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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很好吗?你总想我活着。”韩吉说,“我不希望你被动地接受我的决定,所以我们提前商议好流程,我来尽可能满足你的需求,不要留下遗憾,随后我就会做我该做的事情。”
韩吉说话很温柔,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温柔,看不到一点曾经性格里的痞劲和活络。刚刚加入突击队的时候,利威尔总在心里评价她“女流氓。”她留给他的记忆很鲜活,捉弄他的恶趣味训练、单独的私人指导和那句“今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深深地塑造和改变了他的性格与性偏好,甚至现在还留给战友“这个冷小子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正经和老实,私底下走捷径走的很勤快。”的错误印象。
现在的韩吉使利威尔感到陌生,所以他来回读了两遍韩吉的话外之音,才彻底听明白韩吉刚才表达的所有内容:“你是觉得,我在不顾你的意愿与想法,单方面强迫你活着对吗?”他变得很恼怒,“你把要自杀这件事表述成你要完成的使命一样的东西,认为我现在变成了你使命的阻碍?”
利威尔的表情很难看。他的迷彩装上都是泥土、血污,气味诡异又浓烈。20分钟前,他结束了十四个小时的狙击任务,坐着直升飞机回军区的途中,战友早就睡得状如死猪,而他闭上眼也难假寐。在精神仍处在战时高度戒备的状态下,一回到地面,他甚至没有洗澡换衣除去身上这些难以忍受的脏污,直接一脚踢开了韩吉的办公室。看到她还在正常办公,利威尔有些动容,这份动容只持续到韩吉说出那段话前。
“你很小就离开了母亲,你很依赖能够给你安全感的我。如果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一时之间很难处理这种‘挫折’,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刚刚给出了我的解决方案。具体到你刚才的问题,我希望你尊重我对于生命的选择,而不是阻止我,如果继续阻止,那的确是你在强迫我活着。”
韩吉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社交下惯性的微笑,利威尔看得很难受,太阳穴和后槽牙都绷紧了。
韩吉注意到他蹙起长眉,一幅马上要爆发的样子,认为这是他执行任务后没有得到疏导和休息的结果,她提议:“要睡觉吗,在我这里睡吧。睡醒之后再做,这样状态会好一点。”
“你嘴里是在放屁吗。”利威尔再也忍受不了,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是一脚,他听到木板门可怜巴巴地、吱吱乱叫,仿佛是在求饶。“我脑子里装了狗屎才会跟你在一起,做屁的做,我们结束了。”
利威尔比想象中更快陷入睡眠。他自感睡了很久,实际上四个小时后他就醒来了。迷瞪间,他看见队里来的新兵们的脸,她们像一群狐獴一样伸着脖子凑到自己眼前,脑袋凑到一起围成一个整齐得诡异的圈。阿尔敏清澈又欣喜的声音先传进自己的耳朵:“队长…你现在好点了吗?”,紧接着就是不同的声音涌进自己的耳畔,说着您要慢慢起身、慢点喝水、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们真的吓坏了,幸好没有事不然统统都完蛋了……
利威尔就着递过来的水壶饮下几口水,嗓音沙沙的:“有人受伤吗?”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他彻底放心。训练新兵的时候,总会遇到猎奇的状况。比如某个小鬼不小心将爆裂弹扔到阿尔敏的脚边,而他在推阿尔敏进入防弹掩体时被爆炸冲击波震晕,意识不清地混淆了时间,居然回忆到两年前和韩吉分手的事。
将炸弹扔到队友身边的坑害之事,不是利威尔经历的头一回。彼时他刚进入突击队拉练,一颗手雷就刻意被抛到他的脚边,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带着他完成了标准的闪躲卧倒动作,手雷爆炸时掀起的热浪和沙土统统落在了他的脊背,他听见韩吉这个罪魁祸首惊喜地赞叹他的身手如何敏捷矫健。利威尔火冒三丈、莫名其妙,追问她这样做的动机,韩吉说:“这是一场针对你的实验。因为听说你很强。”
他不知道这样“变态”的女人是怎么通过政审并任命为副队长的,如果他当时脑子清醒一点,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一点,在一开始就远离这个女人,是不是就可以免受后来的痛苦。
韩吉最开始提出自杀的想法时,利威尔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不是在开玩笑。他第一时间分析了所有可能促使她产生这种想法的情况。(1)韩吉的训练计划推进顺利,且马上要成为突击队的队长,社会支持系统稳定运行;(2)韩吉的人际关系和谐、有稳定的思想交流对象,不存在社交隔阂;(3)韩吉身体健康,内分泌正常,军医确定她没有抑郁倾向。(4)韩吉和他情感需求契合、交往稳定,没有感情障碍。
所以不是私域话题引起的问题。
他在焦虑之中找到艾尔文,讲述了前因后果,具体到韩吉提出自杀的想法前,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睡得怎么样,以及自己尝试安抚、理解她之后她的反应、她的拒绝。
艾尔文很快了解了情况,提出很多可能性。(1)韩吉承担着很多职责下的压力,这些压力往往来源于只在他和韩吉之间流动的机密任务,她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按照军队的纪律,不允许她向任何人透露,职责带来的压力无法对外诉说以得到支撑和认同,久而久之会形成问题。(2)韩吉是一个关心世界的人,而世界很糟糕,足以使得她基于某些理论、流派,在综合分析下认为自杀是一种合理的生存方式。(3)仔细回忆,韩吉和你最近来往过密,我指的是你们两个人公共场合的肢体接触程度、频率都比起以往显得异常——以往你们都会遮遮掩掩。如果她的情感需求变成了一种饥渴的状态,可能暗示着她的内在存在自我表达的危机。
