明不白的幽香,钟离权只觉风雪迷眼,模糊中,一团黑黢黢形状凶恶的东西便如绿珠坠楼,自上而下朝吕洞宾猛扑过来。
于是钟离权不分青红皂白,咬牙也往吕洞宾身前一扑。
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吕洞宾是骨血里淌着江海的那种人,很少有东西令他忧怖。可是胸前一沉,肉体相撞,他登时嗅到钟离权身上隐约的,温暖的惧意。
吕洞宾突然一顿。他想到钟离权孤决地抛下终南山的背影,想到钟离权最终放弃杀他、踉跄而去的背影——钟离权是大无畏又极怯懦的人。为吕洞宾愤怒,为吕洞宾迟疑,为吕洞宾恐惧,于是那恐惧也变得坚硬如铁。
白刃出鞘。吕洞宾按下心头恍惚,抱着钟离权向后一翻,剑尖颤动,分心刺去。他本也没有存着杀心,雪幕中忽见那东西的脸庞,居然很面熟。
吕洞宾心念电转。
“我见过你?”
他止住攻势。钟离权感到吃惊,他茫然抬头瞧一眼吕洞宾:轮椅倒在一旁,吕洞宾迎风立在高处,衣袖鼓起,丰姿隽爽。乍看很美,后来却只觉出凄凉。他的脸白如金纸,是只凭一口气站起来的。
钟离权再回头看那妖物——袅袅婷婷,红衫灿若云霞,脸是年轻姑娘的脸,身体却是一把枯瘦遒劲的乌树枝。
原来是个梅花精。她掉下楼来,打眼瞧见吕洞宾,起初又惊又愧,竟然冲上来纳头便拜,伏在地上,眼睛也不敢抬:“…祖师爷。”
钟离权被吕洞宾提着脖领子,动弹不得,脸红脖子粗地问吕洞宾这是在哪里收的逆徒。吕洞宾想了想,慢吞吞说,钟离权,你没读过那几折《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钟离权一听这戏就不是吕洞宾手笔,太豪,刻意写刚,反而不好。却没料到,吕洞宾在洞庭湖旁度化夫妻两个妖精成仙的事半点不假。
吕洞宾松开钟离权,口气和缓了些,转头问小姑娘怎么回事。梅花精直起腰来,瞪着钟离权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而后她才望向吕洞宾。
她突然流下两行泪来。
师父当初教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抽抽噎噎地道——你又何苦这样?
吕洞宾听了,就摇着头笑,收起剑,扶起轮椅慢慢坐将下去。他说,你个子高了,胆子也大,“你”来“你”去的,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可不敢让你家那口子听见。
他顿了一会儿,又很温和地说,你想成仙,我就指一条路给你;不想做神仙了,就做回人,做回岳阳楼下面一棵腊梅树,就是那么简单的事。人欲一点也不可耻。但是不要妨害了无辜百姓。
妖精一呆,知道被吕洞宾一眼看破了心事,俏脸慢慢低下去了。
钟离权丝毫不知师徒之间三言两语的机锋。他只是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揪着吕洞宾的袖子,说了好些话,要吕洞宾好自珍重,又哭哭啼啼地说什么不值得。然后她泪眼汪汪一步三回头地拜别吕洞宾,仿佛永诀。等出去约莫一丈远的距离,突然又一阵风地奔回来,抽出匕首,削断了自己一截手指。钟离权大惊失色,可她并不喊痛,只是青着脸,血流下去,断指发黑、抻长、分出枝桠,最后化了一枝清癯的梅花。
她颤巍巍将那花枝掷在吕洞宾脚下,捂住嘴巴,一跺脚跑了。
