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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任何一个人醒来时看见诡秘之主用一种“我为什么没把你盲目痴愚了”的眼神俯视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其实还没清醒。
“……克、克莱恩?”伦纳德甚至结巴一下,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赶忙起身,一脸懵懂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这么看我?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眼睛一寸寸扫过伦纳德,确认对方的身体和灵体状态都没有异常,这才后退一步坐回椅子,双腿优雅地交叠起来。克莱恩身旁立着一盏落地灯,灯泡出了故障,光线时断时续,映得克莱恩整张脸阴晴不定。
克莱恩淡然无视了伦纳德的问题,说道:“你的灯该换一换了。”
是的,伦纳德知道这盏灯数月之前就不太灵光了,但始终没空抽身应付这些无聊的琐事,反正身为黑夜途径的天使,他也并不是很需要一盏灯。
伦纳德小声嘟囔:“你就不能打个响指修好它吗?”
克莱恩没有理他,而伦纳德也没有真把这当成一个请求,向克莱恩许愿的机会是很宝贵的,值得被深思熟虑、慎重对待,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伦纳德抓过一只抱枕放到自己身后,在床上舒服地靠坐起来。他正躺在自家卧室,而克莱恩坐的椅子就放在他的床边,意识到克莱恩一直像陪护病人一样陪着自己,伦纳德不自觉微笑起来,哪怕是克莱恩此刻的冷脸也没有减少他的愉悦。
伦纳德明知故问道:“克莱恩,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不去做其他事吗?”
这样说好怪,克莱恩思忖,如果他认可这句话,就好像同时承认诗人同学重要到足以让他放下其他一切事物,甚至不惜让世界停摆。但这个说法理论上也没错,克莱恩确实一直陪在伦纳德身边,而且由于他分布世界各地的分身,他实际上也没有让全世界都跟着停摆。
最终,克莱恩诚实地回答:“是的。”
无视掉伦纳德脸上灿烂的笑容和这双亮晶晶的狗狗眼,克莱恩问道:“你能想起什么吗?”
想起……伦纳德刚有一个念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很快反应过来,叫道:“你窃走了我的念头?!”
克莱恩理所当然道:“这是为了防止你不和我说实话。”
伦纳德面露吃惊,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知道我不擅长对你说谎的!”
克莱恩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几乎称得上责备:“那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我求助,还骗我说一切都好?”
伦纳德语塞,半晌才有一句心虚又不甘的嘟囔:“……我以为我能解决的。”
克莱恩翻完伦纳德的念头,没有找到预料中的东西,但并不准备就此放过他——当你怀疑自己的好朋友其实背地里想睡你的时候,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你还记得你祈祷的时候都说过什么话吗?”
“呃?”伦纳德困惑地皱了皱眉,歪头回忆了一下,“我念了你的尊名,请求你的力量降临……我还说了什么吗?”他茫然的样子不像假装的。
克莱恩长久地注视他。那盏该死的灯依然闪个不停,这张富有书卷气的面庞显得晦涩而难以捉摸,伦纳德在他的目光下坐立难安,可哪怕再一次认真回想当时的情形,伦纳德也想不起任何东西。
——伦纳德以为自己快死了,事实确也相差无几。
他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徒劳地睁着一双空茫的绿眼睛,注视这片将万物溶解的黑暗,没意识到身前不知何时正站着一位身穿黑色正装、头戴丝绸礼帽的青年。
苍白的天光勾勒青年单薄的肩背,在地面投出一片巨大而扭曲的黑影。
战场的腥风刹那停滞,四周陡然寂静,万物都因祂的降临而躬身俯首,连一粒最微小的尘埃也在屏息战栗。
克莱恩迈开腿,锃光瓦亮的皮鞋踩进泥泞的血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像只优雅的大猫缓缓走近,居高临下,俯视伦纳德伤痕累累的身躯。
源堡内,属于伦纳德的那颗深红星辰仍在不断收缩和膨胀,并从中传出一个声音——“好狼狈,我的脸上是不是都是血和泥?……不能让克莱恩看见我这样子……”
克莱恩在心里轻笑一声,诗人同学怎么还有偶像包袱呢?他伸出手,撩开一缕被鲜血粘在一起的头发,毫不介怀地用干净的手指触碰伦纳德满是血污的面庞,拭去一小片污浊,伦纳德不说还好,这下克莱恩反倒更要好好看看诗人同学的脸了。
这张脸纵然沾满鲜血和尘土,轮廓依然深邃而英挺,不但没有折损其帅气,反倒增添几分破碎的美感。克莱恩突然明白以前网络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热衷于战损美人——等等,不能这么想!克莱恩赶紧刹住脑中的思绪。这可是伦纳德,谁家好人会觉得兄弟受伤的样子真好看的?我一个直男就算要欣赏战损也该欣赏女性的,还得把魔女排除在外……
克莱恩一边漫不经心地胡思乱想,一边对远处打了个响指,诡秘之主磅礴的伟力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将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敌人消灭殆尽。
“我要死了吗?……”伦纳德已经陷入死亡前的休克状态,念头却没有停歇,像一连串细碎的气泡,从溺水者濒死的嘴角执著而不甘地冒出来,通过源堡内的深红星辰传递到克莱恩耳中。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克莱恩在心里说,抬手打了个响指许愿诗人同学的身体恢复健康。
几乎就在响指响起的同一时间,他听到伦纳德的下一句话:“……好遗憾生前没能和克莱恩◾️◾️啊。”
……?
什么玩意?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克莱恩都只是茫然地瞪着伦纳德,好似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等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任何句子,登时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人性毛茸茸地炸开了:你想做什么?!
身为一个直男,克莱恩在这一瞬间受到的心理冲击太大,以至于不得不把关键词隐秘才能完整回想这件事。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克莱恩在这句话里加入了细微的咬牙切齿,绝对是他成神以来人性最充沛的一次。
这张清秀的脸庞在不连贯闪烁的灯光里看上去有几分吓人,然后,毫无预兆的,灯泡突然“啪”的一声熄灭,房间一片漆黑。这几乎是一个可以把孩子吓哭的恐怖片场景了。
这盏灯确实该换一下了,伦纳德走神地想,然后茫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我不知道,当时我应该昏过去了。”伦纳德在黑暗中盯着克莱恩看了一阵,有些局促,“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半晌,见克莱恩没有回应,他又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克莱恩?”
克莱恩沉默地打了个响指,落地灯再次亮起。暖色的灯光照向诗人同学俊美的面庞,一缕别在耳后的额发随着伦纳德歪头的动作缓缓垂落,克莱恩的视线不由自主跟随这缕头发,像猫盯着移动的彩带,然后猝不及防撞见头发后面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这双清澈的绿眼睛无辜地望着克莱恩,仿佛一只飞机耳贴住头皮的小狗,笃定自己只要摆出这副模样就万事大吉,无论做了什么错事都会被原谅。
克莱恩心软了。
到头来,本想兴师问罪的克莱恩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用隐秘离开了伦纳德的家,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源堡内,诡秘之主的触手缠绕盘踞,蛰伏在恢弘而亘古的神国各处。一枚金币旋转着,搅动起厚重的灰雾,从半空落到克莱恩白皙的掌心。
克莱恩盯着金币上的头像,神情凝重。
占卜只能确认事实,伦纳德心里确实有过那样的念头;却不能发觉真相,伦纳德为何会产生那种惊世骇俗的念头?
