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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晚下了场大雨。
不死川拉开了卧室对向庭院的木门。
院里的泥土浸饱了雨,是沉郁的深棕色,清澈透亮的露珠缀在竹叶尖,压弯了墙边这片竹叶的腰,珠水划落,“嗒”地砸进泥土里,竹叶又“嗖”地弹回去,挺得笔直。
这丛竹子是不死川搬进这个宅邸后才开始栽种的。
富冈当时说是为了纪念不死川的到来,但到后来基本上全是不死川在替他照料。不死川无论多少次迁怒种完就万事大吉,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的富冈,最后也只会认命地拿起水壶,给那片据说“很宝贵”的绿叶子浇水。
不死川吐槽过这玩意儿怪得很,天天看着它,偏偏不长个儿。跟无论他怎么投喂都不长肉的富冈一样。
今天它居然长高了。
而且还是爆发式的增长。
不死川讶异地看着昨天还没到他半截小腿的“绿豆丁”,一夜之间蹿到了他的膝盖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头下意识转向身后卧室内,可视线扫过卧室里空着的床榻,眼里的讶异瞬间如潮水漫过,一下子暗了下去。
过了几秒,他把头扭回来,看着那突然开始生长的竹子,想起之前富冈开玩笑似的跟他说的话:
“不死川要是看不起它,可就就大错特错了。”
“这么多年了才长这么一点,我看它就是跟你一样,口气比本事大。”
不死川嘟囔着,回到屋内。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门涌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姆呼呼。不死川你以后还会更惊讶的。”
富冈一身休闲的居家和服,刚从家门口进来,走到庭院这里,正巧听到了不死川的话,对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很是得意。
“已经快五年了,它也是该长高了。”
不死川将昨晚睡的被子整理好收起来,又例行给院子里的花草挨个儿看过去,接着去厨房拿出提早准备好的饼干碎,走到宅邸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早就候在门口的三四只小狗们,见到他开门出来,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吐着舌头挤到他面前冲他摇尾巴。
“别急别急,都有份儿。”
不死川把饼干碎放在手心,就着手让这群小狗凑过来啃食。
这是今年年初开始的惯例了,不过今日不死川也是一如往常地注视着它们发起了呆。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是不死川你是怎么做到让所有的狗都喜欢你的?”富冈挨着不死川坐下,看到那些平日里最喜欢朝他龇牙的这种生物,在不死川手里像是变了个物种一般,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费解,“像这样用食物收买它们吗?可是它们只会冲我叫,一点也不友好。”
02
不死川看了看天,撑着从台阶上站起,回到院里井边洗了洗手,收拾收拾便锁好大门要出门了。
他先去了前几年他和富冈每年都去的那一家花店。
花店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对七旬老人。
老太太总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手里攥着蒲扇,老先生就蹲在旁边整理花束。老太太年轻时就想有间摆满花的屋子,老先生便攒了钱,把街角这小铺子盘了下来。窗口摆着她喜欢的吊兰,门口挂着老先生手编的风铃,风一吹便“叮铃叮铃”地发出脆响。
当时他和富冈就是这么被这风铃声过去的。
不死川觉得家里那些花草已经够他受的了,但是看到富冈期待的眼神,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能任他说着什么“这里有家的感觉,不死川不觉得吗?”这样让他脸颊发烫的话,然后抱着一束老先生和老太太一起为他们包好的白菊,弯着眉眼走到他面前。
“今年也还是老样子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又随着岁月的逝去增加了几道,可眼里的慈祥没减分毫,除去这个,店里都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不死川点了点头,“麻烦您们了。”
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手脚麻利地取出新鲜的花儿来,修剪枝叶,处理根茎,包装系带,随后被递到不死川手上。
不死川接过花束要出门之时,老太太喊住了他,已经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珠露出几分担忧,询问道:“另一个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很爱笑的孩子没来吗?”
不死川按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回答道:“啊,他睡过头了。”
03
不死川接下来去了蝶屋。
香奈乎前几日就说了要为他做一下例行的身体检查,不死川不想麻烦她跑一趟,便说自己会过来的。
正好今天出门一趟也顺路。
香奈乎身上越来越有她的两个义姐的风范了。
蝶屋的小主人,和当年蝴蝶忍是差不多一个年纪当的家,现在已经比她的姐姐们更有魄力了。
她说具体结果她过两天会通知他的。既然来了,就顺便把给他准备的药也带走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香奈乎也是非常言简意赅。当然,效率很高,不死川理解的。
“小忍看到了吗?小香奈乎好像比去年长高了诶!”香奈惠拉着忍站在香奈乎身后,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她的身高,惊喜地说道,“去年明明才到我的眉毛的!”
“姐姐……”蝴蝶忍无奈又宠溺地由着她高兴地拉着自己,细细观察一阵后,附和道,“好像确实长高了一点,医学上来说发育末期确实还有长高的可能。”
跟在不死川后面进来的富冈一眼就看到了围着人小女孩一个劲儿打量的“两只蝴蝶”。
“蝴蝶。”他喊了一声。
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看他,确认了对方没有叫错是看着她们说的之后,一脸讶异。
“富冈先生……你也……”相比于蝴蝶香奈惠的震惊,蝴蝶忍的反应则是平静许多,只是微微蹙起的眉还是流露出她的一丝忧色。
富冈点头算是回应了她们的猜想。
接着对她们笑了笑:“上午好,我陪实弥走走。”
走走……两个女人捂着嘴偷笑,在不死川拿上药走出门前,对走在他身旁的富冈挥手喊道:“等会儿再见!”