后来钟离权常想到吕洞宾和晚辈弟子说话的样子。剁萝卜泥的时候想,熬鸭架汤的时候想,推着吕洞宾出门转悠的时候也想,总觉得很亲切很熟悉。比起东华帝君,吕洞宾严厉不足,圆融有余,并不很像他师父。
钟离权像魇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念起吕洞宾那日的神态,举止。忽地某一天,他看到吕洞宾斜靠在桌旁侍弄那枝花,气度很静,满窗飞雪衬出他眉眼,如腾蛟起凤,钟离权的眼前就猛地浮现出一个恍惚的面影。
——是他自己十六岁时,在终南山倚着老树墩,被一众师弟簇拥着笑着讲话的样子。
如师,如兄。是很温柔的姿态,且意气风发。
钟离权怔怔望着吕洞宾。在这张面如冠玉的脸上,他找到当初那个做人做得很干净很快活的自己。仰天大笑出门去,舍生取义,明辨是非——吕洞宾是一棵照着他一点点长起来的树。
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吕洞宾曾经为了一个人,既忧且惧。终南山的溪流,就是那大江大海的过去。钟离权这个名字,逆水行舟,生长在吕洞宾的骨血里。
最颠沛潦倒的时候,钟离权日日夜夜跪在乞讨的碗前,以头触地,泣血叩问他的理想还长存吗。而吕洞宾忠贞不渝的四百年就是答案。
钟离权现在明白了。
他明白得太晚了。
吕洞宾拿瓷瓶舀水插梅,一颗颗都还是花苞,团得紧,他也不急着催,万物皆有所待。腊梅原本色黄,被鲜血浸过,居然变得艳红。那花朵一日日丰盈红亮起来,吕洞宾就一日日苍白消瘦下去。
腊八当夜,钟离权把他赶出厨房,滚油煎了萝卜糕,又细切火腿丝,仔细地装碟;煮粥的汤是用鸭子文火慢煨过的,莹白鲜美。粥从海碗里盛出来,进了小白汝瓷碗,连调羹都是半透明的,相当讲究。逢年过节,这种半点也不敢亏待五脏庙的做派,一看就知道随了谁。
吕洞宾捧着碗,他不是话多的人,却架不住钟离权东拉西扯,说得嗓子都疼。
钟离权翻出吕洞宾刚来那天他来不及喝的花雕,炉上温一温,色如琥珀。他心里隐约有些话想对吕洞宾说,可又害怕说。于是用很多不相干的话去盖过它,渐渐地捋不直舌头。
“……你也不想想,当初山下一遇,我还不认识你,却随口叫你师弟。”
钟离权坐在他下首,声音慢慢的,带笑的。“我一瞧你,立刻觉得眼熟。我想,这个神仙似的漂亮师弟,我曾见过的;或许前世就相见了吧!”
吕洞宾脸微微一热,轻轻踢了钟离权一脚。
“少贫。你瞎掰,还要假借曹公的话?”
钟离权侧过来,露出他两颊浅浅的笑涡。“假作真时真亦假。但凡你学学人家小儿女怎么谈情说爱,也不至于几百年还是光棍一个。”
吕洞宾听了,起初也笑,尔后默然良久。他是千杯不倒的,那天晚上却也头晕起来。钟离权面色微酡,揽着吕洞宾话到一半,眉头一皱,腮帮一鼓,从嘴里吐出一团纸条来,还带着萝卜的清苦。“共君一醉一陶然”,他口齿不清地念着,慢慢想起来萝卜糕是谁白天亲自蒸的。
吕洞宾的字,从前像柳体,匀横峻丽,如今更学宋徽宗了,锋芒不改,只是愈发孤绝。只看这笔字,会以为他是个过刚易折的人。其实吕洞宾或比太史公还能忍。钟离权苦笑一下,把纸条藏在手心里,脑袋靠在吕洞宾身上:“哪有人写这种文绉绉的谶语?我只爱听吉利话。”
吕洞宾说,我光会打架,不会哄人。
钟离权还不满意:你现在就在哄我。你几时醉过?又如何与我共陶然啊?
“你太无理取闹。”吕洞宾无奈。“醉是学不来的,说话倒可学。你要我哄你点什么?”