难道这只是诗人同学临死前的胡思乱想吗,他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克莱恩独自坐在青铜高背椅上,用触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思索。
不对不对,什么样的人临死前会想这种东西?!换作阿蒙都不可能这么渎神……
克莱恩抱着触手换了个姿势躺倒在椅子上,像只把自己蜷起来的猫咪,在宽大的青铜椅上团成一只圆圆的、闷闷不乐的猫球。
我可是个直男!虽然诗人同学漂亮得像个女人——克莱恩脑海浮现伦纳德的模样,那风流浪漫的诗人气质、无可挑剔的五官,尤其一双漂亮的、经常让人移不开眼的翡翠似的眼睛——就算诗人同学的长相完全符合我的审美,也不代表我愿意和伦纳德发展出超越友谊的关系!
克莱恩反复念叨“我是直男”,把诗人同学俊美的面庞坚决、彻底地从脑海剔除。
还是别自作多情了,伦纳德怎么会喜欢我呢?这家伙虽然有时候gay里gay气的,但也不至于对我下手,我们毕竟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话说回来,他这年纪还单身未娶甚至连个绯闻都没有确实不太正常,简直白瞎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
克莱恩腹诽完前同事,舒展四肢,把腿搁在扶手上,头枕着自己的触手,从一团猫球融化成一摊猫饼。反正源堡内没有别人,克莱恩无所谓维持愚者的高深形象,完全可以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的占卜结果不会错,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怎么想也只有一种解释吧!要不还是给诗人同学来一发一劳永逸的盲目痴愚吧,然后让女神给这份序列2的非凡特性再找一个合适的主人。
……不,冷静一点,我不能真的对伦纳德做出什么事。克莱恩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没有在听到那句话时当场给伦纳德一个盲目痴愚,此后也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克莱恩游移的目光跟随弥散的灰雾,落向神国深处那片渺茫而不可测的黑暗,他的记忆深处也有一片相似的黑暗,那里现在依然会亮起道道闪电、传来怪物们危险而可憎的呜咽。当时,在名为神弃之地的荒原,在那个叫做切尔诺贝利的建筑前,他终于彻底发觉这个世界的真相,像一枚覆巢之下幸存的完卵,四处乱滚,忽然明白天地间已无安身之地。
克莱恩不知道,若他当初没有听取正义小姐的意见,找伦纳德到灰雾上聊天缓解压力,自己是否会在那种高压的环境下崩溃失控?
也许,没有伦纳德他也能撑下去;不,他必须撑下去。但若没有伦纳德,此刻他的内心就不会荡开一抹轻盈的暖意,连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被时间美化成了可以追忆的东西。
克莱恩一直是个很恋旧的人。他现在还会时常忆起他们初见的情形,在铁十字街破旧狭小的公寓里,当他被那个英俊警官的面庞吸引,与那双漂亮迷人的绿眼睛对视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此天翻地覆,他将踏上一条艰难而不容后退的荆棘之路,而这一抹动人心魄的绿意始终在他需要的时候伴他左右。
伦纳德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也是他维持自我和人性不可或缺的锚。从某种角度讲,伦纳德于他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克莱恩希望是自己搞错了,他并不愿意失去伦纳德,各种意义上的。
——难道这就是原因?
克莱恩灵光一闪,猛地坐起身。难道是某个与我敌对的存在想动摇我的锚,不知用什么手段扭曲了伦纳德的想法,只为了挑起我们之间的嫌隙?
虽然没有证据——克莱恩既没有在伦纳德身上发现异常,也没察觉什么高位存在插手的迹象(如果不算他自己的话)——但这确实是最有可能、最符合逻辑、最合理的推断,总不可能伦纳德背地里真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得出这个结论,克莱恩眸色一深,四周灰雾翻腾,神国深处传来触手们蠢蠢欲动的声音,仿佛也在一同品味这种对他的人性而言弥足珍贵的愤怒和杀意。如果克莱恩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绝对会立刻厚葬了祂们。
下一秒,克莱恩冷静下来。总之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一下,看看是谁敢对伦纳德下手,可以让阿罗德斯……不,还是我亲自来,以后关于诗人同学的祈祷都直接转给本体,再用灵之虫24小时盯住他。
克莱恩一边想,手指一边有节奏地敲着青铜桌面,发出雨滴从屋檐坠向石阶的清脆声响,每敲一下,那青铜长桌的凉意就往指尖沁入一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克莱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这一愣神,就被伦纳德抓住得寸进尺的机会,双手握住克莱恩的手捧到面前,好看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
他们正在厨房,阳光落在窗台,烤箱里烘着饼干,室内笼罩一股风也吹不散的黄油香味,几个盛着不同颜色奶油的玻璃盆一字排开在流理台上,各自在阳光下炫耀美丽的色彩。今天是爱丽丝的生日,克莱恩准备亲手为他的小侄女做一个生日蛋糕,而伦纳德则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帮手。不得不说,伦纳德如今已越来越熟练地混进莫雷蒂们的家庭活动了,连一些相当私密的家庭小聚会也会被邀请参加,有时就算克莱恩不邀请,班森或露丝也会主动邀请他。
到刚才为止还一切顺利,直到伦纳德递给克莱恩一盆刚打发好的奶油,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然后伦纳德毫无预兆地握住他的手腕。
“你没事吧,克莱恩?”伦纳德说完,捧住克莱恩的手,对着他的指尖轻轻呵气,揉搓着为他暖手。
……!!
如果没有小丑魔药的话克莱恩已经满脸通红地炸毛了。此刻他没有满脸通红,但确实炸毛了。
太……太gay了!克莱恩甚至能感受到诗人同学嘴巴里的气息,潮湿温热的,暧昧地附着在他的指尖。
克莱恩连忙抽出这只手,换做之前,他的反应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诗人同学,从来没把这家伙偶尔gay里gay气的举止当回事。但是,随着克莱恩听到那句炸裂的震撼发言,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好兄弟暗地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时候,克莱恩的危机意识空前提升,甚至侧过身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你……你干什么?”
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外神都做不到的让诡秘之主感到威胁的成就,伦纳德只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丝毫没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十分坦荡地说:“因为,克莱恩你的手很凉啊,刚碰到的时候吓我一跳。”
“那也不能突然抓我的手!”
他像只尖叫的小奶猫。伦纳德心里划过这个对诡秘之主十分不尊重的比喻,然后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伦纳德只知道有“不得直视神”的规矩,没听过“不得握住旧日支配者的手”的禁忌。当然,“不得直视神”这一条他也没有遵守,不过这并不妨碍伦纳德此刻的理直气壮:“怎么了?你的手不能碰吗?”
克莱恩语塞。
简单的触碰和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呵气的意义是不同的,后者已经暧昧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如果被人看见将会让他们百口莫辩的地步。但克莱恩怀疑,就算把这个逻辑说清楚,伦纳德也听不懂,或者说装听不懂。
“我在担心你,克莱恩。”伦纳德继续说。
克莱恩谨慎地打量他。伦纳德目光坦率,关怀的神色毫不作伪,克莱恩逐渐平复了思绪,为这种过度担心而好笑:“你知道我不可能生病的。”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伦纳德稍稍皱眉,碧绿的眼睛大胆地直视他,温和坚定的语气中自有一种克莱恩无法招架的咄咄逼人,“你连正常人的体温都忘了维持了,对吗?”
克莱恩暗自吃了一惊,刚想说自己的人性没有问题:瞧,我这不是人性充沛地为我侄女烤蛋糕吗?但是,伦纳德仿佛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相当放肆地逼近一步,指着旁边的一盆奶油说:“这些是你的扮演吗?”