不死川出门时还带了家里的桃酥。他自己做的。富冈夸过他做的这个桃酥特别美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要求他多做一点带给大家尝尝。
不死川就给香奈乎也留了一份。
大战后需要他关照的人不多,她算一个,还有托付给她的镝丸,以及那些总是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混账娃儿。
富冈也算,那家伙自从解开心结后就总是说让他来照顾自己,然而没了一只手不方便的他总是让自己给他收拾残局。
04
香奈惠对富冈说,桃酥很好吃,大家都很喜欢。
大家都惊叹原来不死川还有如此精湛的手艺,这在他们之前可从没有机会见识过。
这让富冈想起,给大家带桃酥的念头最开始不过是自己临时起意,但还没有到惯例的地步。
而这件事的转折则是那天他和不死川晚上做的梦。
梦里一只身形娇小的山雀叽叽喳喳异常活泼地围着他跳来跳去,边上一只火红色的明亮的猫头鹰睁着它矍铄的大眼卧在旁边的树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被小山雀环绕的富冈。
迷迷糊糊的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这是在哪儿,就听着那粉绿色的娇小山雀开口发出了甘露寺那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富冈先生!富冈先生!”
梦里的一切总是像云雾一般虚无缥缈,平日里再清醒现实的大脑也会在这里变得朦朦胧胧。这让富冈不费什么脑细胞就坦然地接受了山雀会说话的这一奇怪问题。
他甚至想到了宽三郎爷爷。或许明天应该给它梳梳毛了,它最近总是很凌乱,没什么精力打理自己的翎羽,让他总是忍不住想给它收拾齐整,让它在最后这段时间保有最后的体面。
那只像甘露寺的山雀一个劲儿地夸赞他们今天带来的桃酥,很甜很酥脆,大家都很喜欢。
山雀一个猛子往上飞了一段,用它的翅膀捂住了嘴,浑身忸怩地晃动着,似乎是想以这个动作表达她的喜爱之情。
但一瞬间的失重让她吓得惊慌失措,在下落了一段距离后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只有翅膀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飞回到原本的高度。
“大家都很喜欢你和不死川先生做的桃酥!太美味了!就是……就是有些不够吃诶,明年……明年可以拜托你和不死川先生多做一些吗?”
小山雀有些不好意思地降低了音调,这时原本在树上的火红色猫头鹰也扑棱了下来,那如太阳般明亮的小玩意儿也是殷切地凑了过来。
当然没问题。
富冈很乐意。大家很喜欢,这多好啊,他很开心能听到他们如此高的评价。
猫头鹰似乎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它一张嘴,它身上那本就耀眼的光芒愈加闪亮了。
它身上的光芒亮得几乎要闪瞎眼,富冈下意识地微眯起眼睛,再睁眼,天已大亮。
那天早餐,富冈和不死川说了这个奇怪的梦后,原本淡然的不死川也是迷茫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有些恍惚。
“你一说,我好像也梦到伊黑了,可能还有时透?”
“不过,他是来给我下达任务的。”想到这儿,不死川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无语。
“他说我就带那么点点心来,是想只让他们尝尝味儿吗?然后他就要求我明年来的时候再多带一点。我说烤饼干很麻烦的啊,这天气又不好保存,再说你也吃不了那么多的。然后你猜怎么着?”
不死川停了下来,给富冈留了个悬念。
“什么什么?”富冈急切地想知道后续。
“他说那是甘露寺要的。哦,还有炼狱。”不死川摊手。
“他们昨天晚上来找过我了。”富冈咯咯笑道。
“然后我就说让他们自己来说,你什么时候干起传话筒的活儿了。然后那只山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只猴子丢我脸上。对,你没听错,一只猴子。头上带宝石的那种,要不是白天我们还见过宇髓,我都怀疑是不是他变的来着要来凑这个热闹。不过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伊黑跟我开的恶作剧罢了。但是他把那猴子丢过来的那时候真的给吓醒了。”
不死川脸上冒出了无语的黑线,扶头无奈地叹息。
他该和富冈说那只猴子尖着嗓子朝他扑过来的时候让他想到了以前队里的某个总是发出让人不适的肮脏噪音的黄色拖把头了吗?