钟离权伸手,搭住吕洞宾的后颈,后者头颅不由得往下沉,两人鼻尖几乎凑在一起。钟离权没有笑,他捉住吕洞宾的手,他的掌心潮湿。在那低而又低的气音里,他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吕洞宾的嘴唇一烫,传来一瞬起死回生般的颤抖。
死亡,死亡。四百二十二岁,怎么看,都该是魂归桑梓与鬼为邻的时候了,钟离权却老觉得自己仍当而立之年,好姿容,放歌纵酒。或许或许,黄粱一梦从来就是他的梦。三十岁这年,钟离权枕着师弟的胳膊睡了一觉,梦到此后的四百个春秋,突然发觉做神仙也没什么趣味,繁华尽万事空,于是想要一笑醒来,还回去做他那螳臂当车、我行我素的凡人。——可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三十岁的梦中,他发现自己好像爱吕洞宾。
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一切似乎都已来不及了。大梦昏沉,天地混沌,钟离权用四百年去怀念当初他们相逢的那场大雨。他似乎哭了,又似乎笑了,问吕洞宾为什么要苦海回身,回来与我别离。吕洞宾低下头,捧着钟离权的两颊,答说:钟离权,你是我的来路,也是我的归处。钟离权就抬头吻他,很用力地,好似要与天道抢夺他,因为爱欲是一种能够让钟离权和吕洞宾化作女娲与伏羲相互依偎、相互渴饮的私欲。
然而所有梦最终还要醒来。
钟离权睁开眼,他贴在吕洞宾的唇边,只是听到自己轻而又轻,痛彻心扉地说:
吕洞宾岁岁平安,万事如意。
一丁点儿爱,就像他们那一小缕浅薄的才情一样,没有什么用处。一旦萌发,不能渡人,不能渡己,刚刚好叫人尝到一种格外清醒的苦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实在是世界上一个最虚妄最悲哀的句子,生和死是最不由人的东西,可是庸人还要说,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钟离权是庸人中的庸人。恋红尘,眷美色,虚掷青春,冥顽不灵,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肝脑涂地。
“——你疯了。”吕洞宾反应过来,抓着钟离权的肩膀,声音很颤很急。“你醉了。”
“这托词也太老套了……”钟离权摇头。“你不敢承认吗?”
吕洞宾的神情变得难以置信。他的根骨已经很弱,心旌神摇都叫他五情俱热,有如火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钟离权。他说。你要谁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吕洞宾丝毫不给人辩驳的机会,将酒杯一推,撑着桌子,一点一点站起来。按他如今的情形,双腿走路无异于刀割脚心。
“我是已经抱着死志的人了……你不明白吗!”
吕洞宾躲开他,仿佛突然怀有莫大的绝望,海一样翻涌的惊惧。你以为爱我,他说。因为你知道了,我曾经爱你。钟离权,你要施舍吗?要怜悯我吗?因为我还没有死?因为我就快要死了?
他以死人自居,后退一步,又一步,钟离权没看清他是走下去还是跌下去。八仙观的石阶有八级,从第八级到第一级,吕洞宾的剑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雪痕。钟离权还没有来得及修好那个坡道。吕洞宾椅子不要了,花不要了,师兄也不要了。他的反抗竟如此剧烈如此决绝,穷途涸辙的人听到一句爱,如望见石破天惊,千军万马,落荒而逃。
那个瞬间,雪落进钟离权的头发里。他醉了,他的腿迈不出去,泪眼一霎,他才知道自己果真是四百二十二岁了。
思君令人老。
〇四
钟离权从没有做过像那夜一样漫长的梦。旧事如涌泉般浮上来,又泥沙似的沉下去,四下里大雪茫茫,不知何年何月,他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到隐青的山色,一个青年道人披着鹤氅,山门前嬉笑地铲雪;帝君的长袍迤逦而过,面容宽和,归去殿堂中。无论是神采飞扬的笑容还是语声慈和的师父,钟离权一次都没有见过。前者是他不自知,后者是他排行最大,天资最高,东华对他总是最威严最苛刻。
钟离权就悟到,这是十一二岁的吕洞宾眼里的人间。
那时候吕洞宾还不叫吕洞宾,叫吕喦,行乞儿出身,比他小整四届。这名字拗口难写,可是除了名字,他一无所有。在梦中,钟离权走过吕喦常走的路,坐他常坐的蒲团,看他常去看的梅花,可钟离权还是不了解他。十余岁的吕喦脾气很有点儿古怪,孤僻离群,不爱说话,坐在树下,一出神就是大半晌,并不是那类勇猛精进、能给人留下超凡脱俗印象的孩子。钟离权攀附在那脆弱幼小的躯体里,跟着他走来走去,终南山本来是老模老样、千年不变的,早就看厌倦了。可是蓦地,钟离权竟在人群缝隙里瞧见了依稀年少的自己——
一次,两次。每个窗子,每条回廊,每一堂讲经。皆有他一闪而过的面影。
东华给他们讲“进退天机明六甲”,吕喦却问起高悬堂上的那口宝剑,然后得到了一个众所皆知的回答:剑柄绿玉,血落其上,赤艳如丹,故而叫碧血。这是为将来终南山最秀拔出群的人准备的。吕喦听了,露出高兴的样子,笃定地对师父说,他当得起这两个字。
没人知道这个他是谁。
吕喦走那条路,是为了经过他。坐那个蒲团,是为了远远地瞥见他。看那一丛花,是为了透过疏朗的点点赤色,听他在庭中白日放歌,拔剑起舞。
师兄。师兄。
长久的忪怔之后,钟离权终于开始记起。
……不知道何年何月的哪一场鹅毛大雪,红梅凋敝,终南山干净得连一只鬼影都藏不住。十六岁的钟离权孤身走山路,忽听有脚步声,遂从石头后面揪到了一个冻得脸色青白的小师弟。面很生,钟离权不认识他。问他名字,那小少年也毫不慌张,沉声静气地答:无字,名喦。
钟离权一愣。
“喦?金形木质,意为高山的那个岩?”