实则伦纳德并不能肯定,他不知道克莱恩的哪些行为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哪些又是对人性的刻板模仿,他毕竟不是观众,或许连观众也看不出来,伦纳德所凭恃的唯有他的直觉与一颗赤诚的心而已。
此刻,克莱恩在这颗心的注视中后退一步,哑口无言。
四周一下子安静地屏住呼吸,只有烤饼干的香气在厨房里自顾自游荡,对其他悲喜一概不知。
“叮——”
克莱恩猛地转过身,烤箱蜂鸣器突如其来的声音救了他,让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地走过去戴上隔热手套,无视伦纳德落在他后背的炽热而沉甸甸的目光,从里面取出烤好的黄油曲奇。
伦纳德在他身后缓缓垂下头,低声说:“克莱恩……”
克莱恩把这盘动物形状的曲奇饼干转移到晾凉架上,这才转身面对伦纳德。这张俊美的面庞浸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却与平日生机勃勃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眼角微垂,眸光有一点委屈,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生怕克莱恩随时会抛下他离去。
我还是更习惯看到这张脸笑着的时候,克莱恩心里掠过一些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细碎念头,再次可耻地心软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伸手去碰伦纳德垂在身侧的手背:“我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你担心的地步。”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伦纳德神情一动,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就在这时——
“你们在做什么?”
克莱恩在听见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抽回了手。
他们一起转头,看见梅丽莎站在厨房门口,这双看起来与克莱恩十分相似的机敏的褐眸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克莱恩真怕她此刻误会了什么。
克莱恩确信梅丽莎没看见他们的手碰在一起,但在那一瞬间抽回手的动作也很可疑,像在刻意掩饰一些东西,况且他们此刻的社交距离确实不够得体——都怪诗人同学!
克莱恩迁怒地瞥向伦纳德,后者则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诗人同学这时候抛什么媚眼!克莱恩完全会错了意,羞恼地移开视线,不知第几次腹诽诗人同学不分时机场合地乱播魅力。
“你们在做什么?”梅丽莎走进来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都没有。”克莱恩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
伦纳德坦然回答:“我们在做蛋糕。”
克莱恩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正确答案并怀疑刚刚是不是无意识给了自己一发盲目痴愚——都怪诗人同学!
好在梅丽莎没有怀疑什么,她陶醉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厨房中心的岛台,那盘饼干正在这里散发出浓郁的、充盈整个房间的奶香。
梅丽莎还没伸出手,克莱恩就好笑地提醒她:“刚拿出来,还没晾凉。”
不过,如果妹妹想吃的话,克莱恩不介意为她窃取掉一点饼干的冷却时间,诡秘之主的力量不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吗?
但梅丽莎只是默默遗憾一下就扭过了头,表现出堪比喝过小丑魔药的顶级表情管理。
“下午好,米切尔先生。”她先和伦纳德打了招呼。虽然伦纳德说过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但莫雷蒂一家都是黑夜女神的信徒,面对女神座下的尊贵天使,他们坚持要使用尊称,就连克莱恩偶尔也会调侃地称他为“米切尔先生”。
伦纳德微笑回应:“下午好,梅丽莎。”
接着梅丽莎转过身,去查看流理台上的另一堆材料:“我来看看蛋糕做得怎么样了。”
克莱恩在毛巾上擦干净手,拿起一只裱花袋,温和地微笑道:“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奶油装饰了。要来一起做吗?”
梅丽莎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摇头:“不了。”而到这一步,伦纳德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于是情况就变成他俩挤在一个不会打扰克莱恩的角落里,一边愉快地分食一盆洗干净的莓果,一边看克莱恩如何给蛋糕抹面和裱上奶油花朵。
伦纳德盯着克莱恩那双灵巧漂亮的手看了一会儿,仰起视线,用眼神追逐克莱恩发丝间跃动的阳光,忽然主动开启话题:“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晴天。”
“是啊。”梅丽莎表示赞同,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这场雨下了好久。”
贝克兰德素来多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浸泡在朦胧的雾雨中,由银针般的雨丝织出这座城市最忧郁深沉的气质。诗人和画家会喜欢这样的天气,但绝不包括孩子。
“记得昨晚的雨还很大,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突然停了。”伦纳德接话道。准确地说,这场已经持续快一周的雨是在今晨四点三十四分,接近日出的时候停下的,彼时伦纳德刚走出教会,被最后几滴雨落在肩头,他抬起目光,乌云顷刻消散,深蓝的天幕星辉点缀,雍容宁静,一道明亮的橘色霞光忽然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爱丽丝昨晚还在担心下雨,说什么都不肯上床,也不知道哥哥对她说了什么才把她哄去睡觉。”
“现在连一丝乌云都没有,简直像个奇迹……”
伦纳德的尾音戛然而止。他和梅丽莎对视一眼,确信对方也想到了相同的东西,然后一起朝前方看过去——
本来侧对他们埋头工作的克莱恩不知何时直起腰身,朝他们转过脸,玻璃般剔透的棕眸倒映出窗外晃动的树枝,手中一只小号抹刀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反射雪白的光。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搭在唇上,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这场奇迹般的晴天是他送给侄女的礼物,而选择在伦纳德出门的一刻停下雨只是一件顺手为之的私心。前者被人猜出也无妨,后者则不需要被人知道,因为这会暴露另一件事——
克莱恩这些天一直在悄悄注视伦纳德。说监视有些言过其实,克莱恩不愿意用这么尖锐的词形容他的行为,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伦纳德,试图找出任何高位存在可能在伦纳德身上做手脚的证据。
到目前为止,除了一句客观的“这家伙的脸确实帅得毫无死角”和一句主观的“这家伙怎么老是gay里gay气”之类的无聊感慨外,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克莱恩并未气馁,成神以来,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而一见诗人同学就时不时蹦出的吐槽甚至有助于维系他的人性,也算一种附带收获了。
这段时间,克莱恩心中的弹幕时不时就会飘过去一个“给”字,就比如现在——
露丝道:“劳您费心了。”
他们停住话,注视爱丽丝抱着伦纳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套色彩亮丽、外形花哨、足以让她成为全一年级最靓的小女孩的文具——兴高采烈地跑走,身后还追随着一群叽叽喳喳、被邀请来参加聚会的小孩子。
伦纳德露出得意的微笑,走过来坐到克莱恩身旁。克莱恩听见皮制的沙发坐垫发出一声轻响,由于一侧陡然增加的重量,身体不由朝那边倾斜过去。
就在他脑子里胡乱盘桓着“不愧是魔狼好大一只”、“伦纳德这家伙也太重了”和“肯定不是因为我太轻了”诸如此类的念头的时候,只听伦纳德语气自豪道:“她是克莱恩的侄女,也就是我侄女,当叔叔的自然要给她买最好的礼物!”
什么叫她是我侄女所以也是你侄女?!不要说这种引人想歪的gay话!!
克莱恩刚要炸毛,看到哥哥妹妹及嫂子都笑靥如常,立刻尴尬地意识到在场只有他一个人往暧昧的地方想了。
都是诗人同学的错!
克莱恩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曲奇,用力咀嚼,大有一种把饼干当诗人同学的脑袋啃的架势。
而伦纳德显然猜不出克莱恩心里在想什么,还在自鸣得意地炫耀:“我敢说爱丽丝最喜欢的肯定是我的礼物。”
此时班森和露丝携手去院子里散步,顺便看护在外面玩的孩子们,梅丽莎则回了房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所以这句话只能是对着克莱恩说的。
克莱恩在心底哼了一声,刚刚屠杀完所有小狗形状的饼干让他心态平和了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碎屑,像一只在清理爪子的猫。
“你投其所好的能力令人印象深刻,米切尔先生。”克莱恩说,想起伦纳德时不时献祭上源堡的甜品和饮料,端起面前的柠檬红茶喝了一口,“到处打听一个7岁的小女孩可能喜欢什么把你累坏了吧?”
伦纳德一愣:“你怎么知道我问了不少人?”
