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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循环
“可是老大——”
相当疑惑的声音从一位相貌中性的蓝发青年口中发出,他微微歪着头,大睁着眼睛,青年漫不经心又专注地盯着面前姿势狼狈、似乎也满脸困惑的少年。
“这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欸——”
说着,青年——塞西尔斯·塞格蒙特不禁将目光投向坐在高位的男性。单看印象,那是位全身的颜色仅有黑白之人,黑色长衣紧紧围困着男性的肌肤,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脸缠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病色,眼下是仿若积劳成疾般毫无光泽的青乌,两边脸颊紧贴皮肉,毫无血色的唇没有变化地合在一起,那双沉淀着某种黑暗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膝盖撞到地面、此刻正一脸吃痛地揉着屁股,对现状一无所知的少年。
“这、这是……”少年懵懂地仰头,然后大惊失色,“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不、不对,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嗨呀,小哥,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咯?”塞西尔斯像好奇的孩子一样俯身,在少年——菜月昴的面前挥了挥手,“这该怎么办呢。老实说其实跟我是没关系的,跟老大长得很像的人,不对,看上去比老大要年轻多了。伤脑筋,那么老大,你怎么想的?”
被塞西尔斯称为“老大”的人,正是身处高位的男性,短短两年就建立起让世人闻风丧胆的结社,稳坐至高位,被恐惧而痛恨的人们称为“肃清王”的人。
肃清王一言不发,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个依然不清楚情况,却下意识绷紧肌肉,警惕起来的少年。
“呃,或许,有谁能解释一下吗?比如这是哪?还有艾米利亚碳他们又在哪……我们之前明明在前往普利斯提拉的船上……”身处两人视线的焦点,昴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一般,忍不住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眼神游移到四周。接着,更大的惊讶瞬间挤过不自在。甚至不需要细瞧,昴因为金碧辉煌、简直称得上豪横的室内装修傻眼了。这种有如王室级别的富贵即使对于已经习惯罗兹瓦尔宅邸生活的昴来说也不免超过,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一个君王在不管不顾地堆砌财宝拼命展示给外人一样。
“好、好有钱。”昴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心里话脱口而出。
看到昴一副完全没有戒心的表现,塞西尔斯似乎觉得很有趣般,扬起微笑。
“……啊——嗯。”
见到昴目瞪口呆的脸,肃清王终于开口,仿佛不习惯说话一样,最开始仅仅是蹦出几个艰涩的语气词。
“啪嗒”。
肃清王伸出一只手,硬币落在地上。
在昴面前展开的画面,是一件简单的随处可见的事。
一声轻响,硬币落到地上。
“背面。”
——在昴远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当下。
脖子上出现了一个足以称之为“艺术品”的、完美的横截面。
“可是老大,这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欸——”
“这、这是……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不、不对,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对话听起来如此熟悉,在肃清王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的情况让他不禁眯起眼。
重回到上一段已经重复过的时间对于肃清王——曾经叫做菜月昴,拥有死亡回归这一无法对诉说给任何人的能力的青年来说并不值得一提。然而,自己并没有死。已经谨慎小心到不允许任何危险出现在自己身边,从胆怯中生出武器的菜月昴唯有对那时的自己绝无可能死去的这一点,感到自信。
可是,时间却回归到了不过半小时前——
回归到了与那个突然出现在菜月昴世界中,与他长相近乎一样的少年相遇之时。
肃清王垂眸思索时,与上次完全一致的对话仍在继续。
“嗨呀,小哥,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咯?”塞西尔斯爽朗的声线徘徊在菜月昴耳边,“这该怎么办呢。老实说其实跟我是没关系的,跟老大长得很像的人,不对,看上去比老大要年轻多了。伤脑筋,那么老大,你怎么想的?”
在少年开口之际,菜月昴打断了他。
“你跟莱茵哈鲁特什么关系?”
“莱茵哈鲁特?”少年摸着脑袋,毫无谎言存在的眼眸正对着菜月昴面无表情的脸,“算是,朋友吧。那个,长得跟我很像的这位,你是莱茵哈鲁特的……?”
“名字呢?”
“呃,菜月昴。”少年老实回答道。
——菜月昴。肃清王咀嚼着这个名字。等到回答的塞西尔斯则是满脸意外。
“你跟我们老大连名字也一样吗?”
“也?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个啦——”塞西尔斯笑眯眯地说,“我们老大,就是王座上的人,也叫昴呢。”
“塞西尔斯。”
本想再透露些信息的塞西尔斯闭上嘴,耸着肩退到一边。而用言语制止他的肃清王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昴的脸。
昴的颜色,在肃清王眼里是并不意外的黑白。
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脸,让肃清王有种作呕的恶心感。
对当时的自己不可能死去的肯定结论,并非自夸,而是早在过去就千般万般思索过自己死去的可能性,并用一切手段将可能性无限缩减,死去无数次得到的所谓安全道路。然而就算做到这个程度,如果那个男人来了,未来也只能走向末路。对此,肃清王已然做好了准备,在脑中模拟着数种男人要讨伐他会如何的行动,并决意不让或许也没有颜色的剑圣审判他的结局。
面前的昴是不是自己这件事,在第一眼见到毫无颜色的他开始就不需要纠结。想想也是,虽然根本无法判断莱茵哈鲁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恐怕也不屑于用下作的手段对付像菜月昴这种人吧。肃清王的眼皮困倦地垂下,眼眶周边的黑眼圈严重了几分,似乎就要进入到安详的睡眠中去。
“请问,呃,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请你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
“抱歉,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也许你不是什么坏人吧。你的眼睛真的很单纯,不像说谎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
“抱歉,我对你只有抱歉可言……因为硬币最后的选择,是背面。”
“背面?硬币?这是什么意——”
这回,肃清王清楚地看见刚还在不解其意,与自己谈话的少年,头颅咕噜咕噜掉在了奢华的绒毯,血洒在上面。少年头颅上的表情透露出来的情感,大概是根本来不及反应死亡,脸上只剩一片茫然的样子。
那条绒毯大概不能用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肃清王从王座上跌落在地,喉管涌上一股腥臭,他的手指死死地掐着下巴,声嘶力竭地干呕起来。
“啊啊、啊、咳咳,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发抖的手掌按住那枚被他扔在地上的硬币。
“老大,还是没习惯吗?明明我已经尽量减少出血了。”塞西尔斯一边叹着气,一边收拾残局。拔出刀的瞬间就能毫不费力地收割一个人的脑袋,拥有着这个世界堪称最强战力之一的人,对杀人既不排斥,也不狂热,除了剑以外别无所爱的青年脸上总是闪着无聊的情绪。可是,尽管是这样的塞西尔斯,也还是对于明明是自己亲口下的命令,却被命令的结果吓成这个样子的雇主感到深深的好奇。
“还是这么翻脸无情啊。我家老大,真让人看不下去。”
“你又懂什么。”肃清王擦去因为干呕从舌头溢出的口水,眼中的惧怕没有消退。
心有余辜地、道出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
“哪怕看起来没在说谎,说谎的人就是会说谎。”
这个道理哪怕对自己也是一样。
因为自己,理所当然地,也是说谎的人啊。
“可是老大,这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欸——”
“这、这是……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不、不对,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
…………为什么?