总之自那之后,给他们带点心便成了他们每年的惯例。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吃下去的。不死川嘴上吐槽着,手上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准备满满几大盆。够那几个大胃王吃个五分饱了。
05
富冈又跟着不死川一路走,往鬼杀队公墓方向的这条泥巴路,这几年也已经重新修缮过了,新铺的的青石砖路干干净净,踩上去“哒哒”的响。
富冈本来还在可惜自己应该是见不到这路修缮完工的那一天,没想到今天这一趟来也是有意外之喜。
换上这条新青石板路的公墓变得肃穆又大气,富冈觉得这是辉利哉大人花得非常值的一笔钱。
躺在这里的大家配得上最好。
当然,以后会更好。
富冈看着不死川熟门熟路地穿过一座座墓碑。
有几个路人见到不死川,犹豫地停下脚步,似乎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最后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向他问了声好。
“风柱大人。”
不死川挑了挑眉,随后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为难他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过去了。
富冈依稀记得这几个人。
好像是和炭治郎关系还不错——当然,炭治郎和谁都能关系不错。
不过这几个能让他记住是因为他们曾和不死川打过一架。
在柱训练的时候。
据说是炭治郎教唆的。一群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明知打不过不死川,还要拿出豁出性命的决心去围殴他。
这个“据说”来自当时的不死川口,看着面前气急败坏活蹦乱跳一看就没啥事的不死川,又看看蝶屋病房里呻吟声不断的一群病患,富冈也暗暗在心里把他说的“他们围殴我一个人”和“我一个人围殴了他们”划上了等号。
“你这是在给蝴蝶增加工作量。”最后,富冈对不死川“控诉”道。
她会打死你的。富冈在心里补充道。
等终于要到他们主要来祭拜的这片墓碑前,富冈老远就看见那里已经等在那里的身影。
那两人也是见到了他们的到来,脸上带着笑意注视着他们两人越走越近。
富冈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脸上的笑容也是如蝴蝶她们一样惊讶了一瞬。随后就释然了。
“这些年多谢您了,富冈先生。”玄弥开口,声音比以前沉了些。
小小的玄弥往那一站,个子比富冈还高,富冈想看他眼睛还得微微抬一点头。
“是我要谢谢他才对,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我也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了。”富冈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半大的小伙子也不怎么会说些客套的话,只好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憨憨地笑了笑。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嘿,别那么拘谨,大家都是自己人。”另一个人从后面拍了拍玄弥的肩膀,显然在富冈到来之前,他们两个已经聊熟了。
富冈打量着他,虽然在和不死川一起扫墓时有听他说过这位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师兄,但这也还是自己第一次见面。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见面。
这人有着和不死川一样利落的短发,翠绿色的眼眸,以及左脸颊上标志性的爪痕刀疤,笑起来温润又阳光,让富冈恍惚间以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炭治郎。
“粂野先生。”富冈轻声问候。
粂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抬手在富冈脑袋上摸了摸。
“不管怎样都还是要谢谢你的。”
作为不死川的师兄,他和不死川更是兄弟般的家人的存在,将对方视为弟弟的他,自然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当然,自己仅仅只是看到对方能够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还活着,不是吗?
那就够了。
在玄弥也来到这里的那一年,不死川带着富冈一起来看的他们。
穿着常服。
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吵吵闹闹的,大有些欢喜冤家的味儿。粂野和玄弥就那么撑着脑袋靠在墓碑后面,笑嘻嘻地看着不死川抱怨着把被富冈抱了一路变得有些凌乱的花儿重新理好,这才郑重地放在墓前。
富冈跟在他旁边看着,被他说教了也不恼,只是信誓旦旦说他下次一定会做得更好。
然后就被不死川戳着脑门敲打道:“省省吧,你站在这儿,心意到了就好。”
今年,不死川没带玄弥喜欢的西瓜来。
原本这个时间段前后是西瓜成熟的季节,以往每年,不死川都会特意给玄弥带个又大又甜的西瓜。
但今年不行了。
富冈站在不死川身侧,沉默地看着他将带来的花束插进墓前的花瓶里。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花瓶里已经插上了零星的白菊和黄菊,面前也摆上了一大盘已经切好的西瓜。也许是刚刚他们遇上的那群人。
富冈随不死川的动作,一起虔诚地在这个墓前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自己不必这样做的,但富冈想,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陪着不死川到这里来看玄弥他们了。
在为被埋葬在这里的死者献上弥留在人间的亲人祝愿之后,不死川睁开了眼。
他似乎还想再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便在这墓前蹲了下来,手指轻拂上冰凉的碑面,缓缓摩挲过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笔画,像是诀别前最后的留恋。
夈野和玄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脸上欣慰的笑容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苦涩。
这不是他们希望的完美结局。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实弥。”夈野安慰他道。
“我还记得的,等你来了,我一定会请你吃牛肉火锅的。”“等我们见面,我和富冈一起请你吃萩饼,还有抹茶。”
夈野的话被面前的不死川打断,戛然而止,他眨眨眼,看看和不死川站在一起的富冈,随后微笑着继续听不死川说的话。
“今年的西瓜我一个人提不动,等下次来再补给你吧,玄弥。”不死川解释道。
玄弥听到这话,微红了眼眶,他摇晃着脑袋,想说什么,但看着面前露出温柔笑意的大哥,话到嘴边,转悠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
“你们要是见到富冈的话,记得告诉他一声,让他等等我,别走那么快,会摔着的。”
他说得很慢,声音却如哽咽般发颤,脸上的笑容依旧。
“我听见了,不死川。”富冈嗔怪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才是,别走太快了。”他轻声说道。
06
不死川又对他们说了一些其他的牵挂的话,便看了天色打算离开了。今日他似乎也实在不舍得和他们分别,一直到这一排墓碑连的转角处消失前,不死川还不舍地回望了一眼。
富冈沉默地跟在不死川身边。
公墓这种地方难免会让人触景生情,往日这个时候不死川也是难得的沉默,富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这场景明明与之前别无二致,但富冈就是觉得,今日的不死川背影格外落寞。
好像,也走得更慢了。
或许,是累了。
“你们今天来晚了。”
说出话的这人原本坐在边缘一颗老榕树朝这片墓碑生伸出的枝桠上。
斑驳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墓碑簇新的字迹上。
甘露寺坐在伊黑身旁朝里侧的位置,伊黑揽着她的肩膀和她倚靠在一起,她则是悠闲地地晃悠着脚丫子,哼着歌儿。
富冈站在这条枝桠下面抬头看他们。不死川已经先走一步去给这一片墓碑挨个儿插花、放祭品了。
“别往上看。”伊黑有些恼怒地从这数米高的枝桠上一跃而下。
如果不是富冈往旁边闪了一步,刚刚他那一脚指定要踩在富冈脸上。
伊黑试探了一下富冈,发现他真能看到自己之后,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后揪住他的耳朵,微眯起眼睛,教训道:“看得到还看!你耳朵是摆设吗!”