克莱恩顿了一顿,放下茶杯,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推理。你的生活经验不足以了解这个年龄的女孩,只能是有人指点你,我猜这个人不是帕列斯,多半是你的某个同事。”
“你好聪明啊,克莱恩。”伦纳德露出微笑,是那种轻易就能把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笑容,朝克莱恩亲昵地靠过来,“我差点以为你一直关注我呢。”
克莱恩确实是亲眼所见,他看见伦纳德到处找家里有小孩的同事打听“你家小孩有没有一定要买、不买就闹得躺地上哭的东西?”,然后从一堆五花八门的答案里挑选出这套文具。不得不说,这个提问真是聪明极了,诗人同学也就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聪明,比如当初发现我就是夏洛克的时候,克莱恩一边不动声色地腹诽前同事,一边不着痕迹地坐直身体,躲开伦纳德的靠近,他才不会当面承认自己一直通过灵界关注伦纳德,表情古井无波:“你有什么值得我关注的?”
伦纳德对他的冷脸习以为常、完全不当回事,他清楚克莱恩是多么外冷内热的一个人,而且坚信只要他足够坦诚,总有一天克莱恩也会回以同样的坦诚。
他不假思索,口无遮拦道:“其实我接触过很多小孩子,在孤儿院里,那时我也还是个孩子。”
“……”克莱恩沉默了一下,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是别人,他会觉得这是在博取同情,但这是伦纳德,诗人同学多半只是恰好想到这茬了,克莱恩非常自然地为前同事找好了理由,然后原谅了他。克莱恩对伦纳德的容忍度很高一部分原因就是来自伦纳德的身世,虽然诗人同学时常说些奇怪的话还完全不讲究社交距离,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中长大。
克莱恩意识到,他对伦纳德心软的次数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得多,现在伦纳德又执著地凑上来,如愿以偿地让他们的肩膀捱在一起,克莱恩没有再躲开。
伦纳德探身拿起一块克莱恩吃剩下的饼干放进嘴里,感慨道:“真好吃,我敢说这是全贝克兰德最好吃的饼干!”
“只是贝克兰德?”
伦纳德看了他两眼,试探性地说:“……鲁恩?”克莱恩还是不动声色,伦纳德立即肯定地说:“全宇宙!这是全宇宙最好吃的饼干!”
克莱恩微笑起来。
快到黄昏了。尽管澄明的天空还未染上昏黄,窗外已传来蟋蟀求偶时翅膀的摩擦声,家具的影子逐渐拉长、互相重叠,在这个即将到来的黑夜与白昼相拥的暧昧时刻,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法形诸言语的、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克莱恩偏过头,望向伦纳德的侧脸问:“你觉得遗憾吗?”
“什么?”
克莱恩没有迂回,他剩余的人性不足以应付这件事,再说以他和伦纳德的关系早就到了可以言谈无忌的阶段:“你从未有过真正的家庭,原本你可以找一个伴侣组建新的家庭,成为无数幸福的普通人中的一员,但在晋升序列2后,再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会变得非常……困难。”
伦纳德吃了一惊,手指犹豫地摩挲自己的茶杯,停顿片刻才慢慢开口:“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再次停顿一下,露出微笑:“命运有时待我苛刻,我却没有对它不满的地方,事实上,我对现状非常满意,比如现在这样的平凡的时刻就能让我感到幸福。”
他清悦的声音如溪水汩汩流淌在临近黄昏的午后,桌上放着刚烤的饼干与温度正好的红茶,一对朋友并肩而坐,平凡的时刻……克莱恩就是再没人性,也没法在此刻问出“你不结婚是不是因为想睡我”一类的问题。
这时,爱丽丝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跑进来。
“怎么跑这么急?你的朋友们呢?”克莱恩拦住她问,掏出一片手帕给她擦去额上的汗水。
“他们还在玩球,我回来喝口水。”爱丽丝说。
露丝跟在后面进了屋,克莱恩稍微给女孩擦了擦脸就放开了她,让她自己去喝水。
克莱恩轻轻点头朝他的嫂子打了招呼,与此同时,爱丽丝绕到伦纳德面前,毫不客气地扑到他的膝上,圆润的褐色眼睛亮晶晶的:“伦纳德叔叔,西奥多西娅生日的时候收到一首诗,你可以给我也写一首吗?”
这只是孩子间幼稚的攀比心,爱丽丝这位朋友的家长是个诗人,在女儿生日的时候为她写了一首以女儿的名字命名的诗还刊登在知名文学杂志上。爱丽丝也想要个这样气派的礼物,而她认识的唯一一位诗人就是伦纳德。
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个诗人的水分有多大。
许是看出伦纳德的不自在,露丝赶紧解围:“抱歉,米切尔先生。你太没礼貌了,爱丽丝!”
她试图带爱丽丝离开,这个执著的小女孩一边被母亲拉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嚷道:“你给克莱恩叔叔写了那么多诗,为什么不能为我写一首呢!”
望着这双莫雷蒂家共有的褐眸,伦纳德心跳一滞,下意识朝克莱恩看过去。克莱恩在旁边事不关己地喝着茶,仿佛没意识到伦纳德会成为一个“诗人”完全是拜他所赐。
伦纳德回过神,抬手示意露丝停下,把小女孩唤到自己身边。
爱丽丝大大方方地坐到他身侧,摇晃着小短腿问:“你同意了吗?”
伦纳德紧张地抿起唇,斟酌一下措辞,放慢语速道:“爱丽丝,我算不上一个出色的诗人,我并不擅长描绘其他人、或其他任何事物,我灵感的缪斯只有一个人,你叔叔,我们之间经历了很多……”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渺远,越过眼前的女孩看向往日的彼岸,有太多字句争先恐后从喉咙里出来,绝大部分都化为叹息似的风声。
最后伦纳德说:“我写诗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叔叔,很遗憾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凭意志抗衡这个规律,所以,抱歉,爱丽丝。”
翻译一下就是,如果不是被我逼的他根本写不出来,克莱恩在旁边促狭地弯了弯唇角,不动声色地腹诽前同事。诗人同学自从升入教会高层、当了领导之后说话的水平渐长,瞧这一番话多有艺术,不再是那个张口就是二级封印物的耿直傻小子了。
而爱丽丝安安静静地看着伦纳德,就好像她能看穿他的内心,然后这个女孩和顺地点点头,说:“好吧。感谢你的解释,你刚才明明可以任由妈妈把我拉走的。”
露丝在旁边尴尬而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
伦纳德微笑道:“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你不喜欢被当作小孩敷衍,对吗?”
“完全正确。”爱丽丝赞许道,接着转头认真地问她妈妈,“你认为爸爸有可能为我写一首诗吗?”
露丝看上去想笑,但忍住了:“一会儿我们可以问问他。”
那也得班森写得出才行,克莱恩暗自发笑,在内心补完了露丝没说出口的话。
而后班森回来了,一家人围坐一起用了丰盛的晚餐。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快乐得无法无天,直到天色渐晚,孩子们被她们的家长各自接去,这份快乐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爱丽丝不甘不愿地被露丝带回卧室睡觉。
片刻后,露丝面带尴尬地再次来到客厅,歉意地恳请伦纳德随她一起去哄爱丽丝,想来是这个小姑娘又不肯好好睡觉了。
伦纳德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朝克莱恩耸耸肩,起身,跟随露丝上楼,全世界也只有莫雷蒂家的孩子能有黑夜天使来哄她睡觉了。
翌日一早,克莱恩在饭厅碰见了班森和露丝,此时梅丽莎和爱丽丝都还睡着,她们年纪轻,正是贪睡的时候。
早晨的饭厅弥漫咖啡的香气,露丝和班森坐在桌前喝咖啡,克莱恩过来和他的哥哥嫂子打了招呼,坐下,开始往面前的咖啡杯里加糖。这时候,他看见露丝忽然戳了下班森的胳膊,对丈夫使了个眼色,说要去厨房看看女仆把早餐做成什么样了,便起身离开。
然后班森端起咖啡,以一种不情不愿的迟缓,挪到离克莱恩更近的椅子上。
克莱恩知道这大概是露丝有话对他讲,又不好意思说,于是让班森代劳。虽然克莱恩对家人礼貌温和,与普通人无异,仿佛不是一位神明,露丝却始终没法用正常的态度面对他这位小叔子,她在克莱恩面前总有些诚惶诚恐的敬畏。
班森就没这份顾虑,在他眼里,克莱恩一直是那个聪明瘦弱、需要他照顾的弟弟。但想来他要谈论的话题并不轻松,此刻班森就像只被刺挠的猫坐立难安,浑身上下充满了犹豫。
克莱恩猜测大概是班森和露丝昨晚单独在卧室里谈了什么,只是不知为何扯到了自己,他有些好奇,便温和地开口了:“你想说什么,班森?”