肃清王死死地盯着第三次出现在眼前的少年。
毫无疑问,少年的神情表明他并不记得之前被塞西尔斯夺去了两条生命的事实,依然那么懵懂和天真,可是时间却回来了。
肃清王菜月昴绝无可能在当时死去,但当时的确有一位菜月昴死去了。
“我会死——”
还没说出口的“死亡回归”被明确地阻止了,被某只手牢牢抓握的心脏如此警告着肃清王。也就是说,自己的死亡回归并没有消失。
那么变数是出在面前的菜月昴身上吗?
肃清王焦躁地咬紧牙。阴沉的表情很快让察觉气氛转变的昴一个激灵,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着仍沉浸在烦躁的肃清王的表情,犹豫地说,“你还好吗?”
被昴提醒的肃清王立刻看向昴。
“……跟你没关系。不如说,你还能有闲情顾虑别人吗?”
“喂,你这家伙!我、我不是在关心你吗?”
更多的是好奇吧。如果这个家伙就是我的话——
察觉到自己居然产生了这种无聊的想法,肃清王吓得瞪大了眼睛。
“跟老大长得像的小哥,你胆子还挺大欸,敢对我们老大这么说。”塞西尔斯摸着下巴,惊奇地看着昴,“我们老大可是超级——阴晴不定的。”
苦恼强调着“阴晴不定”这一点的塞西尔斯,语气却十足开朗,他单手着腰,一身剑客装束散发着随性的气质。
“老大,怎么说?”
他转头询问肃清王的意见。而被塞西尔斯以笑颜注视的肃清王也很清楚,他的回答将决定突然降临在会客厅中央,一脸搞不清状况的少年的命运。
“是背面——还是正面?”
不禁攥紧手中的硬币,前两次轻而易举就能缴获少年性命的经验告诉肃清王,昴并没有反抗的手段,像所有被硬币判决死亡的人一样,要死去的话就会利落地死去。
可是,死亡已经重复了两次。
如同无法忽略少年的弱小般,肃清王也无法忽略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们,突然莫名其妙地在说着什么啊?”
忽然爆发的少年,昴的声音让肃清王混沌的眼神重新转向他。
“我明明刚刚还在去普利斯提拉的船上啊!明明刚才还在跟艾米利亚碳、碧翠丝、奥托他们在一起!”
大声宣泄着自己情绪的昴,那双凶恶的三白眼倒竖着,看起来真是凶相毕露,会吓哭小孩吧。肃清王漫无目的地挑剔着昴的言行。之所以做出这种无用的事,大概是因为肃清王的心中仍没有一个清晰的决断。
手中的硬币迟迟没有落下。
一直关注着王座的塞西尔斯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到底是怎样啦,还是说你们……不、应该不是大罪司教的人吧。”昴自言自语道,时不时往上瞧一眼肃清王。那紧张之余却仍泄露出几分信任的表情,让肃清王简直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需要解决的问题大概只有一个。
那就是,是否将少年的命运交给硬币。
这是以胆小为生存动力的肃清王,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的理由。要是少年是无论怎么杀都会重来,跟自己一样有“死亡回归”的家伙,那么杀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自己还不得不看着他的尸体呕吐,想想真是没用。可是另一方面,没有硬币就意味着自己要付出信任的代价,对于黑白色的昴,自己就应该像面对其他黑白色的家伙一样公平对待,不管杀几次,硬币的结果就是最终的结果,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肃清王却因为要再次面对昴的尸体这一未来而胃痉挛着。好可怕,要是可以真不想杀人。就是怀着自己绝不能被杀的顽固念头才一直走到现在,一直坚信着所有人都在欺骗的可悲观念才战战兢兢地存活到现在。
说谎的人就是会说谎。
因为自己太没用,所以才看不出来谁在说谎,所以必须一视同仁,当作世界上的人都是说谎者。即使有误判,肃清王内心的怯懦早已胜过良心。真是抱歉,只能抱歉,除了抱歉他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能说了。
这是第三次了。
肃清王紧攥着手心的硬币,冰冷的温度,一度掌握着生死。小小的圆形金属,将肃清王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像一个徘徊在世界上无处可去的幽灵。
“菜月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全身的细胞在尖叫着威胁,为什么要说多余的事!你要破坏你的公平吗!
——这样尖叫着。
“是什么?”