那个时候,钟离权还看不到吕洞宾骨头里的山棱,不知道那坚如磐石的脊柱,将来撑起多高一片天。于是他觉得这名未免太不符实了。
钟离权本就不怎么讲究礼节,故而丝毫不觉对别人名字大发议论有什么不对。他就笑起来,豪爽地拍拍小孩的肩膀,说我看你很合缘,今天师兄给你起个字罢——就取“洞宾”如何?
魑魅魍魉,洞若观火;强权当道,我自不宾。
吕喦,不,吕洞宾就瞪大了眼睛。
六合皑皑,万物死寂。他的周身冷如冰窖,丹田却发热,一粒春天种进他的躯壳里。没有神明会为一颗尘埃的新生而动摇落泪,这就是凡人的宿命。除了十六岁的钟离权,没有一个人知道,吕洞宾在那场短而又短的大雪里得到了什么。天忘了他,地忘了他,吕洞宾又在天地间流浪了十五年,直到江湖再见,钟离权才想起还曾有过这样一个安静,颖悟,不以己悲的小师弟。
这也恰好适合了吕洞宾——洞庭春几度,四海为主,我为宾。此身如寄,又何足惜!
刚入世时,吕洞宾从没想过钟离权会变,会狡猾,会欺诈。吕洞宾知道钟离权其实是很爱美的,很珍惜羽毛的。终南山一枝花。他年轻,却能把素净枯燥的道袍穿出一种天真骄狂的风流气。以前都晓得他成仙是早晚的事,不用发愁年华易朽,所以年幼的吕洞宾天然地觉得,谁也不能叫这个俊美的青年衣衫褴褛、生出皱纹、两鬓成霜。谁也不能折损了钟离权的锋芒。
终南山规矩很严,不同届的弟子连坐席和睡铺都隔得远远的,拉一下手碰一下胳膊也不许。吕洞宾偶尔和钟离权擦身而过,拼命装作不认识他,总是装得很生硬很痛苦。因为吕洞宾那会儿还不习惯骗人。后来他骗习惯了,便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渐渐真的觉得钟离权就像大慈大悲普救众生的菩萨那样,只能远远地放在神龛里仰慕。
莲花台在上,钟离权心里装的只有天地众生,他的心胸太阔了,一个道行微末的吕洞宾当然是无足轻重的。他从来没有指望钟离权的眼睛只看向他。
后来钟离权落魄了,他们却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坐在新盘下来的那间破道观的屋顶上,一起琢磨偷鸡摸狗的勾当,钟离权忽然在月色里懒洋洋地、轻轻地、拖长了腔调喊他“师…弟。”
那一刹,吕洞宾面上没什么,心里却震动得厉害,险些坐不稳栽下去。
钟离权这么低声叫他,用一种很柔软很缱绻的方式咀嚼这个称呼,有礼的规矩忽然变得无礼了,克制的一瞬间成了僭越的,吕洞宾心头一痛,用力握住钟离权的手腕,他真的忍耐不下去了——可是钟离权却一如平常,神态没有一丝忸怩,还皱起脸叽叽歪歪地抱怨痛死了,师弟,你是千年一遇的剑修天才,就放过我这个惫懒几十年不学无术的师门败类,行不?
