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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陀】留下蔷薇

Summary:

作家无异能au

Notes:

存档一些旧文,我非常不能接受文野一百话以后的剧情设定。所以我还保留着21年的理解。。

Work Text:

阴雨天,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空气里的水,黏腻了一身,费奥多尔是在这样的情景里醒来的,毛毡,茶杯,门锁,他看见了头顶沉沉的天色。他冲自己笑,这样多好托雨天的福,不会有人在这个天气出门只为来破坏他的一天,不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费奥多尔先生在参加了数不尽的沙龙酒会后,总算给自己挣得了一丝清闲——哪怕是因为别人都当他疯了。

他没仔细区分过,到底是他潜意识里故意造就这一现状的,还是出于一系列的偶然,探究自己的内心太难,更别提是潜意识里的事物,如果是往常费奥多尔大概会饶有兴趣地思考一番之后下一个满意的结论,至少现在,没有必要。自从他面色坦然地承认杀了太宰治之后,这是他感到最轻快的一天。

他孤身一人步行到教堂,不是布道的时间,所以从外面看那座灰白的建筑静而深沉,呈现一副拒绝的姿态。费奥多尔不由自主地仰头看教堂最顶端的尖顶直矗在正中央,边缘融进阴雨的天里,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倾斜带动了伞,以至于雨从伞因后仰而空出的头顶上方落进他的发间时,他方才如梦初醒。前一刻迷人的景象仍在他脑中反复放映着,一束一束的雨丝规律地掠过,永远不触及建筑物本身,尖顶停在雨里,但它又不在那,独自在一个被隔绝的时空里。费奥多尔走近些,推开门的同时也在犹豫,很快又放弃了无谓的纠结走进门。

“请求主的原谅。”他低声地在忏悔诗里这样开场,像无数个往常一样。

“我犯了深重的罪,要用这一辈子偿还。”

“主爱你。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神父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

“我见证了许多人的死亡,他们死在我的脚边,死在远远的世界边缘,也死在了我的心里,该怎样去回忆这样的画面啊!这是一场对我的酷刑,求您原谅,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告诉我这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如果这是假的,又有什么是真实?如果人的生命都可以被伪造,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主啊,我从不怀疑您,我从不质疑您,请宽恕我,我将福音寻遍,只看见您为我建的殿,不见我该栖居的屋。”

“我爱贫穷的人,我也爱富裕的人,但这爱太淡薄,支撑不了生命的运作。我祈求您的赐福,解脱我吧。”

说完费多尔沉默了片刻,随后离开了幽暗的室,光线重新投射在他周身,他的眼睛花费了些许时间才适应亮度,心却澄明多了。

五个月前他还能被邀请到各种聚会中,他回想往昔的日子却记不起细节,梦幻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他伸手捞到了一捧水,在他指缝里流淌。太宰治还在他面前,笑盈盈地对他说:“你看,你什么也得不到,何必呢?”

费奥多尔抓着胸前坠着的十字架不愿松手,冰凉凉的触感在他手心里被捂化,他低着头不去看太宰治,却也摸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鲜活得让他无所适从。

“您事事都要唱反调的习惯还是没变啊,这次又有什么指教。”

太宰治摆手,“相反,我有求于你。”

听此话,费奥多尔好奇了,太宰治把玩着他桌上的钢笔,将它上下颠倒,磕出清脆的声音。

“请你……”

太宰治吐出两个词又不再开口,费奥多尔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救救我吧。”

“这太宽泛了。”费奥多尔毫不犹豫地回复,只当这次对话又是太宰治开的一个玩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反应!”太宰治看起来高兴极了,但笑容一转即逝,“不止这么简单,我多想让你自己猜出来,你会的对吗?那我放心了哦。”他以温和的语调说出半句话,仿佛不带一点锋芒,费奥多尔皱眉考虑着他的用意。

“你爱我不是吗,费佳,你爱我。”

“或者说,我可以得到你的爱吗。”

多无用的东西啊,费奥多尔默不作声地这样想,太宰君我爱着你,爱着世界上所有人,你们都值得幸福地活着,所以请认真地活下去好吗。他什么都没有对太宰治说,目送他走出自己家,走到路上,掀起一阵他摸不到的隔着玻璃的风。

他把十字架摘下来放进木盒子里摆好,把木盒推进柜子的最底部,再捡起太宰治临走前放在玄关的钢笔,回到工作的书桌前摊开小说手稿。

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写诗,苦难的人写着长篇大论的小说,他是哪一种悲苦的人呢?他想起学生时代,作为一个天赋出众的神学生,他应该已经当上长老最亲爱的助手,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现实的落差冲击着他,而他已经可以一笑了之,他回忆起过去时没有伤痛。因为身体问题休学,之后一拖再拖,直到他已经不再想回到学校,他放弃了那条最光鲜的路,遗憾吗?不再会有了。他此刻也过得很好。