幼小的脸,浮现出求知的神情。
这番景象,让肃清王的手忍不住拽住身上唯一称得上亮眼的围脖。窒息的感觉仿佛又一次上身,喉管要被挤爆,呼吸是干呕出来的——肃清王那张本就苍白的死人脸,变得更加苍白。
“双胞胎姐妹,还好吗?”
“你说蕾姆和拉姆?”
仅仅听到名字都想哭得不行,肃清王忍住擅自湿润起来的眼眶,心中的感情居然还是如此强烈——恐惧,他默默点头。
“蕾姆的话,还在沉睡中,不过我一定会救她的!至于姐姐大人,现在应该在宅邸吧,我和艾米利亚碳他们出门的时候都好好的。欸,你这样问,难道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昴似乎是想到了其他方面,激动地瞪着肃清王。
“塞西尔斯。”
然而,肃清王只是平静地示意在一旁旁观、无所事事的蓝发青年,“把他带到地牢。”
“诶!”
比难以置信的昴更快发出惊讶声响的人,塞西尔斯不禁后退一步看着昴。
“居然不是……”塞西尔斯嘀咕着,很快恢复平常的表情,在昴的反抗声中像拎猫一样轻松地提起昴的后衣领。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昴摇头晃脑、手脚并用地做着对于塞西尔斯而言微乎其微的挣扎。
“听老大的,把你带去地牢啊。”
塞西尔斯眯起眼睛,再次转向肃清王的表情像个兴高采烈地幼童一般,他扬起手,跟肃清王作别。
目送着那个穿着简陋运动衫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肃清王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躲在影子的护卫赫利贝尔见此也默默守护在一旁,望向肃清王日渐消瘦、犹如枯骨的侧脸,眼中的担忧之色越发浓厚。
“昴兄,你的状态比起刚见到你的那会,可是严重多了。”赫利贝尔斟酌着说,“就算我能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体不照顾好,是会被自己背叛的。”
然而,这句忠言逆耳显然没能进入肃清王的耳朵,他面无表情,冷淡地凝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方向。
“唉。”
叹息声,在室内回响。
1.地牢
从未有过来访者的结社地牢,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客人。
“喂!放我出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搞清楚啊!”
从始至终不明白自己处于何种境界的昴,无力地捶打着把自己困在此处的牢笼。
塞西尔斯把他锁进地牢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昴只得恨恨地瞪着青年潇洒的背影咬牙切齿。
“呜,可恶,可恶!也不知道大家都在哪,都还安全吗。”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不论碰到哪都是一掌灰,这里到底多久没住人了啊。昴用鼻子喷出气,心里一篓子抱怨话。
“啪”地一声,昴往自己两颊上狠狠拍着巴掌。灼热的疼痛和鲜红的巴掌印,两者合二为一就是专门来提醒昴的。
要是一直消沉下去可不行,昴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在囚禁自己的这方寸之地寻找着可能的破局之法。
比如说,说不定前人已经挖好了洞逃出这里呢!
抱着此般猜测,昴积极地寻找着前辈的“洞”,可是找了许久,最终证明这不过是昴的美好想象。昴不死心地又拔了根头发在锁上捣鼓着——可恶,这可是他宝贵的头发!自己每天都有好好护理的头发啊!
一定要奏效啊!
——在锁上的尝试归为了彻底的大失败。昴蹲在角落为自己的头发举办葬礼。
“难道就只能等在这里无能为力吗——?”
昴双手抱头,仰天哀嚎着。
……不,其实还有一条路,那是昴无论如何也不想轻易尝试的、最后的一个方法。
昴犹豫地,将手放在自己的颈侧。
——不知道如果在这里死了,时间会回到哪里。
昴努力忽略至今以来死掉的无数个瞬间锥心的痛苦,而是思考假如死掉,重来的时间会在哪里开始。
“你要,更珍惜自己一点才是。”
思考的间隙,魔女的话忽然在脑海闪现。像警告一般一直在昴心里是可恶化身的魔女,却亲自在圣域说出了关心昴的真心话,话语中的强烈感情,即使是自带偏见的昴也无法不认可,自那以后便承认了魔女的存在,答应她要珍惜自己,于是变成了现如今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一句话。
“还是,不这么干了吧。”
昴的手,从脖子上拿开,不禁松了口气。
“好!总之我会找到离开的方法!”
许下豪言壮语的昴,在几小时的破局无果后,颓唐地坐在地上,一张脸苦大仇深,决定先睡觉养足精力到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除了昴以外,地牢始终没有一个人来访。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刻沉浸在梦乡的昴还没有预料到毁灭的到来。
“昴兄——”
“老大——”
赫利贝尔和塞西尔斯两个人同时开口,这样少见的情况不禁使两人不约而同对上彼此视线,并从对方的眼神中明晰对方与自己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想说什么就说吧。”
肃清王开口道,声音像是被掐过很多次般喑哑。得到他允许的两人,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七嘴八舌。
“昴兄,既然你还……挺关心这小子的,让他这么饿昏过去,这样好吗?”
“对啊对啊,老大你每天都来看他还不让他发现,这真的很奇怪欸。”
“我不是对你的决定有意见。只是,你看起来正在为这小子费神啊,昴兄。”
“黑眼圈又加重了呢。”
塞西尔斯指着肃清王的眼睛,老实地说。
“不一直是这样。”对于两人算得上关心的话,肃清王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他空洞的眼珠凝视着倒在地上、面色发白的昴。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管是赫利贝尔还是塞西尔斯都无从窥见。
两人等待着似乎就要这么看到永恒的肃清王,一人无奈、一人无聊,可忽然,肃清王说话了。
“去叫弗雷德莉卡带晚餐到地牢。”
在长久沉默中冒出的一句话让立在王身边陪伴的两人大吃一惊。
怎么说呢,虽然偶尔也会冒出很天真的话语,但这一年来肃清王的寡言与残酷两人皆是有目共睹,许久没看到他对某人几乎无恶意的行动,也不怪他们感到吃惊。
“姑且问一句,不需要吩咐别的吗?”