吕洞宾乍听了这话,忽然一下气闷起来。
“你闭嘴。”他生气地把钟离权的脸掰向自己。“谁讲你是败类了?就算别人这么污蔑你,唯独你自己,不能说这种话。”
钟离权吓了一跳。他感到莫名,只好理亏地摸了摸鼻子,咕哝道,我就随口一说,这么多年了,反正诅咒也解不开,再过不去的委屈也该过去了。
吕洞宾面色不虞,冷哼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痛。”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比你大四届的师兄。”钟离权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都能开得起玩笑了,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钟离权凑得近了,吕洞宾才发现他的眼珠子不是漆黑的,倒有些偏绿的茶褐色,宛若春夜湿润的旷野。这便显得钟离权没那么像菩萨了。菩萨没有这样烟火气,这样温柔的。钟离权顺手摁住吕洞宾抚他脸颊的手,略一偏头,笑得满眼星斗。
吕洞宾的呼吸紧了紧,松了手,皱着眉把师兄推开。
……钟离权不知道。吕洞宾想。钟离权根本不懂得。为了那一瞬间的亲昵,交缠的吐息,他曾经等待了多少年。
那时钟离权调笑他:你脸红了。
吕洞宾咬牙切齿地说,滚。
〇五
钟离权是三更天时被韩湘子摇晃醒的。他听到一点朦胧的声音,于是睁眼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快就到节下换班的时候了?
只听一叠声急促的“师父”,冷风扑在脸上。大门没关,雪光映进来,满道观透亮。钟离权脑子忽然嗡地一下,一骨碌坐起来。
他掐着韩湘子的肩膀问:“吕洞宾呢?瞧见他没有?”
“什么吕洞宾?”韩湘子一头雾水。“他回来了?”
钟离权脑子里登时冒出神仙在冰天雪地里的一百种死法,跳起来绕过蹲在炉子前的张果老,拔腿就要追出去。
韩湘子忙叫住他:“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急?比蓬莱岛出的事还要大吗?”
这回轮到钟离权发蒙,“蓬莱能有什么事?”韩湘子就一把拽住他,推着他往外走,不忘扯了件外衣披他身上,“你去崖边看看。”
刚过门槛,韩湘子一低头,奇怪道:钟离权,这儿怎么有把轮椅。你得腿疾啦?
钟离权哽住,只得摇头,伸手一抚木把手,那椅子轻飘飘摇身一变,又成了他的芭蕉扇。他刚要攥进手里,韩湘子眼尖,忽然猛大喝一声:放手!
钟离权被他吓了一跳。——怎么?
韩湘子脸色白了,他拿火钳子把那扇子翻面。闻声凑过来的张果老更惊得须眉都抬起,三人俱是愣在原地。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偷天换日,使君还阳。
——很刚劲的瘦金字,有明显学过柳体的痕迹。符头、符胆、符尾巴都在,字迹很深,不像墨书,倒像一笔一笔斧斤劈凿。
受赠人曰:正阳子钟离权。
换寿。换寿。韩湘子如梦初醒地喃喃说。师父,你跟我说实话……那椅子,原先到底是谁坐着的?
而钟离权几乎听不到旁人的语声。他感到他的肉心一下被抽走了,灵魂荡荡,无所归依。韩湘子怕他神志昏了,一个劲地叫他名字。钟离权,钟离权,究竟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寿元将尽?你说句话!
东华那个一世为贼的咒,钟离权一直从未对吕洞宾之外的人提起。他多少知道,八仙过海是逆天行事,改写了他一时,改不了此后一百年、一千年的境遇。东华与玉帝是何等分量的人物,他们的意思就是天道的意思,而天道总是对的,不会自相矛盾。它要钟离权永世不得翻身,即便给过他些许恩慈,最终也都要全部夺去。钟离权才总想,人固有一死……。
时至今日,他慢慢把这些陈年往事端上来,韩湘子一听,顿时傻眼。
“一头是蝇营狗苟,一头是得道成仙。就是老张那么糊涂的人算这一卦,也错不了——你早该命丧黄泉了。谁为你抵寿?”
他只想了片刻,忽然大悟。一个人的寿数不够,那么再加上几十,几百年的道行呢?
再赔上肉身,魂魄,一点点地换过去,直到钟离权向下降落,终于做回一个渺小的凡人呢?
韩湘子对着钟离权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说不上来那种叫人恐怖的心慌,但是上天入地,韩湘子实在不知道谁可以做到这事——几乎与自戕无异。钟离权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说:带我去看。
什么?韩湘子困惑。
海。钟离权哑着嗓子。……他不要他的修为了,寒冬腊月,无船出海,他是怎么到的蓬莱。
韩湘子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懵懵懂懂地道,你说谁?
澄澈通明的雪地里,钟离权朝他回望一眼。韩湘子看到钟离权那样放不下、舍不得、百转千回、不死不休的双眼,忽然就记起了从前,他们还是整个世界的边缘人的时候,有一个怀里揣剑的美青年、在熙熙攘攘里望向钟离权的神情。
还能有谁呢?