富冈看了一眼比自己矮一截的伊黑,默默地俯下身,将被伊黑揪着的耳朵凑过去,不让他更辛苦地踮起脚尖。
“……”这一操作让伊黑感到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无话可说地放过了他。
甘露寺也是见着了他们,轻轻一跃便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动作轻巧地落在他们身旁。
甫一落地,甘露寺那活力十足的声音便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倒。
她说她和伊黑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许久,他们今年似乎来得比往年还晚些?
但无论怎样,甘露寺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他们。
“刚刚宇髓先生已经来过啦!我们来之前炼狱先生已经和他父亲先走一步了。跟着稹寿郎先生一起来的还有熘火夫人,千寿郎也来了,家庭团聚的画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馨呢!炼狱先生说,他想回家多陪陪家人,所以先离开一会儿。因为怕富冈先生和不死川先生路上孤单,所以我和伊黑先生特意留下来等你们的!”甘露寺在富冈身边蹦来蹦去,耐心地解释道。
“悲鸣屿先生和时透已经先跟着宇髓过去了。倒是你们,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伊黑如鹰般锐利的目光落在富冈脸上。
对于他这个问题,富冈只是想了想,便回答他道:“天色也不晚的。”
天色不晚。
此刻还是下午的艳阳天,天空蓝得澄澈,没有一丝云。大好的天气。如果今日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也许富冈会和不死川一起在庭院里慵懒地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哪句是哪句,从村口的狗,聊到隔壁刚到狗见嫌的年纪的小孩,又会不知怎的拐到晚饭该吃什么的话题上去。是出去吃还是家里做?鲑鱼萝卜还是其他?这些问题总能让他们争论个不休。
而最后不死川总是拗不过富冈,认命地进厨房去给他忙活他永远也吃不腻的鲑鱼萝卜。
富冈和伊黑他们一起站在这棵老榕树下的阴影里。三人望着不死川的方向,三双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不死川的动作。
他们看着不死川将供台上的酒一一收走,换上了他带来的桃酥。
“我觉得我饿了。”富冈突然说道。
伊黑睨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
甘露寺听他这么说,也是很没心眼儿地就去取了不死川刚摆上供台的桃酥来,热情地招呼他赶紧来吃。
富冈没接过她手上的桃酥,只是朝她笑了笑,不再言语。
甘露寺也不强求,很是干脆地就把它们塞进了嘴里。
“好吃!”甘露寺激动地夸赞道。
“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甜点了!富冈先生你肯定还不知道,那边每年只有这么一天才能吃上这么多好吃的!宇髓先生每次来带的都是酒,我想我是不喜欢酒的,不过这也是宇髓先生家的传统,我可是从早盼到晚,盼着你和不死川先生能够早早地到呢!”
甘露寺活力十足的声音在义勇耳边叽叽喳喳地响个不停,明明是夸赞的能够让人心情变好的话,可富冈就是心中猛的一揪疼。
他看看甘露寺洋溢着明媚笑容的脸,又看看在甘露寺身边无奈又宠溺地注视着她的伊黑。
贡台上的饼干还是放得满满当当,不见少去。
他从甘露寺手中接过的那块饼干的“灵魂”,此刻乖乖地待在他的手上,他能闻到这块饼干黄油的香,摸得到酥松的质感,更能通过它透明的身体看到脚下石缝里钻出来的杂草,绿莹莹的,倔得很。
“多吃点,明年炭治郎来看我们,也许不会带饼干了。”富冈对甘露寺轻声说道。
这话让甘露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着他说“明年没有饼干”着实让她有些丧气。
“明年他会给你带松饼,他知道你喜欢吃,还有樱饼。或许你可以也去他梦里告诉他多准备一些,不然不够大家分。”富冈对她微微一笑。
灵魂不会感到饥饿,可他们也愿意用灵魂的温度,来品鉴在世的友人对他们的思念。
哪怕物质的躯壳还滞留在原地,但早已经沾染上了彼此陪伴的痕迹。
07
不死川在这里并没有停留太久,他不是和每一个躺在这里的同僚都能健谈地聊起来,他也不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
他曾在一次对他们祭拜完之后,开玩笑地与旁边的富冈说,说不定过两年他们来这里的时候,这儿会变得越来越热闹。
富冈当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言中之意,只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明年宇髓会带着他的宝宝一起来,会更热闹的。”
不死川则是气愤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作为对这话的回应,但也没和他解释为什么。
而他今年也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对他们说出更多悼念的话。
有些话,不用开口,彼此也能懂。
他知道,他们终会在此相聚。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更没什么好怕的。
宇髓已经在家里等待他许久了。
他家中去年又添了一对双胞胎,俩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室就爱蹬腿,现在会爬了,更让宇髓忙得脚不沾地,须磨也怀了孕,明年初,家里又要多一个小娃娃。
他午间已经抽出时间来去鬼杀队公墓祭拜过了,因为心系家中的妻儿便没有久留。
不死川来时他正哄着那对双胞胎玩,笑嘻嘻地和他们自顾自地说着话,把他们举过自己头顶,发出小婴儿喜欢的那种“呜哇呜哇”的声音,并任由他们伸手去抓着自己左眼的宝石眼罩玩。
似乎任何人当了父母都会在带孩子的过程中变得幼稚。
就连富冈也会在宇髓家长子用他那肉乎乎的幼手将他伸出去挑逗他的那根食指包裹起来时,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更会趁不死川一个没看住他,就让宇髓把宝宝放他肩上,给后面进来的不死川吓得心惊胆战。
雏鹤送来茶水,接过宇髓怀里那一对双胞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临走前还嘱咐让宇髓留不死川先生在家里吃个饭。
宇髓招呼了不死川赶紧来坐下,问他是不是刚从那边过来。
得到不死川肯定的答复,宇髓笑了笑,说他猜到了。
宇髓和他说了一些今天他发生的事。
炭治郎那四个孩子今早来过这儿了,陪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他们在这儿吃了午饭,然后因为要去公墓祭拜的缘故便走了。
“他们来一趟也不说一声儿,这一点可真是跟你一模一样。”宇髓虽然是在挖苦他,但脸上的笑容不减。
那会儿宇髓正好不在家,他把孩子们哄睡了就出门了。他回来途中还拐了个弯儿去看了小主公,也许是那个时候和他们错过了,没遇上。
小主公这几年也长高了许多,没有了鬼的诅咒,他的身体也是和正常人一样健康地成长着。
“辉利哉大人那会儿在准备晚间的河灯会,就在云山那边村镇附近的那条河。离之前我去过的那块区域挺近的,你也顺路回去。”
宇髓的意思很明了了:希望不死川也能一起去。
不死川没有立刻回应宇髓的期望。他其实不太想去。总觉得人多的地方,会更显孤单。
宇髓见他沉默,于是继续尝试劝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河灯对今天来说有多重要,这可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再说,你不想将你的思念传递给富冈吗?”