赫利贝尔谨慎的追问换来了肃清王一个无语的眼神,大概是“在你心里我到底有多糟糕”的意思。
“我知道了。”赫利贝尔退回到影子,拼速度的话,他要比塞西尔斯更适合传话。
于是,目前还醒着的活人剩下了肃清王和塞西尔斯。
地牢内,塞西尔斯玩弄着落到鬓角的碎发,时不时望向王的视野中,肃清王仍在因为饥饿导致昏过去的少年脸上徘徊,目光是聚精会神的认真,似乎一定要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出什么特殊的东西才行。
“老大,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长得差不多吗?”想不出结果的塞西尔斯干脆将疑问诉诸,“而且他看起来好小哦,可老大你看起来都沧桑了好几岁。”
“我也没有多大吧。”
“气质上看你真的很不妙啦。”
“不管怎么说我都才十九岁而已。”
“是啦是啦。”塞西尔斯两手一摊,调皮地眨眼说,“等会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肃清王安静了一会,眼神在放空。
“不要。但也不要离开太远。”
“欸——老大,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塞西尔斯鼓起嘴,却也不再抱怨什么,自觉地抱着剑在肃清王无法察觉但本人却能守护肃清王的地方哼起歌来。
昴感到有清甜的液体淌过喉咙,胃部一阵温热,意识昏昏沉沉间,眼皮不再沉重,渐渐能看见模糊的重影,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而进入昴视野的最终对象,赫然是静静地,用疲乏到极致的脸色俯视昴的肃清王。
“——”
昴用尽全力将吓坏了的话吞进肚子,两人的眼睛深处倒映出彼此五官一致的脸孔,只是昴发现,不如说肉眼可见,尽管拥有着同一张脸,可肃清王却给人一种营养不良、仿佛被仇人凌虐过一般的凄惨感,他的脸像许久没晒过太阳,于是眼睑下的青色几乎是另类的艳色,充满似有若无的森森鬼气,看得久了,透过苍白皮肤,能够描摹出骨头的形状。昴出神地望着那张脸……等等,不对啊,为什么自己一睁开眼就是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啊!
还有,自己为什么是这个角度看着这个家伙的?!
大惊失色的昴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看着表情纹丝不动的肃清王。
“你、我跟你、我是被你枕膝了吗?!”
肃清王用觉得他大惊小怪的眼神表示肯定,虽然昴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是有点过激,但谁也没想到一个一两句话就把自己送进牢房的人还会给自己枕膝吧!
“我也搞不懂了,你跟我到底是不是敌人。”
昴气呼呼地瞪着肃清王。
“我也搞不懂,你到底是谁。”
肃清王冷冷地回看他。
“我才要问这句话吧!”昴满脸倒反天罡的表情,“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我没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戏。”
“怎么看都是你在转移话题!”
“那你想怎样?”
“总之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面对昴喋喋不休的追问,肃清王摆出了“刨根问底的男人真讨厌”的不快表情。
“代号的话,就是肃清王。原来的名字,是菜月昴。”
已经很久没有从自己口中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了。肃清王一边说,一边感到不安,尽管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应该都听过他的名字,可是亲自说出口却总有种羞耻的感觉。
“昴——?”
昴愣住的神情,不亚于往肃清王那颗不安的心上泼冷水。
“你的名字跟我一样!”
“话是这么说,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不不!分明很奇怪!”
昴纠结地说。这是可以预想的情况,放在过去菜月昴停学在家的世界里,有一个同名同长相的人出现可能是百分之十的概率,可是放在这个遍地都是欧美名字,人们都长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异世界里,概率就能无限接近零。
直面昴这张因为预想不到的情况而变得异常生动的脸,肃清王眨了眨眼,有些呆滞。
“请问,你几岁?”
“啊?”
肃清王突然的问题,让昴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满十八,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
游移视线的肃清王在昴眼里完全是一副有问题的样子。
“等等啊,你把话说清楚!”
“你总是这么情绪激动?”
“你为什么总是要岔开话题啊?”
“因为我喜欢说话。”肃清王深吸一口气,“我要不停地说话才行,我没有岔开话题,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才对。”
“那你问我多少岁干嘛?”
“……在年龄这方面,我们不太一样。我比你大一岁。我只是好奇,不行吗?”
肃清王不服气的反问让昴哑口无言。
“……结果,你其实意外的幼稚?”
“说谁幼稚呢。”
肃清王冷哼一声,“我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又有问题?上次那个问题你都没解释。”昴闷闷不乐地说。
这句话让肃清王困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有向你解释的理由。”
“呃,说的也是。”
昴尴尬地挠着脸,小心地偷看着肃清王。
“但是,那个,她们真的没事,对吧?”
“……比起其他人,你不觉得现在是你比较危险吗?”肃清王斜着眼看他。
昴一听他说这话连连退后好几步,像警惕的少女般双手交叉狠狠抱住手臂。
“你要对我做什么吗?!”
“……谁会对你做什么。”
肃清王噎住一样,嘀咕着。手指不由得按在眉心。
……原来的自己是这么个性格吗?亲眼见到真是心情复杂,实在是太身临其境了。面上做出无语的表情,实际上肃清王却完全不意外昴的反应,以至于跟昴聊久了,他甚至能模拟出自己的每一句话会得到昴怎样的回答。
因为是自己——过去的自己吗?