钟离权很轻很慢地说。
……我那不亲,不爱,不恭,不悌的师弟。
吕洞宾在轮椅内侧刻下换寿符的那个晚上,仙人其实抚摸过他的头顶,据传这样可以长生不死,无病无灾——钟离权总把他当半个孩子那样哄着。
他也的确曾是个好孩子。吕洞宾用功很勤,人间供奉他的香火又盛,修为不浅。当他决定断送这根基的时候,他的弟子虽然只是一株腊梅树,也懂得流着泪告诉他“不值得”,吕洞宾却并没感到多么可惜。起初换走他的腿,他的躯干,再写一张符换走寿命。或许会有一点痛,却不会比当年亲眼目睹钟离权阉割掉一腔碧血丹心的时候更痛了。
——将碧血剑还给师兄那天,他的灵魂就已经交了出去。
妙道天尊最后一次施用他那不痛不痒、而又至沉至重的法术,是站在渤海的边上:那日大雨如注,吕洞宾剑尖所指,蓦地霞光漫天,深渊万丈的浊海停止了咆哮,从当中阒静地分开一条道路来。
吕洞宾走这条路去蓬莱,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步。他离那个人就是这样远。
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步,他只走了三天。他离死就是这样近。
后来吕洞宾才知道,当日他做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决定,立时仙根俱损,已是肉体凡胎,哪里还能分水辟路呢?不过是精诚所至罢了。
分出的水路,他没有力气叫它合上。蓬莱人看到了,以为神谕,奔走相告,闹出好一阵乱子,还惊动了上岛的韩湘子。而当韩湘子面露难色地对钟离权说换寿符只有两不换的时候,钟离权恰好远远地望见了海岸边上一点青灰色的影子。
四百若干年前,吕洞宾就是这样跪在沙地上,头顶是烈火般的朝霞,滚滚红尘。现在,金沙上覆了一层银雪,散发淡淡的辉光。钟离权的鞋尖陷在里头,一步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山河湖海在他面前缓缓分开,露出天和地的正中央——还是那个发冠高束、背着长剑的吕洞宾。
他不亲爱的,与此同时不能不爱的吕洞宾。这个要用血肉偿还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的吕洞宾。钟离权一接近他,北风就变成春风,“永永远远”这样的虚言就随水向东逝去。
钟离权故意咳嗽一声。吕洞宾没动。钟离权就一屁股挨着他坐下。
家里梅花开了。钟离权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吕洞宾扭过头,脸色似乎好些了,还是不吭气。钟离权很大方地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手心,吕洞宾又抽出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是在什么时候?
“花吗?”
“不。”吕洞宾说。“是你。”
“这说不准。”钟离权煞有介事道。“……大约是在亲你的那个梦里。”
我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我心同归于寂。我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我心之外。*
钟离权就笑着,脑门上挨了师弟一记轻轻的爆栗。吕洞宾说:没个正经。
不正经之人两手撑着柔软的沙地,半身微微后仰,向对方靠过去。吕洞宾抬起他的下颌,捉住那个将吻未吻的瞬间,把嘴唇落在钟离权闭起的眼睛上。
幼年时代的吕喦会觉得接吻是对美如完璧的师兄的大不敬,是一种绝不能容忍的玷污,他宁愿把钟离权束之高阁,也不愿靠近了亵玩。如今想来,吕洞宾对钟离权抱有的妄想、执念与掌控欲竟是隐忍不发的,一旦露了尖,就再也无法收场了。钟离权感到吕洞宾的动作一点点下滑,经过了他的眼窝,鼻梁,脸颊和温暖干燥的唇面,他压不住喘息,索性放任,顺从地张开齿关,纠缠且得寸进尺地回吻吕洞宾,毫不掩饰。但钟离权的睫毛是湿润的,紧扣着吕洞宾指缝的手也带着颤抖。吕洞宾被他弄得愣一下,继而恍然,知道钟离权心里认定这一秒的温柔是偷来的、借来的,是透支了他们四百年里受遍的苦痛,才向命运换来的。
吕洞宾摁着师兄的手腕,俯下身:“为什么怕?我差一点为你而死了,难道还有比死更糟的事吗?”
钟离权答:“有。就是你不告而别。”
吕洞宾手指一紧,嘴唇慢慢贴近了钟离权的脖颈。他说,你知道的,我骗不过你。回应吕洞宾的便只有一声闷哼,钟离权从颈窝到脸颊都涨起一点潮红,忍不住遮起眼睛。
“…别在这里。”
吕洞宾却拉开他的手。
“你喜欢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