“河灯呀……”甘露寺听到这个,眼中的期盼让眼睛瞬间亮起。
她和伊黑刚从宇髓的宝宝们那边过来,不止他们两个,来到宇髓家的富冈、悲鸣屿和时透也喜欢和那些白白嫩嫩的团子们待在一起逗他们玩。
听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说,人一诞生,便自带“灵气”,未记事的孩子天真无邪,是一张可以被染成任何颜色的白纸,牙牙学语间用他们清澈纯洁的眼眸包容世间万物的一切,包括徘徊在人间的纯净的灵魂。“灵气”会因沾染上世间的因果而变得黯淡,长大的人也就把心事藏在心中。
那对团子或许不知道这一天在他们的婴儿床四周晃悠的几团五颜六色的团团是什么,他们或许也不会记得小时候在这一天发生过什么事,他们只是两个才刚刚会爬的小婴儿而已。而在同一个房间的长子也不过年长他们一岁,他在玩着房间里的玩具,却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呆呆地看向婴儿床里两个弟弟发出“咿咿呀呀”的愉悦声音,伸出双手双脚,朝空中挥动着——就像被挑逗的小猫翻着肚皮朝挑逗他的人挥爪子。
雏鹤已经去忙晚饭了,留在这里的牧绪和须磨负责看顾着孩子们。见到两个小团子今天那么开心,不哭不闹,又笑得像个天使,她们也自然开心,跟着他们一起笑。
富冈说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对双胞胎,说着他伸出手指想去戳戳他们的脸,但也只是在脸颊的位置轻点了几下,倒是他们伸出的手摇摆着总想抓住他的手指。
但其他人还是第一次见。都对宇髓家这新添的两位成员好奇得很。
在陪着几个孩子消磨了一阵时间的几人刚回到宇髓和不死川身边,便听着了刚刚宇髓与不死川说的最后那句话。
走在最后的富冈扭头去看和宇髓并排对着庭院坐着的不死川,不死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宇髓的问题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平淡地一口口喝着手中还温热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就在宇髓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聊些其他些话题的时候,不死川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开口了。
“不,我不想他。”
宇髓刚要开口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刚要迈进客厅的富冈,脚步也顿在了半空。
“他总是给我惹麻烦。”
“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然后把麻烦事都丢给我。”
富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死川缓缓地向宇髓阐述。
在伊黑和甘露寺他们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中,富冈默默地退了出去。没人拦着他。
“他离了我就不行啊……所以应该是他想我才对。说不定他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迷路了找不到我呢。”
不死川低低地笑了一声。
知道是自己误会的宇髓松了口气,刚要说话,不死川又开口了,而接下来这句话又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说……我马上也会去找他了。”
宇髓宁愿希望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也不希望不死川这最后一句话会是真的。
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问题:谁说的?你怎么知道?这话可不吉利你知道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他的大脑,让他的思绪一片混乱,许久才试探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问出了一个与自己刚刚所想完全搭不上边的问题:“你去蝶屋了?”
不死川点了点头。
“蝶屋那孩子没说什么。”不死川道。
“但我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情况。”
富冈调节好情绪再进来时,客厅里一片死寂。
气氛不太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富冈没太多想。
08
吃了晚饭,不死川还是被宇髓强硬地拉着去了放河灯的上游。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夜色像块柔软的布,把天空盖了起来。通往河流上游的这条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走在河边,也能看见已经隔三岔五地就有几盏河灯亮起烛火,漂浮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慢慢漂去。
烛火摇曳着,将外侧灯罩的身影倒映在水中,一连串的莲花状河灯排着队似的往下走,没走几步便互相推搡着乱了阵型,四散开来,但也反而让这河被分散的烛火点亮起来了,漆黑的水面在星星点点的烛火的映照下闪着粼粼波光,像是通向了另一个世界,总是忍不住吸引路人的视线,引得他们放慢脚步。
宇髓他们到时,那已经有许多人了。
他们的河灯是在宇髓家做的然后自己带的,现场也有负责为大家准备河灯的工作人员,还有的在放灯点维持秩序、提醒大家要注意用火安全。
整个现场也是井井有条,热闹却不显混乱。
不死川和宇髓站在放灯的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
从队伍前方慢跑过来一个戴着工作人员帽子的青年,跑到他们身边时已经累得撑着膝盖喘起了气儿。
“风柱大人!音柱大人!”