肃清王沉思着,嘴唇抿起来,干涸结茧的嘴皮碰在一起,粗粝的感觉传到脑神经。
眼前这个菜月昴的故事,大概跟自己有哪里不同。虽然性格很像以前的他,可是他却说双胞胎鬼姐妹一个沉睡、一个在宅邸。这与肃清王认知的事实截然不同。
鬼姐妹的其中之一早就死了,另一个……不提也罢。而罗兹瓦尔的宅邸现在也不复存在,这点绝大多数人都应该清楚。之所以肃清王和昴的认知会造成如此巨大的不同,其中到底有哪里发生了改变?
“溺水者攀草求生。这是家乡的一句警言。”不断追寻着答案,肃清王将话脱口而出,“大概意思就是,人要死的时候会不惜一切想活下去,但是溺水者最终抓住的只是稻草,到头来都是死局,只是垂死挣扎、拼命苟活而已。这么看来,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根本无法脱救,只不过是将绝望延续更深的‘帮助’,可尽管如此,溺水者仍要紧紧握住这根稻草,再绝望也不放手。对于这个溺水者,你是什么看法?”
“就算你这么说,突然换了个话题也让人反应不过来啊。你是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啊?还是说你本人有类似经历?”
听得一愣一愣的昴,理所当然地将不解全部吐露,只是瞄见肃清王那阴沉黑暗的脸色,下意识缩起肩防御起来,嘴里嘟囔不停,“好啦好啦,你别露出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虽然是我自己的脸,也会被吓到啊。我想想,‘溺水者攀草求生’吗……”
昴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盘起,一只手托起下巴,眼珠向上盯着天花板。
“要是我溺水的话,至少不想死,所以也必须坚持到能活着……”
“我没有叫你自我代入吧。”
“啊,你好烦,明明是你提的问题,让我自己思考啦!”
“……”肃清王微微抬起下颚,尾音有些颤抖,“居然说我烦……”
“啊!”
“喂,你不要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了!”
肃清王眼睁睁地看着昴举起一只手握拳做了个胜利的姿势,凶恶的眼睛因为兴奋变得圆溜溜的,“我知道了!”
重复喊着自己知道了的昴看起来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头得意地甩来甩去,特意往上梳起的头发也摇晃着。到底是想到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肃清王仔细回想着之前的对话。
“看上去,你倒不像是虚张声势。”
认真得出结论的肃清王,决定听听昴的说法。他丝毫没有振动的眼睛始终定格在昴的双眼,被人这样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哪怕一开始还激动不已的昴此时也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说,全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哦。我不知道你想听到我怎么说,所以就算我说了你不开心的话你也不能生气。”
昴非常诚恳地请求道。
肃清王沉吟了一会,“是我主动寻求你的答案没错。可要求你的答案不会激怒我,说实话因为没听到答案,我并不能保证最后我的心情是否能达到你的要求——但是,作为回答者,你的要求无疑是合理的。既然合理,那我就答应你。”
听到肃清王的准许,昴立刻清了清嗓。
“——绝对不能反悔哦。不过现在我也只能相信你。”他哀嚎了一声,又立刻现出一个精神的表情,“那么我要说了!首先啊,我觉得但凡溺水的人,如果不是自愿去死,肯定会有求生欲望,即使攀附稻草也要活下去,说实话很值得尊敬,因为挣扎的样子很痛不是吗?可就算这样也想活着,哪怕前路没有希望也一直坚持着,能有这样的精神,一定是因为他还有未尽之事吧。”
“你想说什么?”
对昴的说辞进行追问的肃清王,其实隐隐有察觉到话语间的真意。
对于这种本能的了解,王以攥紧拳头表达不满。
“呜哇,突然感觉身边的空气好沉重……?不管了,我继续说了。”
昴满脸紧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要一口气不留间隙地把话说完一样。
“我的座右铭是‘如果犹豫要不要去做,那就不做’。如果受到那样的折磨,说不定就会想着赶紧一死了之比较好,抓住稻草也明白没用,但正是因为还有期望,还有为了忍受痛苦也要追寻的东西,才等待或许不可能到来的希望,才一直紧握着绝望不放吧?”
“你是想说,还在追寻飘渺的希望留存吗?”
肃清王自嘲地挑起眉。
“没有那种事,没有那种高尚的理由。溺水者只是在丑陋地自救,抓住稻草也不过是因为恐惧才这么干。”
双手下意识在被橙色围巾裹住的颈间试探,不咎于溺水的窒息袭来,雪地的一幕幕血色图画,女性亲切和恶鬼的容颜来回切换,至今有如梦魇,阴魂不散地恐吓着肃清王的内心世界。
“——!”
肩膀被人轻轻触碰,沉浸在回想中脸色惨白的肃清王哆嗦了一下。
于是,忍不住展示脆弱、如同被丢弃的动物的眼神,被感知到气氛不对的昴直面了。一直在昴面前维持着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印象的表情,此情此景让昴一下子失去语言,而最具有冲击力的则是通过表情所感受到的强烈情感——是啊,为了制止重要的人死去,为了制止无畏的牺牲,昴以性命充作武器。痛苦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过程一点也不英勇,最开始每次死去,自己的精神都被绝望充盈,那时自己的表情,一定就像眼前的人一样。痛苦、崩溃、疯狂,可悲又可怜。
恍惚的昴感同身受地抚摸着肃清王的脸,大拇指轻扫眼睑下青色的痕迹。为什么,这个人会变成这样呢?
“你在做什么?”
“啊,对不起,下意识就……”
“……?”