“我……”班森语塞,把话吞回去酝酿片刻才再次开口。
“克莱恩……”班森下意识用手掌搓着自己的大腿,又停顿片刻才说,“你知道我们都是爱你的,对吧?”
克莱恩困惑地点点头,预感班森接下来的话会有一个巨大的转折,但完全猜不到是什么。如果我们只是一户普通人家,接下来最有可能的剧情是家里快破产了所以不得不把我这个吃白饭的小叔子扫地出门……好主意,我的乌托邦小镇有新故事了,克莱恩此刻还有余暇在心里走个神。
只听班森严肃地继续道:“对我们来说,你的幸福至关重要。”
克莱恩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亲爱的哥哥?”
班森尴尬地咳嗽一声,道:“露丝和我的意思是,我们完全接受你有一些……不同于主流的爱好,当然,普通人的标准也不适用于你,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克莱恩:?
什么意思?
“你和米切尔先生在一起那么久了,是时候做个正式的公开了吧?”
克莱恩:??
你在说什么?
克莱恩不可置信:“你认为我们是那种关系?”
轮到班森茫然了:“不是吗?”
连早早就躲在隔壁房间关注动静的露丝都忘了对神明的敬畏,冲动地走过来坐到班森身边,夫妻俩默契地握住对方的手,一起看着克莱恩。
“米切尔先生为您写过那么多情书,您不是都接受了吗?而且他还经常来家里……所以我们以为……”露丝尴尬地没有说下去。
什么叫伦纳德给我写情诗??
克莱恩无语凝噎。
班森皱了皱眉,眼神犀利起来:“难不成你一直没有给人家答复?克莱恩,这可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尤其米切尔先生还为我们家付出了那么多,你应该好好对待他!”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兄长教训不懂事的弟弟的口吻。
感谢小丑能力,不然克莱恩真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失态。
当初在塔罗会上,克莱恩是抱着捉弄的心态让伦纳德为他写诗的,尤其伦纳德领到任务后那副茫然错愕的表情着实让他回味了很久,一想到伦纳德因为他一句话而昼夜冥思苦想不得安宁,克莱恩和天尊互肘的时候都更有劲了。
后来即便克莱恩苏醒回归,伦纳德也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真爱上了写诗,乐此不疲,甚至自费出版了两本诗集,克莱恩也就随他去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在其他人眼里会这么gay。
但这些理由显然不好讲给班森听。
“我们只是朋友。”克莱恩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那些诗是……”他忽然顿住了。
克莱恩想起伦纳德昨天说过的话,说克莱恩是他灵感的缪斯,那时克莱恩压根没多想,现在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件事确实很gay。
但这是情诗吗?那些小学生造句似的玩意能是情诗??
“……总之,伦纳德没有给我写情诗,就算里面提到了我,也只是单纯表达友谊。”
露丝表情古怪,为了掩饰尴尬不得不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不是我们不想相信你,但是……她都快把这个“但是”写在脸上了。
克莱恩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克莱恩把头抵在源堡的青铜桌上,绝望地叹气。自那场和哥哥嫂子的尴尬谈话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克莱恩一直没缓过神来,到现在班森和露丝也没相信他们只是单纯的朋友,克莱恩知道自己在家人心中的形象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深柜的渣男。
我再也不捉弄伦纳德了,一来没有人懂我的幽默感,二来真有人把我当成gay。
克莱恩一直笑话诗人同学gay里gay气的,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吃回旋镖。
一定是因为我和伦纳德待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下次诗人同学再找我喝下午茶,我就说我在忙……
克莱恩下定决心,没成想下一秒灵性就被触动,是伦纳德在用密契仪式召唤他神降。
全天下只有那么一位天使会用繁复的仪式召唤旧日支配者降临,只为了与祂吃一顿下午茶。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克莱恩正准备拒绝,忽然通过深红星辰看到伦纳德桌子上摆的蛋糕,是没吃过的口味,那杯奶茶也是贝克兰德最近流行的新品。
……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怪诗人同学,何况蛋糕和奶茶是无辜的。
克莱恩抬手正了正礼帽,无数光点随他的心意在身前勾勒出门的虚影,一步踏出。
迎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雨味,混合着伦纳德办公室里经久不散的深眠花和夜香草的味道,外面正在下雨,由于紧闭的门窗,雨声模糊而遥远,像一场伴着淅沥雨声入睡的好梦。
伦纳德站在克莱恩面前,碧绿的眼眸倒映蜡烛的火光,在半明半暗的室内格外明亮锐利。
他的姿态看上去矜贵又优雅,克莱恩却听见他心底的声音,通过尚未结束的密契仪式传入耳中——
我的头发没乱吧?还好我及时隐秘没叫雨水打湿头发……很多人都说这套教会的新制服比原来的更帅,不知道克莱恩是什么看法,他会注意到我换了新衣服吗?他会觉得我比之前更帅了吗?他要是不提,一会儿我就主动问一下……
自恋狂。
真想找女神问一下这家伙平时祈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有一堆不着调的内心戏。
克莱恩腹诽,轻车熟路地朝这个房间的会客区走过去。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的下午茶通常是在伦纳德的办公室用的,这里宽敞、舒适、不会有人打扰,而女神也宽怀大度地容忍了另一位神祇踏入祂的地盘。克莱恩边走边说:“衣服不错。”
以伦纳德对克莱恩的了解,这句话基本等于矜持小猫版的“你看上去很帅气”,便得意地笑了声,嗓音里的愉悦简直满溢而出:“谢谢。”
克莱恩坐下,后背舒舒服服地陷入沙发的软枕,把装切片蛋糕的小盘子搁在自己膝头。这家蛋糕店在贝克兰德的美食圈名声显著,经营它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和蔼妇人,总令克莱恩想起廷根的斯林太太。唯一不好的是,自从克莱恩爱上这家店的蛋糕,就好像诡秘之主有什么祝福别人生意兴隆的权柄,慕名前来品尝美食的人越来越多,蛋糕也一日比一日难买。
当然,抱怨它难买的人主要是伦纳德和佛尔思,伦纳德是买来给克莱恩吃,佛尔思是买来给自己吃,克莱恩从不用亲自去买。
克莱恩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这时,他听到源堡内的红色星辰传来伦纳德的声音:像只被人喂食的猫……后面的话随着伦纳德用隐秘把仪式蜡烛收起来、结束密契仪式,彻底听不到了。
克莱恩:?!
什么?
克莱恩不知道好好的密契仪式怎么会突然变mini版诚实大厅了,自从上次神降听到伦纳德那句该死的心声之后,克莱恩总能在伦纳德向自己祈祷或举行仪式时听到他心里的只言片语。克莱恩一直不知道怎么修复这个bug,他对窥伺别人的内心毫无兴趣,也真的不想再听到前同事又在变着花样猫塑他了。
伦纳德发觉克莱恩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问道:“怎么了?”