离他们还有老大一段距离时他就已经在挥着手招呼他们了。
“哟!后藤!好久不见了!”宇髓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是隐的成员。鬼杀队解散后,隐也跟着解散了,部分人选择了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大部分则是选择了继续为产屋敷家族效力。和之前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共用“隐”这一称呼,他们摘下了面罩,用回了他们以前的名字,不再是千人一面。
后藤说如果他们赶紧儿的话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个前排的位置,宇髓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他们只是吃了晚饭来随便走走而已。
但听到炼狱老先生和他的次子也来放了河灯,并且此刻正在队伍前面已经快到他们了时,宇髓还是拉着不死川去凑了个热闹。
老远就看到人堆里那两只显眼的红色猫头鹰,宇髓故意轻手轻脚地潜到蹲在河边做放河灯的准备的小猫头鹰身后,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人家背后力度适中地拍了一下。
小猫头鹰被吓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差点一个踉跄踩进水里,回头一看是两位自家父亲和大哥在工作上的熟人,很快又镇静了下来。
“宇髓先生,不死川先生。”小猫头鹰的眉毛又熟练地垂了下去,眉眼再次柔和下来,用尊敬的语气向他们问好。
“喔!炼狱家的小子!你们来得还挺早嘛!”宇髓对他打趣儿道。
千寿郎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要不要应和他两句。
宇髓拍他肩膀大笑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对方那已经长开的正逐渐结实的骨架,嘴快地就张口说道:“不错嘛!之前不华丽的小瘦猴也长成跟你大哥一样的华丽男人了!”
稹寿郎也走了过来,见面第一句便是义正言辞地指责:“在河边做这么危险的动作,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宇髓打着哈哈跟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抓住并且没有下次,便把这事儿揭了过去。
也就他们在这儿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不死川已经不见了。
宇髓找到他时,不死川正在人迹更加稀少的上游处,手上捧着在宇髓家做的莲花河灯。烛火在灯罩里摇啊摇,映得他的侧脸柔和了些。他盯着烛火看了会儿,才轻轻把河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流水漂远。
夏末的夜晚河水已经微凉,明亮的焰火却将此地装点得温馨。
不死川一边拢着袖口,一边将手浸在水中,感受着带着凉意的河水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带走他指尖的温度。
在他旁边的是一对老夫妇。
老两口动作迟缓地在岸边蹲下,丈夫让妻子小心一点往后退些,自己点了灯,和她一起托着那盏显然是他们自己做的河灯,轻轻放到了水面上。充满童趣的金鱼河灯上挂了个小孩子爱玩的那种草蟋蟀,随着河灯的漂流一晃一晃的,有些不稳,却没翻,顺着水流慢慢往下走,像个跌跌撞撞的小娃娃。
看着河灯随水流远去,两位老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丈夫伸出手将妻子揽在怀里,两人用怀念的目光追着河灯,直至它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灯漂得越远,思念传得越真切……”妻子喃喃的声音散入夜空,“真介他,会知道我们在想念他吧?”
丈夫点点头,语气坚定:“肯定会的。”
那对老夫妇走后,宇髓来到还蹲在岸边冲手的不死川身旁,问他在做什么。
不死川如梦初醒般把手从水里抽出,指尖已经泛了白。
哪怕河水不是太凉,泡久了暴露在空气里,还是会感到刺骨的寒意。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河灯,眼神有点空。
宇髓被不死川催着赶紧把河灯放了好回去了。
宇髓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他之前不还是没什么兴趣吗?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想好早点回去罢了。”不死川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哦~”宇髓拉长了语调,脸上一副遗憾的表情,并装作一副被伤到了心的样子,“你家里又没人,你那么早回去干什么?这儿有我这么大个活人陪你聊天你倒还不领情!”