“总之,如果她有这样的决定,你可以了解她为何产生这样的想法,以及她希望通过自杀的行为维护的究竟是什么,但具体到措施上,如果她缜密地进行了这个行动,我建议你不要阻止,顺其自然。毕竟这涉及到了一个生命怎样看待自己、对待自己的问题,是一件私密的、没有对错之分的事。”在利威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之前,艾尔文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完全抛下人类的情感触角进行的纯粹思维上的分析。她是我们认识很久的朋友,战友,我的副队,情感上,我是要和你一起阻止她的,我会和她探讨她的想法。”
利威尔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政治话题和抽象的思维命题,这些暂时交给了队长艾尔文去处理。艾尔文提到的第三点在他可以触及的范围内,至少,伴侣需要什么、需要多少,他就可以提供什么、提供多少,这是他的责任。
确定好这些,他变得比以往更主动地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上回应韩吉的感官。日常拉练结束后,他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韩吉的视线中,顺手整理她的发丝、衣着,归类书籍,帮她写流水账式的思想汇报,准备早餐、午餐、晚餐,不重样。去做她喜欢的事,和军犬在草坪上打滚(虽然脏的要命),骑马,打枪,甚至兴致好的时候互相切磋。偶尔对视时,他从韩吉的眼中读出了微妙的需求,于是嘴唇触碰在一起,在无人的地方接吻。一次她们亲热时,有人路过,利威尔听到战友的声音越来越近,轻喘一声要退开,韩吉用了一些力气按住他的头,舌头交缠出水声,战友的攀谈声戛然而止。利威尔开始主动、或者刻意在人群中不避讳两人的关系,用指尖触碰她的脸、擦去她嘴边的食物残渣,凑很近、咬着耳朵说话,执行任务时和她更频繁的组成一个小组,回程的时候不再一个人窝在车的角落里打盹,而是靠在她的肩膀上浅眠。他能感受到,韩吉在他进行这些行为时热切的心跳声。热切地活着的心跳。
韩吉有时候还会重新提起自己的想法。比如她说不同的文化群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人死后有类似于灵魂的存在,在物理的角度这或许关乎量子力学。思维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利威尔说,“妈妈死后,我梦到过她。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后,她们两个出现在我的同一场梦中。印象里我只梦到过她们一两次,不知道她们死后在忙什么,数我烧过去的纸钱吗。”
韩吉躺在他的大腿上,脸颊侧过来,带着愧疚与苦恼:“我会尝试研究,如果能沟通的话,我会让她们多点来找你。”
利威尔啧了一声:“如果做到的话,你写出来的论文可以获得诺贝尔奖。”
韩吉走神去想获得诺贝尔奖的所需条件,利威尔没有打扰她的漫游,顺着韩吉翻身间松散开的衣领,伸进自己的一只手,手指狎昵地触摸指下的肌肤。沿着乳晕轻抚打转,韩吉让他多摸一点、力道重一点、粗鲁一点儿。于是他的手掌拢起她一侧乳房,不客气地揉捏起来,乳房柔软,被他的指节挤压变形,丰盈的乳肉从指缝中溢出。利威尔压低声音,沙哑道:“长官,你就喜欢这样被对待吧?”
这语气莫名熟稔,带着街头巷尾的轻慢。韩吉忽然想到他加入突击队前在地下街厮混的身份,他的口吻使她生出错位的背德感,这感觉她并不排斥,反而像细小的电流。从脊背一路窜到胸口,乳尖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在指节间微微发颤。观察到她的反应,利威尔微微扬起嘴角,下三白的眼从上方俯视她,使得韩吉在对视瞬间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佯装挣扎了一下,刚刚动弹,就被利威尔另一只手顺势按了上来。两只手同时覆上她的胸口,五只收拢,向中间挤压,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韩吉被利威尔点燃了,两个人做的有些疯狂。
这段温存的时日维持的时间不长,大致到韩吉再次郑重其事地表明坚持自杀的想法,并制定了相应的计划为止。
起先她们还能进行言语上的沟通,说不下去时就做爱。后来韩吉渐渐言辞犀利,两人的交谈如同辩论,一度剑拔弩张。利威尔被调去进行狙击任务之前,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外人眼中水火不容、互相厌弃的地步。这当然不是事实,利威尔没有厌恶,更多只是生气。离开之前,他担心韩吉会趁着自己不在场的时候执行计划,不下三次叮嘱莫布里特关注韩吉,这时的莫布里特尚不知道叮嘱的缘由。
莫布里特知道真相的时候,利威尔早已单方面断绝和韩吉的一切往来,韩吉也被敲定调去西南战区做指挥官,突击队需要重组,韩吉所在队伍的名单里没有他。特种兵更换队伍后,鲜少能够通信,莫布里特说,“我可以帮你们沟通。其实,韩吉队长的决定我也无法接受,这很突然,我很难受;但是,我也没有立场去否定她。如果死亡是她想要的,我相信这是她眼中乐观的选择。”
利威尔感到一阵无力,从头到尾,好像只有他在理性和感性上一以贯之地无法正面认可韩吉的计划,哪怕只有一点点肯定。这好像坐实了韩吉所说的“强迫她活着”,好像是他以自己的需求强迫一个生命为他留下。
想到这里就顿感疲惫。利威尔阖上眼,阿尔敏清亮的声音又响起来:“队长?……队长?”见他没有应答,年轻的士兵们有些骚乱。她们抬起他的身体,使他远离崎岖的地面,被送上了硬邦邦尽是肌肉的脊背上,不过一会儿,他的背粘上了床。他真是累极了,竟觉得自己的床比以往都柔软。迷惘间,一只冰凉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随后是近似于动物舔舐那样温热的触感。
他咕哝一声,沉沉睡去。