克莱恩移开目光:“……没什么。”
伦纳德歪过头想了想,自以为理解了:“你一定是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想多看几眼吧?没关系,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自豪地挺起胸膛,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
克莱恩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有时候我真想像伦纳德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克莱恩腹诽。然而,尽管并非本意,他还是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伦纳德的新装束。
女神的审美真不错。
这套红手套新制服沿用了上一版的风格,风衣的剪裁愈发合身且干净利落,完美衬托出伦纳德相当优越的宽肩和窄腰;几样银质金属配饰闪烁锋利的光芒,恰到好处点缀其上;内里丝绸质感的深红色内衬让穿它的人看上去既危险又有种致命的魅力,像有毒还带刺的花。如果皮靴的鞋底也是同样的红色就更好了,会更有性张力……我最近一定是看多了佛尔思的小说才会想到这种东西,克莱恩赶紧打住脑海中的思绪,并且迁怒地给麾下的星之天使记上一笔。
伦纳德也从桌上端起一片蛋糕,坐到克莱恩身边。
“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买到它的。”没等克莱恩回答,他就已经等不及地炫耀道,“我昨天晚上拜访了这位可敬的女士,向她预订了今天的蛋糕。”
克莱恩歪了歪头,道:“我记得这家店不接受预约。”
伦纳德摊开手示意桌上的蛋糕,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我还是做到了。”
难道一位年逾六十的女士也抵挡不住这家伙的魅力吗?考虑到伦纳德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请他吃下午茶,克莱恩觉得自己还是还是专心享受眼前的美食,不要用这句话打趣他了。
一时间,只有金属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伴着模糊缠绵的雨声,像某种乐器的弓弦铮铮的鸣响。玻璃窗上不断有雨水滑过,把窗外教堂的钟楼、蓝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群山都晕染成写意的水彩画。
克莱恩想过要不要趁现在问清楚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但克莱恩知道,伦纳德已经向他付出了一个人最美好的青年时期所有的友谊、忠诚和牺牲,他怎么能怀疑这份友谊和忠诚里掺杂了不够存粹的东西呢?
他宁愿相信有一个观众途径的真神给伦纳德下了心理暗示,尽管如今世界上并没有这样一位神祇,但也不能排除0级封印物的可能。
要不找正义小姐来看看伦纳德吧。
克莱恩一边如此思索,一边不知不觉吃完这块草莓开心果奶油蛋糕,由于心不在焉,他没能好好品尝草莓果酱和开心果奶油融合在一起的美妙滋味。正当克莱恩略有遗憾地放下叉子,并打算来日用历史投影重新品味一下的时候,他听见伦纳德问——
“克莱恩,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
足足呆滞三秒,克莱恩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喜欢我。”伦纳德重复,狼一样锐利的绿眼睛坚定地凝视克莱恩,显示他刚刚的提问不是疑惑,而是笃定,并想要从克莱恩处求一个确证。
克莱恩弯腰把甜品盘放回茶几,脑筋在这一秒不到的间隙飞速运转,他想说这太荒谬了,甚至想不礼貌地反问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但他什么都说不出。雨不知何时停了,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在木质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克莱恩想起自己不久前也听过这样的心跳声。
那是伦纳德苏醒的第二天,已经恢复如常的黑夜天使迅速回归了平日的生活轨迹,正常上班、出席教会活动,然后在工作闲暇之余用献祭仪式向克莱恩献上一杯贝克兰德最近流行的柠檬奶。
那一次通过伦纳德的祈祷意外传递过来的不再是他的心声,而是一段画面。克莱恩看到自己跟随伦纳德的视角,走过黑荆棘安保公司地下长长的走廊,煤油灯辉映暗沉的壁砖,连贯成一条散发光与热的通路,沿着阶梯向上延伸。
克莱恩立刻意识到,这是伦纳德某段来自廷根的记忆。
伦纳德走上阶梯,拐弯,几步之后站在休息室的门前,手握门把,推开。
迎面扑来刺目的阳光,克莱恩不禁眯了下眼,接着熟悉的休息室就出现在眼前,克莱恩看见自己穿着衬衫马甲睡在沙发上,外套盖在腹部,一只胳膊无意识垂落下来,手指轻轻耷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这究竟是哪一天?克莱恩安静地思索,然后找出一个确切的日期,1349年7月18日,他这天下午在休息室睡着了,但他从不知道伦纳德曾经在门口停留过。
一般来说只要有人走近,克莱恩的灵性直觉会叫醒自己,但也不知是那天太累睡得很沉,还是伦纳德身上的气息激不起他的警惕心,他依旧在沙发上睡得香甜,无知无觉、毫无防备。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好像比镜子里更好看点,像开了美颜相机……克莱恩暗自嘀咕。
画面内的克莱恩依然在睡,眼睫安静地垂落,面庞沉在沙发背光的阴影下显得苍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幅描绘在脆弱纸张上的画卷,让人生怕一旦打扰就会让眼前一幕分崩离析。
克莱恩意识到,这个画面停滞太久了,若非他看到窗前栗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险些以为这真是静止画面了。
伦纳德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在门口久久不动?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克莱恩困惑、犹疑,心头冒出许多猜测却又一一推翻,由于久久找不到答案而心生焦虑,另一个克莱恩则陷在混沌的梦里,无知而平静,像一只初生的小鹿,不带任何警觉地卧于林间,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注视。
许久,伦纳德动了。
他无声地走上前,弯腰,凑近沉睡的克莱恩。
伦纳德想做什么?不,他曾经做过什么?克莱恩不自觉悬起了心,连他自己也不知这一刻在害怕些什么,抑或期盼些什么。
伦纳德慢慢俯下身,面庞越来越近,就在画面外的克莱恩几乎想尖叫的时候,他看见伦纳德只是握住他那只垂到地面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将之放回到他的腹部,然后提起将要滑落的外套,重新盖到他的胸口。
克莱恩意外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自嘲先前真是想多了,竟然还为此紧张了一下。
这时,伦纳德后退一步,视线始终停留在克莱恩身上。
扑通扑通——
这是什么声音?
克莱恩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心跳声,他许久没听过这样响亮的心跳声,自从登上诡秘之主的神位,他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随后,整个画面就在这打鼓般的心跳声中,仿佛被震碎似的消散了。
记得诗人同学这一年才25岁,难道他年纪轻轻就得了窦性心律不齐吗?
彼时克莱恩在心里这般吐槽过,现在,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映出苍白不安的天光,伦纳德坐在他的对面,较之25岁的模样,他看上去像一块经过彻底打磨的宝石,褪去模棱两可的青涩,展露耀眼至极的锋芒。
面对这双明亮、锐利、眼底仿若燃着火焰的绿眼睛,克莱恩茫然不安地意识到,那个心律不齐的人好像成了自己。
他的心脏只是灵之虫对人类器官的拟态,并不具备维持生命、寄托灵魂,抑或给诗人提供想象并成为其赞美对象的功能。
但他依然感觉自己的胸腔深处有什么在跳动,而且愈发激烈,像某种奇异的节拍,一种致命的旋律,在命运的某一时刻轰然奏响,带来毁灭性的力量。
……等一下,伦纳德刚刚问的是喜欢?
这种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难道是喜欢?
怎么可能?!