也许他命中注定活成这副模样,强求不来他不该得的东西。痛苦是必然的,他必须接受痛苦,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他违背不得。费奥多尔又考虑起方才太宰治的一番话,如果这是他无聊的新游戏,他无意参与;如果现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正在一点点地蚕食他,费奥多尔一定会拯救他。毕竟他见过了太多死亡——战争,瘟疫,天灾人祸,他承担不起更多的死亡,哪怕他仍然无比地在乎。太宰治总说他有创伤后的应激症,他每一次都进行反驳,这怎么可能,他说,我应该已经习惯了,不会有什么应激反应。太宰治脸上略过一抹宽容的笑容:“你仔细想想,不要骗自已。”费奥多尔对这件事感到疲惫,咳了几声后又被更深重的疲劳攫住,语气缓和下来感激太宰治的关心,只是他仍不赞同他的话。

他否认的是虚假的论断,在太宰治的眼里,他否认的是事实。

在那之后——在那天太宰治求他救救他之后,费奥多尔的记忆模糊地搅成一团,他隐约地想起他有很多天没有见过太宰治。他的生活依然一潭死水般的上演着,他扮着他的角
色,当好一个年轻有为的作家,被镶上一层层的花边,喝下掺水的威士忌,忘记夜晚的寥落和糜烂,醒来他又是忠诚的青年,体察着世界上正发生的事。再之后他杀了太宰治,看着银亮亮的刀柄露在他的胸膛之外,嘴唇颤抖着却是在笑。之后的之后,他照例跟太宰治在他的书房里辩驳。他说纯文学主义是对现实的逃避,太宰治则认为那是目盲的期待,是充满了温柔的赞美,费奥多尔尖锐地说他这番话说出来只有盲目的人才会相信,大概太宰治本人也不信自己说的,随后他彬彬有礼地补上道歉语“无意冒犯”,太宰治嗤笑一声抖开费奥多尔的文章,一段一段地大肆批判,费奥多尔说他只是在拿自己的文章出气,于是太宰治蘸了蘸鲜艳的红墨水在他的手稿旁边批上了“一派胡言”。也许这些是在他和太宰治一同逃走之前发生的事,费奥多尔记不清,记住太难,忘却太轻易。

他很累了,走出教堂在漫天的冷蓝色里闲逛,他回想起很多事。在那些回忆的间隔里他找回自己,心却是空的,方才想的事都不曾存在过。他相约与太宰治一同离开的时候也是处于这种状态中,他称之为迷失的时间,这不怪他轻率地做决定,太宰治的邀请太诱人,费奥多尔来不及想更多可能性,捷径摆在他眼前,催他做出选择。

费奥多尔同意了,坐在正驶离着车站的火车上他才有功夫去梳理自己的打算。他决心永久地离开这座阴郁的小城,就当这是对现实的回避,他暂不去想不再承担责任是不是能和背叛上帝画等号,他游离在信仰之外已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他还是善良的人就不会接受良心强烈的诘责。

随后的记忆又是零散的,他莫名独自回到这座城,平静而安定,能对所有的打探都以微笑回答。费奥多尔的生活照常,早起,咖啡,礼拜,写作。台灯,不充足的睡眠。他几乎不会思考了,但这种片刻的轻松,对他来说又太来之不易,让他没有打破他的勇气。有人问费奥多尔太宰治在哪里,他微笑着摇头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的确不知道了,他操控不了任何人的生活,大家都是自由人,他从来都不高人一等,只是如今他才明白过来。费奥多尔写很多书,写很多人,他忙碌得不分昼夜,仿佛在为什么焦灼,至于是什么,他无暇顾及。