这么说着的昴手刚才从肃清王的脸上离开,眼泪就掉了下来。脸上滑腻的感觉让昴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并为此感到难堪,他垂下头,胡乱擦着眼睛。
下一个瞬间,肃清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昴动了动,没能挣脱,眼周泛红的泪眼疑惑地看向肃清王,但肃清王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一样。
“——你真是,”沉默了一会,肃清王说,“不知道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肃清王说出带刺的话,他没再看昴是什么表情,打开地牢门,匆匆而狼狈。
“以及——”
打算把地牢门锁上的动作停滞了,最后停止了。
“从今晚开始,你就不要待在这里了。”
肃清王平静地说,视线从始至终始终与昴错开。
地牢里虚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
2.溺水
“魔矿石,就放我房间吧。其他的随你们。”
如平常一样淡然地把命令传达下去,被当作黑老大在这个世界被人恐惧,肃清王已然经过了这么一段从前只敢自己想象的时间。
下属也很配合自己,不管怎么说自己好像现在还不会被杀掉,这大概是一件既令人心安又不安的事实。
然而,在众人大气不敢出的气氛下,仍然有看不懂眼色的人站出来。
“交待的事会去做啦。可是,差不多,要去公主大人那里小睡一下如何?”
塞西尔斯的话,得到的是肃清王算不上友好的眼神。
“不。”
虽然不想暴露自己的想法,但不说出来,这个心似孩童的男人就会不断提出要求,实在可恶,但肃清王对此没有解决方案。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才不得不吐着恶气打断他。
“没有必要麻烦……那个人。”忍着不快,肃清王诚实地说,“我自己待会就好。”
“要是老大你自己说没问题,我倒是也没问题。不过——”塞西尔斯撅起嘴,“另一个老大可是在到处乱跑哦,要是被谁以为是老大的劣质冒牌货,说不定会被砍下头颅。”
风轻云淡地说着恐怖的话,肃清王猛地看向他。
“不是让人看住他?”
“啊嘞,是说我?”塞西尔斯丝毫没有反省之心地指着自己,玩笑一样说,“反正老大你也不想杀他,我觉得偶尔这样子干也很有趣。不过最主要的是,我忘了啦。”
坦诚相待的塞西尔斯让肃清王无言以对,无力感浮上心头。
然而,把昴放出地牢的确是肃清王在犹豫间最终下的决定,要说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会找他谈谈。所以,你现在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了。”
“不用护卫了?”
“赫利贝尔会保护我。”言下之意就是“快滚”,肃清王希望塞西尔斯能听懂。
塞西尔斯歪着头,没有对昴充满暗示的话语做出回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那么,目前要面对的事态非常清楚地摆在肃清王面前。
如此构想着各种可能的情况,肃清王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结果却在本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内看到了一路思考针对的对象。
实在超出理解的范围。即使明白昴可能只是随意乱逛,因为运气才无意到访自己的房间,可碰见没有预料的人出现在自己的栖身之所实在是不亚于陨石撞地球这样大的冲击。
许久的呆滞后,面对面的对视终于让两人一齐反应过来。
“我说你,到别人的地盘干什么啊!”
气冲冲的肃清王,被愤怒冲昏头脑,仿佛年轻几岁般,脸上出现血色。
“咦、咦?!”被质问的昴,一瞬间眼中闪过心虚,可马上就理直气壮起来,声音洪亮地说,“我也不是自己想来的,谁让你不放我离开!”
“我不是放你出地牢了吗!”
“那你倒是把这个华贵的囚笼也一起打开啊!”
直白讽刺的昴摆出同样的怒容。
“华贵的囚笼”,指的当然是让昴无法离开,本身已经被作为结社基地的这座宏伟建筑。
“哈!”
“哈!!”
同时对彼此瞪眼哈气的两人,昴为了自己的正义,卖足了劲要在这一环节胜过肃清王。
“笨蛋!笨蛋!笨蛋!”
气得口不择言的肃清王,只得咬牙将所知的骂人词汇一股脑套在昴身上。
“骂我也没用,快把我放出去!”
“我就不该给你饭吃!”肃清王满脸悔恨,咒骂自己,“我就知道不该轻信别人!受了教训还如此大意,好可怕、好可怕……”
“喂,好端端地你怎么了?”
先前还被怒火支配的昴,被肃清王抱住头满脸恐惧的情形唤回理智,不禁担心地问道。
“走开。”
肃清王闷声闷气地将昴的好意推之门外,他的手指将颈间的围巾系紧,本就封闭的皮肤更加见不得人。这样自闭的表现和肃清王本身瘦得脱相的形象相加,昴的内心涌上自己未曾预料到的同情。
——明明是个跟自己长着一张脸的家伙,是敌是友也暧昧不清。
理性上应该更客观地评价此人,感性却忍不住心软。昴人性中的弱点,此刻感官分明地击中自己。
“呜……”
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拉住肃清王贴身长衣的袖角。
“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房间……但乱逛确实是我不对。你别、别伤害自己……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安慰对你来说肯定没什么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仔细想想,你其实也没对我做什么,还给我提供了三餐,关于这点我很感谢。那个,虽然这么说很自大,但如果你碰到了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你的。”
静静聆听少年真挚的发誓,肃清王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漆黑的瞳孔,仍然深陷空洞。
“……骗子。”
喃喃着,身体颤抖。
那句话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昴,也不是将迈向破灭的序幕拉开的某人。肃清王憎恶的述说,不过是对自己的无力、对世界的害怕。他并不乞求他人的理解或是安慰,不如说,这才是最为恐惧的地方。他不知道在一切温柔的面庞下究竟潜藏着何等致人于死地的恶意,正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在变化,所以不能把信任放在人类身上。
温柔、亲切——善意是绝不能相信的。
所以比起无缘的好,合理更值得信任。
而在合理之上,或许只有恨意会永恒不变,像地狱的烈火一样焚烧——
“可恶啊,别小瞧我!”
……是、谁?