“你在紧张吗?”伦纳德问,语气平静,仿佛不曾咄咄逼人。
克莱恩赶紧拿起桌上的甜冰茶喝了一口,感到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无所适从的尴尬稍稍缓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克莱恩冷淡地说,仿佛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伦纳德继续道:“当你尴尬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去干别的事情。”
克莱恩近乎恼羞成怒地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伦纳德嘴角抿出一点笑意:“你生气的时候会平静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克莱恩别开目光,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而伦纳德显然有丰富的应对一只正在暴躁甩尾巴的猫的经验,他再次露出笑容,用温和迷人的嗓音解释了这个问题的缘由。
伦纳德是昨天才意识到克莱恩竟会喜欢自己的,但若要回溯的话,这事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一切都是偶然,却也是偶然中的必然。用帕列斯的话说,伦纳德只有在面对克莱恩时,才会有那样异想天开却又一击必中的精准和敏锐,比如当初发现克莱恩就是夏洛克,抑或现在发现克莱恩正喜欢他。
“这件事说起来还与你教会里那些人有关……”伦纳德娓娓道来,眼睛肆无忌惮地直视面前的神明。克莱恩眼神复杂地回望他,看上去依然处于炸毛的边缘,却克制地没有阻止伦纳德继续说下去。考虑到克莱恩如今淡薄的人性,他现在的状态简直是能让奥黛丽惊呼医学奇迹的地步,伦纳德觉得自己很值得一个奖章。
“一个月前,你的教会送了一批新人来我们这儿实习……”
随着黑夜教会与愚者教会的合作愈发深入,双方开始探索一种人才联合培养模式,也就是被克莱恩戏称为“交换生”的项目,即愚者教会定期选拔一批有潜力的队员到黑夜教会实习,而年轻的红手套也有同样的机会进入愚者教会。
身为黑夜天使、教会高层,伦纳德无需亲自跟进这个项目,但出于对愚者本人的亲近,以及当时那份教会间的合作备忘录还是他亲自签下的,伦纳德还是会不时过问项目的进展,甚至亲自带队教导他们。
一个月前,新一批愚者教会的“交换生”来到黑夜教会,伦纳德很快察觉到一点异常。
这些来自愚者教会的诡秘三途径非凡者似乎对他的指导并不领情。他们在伦纳德面前总有些避之不及的惶恐,态度也并不积极,这很不同寻常,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年轻人都会珍惜有天使亲自指导的机会,偶尔有一两个拎不清的年轻人尚可接受,所有人都这样就让人费解了。
几次收效甚微的沟通之后,伦纳德失去了耐心,他并不是非得浪费时间在这些年轻人身上,事实上,若非出于对克莱恩的爱屋及乌,伦纳德至多在他们的培训计划上签个字就不会再关心他们了。
虽然不再关心这件事,伦纳德多少还有点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尽管这份好奇并不强烈,只会在机会来临的时候恰如其分地冒出来,在伦纳德心间轻轻挠一爪子。
这天伦纳德出现在贝克兰德的圣塞缪尔教堂,迎面撞上一队任务归来的红手套,其中就有两个来自愚者教会的占卜家。
红手套们恭敬地向这位黑夜天使问安,两个占卜家混在人群里做着一样的动作、含糊其辞地跟着说出“向您问好,米切尔殿下”一类的话,看得出他们在试图缩小自身的存在感,以求伦纳德不注意到自己,却不想这反而把自身鲜明无比地暴露出来。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伦纳德说:“站住。”
所有人停下脚步,其他红手套顺从地站在原地等候指示,那两个占卜家却像什么无处逃窜的小动物,一番犹豫不决的、想逃跑却又不敢的小动作之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僵在原地。
“你和你,”伦纳德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个占卜家,“你们留下,其他人各自解散。”
其他红手套听命离去后,伦纳德继续以他久居上位、优越而平静的语气说道:“过来,到我面前。”
两个占卜家互相望了同伴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在他们的脖颈上,身体僵硬地走到伦纳德面前,继续低头站立,恭顺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抵抗意味。
“请抬起头。”伦纳德用不大的声音命令道。
这两个小家伙的身体轻微颤抖起来,活像什么见到天敌的小动物,甚至让伦纳德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拿出了恐惧主教的气势,不然他们怎么会像海盗见到格尔曼一样害怕呢?
伦纳德虽然不想为难他们,但到这一步,显然他不搞明白真相是不会放过他们了。
伦纳德没有提高声音,只再一次重复:“先生,女士,请抬起头。”
两个恰好是一男一女的年轻人别无选择,被迫抬起头,直视伦纳德的面庞。
看见他们异常苍白的面庞,两双年轻的、带着惶恐和无助的眼睛,以及眼底深处那份无处躲藏的汹涌的感情,伦纳德瞬间明白了。
其他人也是如此吗?每一个躲着他的年轻人。
伦纳德对自己的容貌有自知之明,小时候在孤儿院,他就因为相貌出众而能够比其他小朋友多吃一个布丁,代价是会时常被院里的修女摸摸脑袋或亲亲小脸。而后随着他日渐成长,他注意到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从欣赏逐渐变成了爱慕,甚至不乏狂热。
但那些早已成了过去式,自从晋升为序列2的黑夜天使、有了完全的神话形态之后,所有知晓他身份的人在他面前只有纯粹的敬畏,也许依然有人会迷恋他的面庞,只是那份迷恋很难变成爱慕,就像人们会着迷于猛虎斑斓的皮毛,却不会爱上它们。对于生命层次已然高于他们的另一个物种,任何平等的感情都是一种亵渎。
灵性直觉告诉伦纳德,这些人的爱慕不同寻常,甚至可称诡异,但伦纳德没有继续深究。一方面,他已经太过习惯他人爱慕的眼光;另一方面,他显然无法给予这些人任何回应;何况看在克莱恩的面子上,他对这些年轻人总有一种长辈式的舐犊之情。于是伦纳德决定装聋作哑,他相信这些年轻人会守好分寸和体面。
就这样,伦纳德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不值一提的插曲,就像路过一丛野花,视线随意地停留一瞬就过去了,丝毫不值得为此驻足,甚至与克莱恩见面时,伦纳德都没想过拿它做闲聊的谈资。直至昨天——
艾丽森太太的蛋糕房的规矩是下午一点开始营业,卖完即止。但作为一家受欢迎、且越来越受欢迎的的蛋糕店,这天十二点不到的时候,门口就一句排满了顾客,要知道就在一个月前,同样长的队伍只在临近开门时才会出现,想来再过不久,十一点钟来排队也不一定能排到前列。
伦纳德有些为难地站在队伍末端,他原本可以来得更早,但不得不在别的地方耽误了一些时间,因为买甜冰茶的店里也需要排队。凭伦纳德作为熟客的经验,今日现做的蛋糕基本与他无缘了,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伦纳德喝着自己那杯甜冰茶(给克莱恩的那杯已经被他献祭上源堡了),跟在队伍后面一点点往前挪,突然,伦纳德吸饮料的动作一顿,他的呼吸充盈红茶的清香,舌尖传来柠檬的酸涩,正如他时常能在克莱恩身上闻到的味道,这一刻,伦纳德意识到一件事。
——队伍里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占卜家途径的。
伦纳德知道,同一途径下高序列者的喜好会影响到低序列,所以甜冰茶几乎成了愚者教会的官方指定饮料,所以越来越多诡秘三途径的非凡者都喜欢这家店的蛋糕。
那么,同样的逻辑,为什么愚者教会派来交流的非凡者无一例外都对伦纳德心怀爱慕?唯一的解释是,位于序列顶端的那位存在也喜欢他。
克莱恩喜欢我?克莱恩竟会喜欢我!一种奇妙的感情油然而生,像滔天的巨浪,把灵魂托起,抛在半空,让他体会到一种遽然的失重感。伦纳德曾以为世上没有人能让克莱恩动情,却不想自己竟成了唯一幸运的例外。
理智上,伦纳德明白这个结论还太草率,还需要多接触几个诡秘三途径的非凡者进一步验证,但是,正如他当初猜到夏洛克就是克莱恩并迫不及待当天就去挖了克莱恩的坟一样,这一次伦纳德也没什么迂回求证的耐心,直接当面就单刀直入地问:“克莱恩,你是不是喜欢我?”