太宰治再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只有过了闷热的午后和静谧的午夜,费奥多尔才会恍惚地想起他,一闪而过的情景仿佛已经是他上一世的事,费奥多尔对着自己说:看吧,太宰君,没有了您,我的生活依旧照常。他闭上眼哼起悠长的调子,记忆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之后的片段是他从悸梦中惊醒,从梦中席卷而来的东西几乎将费奥多尔淹没,他发觉那些惊悸的片段也在流失,回想着梦他拼凑出一个让他不愿面对的事实:太宰治已死。费奥多尔强装着镇定,内心却深深地知道自己迫切需要倾倒出这份痛苦,于是他一遍遍地用平静的语调重复着自己的罪行。他们都当他是疯了,因为太宰治分明好端端地坐在酒馆里推杯换盏。费奥多尔凄凄冷冷的笑,垂眼时泪淌下,他哪来那么多泪水,三两天后他就仿佛已经忘却。他没有再见过太宰治,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太宰治已经是死人了,荣华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他们俩同病相怜,什么都不拥有。费奥多尔想,太宰治倒是轻松了,只有他还背负着自我施加的罪行,端着一颗多余的超我无处安放。
按照逻辑他现在应该给自己选择一条路了,割舍无处安放的理性,还是像这样永远地痛苦下去,费奥多尔做不了决定,下不了狠心。

“太宰君,我们谁都不能赎完自己的罪。”费奥多尔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仅是他更不能停下,忏悔向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过现在看来这一部分变得更加不可或缺了而已。
他把以前犹豫许久也不敢出版的书交给了世界,让别人去评判功过是非,反响出乎意料得好,书评蜂拥而至,而费奥多尔只是封上了信箱。他知道过段时间后这些都会过去的,布满字的信纸会在日复一日的潮湿水汽里缩起身体,变成破旧的棉布,可惜他需要的正是寒冷。

正当费奥多尔习惯了这个全新的世界时,晦涩的现实又突如其来地向他展示了被掩盖的真相,九月十五日的早上,他在街边的橱窗前看到了太宰治,哪怕隔着流动的人群也千真万确,费奥多尔不发一言,他们的视线对上时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太宰治棕色的眼睛同他离开时如出一辙,手里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厚重的外套,费奥多尔在愤怒涌上来之前先表示出的情感是讥讽,他冲太宰治比口型:你从地狱回来了吗?太宰治弯弯眼睛,索性坐下来等费奥多尔挤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你痛苦吗?你痛苦得夜夜不眠吗?”

费奥多尔直直地站着,手搭在玻璃花瓶边看着太宰治雀跃的兴奋恶劣地包围他。

并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费奥多尔此刻想起来很多早已被遗忘的梦境,荒诞的现实的残忍的温柔的,面对着太宰治直接的问题,他开始在梦里重新捕捉自己的心愿,与此同时认为这举动徒劳无益想法又极力排挤着扩张的好奇心。

“你说过要我救你,所以我做到了。伤口分毫不差将你的心脏分割两半,用心底最干净的血送你上天堂。

“你怎么不接受我的拯救?地狱才是你一心向往的最终归宿吗?”

“费佳你理解的当然没错,拯救问题只关乎于死亡。我原本是想要你这样幸福地杀死我的,再之后由你自行判决你所犯的罪,可是我反悔了。”他放下衣服拉住费奥多尔的衣领,自顾自地拥抱他。

“自己宣判自己有罪,”费奥多尔慢慢地笑出了声,“好一招绝望的无期徒刑,太宰君,你残忍得不自知。”费奥多尔推开太宰治的同时也推开了花瓶,清脆的炸响过后,水在地上漫开,费奥多尔蹲下身收拾,小心避免着手被碎片划伤,他挑着圆滑的边缘下手拾起,拢在手心,洒向墙角。

“跟我走吧,费佳,我的费佳,求你别再离开。”

费奥多尔拎起了太宰治放在椅背上的大衣扔给他。

太宰治补充道:“我原先是是想救你的,但你那副模样太迷人,让我忍不住去试探你还能达到哪一步的疯狂,万劫不复的后果一时间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的道歉毫无诚意,解释毫无根据,费奥多尔依然默许了。

走吧,他们穿过围栏,街区,无人打理的草地。太宰治带着费奥多尔在到他这几天下榻的旅馆,朽木的味道在霉味里几乎可以被忽略,谁都没有对此皱眉。他们两人像往常一样,费奥多尔沏茶,太宰治边翻他写的书边点评,这次没有争吵,水壶中的水缓慢地翻腾,炉火燃烧着,屋里逐渐暖和起来,度过一个平静的下午和晚上。

第二天的早上六点,火已经熄灭,本应该由太阳接管的空气保持着彻骨的凉意,费奥多尔起身,坐在床边半响后叫着太宰治的名字,空落落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被墙壁吸收,灰褐的被单下显出人平躺着的身形,布料太薄,隐约还能看见衣物和肌肤。屋里太静了,费奥多尔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心还在狂跳,他按下颤抖的手,用被单把手心的汗渍擦去,撩开一角,太宰治的手苍白无色,费奥多尔捏住他的一根手指,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再见。费奥多尔没有离开,直到这一切异常到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