边上的路人被他浮夸的演技吸引,纷纷侧目。
不死川恶狠狠地朝他晃晃了拳头,示意他可还有的是力气。
看着宇髓手上的灯也随着河水慢慢远去,不死川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挂着草蟋蟀的河灯,一晃一晃的,在众多河灯中显得如此另类。
就像是个在蹒跚学步的婴儿,每一步都在迈向更远的世界。
那对老夫妇,做的那盏河灯,或许是为了纪念先他们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的孩子。
老来丧子,令人唏嘘。但好在还有互相陪伴在身旁,想来那位名叫“真介”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安心。
“放走的不是灯,是心事。”不死川突然对宇髓说,声音轻得像风。
沿着河道返回的路上,那边似乎出现了一阵骚动。
远远望去,一群人挤在那边,围着河面议论纷纷。
不待他们走近,便从那显眼的烛火灯流中一眼望出了事故原因。
不知从哪儿漂来的一根浮木卡在了河中央,拦住了河灯们的去路。
河灯们被堵在那一片水面,后面纷至而来的河灯推搡着往前挤,不多时这里便已经停留了一大片,将这片水面挤得密不透风。
灯角与灯角相撞着,有的被压得微微变了形,烛火透过起皱的纸面,晕出一团团模糊的橘光。下层的河灯被叠压着,灯芯快蹭到上层的纸底,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同伴身上,似乎下一秒就要翻倒入水中。
岸边的人窃窃私语地互相询问着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明明来时河面还是一路畅通,也不见得有过浮木。
不过比起这灵异的事件,大家更是担心这些不能顺利放流的河灯们。
放河灯、济孤魂,祈福求祥念先人。
河灯不只是一个思念的象征,还起到一个为迷路的孤魂野鬼们引渡的作用,也有是为明年祈求一个风调雨顺之年的心愿寄托。
漂不远的河灯,意味着迷失在人间的灵魂、传递不到的思念、以及被灾厄诅咒的一年。
人群中的几位老人已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轻的,却像往平静的水面丢进了一块石头,荡起一圈圈涟漪。
不安的情绪感染了人群,这里渐渐开始骚动了起来。
09
在亡灵们的世间,此时也是一片混乱。
河面上,河岸边,到处都是一个个漂浮着行走的灵魂。熙熙攘攘地魂挤魂,快把这里塞得水泄不通,但唯有水面那根浮木附近没有魂敢靠近,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一团与周围正常灵魂格格不入的黑雾缠绕在浮木上,黑雾中的灵魂面容狰狞,不修边幅,眼窝深陷,枯瘦的指节扒在这跟浮木上,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周围每一个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灵魂。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富冈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
“今天是‘鬼的节日’,人死后失去了躯体的那种鬼。”伊黑提醒他。
“他可不像来过节的样子。”时透撅着嘴,不爽地看着那团有碍观感的东西。
“他已经给人们的活动造成困扰了!这可不行啊!”炼狱也不看好那鬼故意在这里捣乱的行为。
“阿弥陀佛,我们应该送他离开这里。”悲鸣屿坚定地说道。
蝴蝶点点头,也赞同道:“没了河灯的指引,通往鬼门关的路也不会开启,我们也就回不去了。”
“他害得那么多漂亮的河灯被压坏!让大家为我们担心,真是罪不可恕!”甘露寺也义愤填膺对那鬼的行为斥责道。
几个人站在魂们的最前面,生前斩杀过无数恶鬼的凌厉气势,让那团黑雾里的恶魂忍不住发抖。可他还是强撑着,朝他们张牙舞爪地威吓,向他们表示自己可不好惹。
但对这几位生前斩杀了无数恶鬼的柱们来说,这简直就跟只小猫在朝他们挥爪子哈气闹脾气一样没有任何威慑力。
悲鸣屿飘到那根浮木旁边,比那恶魂大了好几倍的身形让恶魂身躯忍不住一抖。
悲鸣屿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他从浮木上拎了起来,而对方在他手上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不停地蹬腿表示抗议。
“在这一天来到人间探望亲人的灵魂,如果没有及时跟着河灯回去,或者是受了刺激而故意滞留人间,便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匡近解释道。
他曾见过那样的例子。满心欢喜地在这一天跨过鬼门关回到人间去见心心念念的家人,却在自己的墓碑前等了一天也没等来来祭奠自己的亲人,最后带着执念不甘地在人间徘徊,变成和如今悲鸣屿手中这恶魂一般模样。
“我想,他是因各种原因被抛弃在这里的,所以他选择报复有家可归的其他魂。”
“将他带回地狱,听候发落吧。”
死去之人的灵魂陪伴在挂念之人身边,他们将跟随牵挂之人为他们放下的河灯的指引回到鬼门关。
天色已经晚了。
鬼的节日,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们该走了。”悲鸣屿对大家说道。
没有了恶魂的捣乱,灵魂们又开始顺着河灯的方向移动,经过他们身边时都投以感激不尽的目光。
那块浮木还卡在河中央,只需再稍等一会儿,水流就能把它冲开,河道很快就会恢复畅通。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风推开了挤靠在浮木前的那些河灯,将它们拨至两边,随后卷起了水面的波浪打在那浮木上,将它打得一踉跄,随即松动了起来。又是一阵狂风袭来,风浪卷起这块浮木便沿河而下。
河道重新变作畅通无阻,河灯一个接一个地继续往下走,星星点点的橘黄色烛火再次分散开来,点亮了河道。
富冈站在河面上,往刚刚那阵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正好与在岸边的不死川对上了视线。
不死川一个人站在离围观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岸边,隐在那边林木投下的昏暗中。
富冈看到他动了动左手,有什么东西被他抛了出去,随后他身后的树丛微动,便再无事发生。
是不死川随手捡起的一根树枝,将河面上的那浮木解决了之后便被他扔回了捡到它的地方。
不死川的视线逐渐偏移,富冈知道,他不是在看自己,心中只微微失落了一瞬,便沿着不死川的目光,看到了河灯流中,那与周围河灯格格不入的那带着一只草蟋蟀的金鱼河灯。
一名眉眼柔和的青年,随着金鱼河灯的前进寸步不离地跟在它身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拢在金鱼河灯的两侧,脸上挂着洋溢着幸福的笑,还时不时地伸出手指拨弄一下河灯上的那活灵活现的草蟋蟀玩具。
目送着青年和河灯远去,其他人的呼唤让富冈回过神来。
“还不走吗,富冈?”悲鸣屿提醒他道。
其他人也在前面几米的地方停下,等着他跟上。
看看那渐渐远去的金鱼河灯,又回头看看岸边已经迈步往家方向离开的不死川落寞的背影——风把他的衣角晃来晃去,像在喊人陪——富冈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
说罢,他快速地离开河面,往不死川的身影追去。
“记得在子时之前回来!”炼狱朝富冈的背影大喊提醒道。
“没事吗?富冈先生他……还有大哥他好像……”玄弥欲言又止。
香奈惠站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安抚他道:“让他们单独聊一聊吧,他们都是互相最重要的人啊……”
10
回家的这段路还是很安静。富冈知道不死川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但是不死川今天的话实在是太少了,少得让他心慌。富冈他一点也不习惯这样沉默的不死川。
如果没有在宇髓家听到那段对话,富冈或许就不会那么心中不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执意要陪不死川走完最后这段路。
“我想你今天是忘了什么……你一定是忘了什么……对吧?”