克莱恩:“……”
克莱恩哑口无言的沉默让伦纳德情不自禁想要微笑,带着一种仿佛干出什么伟业的骄傲,得意洋洋地说:“你不愿意承认吗?”
伦纳德无法预料这句话在克莱恩心中掀起怎样的风暴,因为克莱恩很快就像只被踩到尾巴跳起来的猫,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什么叫我喜欢你?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伦纳德愣了下,吃惊地望着他,茫然地问:“什么?”
克莱恩索性摊开来说:“两个月前,你重伤快死的时候向我祈祷,说很遗憾没能在生前和我zu……”
“做——?”伦纳德跟着他拖了个长音,俊美的面庞一脸茫然。
克莱恩长久而冷绝地凝视他,大有一种如果伦纳德不能自己想明白,他就会把伦纳德吊在源堡上的威胁架势。
几秒之后,伦纳德猛然明白过来,脸腾的一下红了:“这不可能!”
克莱恩语气阴恻恻的:“你认为我在对你撒谎,还是说我的权柄会让我连有没有发生这件事都搞不清楚?”
即使是坚信“克莱恩不会害我”的伦纳德也感知到了危险,原本大声的辩解变成了一句小声的嘟囔:“我从没想过……我怎么敢这样想你呢?”
克莱恩继续冷冰冰地说:“事实就是,你想了,先生。”
伦纳德红着脸,紧张不安地回避克莱恩的视线,忽然忆起自己醒来时与克莱恩那段奇怪的、不了了之的对话,恍然大悟:“你那个时候就问过我了?”
“是啊,你说你不记得了。”
伦纳德从克莱恩毫无起伏的平直语调中听出了暗藏的恼怒和讽刺,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
他停顿一下,忽然露出堪称甜蜜的、傻乎乎的笑容:“原来我这么早就喜欢你了?太好了。”
克莱恩猝不及防,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昨天发觉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也喜欢你。那时候我有点生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喜欢你,这样就不必让你忍受单恋的痛苦了。”
克莱恩不知道是哪一部分更值得吐槽,伦纳德说他喜欢自己,或者是伦纳德认为克莱恩在单恋他。最终,克莱恩心平气和地说:“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先生?”
伦纳德彬彬有礼地致意:“请说。”
“我没有喜欢你,你也没有喜欢我。我认为有一个高位存在,也许是外神,祂为了动摇我的锚企图摧毁我们之间的关系,于是对你下了心理暗示,扭曲了你对我的感情。”
伦纳德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克莱恩话中的含义,然后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该如何解释那些占卜家对我不正常的迷恋呢?难道你也被下了心理暗示吗?世上真的有谁能做到这种事吗?”
克莱恩无言以对。
伦纳德继续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我猜你已经试图找过我被下了心理暗示的证据,或者追查过所有可能下手的敌对存在,但你实际上没有找到这样一个敌人,是吗?”
诗人同学现在真是长进了。克莱恩已经很久没尝过这样束手无策的滋味,就像下棋时被对手逼入两步将杀的境地,双方都对结局心知肚明。
克莱恩不想回答,但拖延时间并不能扭转败局,最终只能无可奈何的答道:“没有。”
伦纳德笑了,笑容里却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是柔和地注视克莱恩,近乎无师自通地摆出最让克莱恩无法抗拒的神态,一双迷人的绿眼睛简直能让人神魂颠倒。
他嗓音轻柔地说:“我现在觉得很快乐,相当真实的快乐,我不认为这来自别人的心理暗示,毫无疑问,我喜欢你。”
克莱恩铁石心肠地说:“我不喜欢你。”
伦纳德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克莱恩:“我知道你不坦诚的时候是什么样,你会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说话时刻意压低一点嗓音。”
克莱恩在这一刻后悔自己曾在伦纳德面前暴露了太多自我,但他就像一只好面子的小猫不肯示弱,还反唇相讥:“你现在是观众了吗?”
伦纳德不以为忤,朝克莱恩露出笑容,一个不带任何进攻性却足够致命的微笑,就像海妖的歌声会诱惑人无知无觉地跳下深海,他迷人的绿眼睛也像一潭深邃的、足以把人溺死的碧水。
“要不要验证一下?”
什么?克莱恩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用眼神警告伦纳德不要胡来。
伦纳德装作看不懂这个眼神。“请原谅我接下来的冒犯。”他说,声音温文尔雅。
然后伦纳德站起身,像一头陡然从潜伏转为进攻状态的狼,猛地抓住克莱恩的肩膀,把他按倒在沙发上,一条腿强硬地压住克莱恩的膝盖,极具压迫感地把人困在身下。这是个极难挣脱的姿势,但伦纳德知道,若非克莱恩有意纵容,他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于是伦纳德有恃无恐地逼问:“你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克莱恩躺在他身下,平静得不像在受制于人,他一只手松松地抓住伦纳德胸前一枚星星纹样的银纽扣,抬眸盯着伦纳德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嗓音说:“有没有可能,只是我不在意?”
这个回答的某一部分——他的动作、语调——令伦纳德挑了下眉梢,而后微笑起来,毫不犹豫俯下身,吻住克莱恩的嘴唇。
克莱恩小小抽了口气,立刻就被伦纳德抓住机会,舌头长驱直入,在他口中肆无忌惮地翻搅。
克莱恩的味道和甜冰茶很像,伦纳德忍不住联想,甜美的前调与酸涩的后味交杂,甜美的滋味很快就会滑入喉咙消失不见,为了抵抗那酸涩绵长的余味,必须一口又一口饮下新鲜的液体,才能让舌尖一直品尝到甜味,不知不觉就上了瘾。
许久、许久,伦纳德才终于放开他。身为不会窒息的神话生物,克莱恩没有喘息,也没有脸红,除了刘海有些凌乱,安安静静地躺在伦纳德怀里,面色平静,仿佛真如他所说,只是不在意罢了。
但伦纳德还是察觉了,透过凌乱刘海底下的褐眸中不时颤抖闪烁出的微光、用力攥着自己胸前纽扣的细白手指,他得以看见克莱恩神性面具上的裂痕,以及面具底下,来自廷根的小占卜家生动鲜活的面庞。
“够了!不要再……唔……”可怜的小占卜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伦纳德拖入下一轮缠绵激烈的亲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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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秒钟能产生成百上千个念头,绝大多数都在潜意识里,不会被自身察觉。……再来点红茶怎么样?”
克莱恩点头:“谢谢。”
奥黛丽起身,亲自为愚者先生斟满红茶,这时,她听见克莱恩问道:“怎样才会被自身察觉呢?”
奥黛丽放下茶壶,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优雅地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唔……他需要一个契机让他重新想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枚钩子,把念头从潜意识的深海勾出来。”
克莱恩继续道:“反之,如果没有这个契机、不做出任何提醒他的事,这个念头大概率会一直藏在潜意识里,不被本人察觉?”
“完全正确。”
“可惜知道得太迟了。”克莱恩悄声自言自语。
“什么?”奥黛丽一下子没听清,“您刚刚说了什么吗?”
克莱恩尴尬地轻轻咳嗽一声,端起红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趴在克莱恩脚边的苏茜突然开口:“您和‘星星’先生就是这样在一起的吗?”
“咳咳咳……”克莱恩一下子被呛到,甚至心慌意乱到想不起来用权柄偷走自己的失态,在一人一狗面前剧烈咳嗽起来。
奥黛丽责备地朝自家口无遮拦的爱宠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上前轻轻拍着克莱恩的后背给他顺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