“我说了我一定会帮你的!拼死也会帮你的!”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话,说出这种大话也不奇怪。
回过神来,原来掌心已被指甲掐进肉里,赤红的液体正在漆白的皮上游走。下意识的自残行为,是自己早已习惯的平常,就像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伤害自己大概就是这种莫名其妙又轻松自然的事吧。
……话说回来,如果是自己的话……
肃清王混沌的眼睛移到昴的双手,与自己枯瘦的手不同,那双手满是锻炼的痕迹,至少看起来很有力气。然而,再仔细看,就能发现手腕上还没结痂的新鲜伤口——原来如此,这个人,这个我,也在做着相同的事——看到那双手的瞬间,肃清王立刻理解了真相。
“拼死……吗?”
好害怕、好害怕死掉。
至少不能被骗子夺去性命。
如此想要去相信,也认为自己无法得到救赎的肃清王将昴坚定的脸烙印在眼中。
……可是,视野中的昴,仍是黑白色。
“绝不会被你拯救。”
似是累极了般,将叹息声和话语一齐道出的肃清王,推开了昴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赫利贝尔将疑惑埋在肚子,可时不时瞥过去的困惑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对所目睹的一切的不解。
“昴兄,就这么把人放着不管真让我吓了一跳。”
“别管他。”
“你这人真没良心欸,我又是帮你补衣服又是帮你做饭的,好歹说个谢谢嘛。”
没忍住抱怨的少年鼓起脸,本就显小的娃娃脸看上去简直像个正在撒娇的孩子一样。
可在从头到尾把一切尽收眼底的旁观者看来,两个长得一样的人像照镜子一样瞪着彼此,说实话有点搞笑。
“只是这些事情,我也能做到。”肃清王立刻冷冰冰地反驳。
“我是自己想为你做这些的,你这家伙真是……算了,是我自作多情。”昴感到憋屈般垂下肩。两人比起对对方生气,更像对自己生气一样赌气地别过头不看对方。
这样的对话,最近经常发生在结社内部。
在结社【昴星团】的众人看来,莫名其妙来到结社,莫名其妙被肃清王放过,还与领导长着同一张脸的昴,其行为毫无疑问令人费解。
费解的不只是昴,肃清王也是一样。不管是可疑程度,还是立场而言,怎么看都绝对应该是敌人的两人,竟然相对和平地共处一室,既没有流血事件发生,也未曾有两人决裂的迹象。熟知肃清王往日作风的结社众人,不禁目瞪口呆。
可深陷疑问漩涡的肃清王,此时也对该如何对待昴的态度举棋不定。
毕竟无论时间怎样重来,自己杀了昴两次的事实不会改变。
尽管早就手染鲜血,却由衷厌恶生命被自己亲手夺去。残忍和阴险组成了肃清王的处事风格,但菜月昴的底色却时不时占据心神,以至于自己的精神被彻底撕裂开,变得破破烂烂。
昴越是以善意对他,肃清王就越是恐惧,更别说自己手中确实拥有着昴的两条性命,深深的愧疚和恐慌让他几乎无法正视昴天真的脸——不,并不天真,那是跟他一样,经历过数次死亡,试图走近他的脸。
越是理解昴的本质,越是明白那是以前的他,越是知道他从来没变过,这感受才会刻骨铭心。
于是愤怒。
于是窒息。
被水鬼紧紧缠绕的溺水者,死命抓着稻草的手,绝不会轻易放开。即使视线内出现其他类似希望的存在,也不过是欺骗他、试图加深绝望的阴谋。
自、己、绝、不、会、被、欺、骗。
一遍又一遍洗脑自己,从宅邸逃出后经过两年时间的积累,肃清王最终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和成果。
“昴兄的状态,看起来越来越好了。是因为那个少年吗?”
“如果你没加上后面那句话,我说不定就承认了。”
“现在也没差嘛。”
赫利贝尔露出牙齿,打从心里感到高兴。
“一直这样的话,我也稍微能放下心了。”
“不懂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在暗示什么,昴兄。只是为你感到高兴。”
“我可没有在高兴。”
“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哦。”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样就好,昴兄。”
赫利贝尔叼着烟袋,看白雾慢悠悠地飘到上方的空气。
“这样的日子,真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啊……”
一直陪伴在王身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与越来越不信任他人的畏缩眼神,对王的过去一无所知的、忠诚的忍者只得沉默地隐藏自己的关心与担忧。无法在心理层面慰藉王的护卫,至少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赫利贝尔想道,哪怕自己会迎来失去性命的一天,到那一刻来临前也会为王鞠躬尽瘁。这就是为臣者,“礼赞者”的自觉。
“——这么期待着,能看到昴兄有个好结局。”
然而,赫利贝尔的小小愿望,伴随着在空气中消散的白烟,永远无法再现了。
3.稻草
打从看到莱茵哈鲁特出现在结社内,肃清王就预感到今日会迎来自己的末路。
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拥有着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战胜的力量。
然而——
“……就算面对的是你,我也绝不会让没有颜色的你审判我的结局!”
扭曲着脸,面容可憎的肃清王咆哮着对举起龙剑,与他针锋相对的红发骑士。闻言,莱茵哈鲁特的蓝眸短暂地闪过几丝不解与委屈,可最终那双眼睛的情感变成了无法动摇的坚定。
“到此为止了,昴。”
一字一句说出代表正义的话语,莱茵哈鲁特的决心是认真的。
当然,站在他对立面的肃清王,也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绝不会被骗子杀死。
支撑肃清王菜月昴走到现在的动力,就只是这一句话。
所以无论用如何狼狈、如何丑陋的姿势都要逃跑。自己这个胆小鬼只有逃跑这件事做得格外得心应手。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可怕……
也许,跑到腿断掉也逃不开莱茵哈鲁特的追捕,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的自己还有没做完的事要做。
喉间溢出鲜血,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的痛楚,可能跑到肺泡破裂了吧。大脑分析着现状,强硬地把仍然奔跑的腿与痛楚分开。这样就能继续跑了,原来“跑”这个动作,居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吗?