富冈紧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地看着前面这个越走越快的身影。
回答他的只有凉爽的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死川规律的脚步声。
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富冈的时间也快到了。
如果再跟进去,错过了这一年的鬼门关,他也要当一年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了。
他必须得走了。
富冈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不死川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走到了门口,将手放到了门板上。只要那扇门推开,不死川走进去,自己便见不到他了。想到这儿,他有些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和宇髓说的是气话,你经常不好意思说这些肉麻的话,我和宇髓都知道的……可是,你还没说‘我想你了’……”
富冈朝不死川的背影伸出手,想挽留,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又等待了半晌,还是没听着不死川的声音,心灰意冷地便打算离开,下一秒,伴随着推门的吱呀声,不死川的声音也随之在着静谧的夜里响起。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不死川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僵立在门槛那半天没有动弹。
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耳边竟幻听到了富冈对着门口拉长嗓子回应他回来的声音。
可刚才那声“欢迎回来”,又那么真实,就像富冈就站在身边。
他今天刻意不去想富冈,就是怕他控制不住情绪。
今天可是逝去的亲人回来看他们的日子,要是让富冈看到他哭了,那像什么话。
可现在,河灯已经漂远,灵魂们也都回去了,富冈……也走了……
不死川深吸一口气,再也压抑不住积攒了一天的情绪。他扶着门板弯下腰,胸口闷得发疼,左手死死按住心口,眼角泪珠积聚,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义勇……”
11
不死川在门口停留了许久,才摸着黑回到屋内,麻木地将自己裹进被褥里。
他下意识地往左侧躺,将手放在胸口前面的位置。
富冈已经去世有半年多了。
这里已经没有他的温度了。气味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和那声已经刻进他记忆深处条件反射的“欢迎回来”一样,虚无缥缈的一场梦……梦啊,要是能在梦里梦见富冈也好啊,他今天会来梦里找自己吗?要是来找了,他,会说什么呢?要告诉他吗?自己马上要来找他的事情?他会很生气地让自己别那么早去找他的吧。
迷迷糊糊间,不死川睁开眼,他似乎在前面看到了富冈的身影。
富冈背对着他,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着,右边袖口空荡荡的、利落的短发以及大战后才换上的家常和服。
“富冈——!”
不死川朝他喊道。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他要去哪?不死川来不及多想,他不管对方要去哪儿,他已经迈腿往富冈的身影追去了。
“富冈——!”不死川一声一声喊着,他拼命地追赶,但对方像是和自己分隔在不同的世界一样听不到自己对他的呼唤。
明明他跑着追着,对方的身影却离自己愈来愈远,不死川只能徒劳地伸手想要抓到他,而现实是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再一次地。
不死川再一次地体会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力。
“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富冈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安,是忘了什么吗?总感觉自己好像,不应该走那么快的。
“富冈——!”
从身后传来的遥远的呼唤让富冈猛地转过身,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正奋力向自己奔赴而来的白色身影。
“不死川!”富冈立刻往回跑,心里又急又疼。
对方已经跑不太动了,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撑着膝盖喘着气,而这段距离,富冈替他走了。
富冈撞进了不死川的怀里,而不死川则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还是跟以前一样软。
富冈把脑袋埋在不死川的胸口,用额头抵着不死川的肩膀,双手环住不死川的背,久违地感受着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拥抱,以及,对方的温度,不死川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总能让他安下心来,过去战后不知道多少个失眠的夜晚,他都是靠在对方胸口听着对方规律的心跳声入眠的……
等等。不死川有心跳?
富冈猛地抬头,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不死川。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还活着!”他惊讶道。
“喂!你真的够了!”不死川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又变回了以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对富冈说出的这煞风景的话恨得牙痒痒。
富冈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在原地兀自思考起来:“你确实还活着,可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你不该在这里的。”
不死川只稍微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看不到吗?”富冈一怔,扫了眼周围。
他们被川流不息的灵魂包围,通往鬼门关的单行道上,只有他们两个停留在原地,格外显眼。
可是,不死川说,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了,不死川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已经死了,化作了灵魂,灵魂有灵魂的归处,而不死川还没死,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他还没到时候,是不能跟他们一起走的。
富冈想明白了,抬眼重新看向他,刚组织好语言,便开口道:
“你不属于这里,你得……”回去。
不死川只听了一句,便气急败坏地扣住了富冈手腕,坚决不撒开。
“你别想再丢下我!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松手的!”
富冈突然将脸凑了过来,额头抵住不死川的额头,这个亲密的动作成功地让不死川安静了下来。
“听着,实弥。这不是你或者我说了算的。你还不能来找我,但我会等你,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会在……一直……”
“可是……”
不死川还想说些什么,富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让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我也想你。”
富冈用力将不死川往后推去。
天旋地转间,不死川奋力想拉住富冈的手,可自己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了。衣袖与指尖擦肩而过,不管自己再怎么向对方靠近,可富冈却是离自己越来越远。
12
再次睁眼,不死川呆呆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酸胀的脑袋从卧榻上坐起。
好像做了个梦,可是,梦到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不死川掀开被子,拉开对着庭院的木门,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竹叶的清香,头脑中的酸胀感渐渐地退去,可他还是想不起自己做了个什么梦。
“滴答。”
露珠滑落到地上的声音。
不死川看过去。
院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