“昴,我终于,找到你了……”
从背后传来的喜悦声音,让肃清王麻木的双腿下意识停止向前。
“你……艾米莉亚碳……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被自己亲手囚禁的少女,此刻应该早就跟着骑士离开才对。缓缓转身,银发少女手握于胸前,信赖地看着他。
“我想跟昴在一起。所以,一起逃吧?”
说出了绝对无法理解的答案。
“求你了,昴。我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艾米莉亚……到底在说什么?
“骗人、的……”
一直紧贴在脖子上的围巾,早就露出了下面的全貌。
——那是被人死死地掐住脖子,至今未能褪去颜色的可怖指印。
肃清王惨叫着,在艾米莉亚的瞠目结舌中一把推开她。
“呼啊——呼啊——”
无法原谅,只有恐惧,无法抵抗的恐惧。
“你为什么——要原谅我——我明明是相信你的——如此相信你是不会变的、不会背叛我的!”
“昴……?”
艾米莉亚茫然地看着他,双眼汇聚泪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声讨仍在继续,愤怒仍在膨胀。
“反正——迟早会——被背叛——那就一开始——”
声嘶力竭用染血的肺泡吼出泣血的字句。
“——别装出一副爱我的样子啊!”
艾米莉亚在肃清王的眼中,正在褪色。
——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抛下向肃清王伸出手,不断喊着什么的艾米莉亚。肃清王的心中被恐惧填满。
事到如今,只有那个人,那个绝对的恨意不会背叛自己。
精神早已陷入癫狂的肃清王,狂笑着接近还没有完全损坏的执勤室。
正要打开那个房间——
“这就是你,一直隐瞒我的事吗?”
手顿住了。
脑袋咔咔地转过去。
张开口,却无法传达声音。
昴站在肃清王的背后,大片大片的日光照进已经被破坏的建筑,汇聚在昴的身后。
“——”
一直运转的大脑,突然宕机了。
“——”
“十足的傻瓜,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吧。”
“——”
如果是平常的肃清王,想必不会允许自己受到来自昴的侮辱,尽管自己或多或少也有认同,但唯独在昴面前不愿承认。可是,现在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不允许他有任何声音。
“其实你不说我也多少有察觉到,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吧,if的我什么的。熟读漫画和轻小说的我对于这种设定也有涉猎……老实说,就算一开始不认为,现在看到你这种可悲的样子也该认命了。”
“——”
唉声叹气的昴从光的那边走近肃清王,慢慢地,拥抱住另一个自己憔悴到病态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这扇门的背后又有什么,但既然我来到这里,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
“说不出话就别说了,突然看着自己的脸哭成这副悲惨的样子,复杂的心情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
无法说话的肃清王,不禁用拳头砸在昴胸膛上表达不满。昴吃痛的叫了一声,反手掐了一把肃清王的脸。
“我,杀了你,两次。”
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话的肃清王,将真相告知昴。
昴“嗯”了一声,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我已,心怀死志。”
“就算这样,我也要救你。”
如果是自己,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
“可是,不合理。”
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哪怕泪水模糊视线。
“还要理由吗?‘我’还真是麻烦。”深感困扰的昴咂舌一声,不管不顾地说,“因为,我希望溺水者得救啊。”
“……啊?”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昴少见地露出“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溺水者攀草求生’,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事情到现在我也看明白了,溺水者就是你吧。既然那么努力地靠着稻草也要求生,到现在突然放弃那种事,我绝不允许。”
“突然就讲出这样帅气的话——你还是我吗?”
“你这混蛋有什么毛病?!这也同样把你自己骂进去了哦!”
“无所谓,只是觉得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好奇怪,你的颜色突然就变得跟我完全不一样了。”
“啊?”
松开手,眼睛充满困惑的昴皱起眉看他。作为回礼,肃清王的嘴角展露长达两年、第一次松懈下来的微笑。
这个自己的本质,与过去的自己一脉相承。不,这就是完完整整的自己,从没有变过,也不会再改变的自己。
“谢谢你,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谢谢你最后的拥抱,谢谢你安慰我,真的,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谢谢——”
凭自我意识牵动的笑容,肃清王心中浮现的温暖,驱散了恐惧。
“谢谢你,但是,这个世界因为我变成了这种样子。”
——自己很清楚,自己已经没脸活下去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破败的身体早就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那般强烈的奔跑只是加速了死亡的到来。
但是到最后,这个结局也不错。
心存死志的肃清王,明确地感受到——
魔女的呼唤,不会再听见了。
真真切切的死亡环绕着他,然后进入他,这是不可逆转的,最后一次死亡。
肃清王闭上眼睛。记忆的最后,是昴呆滞的脸庞,以及从脸上滑过的,如雨一般的液体。
4.希望
“可是老大,这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欸——”
“这、这是……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不、不对,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熟悉的对话。
肃清王猛然睁开眼。
……为什么?
胸腔里才残存着上一次死亡的痛苦,可这分明是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的事。
眼前的画面,经历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可跟任何一次都不同,肃清王的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少年——菜月昴的颜色,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这点有过无数次死归的肃清王也不会否认。
不是自己做的。这次的死归,不是自己做的。
——那么。
“我说了我一定会帮你的!拼死也会帮你的!”
正在对现状摸不着头脑,急切追问着身旁蓝发青年的昴突然被打断了问话。
脖子传来湿漉漉的感觉,昴目瞪口呆。
“喂,你这家伙是谁啊?仔细一看跟我长得好像啊!”
——不会再放开了。
紧紧拥抱住昴的肩膀,像珍贵的宝物失而复得的孩子一样高兴地哭泣。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自己——”
哭得情不自禁的肃清王,被手足无措的昴抚摸着背。
正如压在内心深处思念的母亲一般——
“乖哦,不哭了。”
这么安慰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